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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平地惊雷

作者:江波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果然在这候着呢,唐一禾暗想。


    这一路上,这个言谈恳切、斯文有礼的英俊男子,跟那晚倨傲狰狞、放浪不羁的唐司南,简直判若两人。不过面上的礼数是要做全的,唐门现在这对父子势大,唐一禾人在屋檐下,还是要低头:“思南阁主客气了,有什么小妹能帮上忙的,还请不吝吩咐。”


    “哈哈,那我就托大自称一声师兄了。”唐司南爽朗一笑,申时的日光还很足,能看到他的眼角浮起淡淡的纹路。跟唐楚玉那种天生眼尾炸花不同,这种一看就是声色犬马熬出来的印记,再加上今日他双目赤红,更显出几分沧桑来,“师妹能否帮我请一下君白术君神医,我这难言之隐,怕是还得劳烦他亲自跑一趟,不知?”


    “那自是没问题的,白术下午回万安堂了,我晚上去找他一趟,明日让他来替您诊治。”唐一禾并不清楚他到底有何难言之隐,但还是很上道地加了一句,“白术最是精明乖觉,嘴也紧得很,师兄您大可放心。”


    然后,晚上的时候,唐一禾终于知道唐司南的难言之隐是什么了。


    君白术一脸无辜地看着唐一禾:“是你说的,你要阉了唐司南这龟孙,所以我在天谷山给他处理的时候,多动了点地方,现在他房事出不来,自然憋得急赤白脸了。”


    “还能这么搞?”唐一禾哭笑不得地看着君白术,又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身边的唐烈风,当众讨论这种敏感话题,总归是不自在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给他治嘛?”君白术不甚在意地转着手中的研磨小棒,“是让他受点罪全治好呢,还是先拖着,三五次出得一次?”


    唐一禾皱着脸,愣了一下才明白什么意思,于是很是嫌恶地说:“罪肯定是要让他受的,病也不能完全让他好,几次出一次,你看着办吧。”


    “我才不想一次又一次给他看呢,我琢磨一下吧。”君白术也颇为嫌恶地说,“哎哎哎,你们俩等等我嘛,不用收拾一下再去吗?”


    唐一禾实在不想再讨论这种事情,见君白术同意,便拉着唐烈风就往门外走:“不用收拾了,逍遥楼啥都有,楚玉最不耐烦等人,你快点走嘛。”


    上午议事厅开完会,唐楚玉安排好门中银钱交接的事务,就带着账本下山了。临行前,他跟唐一禾约好了晚上五人碰头的时间,结果唐一禾下午先是被唐司南耽搁了功夫,急急忙忙跑到万安堂已是晚了,要是再拖延让唐楚玉等着急了,他不肯付账就麻烦了。


    等三人快步赶到“逍遥楼”时,发现来得还不是最晚的,高文璟早前已经派人通传,他要戌时三刻才能到。唐楚玉本来老大不高兴,布下这么大席面,客人却迟迟未到,但听到唐司南的难言之隐后,那点不不开心,一下子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还难得地给予了君白术一通高度赞扬。


    四人商量后,一致决定等高文璟到了再开席,饿了可以先垫垫,也可以先四处逛逛。逍遥楼作为罗城“顶级销金窟”,自然是好打发时间的,君白术很快就不见人影了,也不知道跑到哪层逍遥快活去了。


    唐烈风不愿意浪费时间,争分夺秒地打坐练功,搞得唐一禾都意兴阑珊起来,觉得一个人瞎逛没意思,溜达了一圈就回到顶楼,然后惊讶地看到唐楚玉竟也回来了,正愁眉苦脸地对着账本长吁短叹。


    “你不是号称在算盘声中长大的吗,怎么看个宗门的账本这么费劲呢?”唐一禾心里暗自发笑,原来唐楚玉远不像表现的那般云淡风轻,他心里焦急地很呢,卯着劲要把事情做好。


    “白家的账本都是顶尖的账房在做,我只需看个汇拢,哪里要像现在这样,一页页地翻看这几大簸箕的账本?”唐楚玉夸张地比了一个手势,配合着一声长叹,“哎,更别提这做账的是个半吊子,也不知道秀云大长老这么多年,到底是真明白还是假装明白?”


    唐一禾心想,主动请辞的大长老能没有问题吗?无非是不好直接拿下,顾全一下脸面罢了。看来唐楚玉确实接了一个烂摊子,唐一禾凑过去看了一下他手中的账簿,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也太费劲了,全是一笔一笔的流水开销,既没有期间核算,也没有平衡检查,而且实物和银子混杂,账准不准、真不真,全看账房的细心和人品,这账我可是看不了一点。”


    唐楚玉突然合上账本,盯着唐一禾的眼睛:“这么说,你是要见死不救了?”


    “啊?”唐一禾刚美美地躺在摇椅上,就被唐楚玉揪了起来,急得她大声辩驳,“你不要血口喷人啊,我也不懂你们的记账啊,这谁能……”


    “你懂你的记账就行。”唐楚玉这会脑子清楚得很,一把抓住了唐一禾言语中的漏洞,“你能算出老祖的题目,走的就不是式部的路子,说明你自有一套法子。一根稻谷,你不是说过,我是你是最好的兄弟吗?现在兄弟有难,你就这么忍心,看我熬得两鬓斑白,形销骨立……”


    “过了、过了啊。”唐一禾无力地举起一只手,“先放开,有话好好说,不就是个记账的法子嘛,我试试看啊,不保证能派上用场。”


    “一根稻谷,你就是我的文曲星、指路人。”唐楚玉夸张要拜,然后被唐烈风一把揪住后脖领拖开。


    “师姐,是用你算老祖出题的那些奇怪符号吗?”唐烈风一直把唐楚玉拖到离唐一禾三尺远,才松开了手,“我也想学。”


    唐楚玉丝毫不介意被唐烈风动粗,反而一把搂住唐烈风的脖子,跳着脚喊:“一起学,比比看,我就不信武功练不过你,脑子还能比不过你?”


    赶鸭子上架唐老师,又称“唐老鸭”,被迫从数字计算开始讲,然后跳跃到复试记账法,跨度之大让两个学生彻底懵逼,更别说各种符号、术语层出不穷,一度让唐楚玉生出已经两鬓斑白,形销骨立的错觉。


    “为什么一定要‘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我先借一点,以后慢慢还,不行吗?”


    “我借给别人的钱,为什么也要算我的资产?不对不对,这就是账面富贵,把明天吃的饭,算到今天碗里。”


    “还有那个计提折旧,我觉得也不对,可不就是凭空捏造吗?”


    ……


    “闭嘴,你听我说行不行?”唐一禾咆哮,“爱学学,不学拉倒。”


    但唐楚玉还是接连不断的奇葩问题,搞得唐一禾一度要放弃了,好在君白术总算是回来了,他的加入才让局面迅速打开。


    首先,君白术快速认清了形势,唐一禾笔下鬼画符一样的蝌蚪文,看着太离谱了,所以一定有用。


    所以当务之急是让“搅屎棍”唐楚玉闭嘴——正因为他懂记账,总想着把新法子嵌入到旧模式,才会引出一堆啰里八嗦的问题。


    其次,君白术的脑子实在太好了,在完全跟着唐一禾的路子走后,几乎是一点就通,通了还能总结辩证,反过来帮唐一禾捋顺思路。一番教学相长后,让唐一禾也是信心大增。


    然后,君白术化身辅导员,全力帮助唐烈风进步。唐烈风的赶超让唐楚玉心态彻底崩了,果断放下了守旧纠缠的执念,老老实实地跟学起来。


    最后,这种火热的学习场景,让一进门的高文璟都没敢吭声,默默地脱掉外袍,拿上纸笔加入进来。


    这一加入更了不得,高文璟学得飞快,很快就能跟君白术互相提问论证,二人论证完又是一轮新的问题,逼得唐一禾彻底招架不住,只能退守采用开放式教学,主动让出了主导权。


    巨大的红烛淌了一晚上的泪,一如唐一禾内心的泪——原本花了重金的酒菜最后基本未动,乐伎坊头牌精心编排的歌舞也草草收场,“无界同心队”成功转型为学习小组,在小组长唐一禾的带领下,将纸醉金迷的庆功宴,变成了比学赶超的学备竞赛。


    第一声鸡鸣送来了东方破晓的第一丝黎明,精疲力尽的唐一禾扔掉手中的笔,一头栽倒在软榻上:“我睡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唐烈风拉过一条薄毯帮师姐盖上,毯子还没展全,就听到唐一禾轻微的鼾声。


    “不是吧,她入睡这么快的吗?”唐楚玉用笔指着唐一禾,不可置信地说。


    “一向如此。”唐烈风嘴角微翘,“她封闭了五感后,打雷都打不醒。”


    “难怪你们一直睡一屋,就是怕敌人给她抓小猪了。”君白术调侃道,“你们师姐弟感情倒是坚笃,真让人羡慕。不过她的这种计算和记账法子,你也一直都不知道吗?”


    “师姐会的东西太多了,我不如她聪明,不知道也实属正常。”唐烈风不置可否地说。


    高文璟颔首微笑,将话题转过:“这个法子真是越想越觉得妙,要是推广开来,可是功在千秋的事儿。”


    “文璟你倒是想得远,我打算先让‘白记’的账房来试试。看看他们对于这符号、这借贷,如何作想?”唐楚玉一跃而起,旋风一般冲了出去。


    ……


    唐一禾悠悠转醒时,已将近正午,除了唐烈风在旁打坐,其他人都已不在厅内。见她睁开眼睛,唐烈风笑着轻轻推了她一把:“赶紧洗漱吧,大家都说昨晚没尽兴,今天要重新来过。楚玉在青羊宫安排了素斋,让大家中午过去,吃完再去锦江泛舟,晚上下榻画舫,不醉不归。”


    这一天,总算让庆功宴有了点样子。


    卸下了唐门令的紧张,消除了身份的隔阂,五人只管吃喝玩乐,确实是惬意无比。唐楚玉的插科打诨,君白术的博学强记,高文璟的见多识广,以及唐烈风偶尔的语出惊人,都让唐一禾极为满意,快乐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然后这种不真实,在傍晚时分,被文璟探子带回来的一条消息击碎了——司徒隐已攻破长乐!


    这条消息实在是太沉重了,七朝古都长乐的沦陷,意味着江山易主,也意味着唐门内部的不太平。晚上的画舫中,纵然两岸风景如画,美酒佳肴陈列,五人都有些食不知味,只是一味喝酒。唐一禾酒量一般,几杯贡酒下去就觉得脚底发软,只好让师弟扶着,先行回舱房休息。


    待睡了一小觉,唐一禾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画舫上的丝竹乐声也停了,只有轻轻的水浪拍打声,以及岸边远处灯火中的喧嚣声。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听脚步声是画舫上的侍女,应该是来添茶水送晚羹的吧,唐一禾心想,这会儿确实腹中空荡,结果不等她爬起去开门,脚步声又远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唐一禾戒备地打开门,一张字条飘落在地。借着月色,唐一禾不用拾捡,就能看到上面一行墨字“能否请救命恩人唐一禾阁主岸边一叙”,落款人是“赛叫天”。


    原来是他啊,唐一禾往岸边探头一望,远处确实有个人影临水而立。他怎么还没走?等着唐艾生继续背刺吗?唐一禾对他并无恶感,心想人都既然来了,就当听几句感谢的话,全个心意吧。


    唐一禾走下画舫,往前没走了多远,就看那道人影快速奔来,看面目确实是“赛叫天”无疑,只不过他没刮胡子,夜色中不太好认。


    “太好了,果然是恩人。”“赛叫天”奔得有点急,语调稍有些喘,“今日在市集上远远看到,就觉得像,就跟了过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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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上就要离开罗城,这可是真是老天给我一个当面谢恩的机会。”


    “叫我唐一禾就行,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唐一禾微笑。


    “一禾姑娘,我本名朱识广,如今既无本事也无余财,只能等江湖再见的时候,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了。”朱识广挠挠后脑勺,露出拘谨的神色来,“还有一些消息,虽然只听个一鳞半爪,是我这几日藏在戏班的柴房里听来的,还是想要告知您,提前做个准备也好。”


    “但说无妨。”唐一禾知道越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越是能漏出重大消息的风来。


    “‘天下第一高手’石敢当进蜀了,我听往来戏班的胡人说的,好像密宗也派了人过来,我还听到了,听到……”朱识广踌躇起来,最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后面的话,“说白家也不干净,反正你万事小心。”


    白家?唐楚玉的外祖父家?这个消息实在是太突然、太超乎预料了,比石敢当进蜀更让唐一禾内心震动。


    唐一禾脑子转了半天,也想不出唐楚玉会有什么坏心眼。“无界同心队”里面,唐楚玉的心思其实是最好猜的,尤其是见过老祖之后,唐楚玉是除了师弟之外,第一个主动告知她老祖给了他什么,他甚至不需要唐一禾拿信息来交换,所以唐一禾对唐楚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但如果是他的外祖父白珩,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呢?


    也不是没可能。财富从来跟权柄勾连,白老爷子更是多方押注的高手——江东是“白记”的大本营,跟东安王自然关系匪浅,西南蜀地压了唐至霖,把唯一的独苗都搭了进去,北境又给了陇北高家通融,果然是无利不起早的商贾,所以保不准跟司徒天王也有眉来眼去。


    唐一禾脑中飞快地转了几圈,也想不通白家会在哪里做手脚,于是暗下决心盯紧唐楚玉,凡是他碰过的东西她才去碰,这样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想到这,唐一禾对朱识广的一片好心,表达了郑重感谢:“朱大哥,你所说消息都太重要了,我会审时度势,小心谨慎的,大不了跟你一样,先跑为敬。”


    二人都笑了起来,唐一禾突然想到一节:“你怎么还没跑啊,我以为你早都出了蜀地了呢。”


    朱识广摸了摸眉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有一至交好友,犯了点事儿,被拘在衙门大牢里。现在风头过了,我打通关节把他救了出来,我们打算一起上路。”朱识广伸手往后一指,“喏,熊大哥就在那边林子里等我呢,哦,我好友名叫熊阔。”


    “啊?可是陆家灭门案的,那个死士,熊阔?”唐一禾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对,就是他。”朱识广更加不好意思了,急忙解释说,“他当日被人迷晕了,什么坏事也没干成。”


    唐一禾误会了朱识广的不好意思,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他有花柳病,你小心点。”


    不料朱识广却激动起来:“不可能,你要说熊哥蛮横无理,会莽撞杀人,我都信,唯独花柳病,是绝对不可能的。”


    对上唐一禾认真的眼神,朱识广的态度也是非常坚决:“一禾姑娘,我跟熊哥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熊哥媳妇得病死后,他一直惦念亡妻,从来不去任何风月场所,最是洁身自好的一个人,因为这个没少被兄弟们嘲笑,所以你说他有花柳病,一定是搞错了。”


    唐一禾闻言,心底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心脏瞬间迸发的冷意,顺着脊椎蔓延到指尖,耳膜也仿佛被消息刺穿了,发出了嗡嗡的鸣响声。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了。


    唐一禾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朱识广没有必要在这个事儿上撒谎,如果熊阔没有花柳病的话,那就是君白术之前撒谎了。


    那么,在当时,君白术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除非,除非他一开始就认出了熊阔身上的碧螣毒液。


    如果他一早就认出来,为什么要隐瞒呢?除非他想顺藤摸瓜,看有谁在查这条线,那样守株待兔的他,不难等到前来查探消息的老陆。


    如果老陆就是那会,因为熊阔这条线被他盯上,那他自然能够跟踪找到拥有碧螣的她,那跟初见面就不太相符。初次见面,君白术帮助她们二人摆脱了鬼夫追杀,现在回想起来,时间地点都过于巧合,除非……


    唐一禾摇摇头,企图用这徒劳的挣扎,护住她的内心不要轰然坍塌,但思绪却并不随着心意走,飞快的顺着猜疑往内心深处扎。唐一禾不敢去想那种可能,那意味着所有温情脉脉地表象,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撕碎,随之而来的将会是探出獠牙的恶兽,以及更大的阴谋、更多的凶险。


    但那种可能,唐一禾越不去想,越觉得是如铁一般冰冷的现实——还把之前所有解释不通的地方,都给出了答案。


    比如:君白术的师傅究竟是谁?


    他有如此智商和才华,为何之前一直籍籍无名?


    “鬼妇”魏巍身上的“碧水天长”是谁解的?


    天一阁遇袭那次,为何援手来得如此之慢?


    还有就是,见过老祖之后的他,一直三缄其口,是不是老祖当日也起了疑心?


    但是,白术他是如此真诚可爱,哪怕觉得他的取向可能有点不同,但唐门令中互相扶持的情谊总不会有假。如果仅仅因为她的捕风捉影,让朋友间生了罅隙,岂不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唐一禾捏紧了拳头,使劲跺了一下脚,朝朱识广一拱手:“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件事未办,先行告辞。”


    不等朱识广回答,她已经转身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市集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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