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子,我实在太佩服你了。”
房玄机终于冷静下来,恢复了原有的语速。
李心晖正在检查自己的卷轴,好在纸上的墨已经干了,即便刚刚卷了起来,字迹也不曾模糊。
她看向房玄机,不明白他这莫名的“佩服”从何而来。
“你与尉迟郎君自小便情深意笃,如今他深陷阴谋旋涡,随时都会深陷囹圄,但你依旧沉着冷静,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这份静气,令房某实感钦佩。”
李心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自己和尉迟红月真的没有娃娃亲,转念又觉得房玄机这话似乎像是在暗指自己薄情自私,一时不知该先说哪个,干脆闭上了嘴。
尉迟红月闹归闹,她还是要把文章写完,毕竟限时的一个时辰也快结束了。
东边的规矩是由最低处的人开始出诗,上一个台阶的人要接前一句诗的韵脚,所以是等位置站定后再开始的,等轮到尉迟红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最开始的人最轻松,没有任何限制,也不用太深入,反而无法衬托出其才华斐然、用词精妙。
是以所有人都拼了命要占领高地,除了站得高能让更多人看到自己,也是为了能展现自己过人的才学。
“对了,若是接不上该如何?”
李心晖写着写着,突然停下来问了一句。
房玄机也已经构思好了,正奋笔疾书,听到李心晖的问题也没停下笔。
“不如何,交由下个人接便是了。”
李心晖明白了,无非就是丢人罢了,那也没什么的。
就像韦万石方才那样,现在不也好好坐在台阶上嘛。
韦万石是被诗句传唱的声音唤醒的,他揉了揉哭得红肿的眼睛,坐了起来。一回头发现自己还坐在山顶下第三个台阶处,而且前面就只有一个人,那不就相当于他排在第二位嘛。
这么一想,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给韦家、给父亲涨脸了。
一度都忘记离奇死而复生的尉迟红月,和自己被请来的帮手背叛的惨痛事实。
山顶上,除了尉迟红月,就只剩一身红裙的郑举举了,她依旧在跳舞,要一直跳到整场会文结束为止。
若是二楼雅座掷下牡丹,她还得卖力地将水袖盈满整片山头,将场间的气氛推向高潮。
尉迟红月身前空着两个台阶,可以任他自由自在地伸着腿,甚至还能悠闲地半躺着。
所以当他感受到洒在自己背后的汗水,后仰着脑袋看过去,却发现了浑身被汗浸得湿漉漉还依旧不停地旋转,同时还要维持着笑脸的郑举举时,心里很是难过。
同样是人,为什么她就必须像头驴一样不停的转,而二楼的那些人就可以端坐着什么都不干,还非要拉一头“驴”来,欣赏它为了生活而被迫拉磨的模样。
他问:“喂,娘子,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郑举举听见了,但她必须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转,所以即便听见了,即便很想回答,也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来。
“我知道了。”
尉迟红月在水袖振动的声音里听出了郑举举的回答,意料之中。
她在说:“小郎君,这世道从来不公平,奴家早已习惯了。”
她在说:“小郎君,即便你要为一个乐妓抱不平,你又能做什么呢?”
她在说:“小郎君,莫要不切实际的空想了,不如多看几眼奴家跳的舞吧。”
她说的对也不对。
尉迟红月并非在不切实际的空想,也并非什么都做不了。
只不过连郑举举自己都放弃了,选择屈服、选择习惯这个不公平的世道,他又该如何施以援手呢?
暮春时节,满山花卉都蓬勃地迸发着生命力,但尉迟红月却只能感受到寂寥的冷意。
一句句诗言里全是对盛世的赞扬,陛下和朝中百官皆是入世的菩萨佛陀,穷尽一生只为渡世人出苦海。
果然,在神都里,根本无人敢说实话。
只有在遍地黄沙的塞外长亭驿站中,挂着的那一块块诗板上才有几分真实。
那上面写满是对世道不公的不满,对强加在身上枷锁的哀嚎以及不得抱负的苦闷。
他们都看出了这个世道的不公和缺陷,但他们还不够强大,无力掀翻压迫在自己身上的大山,只能隐晦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心里话。
日头已经走到天空的最高处,郑举举终于可以停下来。
不是二楼那些人终于意识到她也是人,也需要休息。
而是他们累了、看腻了,要换一个都知来继续跳。
山脚下,李心晖和房玄机都按时交了文章,不过要等东边唱诗结束才能轮到他们当众诵读自己的作品,所以暂时可以去休息。
当两人正要走进酒肆去用膳时,假山顶上突然爆发了一声高昂的叫声。
激情澎湃的唱诗声都被压了下去。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山顶,各个角落里身着便服的衙役和金吾卫一股脑冲了出来,把假山团团围住。
郑举举倒伏在山阶上,身形狼狈,满脸惊恐,手臂伸长,在向山下求救。
“鬼!有鬼啊!”
此言一出,就连手持横刀的金吾卫也止步不前,不敢贸然靠近了。
李心晖和房玄机被挤到了酒肆里,在个个身高七尺的金吾卫组成的人墙遮挡下,根本看不清山顶上的情况。
“怎么会这样……”
房玄机倒是比李心晖还要更慌张一些,保持了十几年一成不变的语速都加快了好几倍。
郑举举突然喊“有鬼”,说的只能是同在山顶的尉迟红月。
李心晖顾不上理会房玄机,回头弯腰钻进人群里,往二楼楼梯的方向去了。
一定是尉迟红月做了什么,郑举举才会突然变得异常。
什么鬼,分明是某人故意在搞鬼。
山阶上,郑举举拼了命地往下爬,或者说滚。
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吓破了胆。手肘和膝盖都磨出了血,伤口里混着沙砾和泥土,显得分外可怜。
但现在无人怜惜这位貌美娇柔的女子,都被她的反应给震惊到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鬼,能把人吓成这样?
尉迟红月慢悠悠地从山顶凉亭里走了出来,举着双手沿阶而下,一身草绿色衣衫配着白皙秀气的面孔,显得他气质柔弱可欺。
比起恶鬼,更像白羊。
“白羊”一步步走近,举着横刀的“猎手们”却反而被吓得后退,明明他们才是更强势的一方。
尉迟红月只好停下脚步,甚至转过身去表示自己并无反抗之意。
金吾卫这才一拥而上,将尉迟红月压在地上,同时十几把刀尖悬在他的头顶。
彼时,房玄机跟着李心晖十分顺利地爬上了二楼。
大人物的护卫们都从各处汇集到了他们主人的身边,所以本该守卫重重,严加看管的楼梯便无人问津。
二楼纱帘被全部卷起,视野十分开阔,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位青衣女官。
上官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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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惊动本就紧张的护卫,两人小心地贴着墙边走近栏杆处,不想上官惠文竟突然回头看了过来。
似乎是认出了李心晖,还朝她眨了眨眼,看模样半分也没有为眼前的乱象感到惊慌或是担忧。
反观其他腰系玉带、穿着或紫或绯长袍、被护卫簇拥在中心处的朝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
他们的脸上虽然也没有恐慌,反而都呈现出了十分的不耐烦,或是看热闹的神色。
除了一个病殃殃的青年,独自站在另一端的栏杆后面,沉静地俯视着假山上发生的闹剧。
李心晖收回视线,转向被金吾卫扭着双臂拉起来的尉迟红月,还有哭哭啼啼留在半山腰,看着尉迟红月被金吾卫带走的郑举举。
房玄机又感叹了一遍:“怎么会这样?”
李心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先不要多问。
回想起一早尉迟红月信誓旦旦要选择东边山道的模样,和特意换的绿色衣衫,想来这场闹“鬼”的戏码多半就是由他主导的。
而被吓得花容失色的郑举举不过是个无辜的配角或是提前挑选好的伥鬼。
只是还不知他做这场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且慢。”
李心晖和其余人都看向上官惠文,看她为何出言阻拦要把尉迟红月押走的金吾卫。
但还不等上官惠文说下去,立刻就有人跳了出来。
“上官大人这是要做什么?阻拦金吾卫办案?”
跳出来的人一身金甲,一手扶着横刀,眉头压得很紧,气势逼人地仰头看着二楼的上官惠文。
上官惠文温言解释:“吴将军误会了,本官不过是想提醒吴将军一句,别忘了把另一位疑犯,郑娘子,也一并带走。”
吴将军微微撇头,给自己身后的副将使了个眼色。
副将会意,一挥手就有一队金吾卫上山,拖走了正掩面哭泣的郑举举。
郑举举像是被吓傻了,连喊都没喊一声,木讷地被拖行道山脚下,双腿血淋淋的。
一众人看着都不忍心了,纷纷出言替郑举举说话。
“郑娘子怎会是疑犯,她分明是受害人!”
“是啊,郑娘子如此娇柔,怎么可能是疑犯呢?”
有了一两个人出头,随后附和声一片片响起,不绝于耳。
在场的多是参加六部会文的官员,即便是金吾卫上将也无法无视他们的声音。
吴将军再次抬头看向了上官惠文。
眼里的意思很明显:“是你让我抓的人,你得负责解释清楚。”
然而出言解释的确是角落里一脸病容的青年,他的声音很普通,但听起来却让人打从心底散发出一股寒意来。
“办案讲的是证据,若只看一面之词,或是看谁柔弱可怜,那昭狱还有必要开吗?”
吴将军似乎十分厌恶这个青年,连看也不愿看他。
倒是上官惠文缓缓道:“周大人此言不错。方才在假山之上发生了何事并无第三人看见,而郑娘子口口声声只说‘有鬼’。姑且不论真假,只说她身上的伤口,皆是自己在山阶上爬行所致的,并非由他人所伤。是以即便算不上疑犯,也该带到官廨好好询问清楚才是。”
房玄机在听见“周大人”时,也露出了和吴将军一般的神色。
而楼下原本沸腾的附和声也瞬间平息了下来。
李心晖低声问道:“这位周大人是何来历?”
后半句她未说出口:“竟似能止小儿啼哭的恶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