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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无所畏惧

作者:江波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其余四人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全是惊惧之色,果然最后一关,从来都不会简单。只是没想到平日里养尊处优、风流倜傥的唐小公子,内心最害怕的竟然是宗门覆灭、唐丽娟身死。


    君白术收回掐住唐楚玉人中的手,冷静地说:“迷香入体,休息一阵就好,短时间内精神别再受刺激就行。”君白术又想了想,站起身来:“我去试试吧,反正考量的不是武艺。”


    第二个走进“无间镜冢”的君白术,也没有撑过一炷香的时间,同样倒退踉跄而出,同样倒地喃喃,嘴里说的是:“师傅不要罚我,我会好好学的,我会是你最出色的弟子……”


    唐一禾消化了一番,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天呐,这得是什么样的压力,让一个弟子心中最大的恐惧,竟然是不能成为师傅最优秀的弟子?不怪唐一禾不理解,因为他的师傅唐至青千防万防,就是不要让她跟唐烈风太优秀,以免影响到唐司雅的位置。想到这,咸鱼唐一禾觉得有点不忍心再听,伸手点了君白术的昏睡穴,让他跟唐楚玉一般并排躺着。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看到师姐眼中并无熟悉的跃跃欲试,唐烈风果断站起来,手持火折走了进去。结果武功最高的唐烈风,竟然是进去的几人中最快退出来的一个,还受了内伤,这让唐一禾懊悔不已——早知道让君白术晚一点进去,还能先治一治同伴。


    唐一禾手忙脚乱地帮唐烈风顺气,丹药都堵不上唐烈风的嘴:“师姐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们都长命百岁,赶紧给我吃了回气丹。”唐一禾尴尬地捂住师弟的嘴,确保他咽下了丹药,才点了他的昏睡穴,讪笑着对高文璟说,“相依为命久了,比得上最亲的家人。”


    不到三炷香的时间,就已经放倒三人,果然这个‘无间镜冢’,才是最厉害的关卡。高文璟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我进去了,如果我出来也是这个模样,麻烦你下手利落点。”


    唐一禾还来不及说好,他的身影就伴着火光,消失在了入口处。


    高文璟是最好的一个,撑了大概三炷香的时间,才满头冷汗地摔了出来,躺在地上闭目抽搐,下颌牙关紧咬,额头青筋直跳,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唐一禾原本还在庆幸,文璟进去的时间明显长,应该已经出了迷阵,见状立刻上前掐住他的下颌,强行令其放松牙关。待他张开嘴一看,内里满是鲜血,竟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唐一禾医术有限,果断掏出君白术给的保命丸,二话不说给他灌了下去,过得一阵才听清他的低语呢喃:“突厥屠城,万物成灰,血海深仇,此生必报。”


    唐一禾闻言轻轻一颤,高文璟身为陇北高家的子弟,自小看多了突厥人的烧杀劫掠,最怕的是屠城后的万物成灰,倒也合乎情理。


    想想四人恐惧之事,两人关乎小我,耽于个人之情,一人关乎中我,忧于宗门之事,一人关乎大我,心怀家国之情。这么看来,倒是高文璟的境界更高一点,他今后要吃的苦,怕是也要多一点。


    唐一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以为往后躲就能逃得过,结果就剩下她自己了。唐一禾将四人拖拽着并排躺好,逐一查看了脉相,确保安稳无虞后又强迫症发作,按身量高低又调换了一下顺序,终于把心一横,举着点燃的火折子,走入了迷阵之中。


    唐一禾尽量不去看两边的铜镜,内心用咆哮压住不安:“都是假的,假的,什么都不要去想,闭眼往前走就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反正前前后后都是铜镜,位置似乎也在缓慢发生变化,唐一禾心想她不会还在原地打转吧,突然鼻尖传来一阵甜香。


    来了来了,唐一禾心生警惕,却忍不住快乐起来,耳边似乎也传来了悠扬的琴声。为什么会这么快乐啊,内心的快乐似乎都要冲出胸膛了,就想在地上打个滚、撒个欢。


    咦?对面那个人是谁?大师兄?大师兄来了!哎呀,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儒雅,俊朗如仙。大师兄我在这里,唐一禾忍不住开始招手,抬手的一瞬间,她突然清醒过来。


    好厉害的幻境!


    唐一禾摇摇头,闭眼睁眼,眼前的人确实还是大师兄,但胸口透出一把匕首尖,后面握着匕首手把的,正是代掌门唐至霖。假的,大师兄还活着,在西北的某个地方,所以这是她内心担心的结果,而不是真实的情况。


    “救我。”大师兄口吐血沫,艰难地发出求救。


    唐一禾冷冷地说:“现在打不过,我回头帮你杀他。”


    心如止水后,眼前的幻象也如墨入池塘般,缓缓地消散了。唐一禾继续往前走,鼻尖的甜香越发浓郁,但此时她已经能慢慢控制住内心那毫无来由的欢乐,耳边的轻吟低唱也越发飘渺难闻。


    所以当看到师弟唐烈风朝自己当头一剑斩来时,唐一禾不闪不避,因为她确定得不能再确定,又是一个幻象罢了。


    唐一禾一眼不看镜中的唐烈风,犹自往前走。等转过一处铜镜拐角后,似乎进入到一个浓稠如墨的狭小空间,手中火折子的光更暗淡了,周遭的空气也变得稀薄凛冽。唐一禾的意识有那么一瞬间被冻住了,仿佛脱离了身体漂浮到空中,居高临下看着她的肉身。


    一条巨大的碧色蟒蛇缓缓游来,绕着唐一禾的双腿不住地转圈,蛇顶的红冠如鲜红如滴,橙黄色的竖瞳昭示着危险。但唐一禾一点都不害怕,这条蟒蛇好熟悉啊,原来小碧螣能长成这么大只啊!唐一禾笑了,巨蟒见状也不再游动,而是盘卧而立,森然对峙。


    然后是丝丝浓黑烟雾的涌出,压过了周遭的一切。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唐一禾觉得她在做一场梦,但就是醒不过来,四肢抬不起,眼皮睁不开,浑身都在极力在挣脱那种无能为力的束缚感。


    最深的黑雾中依稀有个人影,但看着又不似人型,仔细看也无法看清,突然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唐一禾耳边炸响:“你回不去了,你回不去你来的地方了。”


    唐一禾一个激灵,内心最深处的隐秘被戳中,让她一下子呆住了,浑身忍不住都微微颤抖起来。好在灵台仍有一丝清明,不要管那个影子,它不过是内心对于恐惧的投射,继续往前走啊,腿怎么抬不动了呢?


    巨大的声响仍在耳旁回荡,但黑雾中的影子也在挣扎,它似乎也冲不破雾障,所以无法现形,只能通过愈发急促的话语,不停地敦促唐一禾做出抉择。


    “除非你踏碎凌霄,斩断虚空。”


    “否则将永不入轮回,世世历劫。”


    “来吧,打破你眼前的遮障。”


    “只需一招,就能舍去迷离,因果全消。”


    唐一禾下意识地伸出手中匕首,正准备给对面主镜全力一击,但就在匕首将将碰到镜面时,唐一禾直觉不对劲——她到底在怕什么?


    队伍中的其他四人,都有明确的害怕之事,可现在这个黑雾,算是个什么东西?难道不是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害怕什么,所以黑雾也无法以明确的形态出现,更无法准确说出她心中所恐惧的人或者事!


    所以黑雾只是利用她的恐惧本身,千方百计地引诱她出手!


    随着本心归位,唐一禾收手,闭眼斩钉截铁地说:“我无所畏惧,所以你在怕我。”


    轻微的“嗖嗖”、“咔咔”声绵延不绝,面前似乎有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水汽,随着一声重重的“砰”响,周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唐一禾咬紧牙关,再次睁开双眼,发现她正站在一间地宫的正中央,头顶上方燃起七盏长明灯,所有的铜镜都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她愕然发现其余四人,正并排躺在距离自己仅有十余丈的地方——还以为走了多远的路,原来真是一直在原地打转啊。


    所以,这算是已经过关了吗?


    长明灯下,纤毫毕现。


    这是一间不大的地宫,地面呈现八卦形状,铜镜消失的地方都是八卦的索或爻,乾位有一个小小的石台。四面石壁上刻满了黑色图文,甚至连穹顶处都有文字。


    好在空气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甜香,所以地宫是有通气孔的,这让唐一禾心中略安。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其他四人掐醒再说。


    最先醒来的是君白术,果然武艺越低,伤害越小,而且他爬起来就知道怎么回事,满脸欣喜地四处打量:“竟然是小禾苗成功了,你不是最害怕的那个吗?”


    “少废话。”唐一禾赶紧发布施令,“你赶紧帮烈风和文璟看看,他们好像都把自己打出了内伤。”


    君白术很听话,依言绕过唐楚玉,蹲坐在唐烈风和高文璟头颈中间,一手一个探察颈脉,又仔细看过舌苔,然后轻轻按压胸腹,最后皱眉道:“这俩下手都够狠的,好在你给药给得及时。嗯,文璟那个保命丸用大劲了,犯不着。”


    “那会他满嘴都是血,吓得我手忙脚乱,还是用的我的保命丸,回头你再给我一颗呗。”唐一禾一边辩解,一边不肯吃亏。


    “没有了,没有了,你以为那么容易配呢,光是药材都得找十年。”君白术不肯。


    “那我一会从文璟身上掏。”唐一禾坚持谁受益、谁承担的原则,“他俩的内伤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抠门小气鬼。”君白术很是嫌弃地看了唐一禾一眼,“你先别掏,帮我摁住他俩,我先用针帮他们把滞气散开,点穴理顺经脉,你再用内息帮他们运转三个周天。等人醒过来之后,让他们自行推个四十九周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放心,这俩都壮得很,我在,谁都不会有事。”


    这时一脸懵逼的唐楚玉醒来了,他眨巴着双眼,揉搓着太阳穴,不知道身在何处,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君白术和唐一禾忙活。


    唐烈风的伤比高文璟的轻,君白术给他定针点穴后,唐一禾还来不及帮他运气,他就悠悠转醒了。看到唐一禾左右开弓摁着他的双臂,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的脸,唐烈风原本松散的四肢遽然变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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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纳几息后微微转头:“师姐,我没事了,你松开吧。”


    “好咧。”唐一禾笑着爬起,朝君白术喊,“下一个。”


    唐烈风不着痕迹地将微微发热的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看着师姐熟练地掀开昏睡的高文璟的前襟内袍,摁住他的双臂,招呼君白术快点的时候,内心又忍不住微微发酸。


    可能师姐只有对着大师兄,才不会这般坦荡磊落吧?但,谁能不喜欢大师兄呢?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男子,就算是他,心中也十分敬仰,生不起一点比较之心。


    唐烈风的眼神穿过高文璟的脸,落到了对面的墙壁上,黑色的图案像是武功拆招,文字看起来有些熟悉。唐烈风定睛一看,血液瞬间用上了头顶,连头皮都发麻了——竟然是“九转心经”的口诀。


    只是这上面的口诀,远比师姐口述的要详细,每一句都有着明确的释义,还配有图示详解,唐烈风忍不住一句接着一句地往下看,内息也自然而然随之流转。原来模糊不清的地方,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本涩滞艰难的衔接,也变得流畅自然,体内真气运转起来,犹如骏马奔腾,呼啸着、肆意着冲刷他的奇经八脉……


    高文璟仿佛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梦里尸山血海,恶鬼噬人,醒来犹胆战心惊,寒意附体。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这个少年是谁?怎么又熟悉又陌生?他长着一张鹅蛋脸,但下巴尖尖的,琼鼻小巧,唇色浅绯,一个男子有这般长相未免太过秀美,好在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灵动至极,眼神坦荡豁达,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


    “文璟,文璟他醒了。”少年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后面那句话则是对着另一个面皮白净的男子说的。


    那个男子也不过少年模样,细眉细眼,举止文雅,手中的银针昭显其医者身份,说起话来却有些刻薄:“知道了,他心神受创比较深,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我把他感知都封了,省得乱动牵动内伤。你看那个小白脸,没受伤到现在还蒙着呢。”


    小白脸,这又是谁?高文璟转头看向左侧,一坐一卧两个青年男子。坐着的那个脸很白,眼神飘渺,小白脸应该说的就是他了。


    但躺着的那个,也不黑啊,还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咦?他是在练功吗?怎么还有人躺着练功的?高文璟想爬起来看个仔细,却发现他连一根指头都不能动,脖子以下全都不听使唤,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君白术收了针,扭头见到唐烈风的样子,就知道他在调息吐纳,只是这个气息未免也太强横了。待顺着目光看去,君白术也是大吃一惊,马上明白其中妙处,见其他人也没什么大碍,立刻屏气凝神跟练起来。


    唐一禾见众人都醒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她不着急练功,反而是将四面墙壁的图文、以及穹顶上的文字都细细看了一遍,总算弄明白了唐门的开山祖师,为何要搞出这么大手笔来?


    她从进来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仅是为了后世弟子来寻踪问迹、传授武艺,未免有点太浪费人财物力,得不偿失。根据穹顶文字描述记载,此处并非唐门开山祖师特意所做,而是几百年前的蜀王寻龙定穴,寻的一处墓葬之地。等耗费了数十年的心血,填上了上千名民工的性命,修得如此规模地宫后,蜀王不知为何又将此地遗弃。


    唐门开山祖师误入其中后,觉得可以物尽其用,在把机关改动变化之后,将不便大规模传授的宗门心法、秘笈雕刻于上,后世有缘的弟子若有本事进得来,自然有本事学得会。


    比如“九转心经”口诀心法,原本六千余字,如果宗门内人人能学,一旦外传,但凡出一个邪恶狂徒,就会酿成巨大灾祸。所以师祖将此威力巨大的功法口诀,缩减为一千余字,并要求师傅口头传授,避免出现不可控的恶果。


    宗门真正天资聪颖的弟子,就算仅靠这一千余字,练到八九层,问题也不大。而全本的“九转心经”确实如传言所说,有十层,只是第十层全是警世箴言,代代相传后被自动省略了。


    唐一禾看完了全部刻字,暗自咂舌,她这一趟截了唐安逸、唐安全的胡,未必不是帮他们,因为就算他们能进来,练不到九层“九转心经”也出不去。根据石墙刻字,这个地宫唯一出口就是地面上的八卦阵形图,也只有第九层的“九转心经”劲力,配合功法才能推动出口机关。以双生子第五层的水平,练到第九层,怕是要饿死在这里了。


    石墙有两面是“九转心经”心法口诀全本,一面全是机关图样,唐一禾看不懂,但还是仔细看了一遍,以表尊重。最后一面石墙上的字体不同、稀疏不等,是几百年间来到过这洞天福地的前辈所留,写的都是最得意的武功所得,有详尽的拆分招式,也有粗略的心得提点,更有另辟蹊径的毒药解药配法。


    唐一禾粗略一数,不过七八人的字迹,再仔细一找,果然找到了老祖唐川之的名字,旁边的三个字是唐至奇。


    果然上一个来到此地的,就是老祖和“天工阁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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