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漠是先醒的那个。
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半醒了,这是训练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晚多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左右身体自动进入浅眠状态,等着手机闹钟响。不过今天叫醒她的不是闹钟,是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均匀地喷在她脖子上,以及一个压在她半边身体上的重量。
伊莎贝拉整个人窝在她身上。头枕在她的右肩,额角抵着她的颈窝,深棕色卷发散了陈漠一肩膀一锁骨,有几缕还钻进了她T恤领口里,蹭着她的皮肤痒丝丝的。一条手臂横过陈漠的腰,手指松松地抓着陈漠左侧腰际的T恤布料。更离谱的是腿,伊莎贝拉的左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上来,膝盖弯搭在陈漠的大腿上,脚踝勾着她的小腿,整个人像一只抱着树干睡觉的树袋熊。
陈漠花了几秒确认了一件事:她动不了。右胳膊被压麻了,肩膀到指尖像通了电一样发麻。腰被搂着,腿被缠着,脖子被卷发糊了半边,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地调角度,因为伊莎贝拉的额角刚好顶在她的下颌线上,她稍微低头就会碰到对方的发顶。
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她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评估。伊莎贝拉的睡相可以用一个词概括:侵略性。这种睡法如果放在拳场上,属于近身缠斗中的压制位,她应该用肘部顶开对方的肩窝然后侧身翻滚脱出。
她偏过头,枕头旁边的缝隙里摸到自己的手机,单手举到眼前,按亮屏幕。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颂蓬昨晚说了明天四点训练场见,所以上午和中午都没有安排。丁哥那边也没动静,昨晚的事应该还在处理中,她不用一大早就去修车厂报到。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伊莎贝拉是十二年级。十二年级的课表她不太清楚,但公立高中早上第一节课是八点十分,十二年级生如果没有早修课的话,最晚八点之前也得起床了,否则第一节课就会迟到。法利小姐昨天还在她耳边念叨出勤率,对陈漠来说这话是耳旁风,伊莎贝拉是即将毕业的学生,出勤率和GPA直接挂钩大学申请。
按灭手机屏幕,她侧过头,尽量把下巴往后收了收,不被卷发糊住嘴,“伊莎贝拉。”
没有反应。
“伊莎贝拉。”她提高了一点音量,同时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拍了拍伊莎贝拉的肩膀。
伊莎贝拉嘟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是西班牙语,陈漠没听懂。她的脸往陈漠的颈窝里又埋了埋,额角蹭过陈漠的下颌线,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半寸。
又睡过去了。
陈漠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刚才那句西班牙语归类为“别吵”。
她又等了三十秒,抬起左手,抓住了伊莎贝拉搂在她腰上的手腕,试图把它从自己身上拿开。伊莎贝拉的手指又软又热,被陈漠抓住手腕的时候蜷了一下手指,没有松开的迹象。陈漠把她的手往上提了两寸,她就跟着往上挪了两寸,重新贴回来,这次手指直接钻进了陈漠T恤的侧缝里,指尖贴在她肋骨侧面的皮肤上。
陈漠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的肋骨侧面有一块淤青,伊莎贝拉的指腹刚好按在淤青边缘,触感鲜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细节暂时归档到“稍后处理”的文件夹里,换了一种策略。
她松开了伊莎贝拉的手腕,转而去扯伊莎贝拉塞在她腰后的被子。
被子被扯开一角,八月清晨的凉气钻进被窝,伊莎贝拉的身体打了个激灵,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介于哼唧和抱怨之间的声音,往陈漠身上贴了贴,大概是本能地在找热源。
陈漠:“……”
她伸手去扯伊莎贝拉搭在她大腿上的那条腿。
手刚碰到膝盖弯,伊莎贝拉就像被触发了什么防御机制一样,腿缠得更紧了,脚踝勾着她的脚踝,小腿贴上她的小腿。
你到底是睡着的还是装的。
陈漠在心里问了一句。她偏过头,低头看着伊莎贝拉的脸。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伊莎贝拉的脸上画了几道淡金色的横纹,她的眉毛舒展着,睫毛伏在下眼睑上,呼吸平稳绵长。是真的在睡。
她又扯了扯伊莎贝拉的胳膊,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足以把一个浅眠的人弄醒。
伊莎贝拉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动了。
“Fivemoreminutes。”五个字黏在一起,每个音节都拖着一截含混的尾音。
陈漠听清了,但她不打算给这五分钟。她把伊莎贝拉的胳膊从自己腰上掰开,这次用的是实打实的力道,手指卡住对方手腕内侧的腕骨,往外旋了半圈。这个手法颂蓬教过,专门用来挣脱抓握,不会伤到对方,足够让对方松手。
伊莎贝拉的手松开了,眼睛也睁开了。
只睁开了一半,眼睑还沉沉的,深棕色的虹膜上蒙着一层没睡醒的水雾,表情是空白的,是那种大脑还没有完全启动,意识还泡在梦境残渣里的空白。
她看到了一截脖子。
从侧躺的角度往上抬眼,视线正好落在陈漠的下颌线到锁骨之间那片区域,颈侧,皮肤下面是颈动脉的走向,喉结上方是下颌骨的弧线。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陈漠的颈部线条勾勒得很清楚。
伊莎贝拉的大脑还在加载中。她的意识告诉她这是陈漠,是昨天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人。但她的大脑边缘系统,率先做出了反应。
她凑上去,张开嘴,在陈漠的颈侧咬了一口。
不轻。牙齿陷进皮肤和肌肉之间的软组织,留下了一圈牙印。
然后她松开了嘴,抬起头来,翻身坐了上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陈漠在被咬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伊莎贝拉已经坐在她腰腹上了,双腿分开跨在她髋骨两侧,屁股压在她的大腿上,两只手撑在她肩膀旁边的床垫上,卷发散了一脸,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嘴唇上沾着一点口水印。
起床气。
陈漠认识这种东西。同学家养了一只白猫,每次被吵醒就会用爪子扇人耳光。伊莎贝拉此刻的表情和那只白猫如出一辙,被冒犯了,很生气,生气的方式是扑上来咬一口,压住对方,好像这样就能继续睡。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可以做的选择。可以把伊莎贝拉从身上掀下去,这个动作对她来说不难,伊莎贝拉的体重比她轻至少十磅,核心力量也不在一个量级上。但她没动,因为她注意到伊莎贝拉的眼睛还是迷蒙的,瞳孔还没有对焦,这个起床气发作属于半梦半醒之间的本能行为,不是真的在攻击她。
所以她只是躺在那里,双手摊在身体两侧,抬眼看着骑在自己身上摇摇晃晃的伊莎贝拉。
“你醒了没有。”
伊莎贝拉低着头看着陈漠,视线从陈漠的脸慢慢往下移,扫过自己刚才咬过的脖子,那里现在留了一圈浅红色的牙印,印在浅麦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的瞳孔终于对焦了。
理智在逐步回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在陈漠身上,姿势用“跨坐”来形容毫不过分。陈漠被压在自己下面,一头黑发散在枕头上,脖子上有一圈新鲜的牙印,T恤领口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扯歪了,露出一侧的肩膀和锁骨下方青黄色的淤青,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等她解释。
“Mierda。”她低声骂了一句西语脏话,看向陈漠的眼睛,努力维持镇定,“你刚才是不是在扯我。”
“是。”
“我让你给我五分钟。”
“你没有。”陈漠说。
“我说了,我说的是fivemoreminutes。”
“我没答应。”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撑在陈漠肩膀旁边的手,直起上半身,开始试图从陈漠身上翻下来。她高估了自己刚睡醒时的身体协调性,右腿抬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床垫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她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抓床头柜保持平衡,结果把床头柜上那杯插着彩色铅笔的玻璃杯碰翻了。
玻璃杯滚到床沿上,撞在台灯底座上发出一声脆响,彩色铅笔哗啦啦地撒了一地。伊莎贝拉在歪斜中找回了平衡,从陈漠身上翻到床垫一侧,被子被扯得乱七八糟,被子角拖在地板上,盖住了散落的铅笔。
她跪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之间,卷发挡住了整张脸。
陈漠叹了口气,坐起来,把被扯歪的T恤领子拉回原位。偏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床边的伊莎贝拉,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尖红得发紫,手指夹在膝盖中间绞来绞去,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露出涂着亮橙色指甲油的脚趾。
“你的铅笔掉了。”
伊莎贝拉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飘出来一句:“我现在不太想讨论铅笔。”
陈漠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右侧被咬的位置。皮肤上摸到牙印,这个印子今天大概会消,但至少要在她脖子上留几个小时,提醒她今天早上伊莎贝拉用咬人的方式跟她道了早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关门声,紧接着是罗莎趿拉着拖鞋走过走廊的脚步,不紧不慢地往楼梯口方向去了。楼下厨房里响起咖啡机轰隆隆的研磨声,金属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咣当响,水龙头拧开又关上。
伊莎贝拉在这片日常的声响中抬起头,手指把脸上的卷发往后拢了拢,露出还泛着红晕的脸和一双已经清醒了的眼睛。
她看着陈漠脖子上的牙印,嘴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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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动。
“是不是很疼。”
“不疼。”
“你骗人,”伊莎贝拉跪坐起来,探过身子,指尖在牙印旁边的皮肤上碰了一下,“都红了,还有点肿。”
“你牙不尖,”陈漠拨开她的手,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跟你家Biscuit比差远了。”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一时分不清陈漠这句话是在损她还是在安慰她,不过从陈漠嘴角那个弧度来看,应该是损她。
“你拿我跟狗比?”她随手抓起床上的泰迪熊朝陈漠扔过去。
陈漠单手接住了泰迪熊,看了一眼,放回枕头旁边,走到窗户边,把百叶窗拉开了一条缝。晨光一下子涌进来,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散落一地的彩色铅笔,歪倒在床沿的玻璃杯,拖在地板上的被子角,还有坐在床边双手叉腰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的伊莎贝拉。
“你八点十分上课,现在七点三十四分。”
伊莎贝拉愣了一秒,从床上弹起来,一只脚套上拖鞋另一只脚光着,三步并两步冲出了房间。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她在浴室里撞翻垃圾桶的动静,以及一声压低了音量但情绪饱满的西班牙语感叹词。
陈漠靠在窗边,合拢百叶窗叶片。
门外,伊莎贝拉的脚步声又从浴室冲回了房间。她冲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校服Polo衫和一条深蓝色长裤,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显然是洗脸的时候把头发也弄湿了。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扔,撩起白色T恤的下摆往上脱,脱到一半才忽然顿住,抬头看着站在窗边的陈漠。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半。
陈漠拨开百叶窗叶片,转身面向窗外。
窗户朝向街道,能看到路边老橡树在晨光里投下的长长树影。
“袜子袜子袜子……Biscuit你又叼走我的袜子!”
一阵狗爪子在地板上打滑的声音,陈漠从玻璃反射的角度看到金毛一溜烟地从敞开的房门口窜了出去。
伊莎贝拉已经换好了校服,正蹲在床边把脚塞进一双白色运动鞋里,湿刘海还贴在额头上。她站起来,从书桌上抓起梳子胡乱梳了两下头发,卷发用那根亮蓝色的发圈绑了个高马尾,整个过程快到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绑完马尾,她转身检查了一下书包里的东西,课本,笔袋,素描本,手机,钥匙,全都塞进去之后,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在门口刹住了脚步。
“冰箱里有三明治,罗莎做的。你拿一个,牛奶在冰箱第二格,橙汁也在里面。”她语速很快,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又收回来,探回头,“你今天去学校吗?”
陈漠摇了摇头,姿态很散漫,“我周五都不去。”
伊莎贝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忘了,你是职业逃课选手。”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跑,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响着,到了楼下之后传来她跟罗莎简短的西班牙语对话,大概是在交代陈漠还在楼上,记得给她弄早饭,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纱门弹簧的咯吱声在晨风里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脚步声迅速远去,陈漠站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伊莎贝拉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学校的方向小跑,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路过便利店门口时冲老板娘挥了挥手,经过篮球场时侧身绕开了地上那个瘪气的篮球,走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她这才把视线收回来。
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支散落的彩色铅笔,湖蓝色的,笔尖摔断了一小截。铅笔放在床头柜上,又捡起另一支橘色的,第三支橄榄绿的,第四支玫红色的,一支一支地捡起来,放回玻璃杯里。
杯子捡起来的时候,她在床头柜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伊莎贝拉昨天大概随手把它们从抽屉里拿出来之后,又随手塞到了这里。
玻璃杯放回原处,她直起身,走到床边,开始叠被子。
枕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进去,被罩拉平,床单四个角的褶皱用手掌抚平。她的内务标准是颂蓬用竹条抽出来的,起床后三分钟之内床铺必须平整,衣服不能堆地上,鞋必须放正,理由是如果你连自己的床都收拾不干净,你在拳场上也不会有任何纪律可言。
做完这些之后,她把自己的脏衣服从伊莎贝拉昨晚放的那个角落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拉开房门,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
主卧门开着,里面没人,伊莎贝拉的父亲大概已经在楼下了。
她走进浴室,昨晚用过的粉色毛巾叠好放在洗手台角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刷牙洗脸,梳了梳头发,扎好马尾。
换下来的脏衣服被塞进书包里,装好,她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