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司籍给贺兰佩上了半个时辰的课,点评完了先前留的作业,又把今天准备的一篇佶屈聱牙的古文讲完了。
连着讲了快一个时辰,她自己也有点累了,走到窗台边围炉坐下,娴熟地煮起了茶。
贺兰佩跟着她一起坐到了炉边,这是她们默认的中途休息时间。
卢朔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休息,直到蒋司籍呀了一声:“还少个蒲团呢,小卢没地儿坐了。”
贺兰佩抬手敲了敲窗台,紫苏很快便冒了出来:“小姐?”
贺兰佩指了指自己和蒋司籍之间空着的位置,又指了指自己身下的蒲团。
紫苏一拍脑袋:“奴婢这就让人再去拿一个。”
不一会儿又一个蒲团拿过来了,只是没有和她们俩一样的杏粉色棉布衬垫。
蒋司籍笑道:“这个可没有多的了,这是我以前自己没事干的时候缝的,现在做不了这么精细的针线活了。”
卢朔连忙摆摆手道:“我不用,我不用。”
他乖巧地在蒲团上跽坐下,听着茶壶里的水声,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蒋司籍问:“小卢啊,你以前在家里,和其他小孩儿都玩些什么呀?”
“也、也不玩什么……就是到处乱跑而已。”
“有没有那种不用乱跑,动静不大,在家里也能玩的游戏?”蒋司籍道,“你看,小佩儿一个人在家里也怪无聊的,你们俩孩子若是能找到一点游戏玩玩,倒也消磨时间。”
贺兰佩看了卢朔一眼,卢朔也看了贺兰佩一眼。
贺兰佩有些犯懒,不想起身去写字,卢朔见她没动作,以为她是不想把昨天两个人玩樗蒲的事情告诉蒋司籍,便也没提这事,只顺着蒋司籍的话道:“有是有,不过我想小姐可能觉得没什么意思。”
蒋司籍:“先说来听听呢。”
卢朔想了想,便说了一个。
他以前在乡下,会和其他小孩玩一种叫做“推枣磨”的游戏。取三枚枣子,一枚拦腰切开,把一半枣肉去掉,露出尖尖的核,再用三根短木签把这枚枣子插起,立在地上,核尖朝上,另外两枚枣子则用一根长木签插起,各占一端,将插着双枣的长木签放在核尖之上,轻轻推动,比谁能让长木签在核尖上平稳转动不掉下去,谁就赢了。
蒋司籍拊掌道:“这个简单,做起来又快又方便,不如咱们玩一会儿,玩完了就接着上课。小佩儿,你觉得如何?”
贺兰佩心想这有什么好玩的,乡下孩子是没有樗蒲那么精细的玩具才会玩这个。但闲着也是闲着,蒋司籍也是一片好意,玩就玩吧。
于是蒋司籍就让紫苏和添庆去找些枣子、木签和小刀来。
紫苏诧异道:“要这些做什么?”
蒋司籍:“当然是锻炼孩子们多动动手,总不能每天死读书吧。”
紫苏和添庆很快便带着东西回来了,看着三个人围在一起,把茶壶推到一旁,一副要干手工活的样子,紫苏不由狐疑道:“小刀锋利,不会划到小姐的手吧?”
卢朔连忙接话:“不会不会,我来便好。”
他掂了掂小刀,拿起一枚枣子,熟练地拦腰划了一圈,把枣肉剖开,捏紧一提,半边枣肉便脱了下来,露出里面尖尖的枣核。
蒋司籍:“木签是不是粗了点?”
卢朔:“是,还得再削一削。”
这或许是他进府以来做的最得心应手的事情,没几下子,便把几根木签削得纤细,插在了枣子上。
卢朔把支起的枣核架推到茶案中央,又把两头插枣的长木签递给贺兰佩,道:“小姐要试试么?”
贺兰佩接过,观察了一会儿核尖和手里的长木签,把长木签的中心置于核尖之上,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结果她刚一松手,木签就掉了下去。
贺兰佩蹙了蹙眉,又试了几回,结果都不能成功。她神色肃穆起来,放下了轻视之心,将长木签放在自己的指腹之上,感受了一下两段枣子的重量,又避免手指和木签粘连,用双手食指的指甲盖轻轻地托起长木签,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核尖之上。
等长木签稳定后,她屏住呼吸,缓缓收起手指,三枚枣子与若干木签依然纹丝不动,共同组成了一个称量用的平稳衡器。
贺兰佩笑了起来。
蒋司籍道:“这枣核尖儿可真难对准,你方才都快看成对眼了知道不?”
什么?她对眼?
贺兰佩心中一个咯噔,羞恼之色浮现,下意识地瞥了卢朔一眼。
她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这样失态!
卢朔愣了一下。
四小姐方才对眼了?有吗?他怎么没注意到,只觉得四小姐的眼睛可真大啊,睁得圆溜溜的,像他娘搓的两个黑馅儿团子。
“逗你呢,没对眼。”蒋司籍笑道。
贺兰佩:“……”
“但是你也没赢。”蒋司籍说,“小卢之前说了,要能把长木签上的枣子推动,让木签以枣核为中心转动不掉下去,才算赢。”
贺兰佩咽了下喉咙,重新严肃起来,缓缓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推了一下木签一端的枣子。
木签慢慢地转了起来。
然而就在贺兰佩眼睛亮起来的同时,啪嗒一声,木签无情地掉在了桌上。
贺兰佩睁大了眼,颇有种功败垂成的荒谬感。
她不服,重新再来,结果试了好几次,都是在最后推动转圈的环节出了岔子。
她拧起眉头,怀疑是卢朔削木签削得有问题,遂把东西一推,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来试试。
卢朔轻咳一声,把东西摆好,和贺兰佩一样,先掂了掂插着双枣的长木签的手感,然后将它缓缓地放到了核尖之上。
贺兰佩紧紧地盯着卢朔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卢朔手上有不少粗厚的茧子,还有很多细小的已经愈合的伤痕,只是沉积的颜色比旁边略深了些,所以才会被她注意到。
她身边的下人手上都不一定有这么多茧子,恐怕得是做最繁重粗活的那些人才有。
所以他以前在乡下,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贺兰佩忽然生起一阵歉疚,他只是投胎没她投得好,她何必因为他读不懂字条而烦躁,又何必因为自己不会玩他提出的游戏而心生不满,这不是君子所为。
是她太久不与生人接触,心境有欠修炼。
卢朔丝毫不知贺兰佩丰富的内心活动,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伸出一根食指,用指尖轻轻推了长签上的枣子一下。
长签悠悠地转动起来,明明中途晃了几下,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但竟然始终没有掉下,最后转了一圈半才稳稳停下。
“哇,还是小卢厉害。”蒋司籍赞道,“是有什么技巧吗?”
卢朔挠了挠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我玩得多了,有手感了而已,若小姐再多试试,应该也能找出一点手感的。”
说着看向贺兰佩:“小姐要再试试吗?”
贺兰佩已经失去了和卢朔一较高下的心思,技不如人,她服输便是。
卢朔忽然感觉四小姐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些,有点……有点像国公或夫人看自己的眼神。
“不玩了是吗,那我们就继续上课吧!”蒋司籍饮尽杯中茶,起身道,“我来看看小卢你描红描得如何!”
卢朔连忙也跟着起来,快步走到书案边,让蒋司籍查看他的字帖。
“嗯……刚开始笔迹有些凌乱,后面倒是稳了不少,不错,进步还是很明显的。”蒋司籍点评道。
卢朔不敢吭声,刚开始笔迹凌乱,还不是因为偷听了她们二人的上课交流,与聪慧的四小姐相比,他是多么平庸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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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的一个人啊,他沉浸在自卑中,当然写不好字了。
还好后来调整了一下心态,不去听她们上课了,独自认真描红。
蒋司籍道:“你把描过的这些字,再单独写来我看看。”
卢朔便提笔写,虽然仍是不好看,但至少勉强横平竖直了,整体也规矩方正多了,比昨日强出不少。
蒋司籍:“练字是个长久活,切不可懈怠。”
卢朔点头应是。
……
后半段课,蒋司籍教卢朔记了一些常用的部首偏旁和单字,如此一来,以后再遇到生字时,就可以通过拆字揣测意思。又给他写了一些常用物品的名称字条,让卢朔回去后贴在对应的物品上,这样日日看着,很快就能记住。
上完了卢朔的课,蒋司籍接着给贺兰佩上课。
贺兰佩已经又自己看完一篇文章了,把不懂的地方作了标记,等蒋司籍来讲解。
蒋司籍给她讲文章的时候,卢朔就继续练他的字。
上到午时,这上午的课才终于算结束了。
蒋司籍是不在国公府里吃饭的,收拾了东西就走了,卢朔则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刚想把那些笔墨纸砚收回书箱里,转念又想起四小姐跟他说过,这些东西不必带来带去,便又放下了。
添庆走了进来:“厨房已经做好菜了,老爷和夫人就等着小姐与公子下课,过去一起吃饭呢。这些东西小的替公子拿回去吧。”
卢朔忙道:“只带书就行,旁的可以留这里。”
添庆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便笑道:“那也好,四小姐体谅咱们,省了不少事呢。”
卢朔看向贺兰佩,犹豫了一下,问道:“四小姐……我们一起去吃饭么?”
贺兰佩摇了摇头。
卢朔抿了抿唇,看来四小姐是真不待见他,恐怕课间推枣磨的时候也惹恼了她,明明是可以一起去吃饭的,她却偏不一起走。
“那我就先走了。”卢朔低声说道,带着添庆黯然离开了。
“小姐怎么不跟卢公子一起走啊?是有别的事吗?”紫苏从窗外探进一个脑袋。
贺兰佩走到窗边,把自己的书递给紫苏,然后缓缓抬起手臂,仰起头,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是的,她没什么别的事,纯粹只是上课上累了,需要伸个懒腰放松一下而已。
但她是肯定不可能在卢朔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的。
她抻着手臂,往左边弯了弯腰,又往右边弯了弯腰,然后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脑袋。
她成日在家待着不出门,爹说她不锻炼对身体不好,没事就多拉伸拉伸,她听进去了。
活动完一圈,贺兰佩终于感觉周身轻盈了许多,肚子也有点饿了,正好去吃饭。
她心情愉悦,正要放下手臂,忽然看见卢朔又出现了在屋门口,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贺兰佩:“……”
卢朔:“……”
贺兰佩的脸噌的一下红了,她迅速放下了手,站直了身子,别过脸,用力瞪了紫苏一眼。
——为什么不提醒她?!
紫苏也觉得很冤枉,卢公子是跑过来的,她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到门口了!她还没提醒小姐,小姐就自己看见了!
“咳咳,卢公子,你回来是……”紫苏尴尬开口。
卢朔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瞧见四小姐活动筋骨的样子,倒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单纯的出乎预料而已,现在发现她和紫苏两个人都一脸异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确实有点不大妥当,不由也闹了个红脸,嗫嚅道:“我……我有个东西忘了,回来拿一下……”
说完,就冲到书案旁,把压在砚台下的贺兰佩写给他的那张字条抽了出来,攥在了手心里。
“那、那我先走了……”他丢下这一句,又一溜烟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