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游鱼入水,元琮意立刻矮身消失在人群里,不顾旁人的惊呼,一路挤过去。然而人群摩肩接踵,仅有勉强能钻身的间隙,行进极其困难。
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
元琮意心知不妙,气息逐渐急切起来,果断转了方向,往祭坛中央挤去。
不多时,头上忽现一根捆灵索,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乱挤的“李王八”,倏地飞过来将她捆住!
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元琮意以李王八的面目被捆绑着缓缓浮起,她神色平静,发丝凌乱而狼狈,没有再挣扎,身躯却紧绷得像石头,手上有着细微的颤抖。
所有的恐慌与绝望,在与祭坛旁两人对视之后,如同废灰般填塞在心口,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她和纪白檀结下了私仇,睁眼闭眼,不论如何作想,脑海中闪过的尽是自己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画面,下场何等惨烈。
但若能让她死前找到任何一个机会,她也必定要拉他垫背,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寝其皮,玉石俱焚!
她突然想起那个在高崖上捅过一剑的邪魔外道,若是最后救下他,再设法利用,她是否还能抢回一线生机?
只可惜……如今后悔也没用。
他已经死了。
心念翻涌间,天现异象,一阵狂风平地而起,烟尘越发厚重,雷霆混着金光闪烁其中,逐渐扭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如同血盆大口般浮在上空,引得惊叫声此起彼伏。
“快看天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阵势好特别!必定是仙君吧!”
“这就是仙降吗……”
“赶快祈福!求仙君庇护——”
顷刻,百姓们的惊呼骤然停滞,除了元琮意自己,所有人都如同被冻结了一般,诡异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止不动。
头顶漩涡慢慢变小,化作无数金黑碎屑散落而下,仿佛落了一场鎏金墨雨。
凡是沾过墨雨的地方,都泛着润泽的黑金细闪。
元琮意只觉身体忽的一轻,整个人便自人群中抽出,飘飞到祭坛前方,又“啪”的一下摔落在地。
她仍被绳索捆着动弹不得,顾不得周身的疼痛,用脑袋努力撑起身。
墨雨不断滑过脸颊,她仰起头,最先看到的,是祭坛上空悬浮的那卷仙神画像。
狂风温和下来,牵动着元琮意的发丝。画像中的上仙提灯而立,尽管隐去了面貌,却像是在温柔地注视她。
身后,大片阴影笼罩下来,她怔怔地转过头,目光穿过凌乱的发丝,落到面前人的脸上,紧缩的瞳孔里倒映着熟悉的身影。
金墨淋漓,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光。
一袭白衣随风起伏,金石般的脸部轮廓隐隐透出一种凌厉的野气,朗面寒目,姿容无双,恍若天神降临,几乎要与画像上的飘逸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微微屈身,一把撕下她脸上的人皮伪装,露出那张玉瓷似的脸。
元琮意惊诧道:“仙……君?”
宿星裁随手扔下人皮面具,并未否认她的称谓,眼睫微压,溢出一丝压迫意味的冷笑,“找到你了。”
他的白衣洁净如新,全然没有前一日被血染红的惨况,看上去身强体健,杀人和碾死蚂蚁一样轻而易举。
元琮意扫视了一眼静止的周围,依然有些不敢置信。
今日请仙大典举世皆知,请的是上仙明烛,旁人断不可能介入其中,更何况能使出这种时停般的强大能力。
他是明烛仙君?!
跳崖前后的记忆和仙降场面不断在元琮意的脑海里交替闪过,重重疑云压在心头,给了她一记重锤。
据说明烛上仙还未渡劫飞升前就极少现于人前,她听过的上仙形象便有诸多不同版本,或许他的气质从来都不同于寻常仙神,却一直被世人误解……
谁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他先前带着重伤上崖,也许是像她一样走投无路,虽然面目凶煞,依然对她出手相救,即便恰好对她的根骨有所求,也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若真是仙君的话,也都说得通了。
而她竟在那样悲惨的境况,将他错认成邪魔外道,不仅应了明烛上仙的要求捅了他一剑,又在他帮过她之后先下毒补刀,后将其曝尸荒野,恩将仇报,险些亲手杀死幼时便惠泽过自己的恩人。
混乱的思绪逐渐串成线,元琮意仍旧记得自己身处危机之中,羞愧、懊悔与求生的意志相互拉扯,让她一时如鲠在喉。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跪在了他面前。
“仙君……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泪水盈在眼眶,自眼角滑落而下,元琮意哽咽道:“对不起……我先前将仙君误会成歹人,才大着胆子捅下那一剑……也是因没有拼尽全力护着你,这才让纪白檀有可乘之机,撒下了元家所炼的噬心毒。”
“我已经答应了仙君要兑现承诺,便不想仙君死去。我自小长在元家,知道缓解噬心毒的毒性需要放出一滴心头血,尝试救治仙君,可我不曾学过剑,只当对准了心口插下一剑,死马当活马医,想着让血流出来即可。”
“但我正在被元家追捕,没法陪仙君挨过难关,无奈之下只能用丛叶为仙君做掩护,若我早知道是仙君,绝不会轻易弃仙君而去。”
元琮意抬起苍白的脸,手攥紧了衣裳,眼泪越发汹涌,再次道:“对不起……”
对不起。
她撒谎了。
她根本没有这么善良,只是一个同样卑劣无耻的、想要利用他人活下去的人。
先前每个祈求明烛仙君解救的日夜里,有时候她甚至还会因求而不得而生出怨恨:解救了魔域的生灵,为何偏不能多她一个?
她愧疚、后悔、也想过弥补。
只是现在,她想活下去。
宿星裁垂眸盯视她,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突然道:“我见过许多人。”
他的手慢慢扼住她的喉咙,拇指往上,在下颌摁出一块浅浅的凹陷,“但像你这样演得如此生动的,还是头一回见。”
元琮意敛下眸中晦暗,不顾脖颈处的疼痛,跪在地上向前逼近了两步,眼泪淌成两串晶莹的珠链,“仙君,为何不信我?若我当时是存心想害仙君,又何必用草叶为仙君遮掩……”
“捅完一剑后能立刻跳崖的人,先下毒后补刀也不是没有可能,”宿星裁松了手,脸却凑了上去,声音冷硬至极,“至于遮掩……我凭什么信你?”
他俯着身,脸庞近得几乎要和她的脸贴在一起,彼此之间呼吸可闻。
可只有元琮意自己知道,那双黑眸宛如尖锐兽瞳,将势在必得的猎物摄入眼底。暴雨前的温和之下,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啃食殆尽。
她的心怦怦直跳,却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
“仙君不信的话,大可用一些验证真话的法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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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验我的真心。”
元琮意直视那双极具压迫感的黑瞳,覆满清泪的双眼里一片坚定和澄明。
黑瞳依旧紧紧盯着她,仿佛暗中窥伺而随时都可能飞扑上来的野兽,要从那双琉璃般的秋眸里,寻找可乘之机。
良久,他眯了眯眼睛,神情凉薄,抿唇应道:“好。”
宿星裁将脸移离,站回原位,抬手施法,一团白光萦绕在手中,飘飞到元琮意的脸侧。
元琮意头皮发紧,便听他道:“如若撒谎,这团白光会化作一道雷霆,当场劈下。你说——”
她张了张唇,嘴里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不受控制地吐露真心话,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想到她如今欺骗的是真真切切的明烛上仙,眼底蓄的泪水不由得继续落下,她喉咙滚动,开口道:“天地可鉴,我对昨日误认仙君为歹徒、未能护仙君周全、抛下仙君之事皆是真心实意地感到悔恨,此话未有半句虚言,不敢奢求仙君信任,只求仙君给我一个践诺弥补的机会。”
她确实没有撒谎。
只是说得含糊其辞,有所保留而已。
那团白光在一旁上下飘忽,果然没有要变成雷霆的意思,最终慢慢稳定下来。
宿星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收回了那团白光。
元琮意突觉身上一松,方才还绑着她的捆灵索散落在地,紧接着衣领一紧,身体被人提溜着悬空起来。
宿星裁看着不远处停止不动的元仲烨二人,又看了一眼手下的人,似乎饶有兴致,“我改主意了。”
她悲伤的神情一滞,缓缓转过头。
他垂眸下视,狂乱的碎发在额前留下一片阴影,唇角微微上扬,“你想活下来吗?”
元琮意点了一下头,“我自知有愧,想要弥——”
他无情打断了她的话,“我只听你自己的未尽之事。”
信州元氏是上苍盟四家之一,因此他也对元家女之事略有耳闻。
眼前这副躯壳如传言一般,神韵风骨都美极,外表精致得像是个玉瓷藏品,平日看起来空有其表却无灵魂,宛如行尸走肉的傀儡。
可依他的直觉来看,并非表面如此。
而更像是,与他一类的人。
元琮意不知他所想,只是思索了一下,眸光愈发炽热,紧紧注视着他:“我想活下去,想游刃有余地躲过纪家和元家的追捕,想……变得更强。”
她不敢说得太过,怕仙君厌恶,于是也有所保留。
宿星裁如愿点头,“那我便给你一个践诺的机会。”
他一手提着元琮意,一手划破半空,直接撕开了一道裂隙门,带着人踏步走了进去。
两人的身影甫一消失在半空,整个盈台场地像是起伏的浪潮过境,喧闹声从一角迅速扩散开来,一切都在转瞬间恢复如初。
“刚刚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浑身僵硬!”
“我也是,手臂举着好酸……明烛上仙呢?”
“快看!明烛上仙在那,我就说!他要仙降了!”
祭坛旁的元仲烨和袁祈恩察觉不对劲,皆蹙紧了眉,互相对视一眼,循着眼前的金光看去。
炽烈如霞的金光中,果真有一位俊朗的白衣仙神缓缓落下,慈悲垂目,笑眼望着所有修士与百姓。
只是,空中逸散着另一股仙的气息。
明烛吐出一口几不可查的叹息,又重新正色面向众人,准备继续完成典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