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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风云突变

作者:江波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唐一禾闻言,酒醒了大半。


    回想阳台上唐烈风的话,君白术的表现最为可疑,因为只有他一人问了矛盾的起因,并说出了“你师姐要自己保管,你就让她拿着,然后你保护她就行”的话。其他二人压根没问争吵缘由,高文璟只说了一句安慰的话,唐楚玉倒是一通长篇大论,但全是吃喝玩乐。


    唐一禾摸了一下贴身放置的藏宝图,心中暗自希望是她多虑了,然后哼唧了半天才回答:“去,去呢,你等我。”


    拾掇的时候,唐一禾又故意耽搁了一些时间,惹得君白术略有不快,啰嗦了几句女子就是麻烦,也没见你描眉画眼的,怎么还要这么久?


    唐一禾觉得戏不可做多,也不解释,拖着君白术就往楼下走:“什么美人?快给我讲讲?”


    君白术被拖着,边走边解释:“花魁斗艳局,最红的姑娘一字排开,表演拿手好戏,最后评比谁收到的打赏多,谁就是这一旬的花魁。楚玉说每次赢的无非那几个,就看罗城达官贵人中谁今晚喝得尽兴了,他说你可能会有兴趣,所以让我来问问你。”


    “还是楚玉了解我,这个好玩,我也要去给美人打赏。”唐一禾突然理解了榜一大哥的快乐,借着酒意夸张大笑。


    “这会儿不小气了?你不是没钱吗?”君白术不留情面地点破。


    唐一禾人踉踉跄跄走着,下巴翘到了天上:“我之前是不知道,从洛川出来没找着钱匣子,现在看了账本才晓得,我经部那么富的。四部份例虽有区别,可我们才几个人,哈哈哈哈,以后经部我说了算,收徒就收美人,比烈风难看的不要,哈哈哈哈,我捧一两个花魁,不在话下,哈哈哈哈……”


    “擦一擦口水。”君白术没眼看了,“要比烈风好看的,也就文璟能拼一拼了,可惜文璟走了,你是打算一辈子也不收徒了吗?”


    “你觉得文璟和烈风谁好看?”唐一禾转过头,挤眉弄眼。


    “各有千秋吧,都比你好看。”君白术不上套,还倒打一耙。


    “哼,楚玉比你好看。”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眼睛?”


    ……


    二人一路斗嘴来到二楼包间,这是唐楚玉预留的最佳位置。逍遥楼主楼一二层打通挑高,布置奢华,中间是一个精巧舞台,东南西北四道楼梯,既能通往二楼雅间,也方便一楼大厅散座客人上下,尤其扩音收音做得极好,极适合演出互动,是式部唐司丰阁主的匠心巧作。


    唐一禾一落座,就装作酒意未散瘫倒,但悄悄把六识提升至极致。今晚君白术主动相邀看美人,表面看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但从出了房门,唐一禾的背心就一直在冒冷汗,嘴上虽然还在插科打诨,心中却满是难以言喻的危机感。


    果不其然,左前方远处有两道气息,在她进入雅间后就立刻逼近,其中一道甚至媲美师弟或文璟。以前这么远的距离,她是感知不到的,但“九转心经”突破到第七层后,唐一禾的五感又提升了一个台阶,凝神辨别的话,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气息力度、瞳孔变化、乃至敌意强弱。


    此时唐一禾暗暗叫苦,文璟走了,烈风被楚玉拖去逍遥楼附楼看变脸,三楼以上还有白老爷子的暗卫,一、二楼可只有寻常打手,抵不了什么用。三打一,她远不是对手。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唐一禾单手扶额,屏住呼吸,眼睛虽然还盯着戏台上的美人争奇斗艳,心神却全部放到了身边的君白术身上——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她的臆想,君白术确实是奸细,他想要藏宝图,会要如何做?


    唐门令之后,他不知道藏宝图在谁手里,除高文璟之外,其他三人皆有可能,所以一时不好动手。经过早上那一通争吵,现在他知道了,老祖选择了三人中武功最低的唐一禾,而且藏宝图是实物,不是口述默记,这样也省去了麻烦,不需要绑人,只要取物即可。


    按理说这是唐楚玉的地盘,不是动手的好地方,除非君白术确定了某些事,或者说他实在等不了了。很好,唐一禾心想,那就干脆顺水推舟,把打斗都省了,免得刀剑无眼,徒增伤亡。


    “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看男美人呢?”唐一禾感知到那两道气息已经近了,正一左一右往雅间围拢过来,于是囔囔几声,调笑开口,“白术你实话说,你更喜欢唐烈风,还是高文璟?”


    君白术虽面色如常,但指尖微微一颤,暴露了他的内心。只听他轻笑一声,淡淡地说:“你看出来了呀,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觉得是高文璟,他走了之后,看你一直闷闷不乐的。”唐一禾伸手搂过君白术肩膀,嘴里呼出酒气,“走,去三楼泡澡去,文璟带我试过,哎哎,你别想歪,他只是带我参观介绍,这一二层的美人就那么回事,你猜楚玉为什么不愿意来,因为极品都在三楼以上藏着呢。”


    见唐一禾余醉未消,又开始絮絮叨叨,君白术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于是唤来等候的龟奴,吩咐去安排汤泉,然后扶着唐一禾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三楼。


    唐一禾终于如愿泡进了汤池中,除去衣饰武器时,她专门将贴身的内袋放置在视线可及的浴室一角,又将酒壶中的酒倒入池中,这才抓着酒壶半闭着眼睛,似乎在袅袅蒸气和丝丝酒香中,睡了过去……


    “谁?”唐一禾猛的睁开眼睛,果不其然看到三条人影站在浴室木榻之上,当前一人正是君白术,手中抓着唐一禾思索再三才放下的内袋。


    唐一禾不顾贴身小衣湿透,起身就要前扑。两根峨嵋刺从君白术身后递出,多日不见的“鬼妇”魏巍转至前方,一张芙蓉面光彩照人:“小丫头冷静点,我们看在师叔的面子上,答应不动你分毫。但你要不识好歹动手,莫怪我们夫妇二人,联手欺负小丫头哦。”


    此时,侧身站在一旁的“鬼夫”朗琅,也阴测测地抬头看了唐一禾一眼。


    唐一禾下意识双手抱胸,后退一步蹲入水中。莫说以一打三,就“鬼夫”朗琅一人,她都完全不是对手,尤其武器还不在手上,碧螣不喜热也放出去撒欢了,这时还要硬犟,怕是要吃大亏。


    “队长果然是识时务者的俊杰,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君白术表示了赞赏。


    唐一禾气极怒极,虽然身子不敢动,但嘴还是能动的:“君白术,你个叛徒。”


    君白术的白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清淡的语气如蛛丝拂面般吐出:“君白术?哦,那个万安堂的小药童啊,身型长相都跟我有七分相似,专门养在唐门,就是方便给我一个身份用的。我不是给你看过易容术吗?一天变一点,自然不会被察觉了。”


    君白术将图纸取出打开,见得一大一小两张藏宝图,心下明了,把小图递给“鬼夫”朗琅,让其确认是否与之前的信息相符,他则专心地查看大图。“鬼妇”魏巍的眼睛始终盯紧唐一禾,防备着她的一举一动。


    二人看罢,大致无误,君白术小心将图纸收好,交与“鬼夫”朗琅保管,然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唐一禾,道:“我本名吴行,师命难为,非我本意,这个当赔礼了。”说话间,他掏出一个精细无比的银质小瓶,扔给呆滞中的唐一禾,“天煞还魂丹,师祖传下来的,不管多重的伤都能救回来。方子失传了,我也就一粒,你自己看着办。”


    唐一禾伸手接过,心道不亏,唐至远长老要知道他的两张图能卖这个好价钱,估计半夜都要爬起来再画个十幅八幅的。


    不过,戏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唐一禾的脸被水汽蒸得通红,声音更是激愤中带着颤抖:“君白,不对,你个王八蛋,骗得我好惨,师弟一直说要提防你,我,我还骂他疑神疑鬼,结果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我唐一禾在此发誓,你今日取走的,我日后一定会拿回来。”


    吴行已经往外走了,“鬼妇”魏巍殿后,在浴室地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粉末,让唐一禾赤着脚无法追踪。门外则传来吴行最后的道别:“忘了跟你说了,我男女都可以的,再见,我的小禾苗。”


    ……


    唐一禾在汤池中泡了很久,一直到水温都有些凉了,才听见烈风在门口低声询问:“师姐,你还在里面吗?”


    “进来帮我一下,小心地面毒粉。”唐一禾嗓音沙哑,身体终于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等到唐一禾终于裹上毯子,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后,唐烈风和唐楚玉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咒骂还是惊叹。


    这个君白术,不,这个吴行,以身入局之胆色,远超常人之手段,阴谋布局之深远,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想象。他先是利用“君白术”的身份打入制部,再利用“鬼面夫妇”设局与唐一禾二人结识,又利用他的医术和头脑,骗得了四人的信任,最后一击而中,抢走了藏宝图。


    身为“鬼面夫妇”的小师叔,也就是“千手佛陀”吴问的师弟,他的师傅自然就是“药王”孙延世了。难为他编得那么一个好故事,让所有人都信了他的鬼话,连“无间镜冢”都没能揭开他的“画皮”。


    此时的唐楚玉,更有种捶胸顿之感,因为是在他的地盘上出的事。君白术之前找他多要两张通行令牌,说是专门感谢唐门令中帮他抢夺玉牌的兄弟,唐楚玉不疑有他,甚至没多问一句,就爽快地给了出去,结果给“鬼面夫妇”大开了方便之门。


    “无界同心队”半天功夫,就少了两人,一个被老祖逐出唐门,一个是居心叵测的奸细,唐一禾此时再想这个名字,只觉得可笑至极:哪里有什么同心?分明是各怀鬼胎。


    唐一禾在汤泉里已经细细想过一遍,情绪早就缓过来了,见唐烈风和唐楚玉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不知是友情被背刺,还是藏宝图的丢失,哪一样更加打击人?于是她清清嗓子:“你们两个,要不要把故事听完再沮丧?如果我说,被夺走的藏宝图是假的呢?”


    “啊?”两人同时发出震惊无比的高呼,唐楚玉甚至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唐一禾肩膀,大力摇晃着喊:“快说,快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唐一禾示意唐楚玉冷静,然后将她昨晚如何与“赛叫天”碰面,如何发觉不对劲,又如何连夜跑回唐家堡,请唐至远长老仿制藏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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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今日如何让师弟配合演戏,如何发现落入圈套,为求脱身提出去私汤,都细细讲了一遍,甚至连“赛叫天”口中“白家不干净”的传言都不做隐瞒,全都说了出来。


    这下唐楚玉彻底懵了,他顾不上藏宝图是真是假,一边跳脚一边把胸膛拍得震天响:“我外祖你不用怀疑,你如何信我,就可以如何信他。但白家家大业大,难免会有一些被人引诱、威胁的软骨头,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见唐一禾眼神明亮地看着他,唐楚玉自然明白她是信他的,语气也变得沉稳坚定:“因为文璟改道出蜀,我外祖现在已经前往戎州,善后他那几十条船的货。那个货量太大、钱财太巨,必须由他亲自经手才作数。但一根稻谷你说的这个,我马上安排人去查,一定把内贼揪出来。”


    看到唐楚玉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唐一禾悄悄地跟唐烈风说:“你看楚玉这个样子,我是真不信连他也是演的,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我信楚玉,也信文璟,更信师姐。”唐烈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色,琥珀似的眼珠一瞬不转地看着唐一禾,“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老祖要我以后听你的话。要是我听到熊阔没有花柳病,可能就这么过去了,绝对做不到抽丝剥茧,更想不到这瞒天过海的法子。”


    “乖,以后听师姐的就行。”唐一禾做出摸头的动作,但并没有真的摸上去,“你今天演得太真的了,我都被吓到了,话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打手和随从,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也不要藏在心里,只管跟师姐说。


    唐烈风还来不及回答,只见刚冲出去的唐楚玉,以更快的速度挟着风又冲了进来,声音大得要震碎耳膜:“老祖已逝,我们赶紧回唐家堡。”


    饶是唐一禾今日被刺激到麻木的神经,听到这个重磅炸弹,还是哆嗦了一下,仿佛内心有什么东西垮塌了:“老祖,他,他是如何去世的?”


    唐楚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老祖昨夜就知道大限将至,已经跟天谷山的弟子交代了后事,是今天,今天一早驾鹤西去的。快,我们赶紧快马加鞭回去。”


    唐一禾皱眉,一早就去世,为何消息这会儿才送到?平头百姓去世,尚且要记个几时几刻,唐门老祖西去,可是罗城地动山摇的大事,怎么连个时辰都没有?唐一禾拉住心神已乱的唐楚玉,不容辩驳地说:“先别忙走,是谁来报的信?你唐家堡的线人,都没传出消息来吗?”


    唐楚玉一愣,报信者是制部一个颇有威望的长老,消息又如此令人震惊,所以才一时慌了神。对唐楚玉而言,老祖不仅是宗门上下的支柱,更是对他有重塑之恩的长者,尤其自责是不是老祖把内力给了他,才导致这么快陨落的。只见他脸色惨白,枯声回答:“报信的确实不是我的人,唐家堡的探子都没有消息。”


    唐一禾当机立断,一巴掌拍了过去:“你先派人去唐家堡查探,不管有没有消息,都要一时一报。现在要做最坏的打算了,逍遥楼被人盯上了,还有内鬼,得赶紧调集人手,做好打硬仗和逃亡的准备。还有,你再派人去戎州通知白老爷,要他暂时不要回罗城,如果可以的话,走水路绕道荆楚回江东,你们白家大本营在江东,回去避避风头最是稳妥。”


    “形势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吗?”挨了一巴掌的唐楚玉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白家对唐至霖掌门有恩,他不会对白家赶尽杀绝的。”


    唐一禾都快气笑了:“如果现在的唐家堡,不是唐至霖主事了呢?历来造反只除首恶,一为震慑二图平稳,如果我是唐至雄,老祖已死,有了司徒隐和石敢当的支持,唐至霖嫡传的九个弟子一个别想活,你一出这个逍遥楼,信不信屠刀就会架在脖子上?”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不会吧,石敢当吗,不是,他……”唐楚玉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絮声惊声不断。


    “这不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嘛?”唐一禾哀叹一声,“所以我们得赶紧行动,就算图穷匕见,也能背水一战。”


    唐楚玉终于浑身打了个激灵,召回了神智。他以前在家有白珩宠着,宗门里有代掌门罩着,出门有万贯家财撑着,凡事不用操心劳力,所以刚一时乱了阵脚。不过到底是大家出身,心绪稳定后的唐楚玉,号令起来颇有章法,驭人做事恩威并济,考虑得比唐一禾更为细致周到。


    看到支棱起来的唐楚玉,唐一禾也略略放下心来。相比之下,受老祖恩惠最重的唐烈风反而要冷静得多。此时的他已经收拾妥当,长剑搁在身前,盘腿闭目运转周天,随时可以利刃出鞘。


    但逍遥楼迟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派出去的探子仿佛失踪了一般,唐一禾心中的不安也逐渐攀至顶点,终于等到一只翅膀染血的信鸽,扑棱扑棱地摔落在窗棱之上。唐楚玉解布条的双手不住颤抖,因为信鸽羽翅上有特殊标志,那是母亲给他留下的、不到绝境不会动的暗桩,冒死传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唐至雄血洗唐家堡,掌门已死,嫡系一脉皆被屠戮,仅数人逃脱,秀凤长老战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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