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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旧纸铺夜火

作者:九间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范记旧纸铺入夜后,比白日更像一间纸扎的屋子。


    门板薄,窗纸旧,后仓堆着一捆捆破账页、旧布包、发霉书页。风从巷尾吹进来,纸边便沙沙响,像有人贴着墙根低声说话。


    姜照夜没有让捕役把铺子守成铁桶。


    守得太严,人不会来。


    她让赵捕役照旧派两个人坐在门口,一个打呵欠,一个喝冷茶。后门那边只留了一个明面上的捕役,夜一深便装作去巷口小解。真正的人都藏在旁边废布铺的二楼、后墙外的柴棚里,还有水沟对面的一处空屋中。


    范记后仓里,照姜照夜的吩咐,放了一只旧木匣。


    匣子里没有凭据。


    只有几张潮纸、两截旧绳、一枚被水泡花的破纸角。木匣外却故意缠了半截旧布,样子像极了范老板藏东西时会用的包法。


    何砚看着那只匣子,低声道:“若来的人只取匣子,不放火呢?”


    姜照夜道:“那就让他取。”


    “若他当场打开?”


    “里面的东西也足够让他慌一下。”姜照夜看向后仓纸堆,“慌了,才知道他本来想找什么。”


    赵捕役在旁边咧嘴笑:“姜大人这招损。”


    姜照夜没有笑:“纸铺里备水了吗?”


    “备了。”赵捕役抬手一指,“前门两缸,后门两缸,隔壁布铺也借了两桶。真起火,先扑后仓。”


    “别让火烧起来。”


    “明白。”


    周晏站在铺外阴影里,目光扫过后巷地面。


    范记后门通石槐巷,往北能绕到乌衣桥,往南能钻进赌棚后巷。若来人是脚力,能跑;若来人是钱庄伙计,未必熟这几条烂路。


    他低声道:“后墙外还该留一人。”


    赵捕役看了他一眼。


    姜照夜道:“留。”


    赵捕役便点了一个身手轻的捕役翻到后墙外去。


    夜色渐深。


    石槐巷的灯一盏盏灭下去。赌棚那边还亮着,偶尔传来吆喝和骰盅碰桌的声音。范记门口的捕役打了第三个呵欠,喝茶的那个把茶碗放到膝上,像要睡过去。


    子时前后,后巷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极轻的瓦响。


    接着,一个人影从隔壁废布铺和范记之间的夹缝里挤出来。那人穿灰短衣,头上压着旧毡帽,手里没有灯。他贴着墙根走,到了范记后门前,没有急着推门,而是蹲下摸了摸门槛。


    何砚伏在二楼破窗后,手心出了汗。


    那人从袖中摸出一截细铁片,轻轻撬门闩。


    门闩响了一声。


    前门捕役仍旧低着头,像什么也没听见。


    门开了。


    灰衣人闪身进去,脚步很轻。他没有往柜台走,也没有翻钱匣,直奔后仓。


    何砚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后仓里传来纸堆被翻动的声音。


    灰衣人找得很准。他先翻柜底,再翻墙角纸夹,最后摸到那只旧木匣。木匣被拿起来时,纸堆轻轻塌了一下。


    片刻后,匣盖被掀开。


    屋里静了一瞬。


    随后,灰衣人低低骂了一句。


    他没有立刻逃,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囊,又摸出火折子。


    姜照夜眼神一冷。


    果然不是来取纸。


    是来烧纸。


    火折子刚擦亮,藏在后仓梁上的捕役猛地扑下去。灰衣人反应极快,抬手把油囊往纸堆上一甩,转身就往后门冲。


    油洒开来,纸堆瞬间吸了半片。


    火星落下前,一只湿麻袋从旁边罩过去,重重压住油湿的纸堆。赵捕役从柜后跃出,抬脚踢翻火折子,另一名捕役提水泼下。火星哧的一声灭了,只剩一股焦油味。


    灰衣人已经冲到后门。


    后门外,周晏横身挡住巷口。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上前擒人,只是站在那里。灰衣人看见前路被堵,脚下一顿,立刻转向墙边,想踩水缸翻墙。


    墙头那名捕役等的就是这一下。


    一张渔网从上头罩下来,把人兜了个正着。赵捕役随后赶到,反手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


    “跑啊。”赵捕役冷笑,“再跑一个给爷看看。”


    灰衣人挣扎几下,终于不动了。


    何砚提灯上前,照见那人的脸。三十左右,眉骨高,右脸有一道旧疤,手掌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不像普通钱庄伙计。


    姜照夜蹲下,在他袖口看见一点青灰布边,又在腰间摸出一枚安济钱庄的铜牌。


    铜牌不大,只刻着一个“外”字。


    赵捕役道:“外围护院?”


    那人闭紧嘴。


    姜照夜拿起铜牌:“你叫什么?”


    灰衣人不答。


    赵捕役把他的胳膊往后一拧,灰衣人闷哼一声,还是不说话。


    姜照夜没有让赵捕役继续用力。


    她把那只空木匣放到他面前:“你要找的不是这个。”


    灰衣人的眼角动了一下。


    “你也不是来偷纸的。”姜照夜继续道,“若只是偷纸,拿了就走。你带油囊,是想烧后仓。”


    灰衣人咬着牙:“旧纸铺夜里起火,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你进门以后,先翻柜底,再翻墙角纸夹,最后才拿这只匣子。”姜照夜道,“范老板把东西藏在几处,你知道得不算全,却知道大概方向。”


    灰衣人脸色终于变了。


    何砚在旁边低声道:“有人告诉过他范老板藏纸的位置。”


    姜照夜点头:“范老板卖出大半,私藏一角。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灰衣人忽然冷笑:“旧纸铺老板贪,谁不知道?”


    赵捕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嘴硬。”


    姜照夜问:“谁让你来的?”


    灰衣人不答。


    “杜衡?”


    灰衣人眼皮一跳,随即死死低下头。


    这一下很轻,却够了。


    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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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没有再问杜衡。过早把名字问实,反而会给他准备说法。


    她换了个方向:“你来之前,见过谁?”


    灰衣人仍不说。


    赵捕役搜他的身,除了铜牌,又搜出半截湿麻绳、一小包火药粉和两枚碎银。碎银成色很好,和范老板供出的“安济来人给的碎银”相近。


    何砚把东西一一记下。


    姜照夜看向那半截麻绳。绳子细,浸过蜡,常用来捆扎票据、封账匣,未必能直接指向杀人,却能指向钱庄旧账。


    灰衣人似乎察觉她在看绳子,突然挣动起来:“那绳子随处都有!”


    姜照夜看他:“我还没问。”


    灰衣人猛地闭嘴。


    赵捕役笑了一声:“这就叫嘴比脑子快。”


    姜照夜让人把灰衣人押到前堂,又命捕役清点后仓。范记的纸堆没有烧起来,几处被油浸过的纸被单独封存,空木匣也入了案匣。


    何砚问:“这人怎么记?”


    姜照夜道:“先记安济外围护院,纵火毁证未遂,携油囊、火折、安济外牌、碎银、蜡麻绳入案。”


    “名字呢?”


    赵捕役从门外进来:“问出来了。蒋魁。城南人都叫他蒋二魁,替几家钱庄催过债,安济用得最多。平日不坐柜,专替人跑不好上账的活。”


    不好上账的活。


    这几个字把屋里的人都说静了。


    钱庄明面上是铁算盘、旧票匣、干净柜台;背后也要有人催债、吓人、搬东西、烧旧纸。杜衡那样的人不会亲自把手伸进泥里,他只需要给泥里的人一块碎银。


    周晏站在门边,声音很低:“他不是杀陈确的人。”


    姜照夜看向他。


    周晏道:“这人有力气,手上有债棍茧。若他动手,陈确身上不会只留下那些细窄痕。”


    姜照夜没有立刻接话。


    她也觉得蒋魁不像直接凶手。


    他像一只被派出来补漏的手。烧纸,灭证,必要时也能吓人。但陈确死前见到的青灰长衫,不是这样的人。冯七说过,那人袖口很干净,像钱庄里的人。


    体面人先动口。


    脏手再善后。


    姜照夜把蒋魁的名字写在案图上,放在杜衡和范记之间。


    何砚看着那张图,问:“下一步审蒋魁?”


    “审。”姜照夜道,“但别先问杜衡。”


    “问什么?”


    “问谁给他钱,谁告诉他范记还有纸,谁让他带油囊。”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尤其问他,陈确死的那夜,他在哪里。”


    何砚笔尖一顿。


    赵捕役抬头:“姜大人疑他也在场?”


    “未必。”姜照夜看着案图,“但他既然替安济做不好上账的活,陈确死的那一夜,他若完全不知情,杜衡不会放心让他来烧纸。”


    外头风过石槐巷,吹得范记门口的纸幡轻轻作响。


    这夜没有烧起来。


    可姜照夜知道,真正的火已经烧到安济门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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