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膳食,满桌人都言笑晏晏、一派亲热,独独辜沅还记恨着方才出糗之事,心头微滞。
“荞荞,你偏要做这祸事,惹人不痛快。”
许母搁下箸,将饭盏置于榻旁,瞧出了不对,便出口评理。
许荞荞虽有故意之嫌,却也是想亲热拉近距离,昨个儿她没认出沅娘是辜大家的,若说昨日误当人是狗皮膏药,今日她为的给人当膏药,好赔昨日的礼,只是方法用了错。
“阿姐,好阿姐,何苦生妹妹的气,谅我想逗笑却闹到这副田地,实在该打,昨个儿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无礼,夜里才知道阿姐不同我计较已是发了善心,心里同阿姐亲近,故才逾矩起来想了这么一蠢事。”
辜沅心里到底不是真气,见人这般伏小做低赔礼气也大抵尽数消了,只是嘴上仍旧不肯依。
“若要我不气,待我日后开了店门你须得来帮我料理,眼下一座摊前小庙着实是盛不下你这尊大佛。”
许荞荞听出了,这定是在挖苦她呢,故作阴阳怪气实则于她而言讨宠卖乖顺杆子爬就罢了,哪里是惩治,分明是奖赏,摆了明的是想拉她一把,她又怎的不感谢。
“成日村子里打转,荞娘哪有什么见识,赶不上阿姐神通广大、胸襟宽广,莫要拿我取乐了,哪来的劳什子大佛,只当是个泥坨玩笑罢了。全凭阿姐抬举赏口饭吃,哪有不依的。”
油嘴滑舌、借坡下驴,是个机智的,却也太过滑头,奈何得人饶处且饶人总要留情面,日后才好再见,辜沅长舒口气消了怨气,拾起汐娘的饭盏并在一处,转身去洗了回来,故作板着脸也是摆威给相干的人瞧。
“盛来三五斤的海肠,从前是再信你正经不过的,这才未曾试过,今时不同往日,孟浪滑头,你阿姐带回房去好炒豁炒豁,不许你再得意了,压压气焰。”
许荞荞却是满意极了,她撒娇讨宠依偎身旁求许母的庇护,模样可爱憨态可掬,性情纯粹爽利。
“跌喽跌喽,娘你瞧这姐姐,摆起威风来了,赔礼不领情没了法,再得不了安心托付,荞娘只得夜里伤心了。莫说三五斤,便是随意挑拣也差不得,只是换个名头,荞娘素日胶漆阿姐献奉于上。”
辜沅总也不得再冷心冷肺,难得这么娇俏可人儿陪她闹,这会荞娘已然拾整好海肠,她礼数周全拜别许母,这才牵上亲妹汐娘,同她瞧错了眼的那位实里滑头作了别。
返程中,她寻摸不对劲,荞娘那性子如何会吃亏让旁人占了便宜去,恨只恨在混账继父孙老幺,心狠才使得初见时因一个“辜”字恨得牙痒,许母那样明理的也失态要将“辜”打出去。
明日就到了三日之约,推出新品海肠捞饭的日子。
忽然脑海中浮现出那句话,“食客为了辜姑娘的名号而来,何苦让人扑了个空。”
此言不错,也只有言出必行才能让人信服、依赖,才能积累客源。
辜沅提了把绿油油的韭菜进了厨房,海肠摆在灶台旁尚未处理,汐娘则趴在窗台上望着竹编筐里养着的八爪鱼,那是头一遭去赶海时捡来的。
先是备好一把粗盐,随之将海肠逐个翻过将占了半数重量的内脏清洗干净,然后用粗盐揉搓其表面的粘液,那场面着实有些不忍直视。
待用水洗净后,单论观感上好了许多,辜沅刀起刀落将海肠切成小段,温水微沸下入锅中,才入水紧接着就捞出过凉,免得肉质变老。
下葱姜蒜末油锅呛香,迸溅出热烈的情感,倒入方才用生抽、白糖、蚝油等调制的碗汁,待煮开后用淀粉来勾芡,汁水变得粘稠后,不再添柴将海肠下锅炒,临了撒上一把切段的韭菜,出锅。
辜沅将蒸好的粳米饭从木桶里盛出来置于饭盏,随之浇上盖头倒上炒制好的海肠。
一份美味且营养丰富的海肠捞饭,就此诞生。
寻常人家既舍不得放油,又有粗盐的定量,也不过海肠拌香椿解解馋就罢了,哪曾想过做个浇头,那大抵是富裕人家才会做的,可这海肠又生于沙中充身污秽,扰了富贵人家的尊贵高雅。
这也是她这道海肠捞饭的优势之处,新颖美味又干净,让人易于接受。
“汐娘,莫要贪玩了,帮阿姐做件事。”
辜沅端着一碗饭欲出去,忽而停下脚步,俯身嘱咐汐娘。
汐娘漫不经心带着疑问嗯了一声,她忽的瞧见阿姐手上端着菜,遂好奇追问,“阿姐,是要端过去送好心哥哥吗?”
到底没瞒过这小机灵鬼,辜沅可本也不想瞒的,她将汐娘前几日说的话记在了心上,想到对面是个求学问道的穷举子,顺其自然起了帮扶之意,犹如阿婆当日同情她与妹妹孤女一般无二。
接继而行,终解真理。
“汐娘去去就来,阿姐在这儿等着,汐娘送完就过来吃饭,明日还有要紧事要办。”辜沅仍不放心,仔仔细细体贴嘱咐着每一处。
汐娘很是听话,接过饭盏,小步子倒腾地飞快,跨过院子去了对面东厢房,扬着嗓子喊完就推门而进,“汐娘来送饭了!汐娘进来了!”
“且慢!”那声音慌促着,语气不稳,可惜汐娘刹不住车已然冒冒失失闯了进去,汐娘疑惑着看着对方,裴淮之背过身去正系着里衣的衣带,一把扯过屏风上挂着的外袍,披在身上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着,这才缓缓转身。
汐娘透过纸糊的屏风隐约只能看到一道影子,不细看瞧不出什么门道,小孩子懵懂着问,“好心哥哥,你好了吗?”
屋内久久没有应声,只隐约传来水声歇止,片刻后,才飘出一道略显低哑、带着几分慵懒温沉的嗓音:“且慢,稍等片刻再进来。”
入目水汽氤氲,满屋漫着淡淡的清冽草木香。
裴淮之堪堪浴罢,尚未来得及尽数着好衣衫,只匆匆扯过外袍松松披在肩头,身形单薄却自有一番清贵风骨。
他闻声骤然回身,眉峰微敛,似是猝不及防被人闯破静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语调带着几分刚出浴的低哑:“多谢汐娘了,等会我也要去谢上一谢你阿姐。”
汐娘年纪幼小,懵懂不知避讳,只不知世事地眨着眼睛乱瞄,全然没察觉其间隐秘,乖乖将饭盏搁在桌案上,仰着肉乎乎的小脸甜甜地笑,
“阿姐做的海肠捞饭可香啦,可是新品哦!哥哥是第一位食客,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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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淮之垂眸看向那碗香气缭绕的海肠捞饭,鲜气扑鼻而来。他素来受厌食顽疾缠身,山珍珍馐都难勾起半分食欲。
却不想拂了小孩子的心意,他勉强张口试了试,未曾想到口感鲜嫩,心底无抵触。
“味道很好,辜姑娘手艺极佳。”他忽而想到旁的事忙转口,温声遣走汐娘,“有劳你与阿姐费心,天色不早,你先回去吧。”
汐娘点点头,心里雀跃兴奋地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裴淮之一人,他落座案前,持起木筷浅尝一口。海肠脆嫩无腥,酱汁醇厚裹着米香,鲜爽不腻,顺着喉间滑下,竟奇异地抚平了连日胸腹郁结的滞闷。
一碗捞饭下肚,周身暖意渐生,连日来食不下咽的颓乏也散去大半。
他静坐片刻,慢条斯理仔细整理好衣衫,发丝理得整齐,神色恢复平日清冷温润,才缓步踏出院门,径直往辜沅院中走去。
彼时辜沅正立在檐下清点明日出摊的鲜货,心里暗自琢磨新品菜式,忽闻院外脚步轻缓,抬眸便见裴淮之立在篱笆门外,身姿清挺,眉眼温润如玉。
“辜姑娘。”他微微拱手,语气谦和诚恳,“方才承蒙姑娘膳食,滋味绝佳,竟奇异地舒缓了我多日食欲不振的沉疴,淮之特来登门道谢。”
辜沅连忙侧身回礼,目光落在他略显温润的面色上,不由多打量了几分,轻声问道:“公子面色瞧着素来清浅单薄,我听汐娘见阿婆言你厌食总也饿着,她怀着疑虑问,“是否平日里胃口不佳,常常食不下咽?”
裴淮之眸色微顿,淡淡颔首,眉宇间浮起一抹难为情,他缓缓开口不加遮掩:“姑娘慧眼。我自幼便染下厌食旧疾,寻常饭菜入喉便觉反胃滞闷,多年来只能靠清粥白水勉强垫腹,故而那日会被姑娘相救。”
辜沅闻言心头一动,瞬间有了盘算。
她正打算开拓小摊菜品,若是能研究出几样开胃爽口、鲜而不腻的特色吃食,定能以独家特色收获一堆铁杆食客,稳稳压住一众同行。
她暗自思忖着食材与口味搭配,忽而扬声开口,“裴公子,你日后帮我试菜如何?我需要调研一下口味,好让食客满意。”
裴淮之思忖不出声,辜沅紧张着意味伤害到那读书人的清高了,正要道歉赔礼,却只听他嗓音沉沉,“好。”
又是一阵静默,裴淮之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沉敛:“说起姑娘托付我修补的那艘渔船,这些日子我日日细细查验拆解,才知事情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辜沅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收敛杂念,凝神望向他。
“船身表层看着只是寻常破损,内里暗木多处早已朽空,不堪入海捕鱼。”他语声放缓,暗藏凝重,忽而又隐下去情绪,摆作轻松模样,
“眼下木料难寻,破损需逐处细补,又要暗中查探异样来由,这船,一时半刻怕是难以修好。”
实则,这事蹊跷,他修船时,发现船板缝隙间,藏着几缕莫名痕迹,绝非普通渔家船只该有的物件,船身构造是那件陈年旧案中的……
只是,一切还未查明,不可妄下推断。
一语甫毕,辜沅顿时有些忧闷,她只当修船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