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捂着满嘴的血,追出道观,一心要追上海那纶。
燕怀珏想让她休息一下,说道:“仙尊——”
“不要浪费时间。”菩提的脸色苍白,腹部还有未散去的红气,却依旧挺直了腰板。“砂砂,你带上杏杏和凤凤,我们去追。”
她没有自己的佩剑,只能自行运气,调用更多法力,像海那纶那样腾空飞了出去。
燕怀珏一只胳膊一条蛇,扛在身上跟着追上。
十凤懊恼道:“可恶,不知道她这边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从来没有和我讲过啊!要是我在的话,就可以载她一程了!”
赵昭道:“菩提仙尊总是自己扛事的,你没看每次你闹都是她帮你兜底?”
十凤打滚:“那……那是她宠我!哎呀,啧,以后不总是那样闹了……”
赵昭向下方的沙地看去。海那纶刚才把自己割得血流不止,果然留下了一串断断续续的血痕。
血甩得到处都是。可想而知海那纶是企图用衣袖遮住伤口的,可是血实在太多,源源不断地涌出,怎么遮掩都是徒劳。
赵昭越发感到心惊肉跳。只怕海那纶在投毒前,就要活活流血流死了。
话又说回来,他在左臂上刻下的符文,赵昭从来没有见过。既然他那样急着证明自己,想来所用法术应该是“并不浅层的深层法术”了。
在运用这等邪术过后,他的力量大幅加强,并肩菩提,甚至有压过一头的势态。
京郊失踪案中邓氏就和蛮疆人勾结,此刻蛮疆世子海那纶又学到了邓氏的法术。背后到底是怎样一段过往?
一行人整整追了三天三夜。不知是海那纶跑得太快,还是身上的血太多,每当血痕消失一段后就又会重新出现。
燕怀珏停下来歇过很多次,但是菩提几乎是夜以继日的在追。为了不落下太多,燕怀珏也总是勉强着自己爬起,跟上菩提。
直到第四天的晨间,在一道峡谷旁,几人终于看到了站在崖边的菩提。
才刚吹过一阵沙尘暴,空中黄沙弥漫,迷了人的眼睛。
一片风沙中,她一向束起的头发已然松散。墨发被后方袭来的狂风席卷至头前,狂乱飞舞。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她如同一棵了无生机的枯树,僵立不动地伫立着。
燕怀珏一张嘴就吃进了许多沙子,“呸呸”吐了两口,喊道:“仙尊!”
菩提没有回应。
少顷,一向岿然不动、傲然而立的蛊树,枯萎了。
十凤从燕怀珏身上跳下来,用尽平生懒得用出来的力气朝菩提爬去;燕怀珏和赵昭,则是顺着她看去的方向,飞身跃入峡谷。
——赵昭心中的预感,应验了。
高耸的两道崖壁中间,趴着一个溃烂的尸体。左臂和压在下方的,原本应该是猩红的液体,已经干涸成辨不明其中杂色的黑。
及腰的沉香色卷发黏在腐烂的皮肤上,黏在被黑液浸透的衣服上,遮蔽漫天黄沙,供蝎子在其中钻入钻出。
海那纶,死了。
燕怀珏扶稳脸上的银色面具,把赵昭拢进怀里,走上前,将海那纶的尸体翻过来,想要确认是不是他的脸。
一张原本堪称绝色的脸,此刻布满了可怖的黑斑。有些腐蚀了皮肤,露出皮囊下的白骨。
燕怀珏掀开他的眼皮。赤红色的双瞳已经褪得仅剩星星点点的暗红,剩下全部被死尸的灰白倾覆。
彻底被邪术反噬。
拼了命想要救他,终究还是救不回来了。
“带他上来。”
燕怀珏抬头望去——上方菩提跪在崖边,语气依旧冷硬,却伴随着剧烈的颤抖。
知道她在强撑,此刻心绪定然不佳,燕怀珏便也不多说,背起海那纶的尸体,回到菩提身边。
菩提从地上撑起,改为蹲姿,探海那纶的鼻息,又探他的脉搏。
确认完后,她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四处张望寻找。
最终,目光锁定在一个天然形成的沙坑中。
她横抱起海那纶的尸体,定定走向沙坑,将他轻置其中。
帮他擦净血液、整理好衣服、抚顺头发,再赶走蝎子后,菩提坐在一旁,静静看着黑斑一点一点缓慢扩大,看着风沙将其掩埋。
“对不起。”
她喃喃道。
燕怀珏带着两条蛇,坐在菩提身边,沉默陪她。
从刚才到现在,菩提似乎都是在被本能驱动着行动,还没有回过神。三天三夜的劳碌,就让她失神放松一会吧。
几人无言,直至不知过了多久,风沙平息了。
海那纶的长眠之地已经完全变为一座沙丘,与大漠融为一体,躯体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菩提又突然道:“砂砂。”
燕怀珏往她旁边挪了挪,应道:“仙尊,我在。”
菩提依然出神地看着远方某处沙丘,道:“我一直将因果视作世间万物运行的必然规则,不懂世人为何深陷结果时的痛苦当中。可是现在,我好难受。”
菩提看向燕怀珏。“我是构成他死的最后一道因吧。”
燕怀珏安慰道:“仙尊,您是他死的一道因,但您同样也是可以支撑他活下去的一道因。只不过他自己选择了死而已。”
菩提怔怔看着他。片刻,神情淡漠的脸上,滑下两道泪。
十凤缠在菩提身上,用蛇信子帮她舔掉眼泪,在沙地上写道:你其实认出他是谁了吧?
菩提点头,答道:“海那纶。”
十凤继续写:既然你认出来了,我建议还是守在这里一段时间再说。你也听到了,先前有他自杀的消息,现在又出现在我们面前。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没死,谁知道他又会干出什么事来?
“可……”菩提刚想要开口反驳,转念一想,觉得十凤说得的确有理,回道:“好,听你的。但是,最多只能停留七天。”
七天,这个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就是海那纶引发瘟疫的那一天。
十凤最后写:知道了。别哭了!随后在菩提怀里扭来扭去,撒欢卖萌。
好一条爱撒娇的蛇!
燕怀珏在一旁看着,又看看自己怀里舒舒服服瘫倒的赵昭,凝神遐思中。
菩提的心情看起来的确好转很多,摁住乱动的十凤,擦擦眼睛无奈道:“你这个脾气,很像我的一位……同僚。”
岂止是像,就是本尊来了。
菩提几人找来一块石头立在沙坑上面,就当是墓碑了。
接下来的五天里,他们一直围着埋葬海那纶的沙坑行动。就算是救助伤员,也要搬到附近来,可谓寸步不离。
说好了每晚轮流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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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异动,第一时间就能把其他人叫起来防御。
然而,海那纶的坟墓一片寂静,没有尸体诈尸。
赵昭和十凤前几天还好吃好喝的,心想海那纶既然后面会投毒,想来一定会复活的。可是到后面依然没有什么异常时,他们越发狐疑。
不是在七天后会引发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灾难吗?怎么坟墓一点动静都没有,来往的旅人也说没有看到可疑人员?
其实这几天里,菩提和燕怀珏会挖开沙子,检查海那纶的尸体。
然而,每一次除了看到越来越大的黑斑和掉落越来越多皮肤的骨架后,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仙尊。”燕怀珏站起,“我想去青陵关附近看看。”
菩提不解:“怎么突然想去那里?很危险。”
青陵关是大启一条名为“青陵江”的大江渡口,位于中游地区。蛮疆兵为了攻取这一关隘,直到现在已经和大启兵交战将近两个月了。
据说这次是独孤将军领兵,新秀范氏军跟随,景乾帝泰然坐镇后方。两方来回对峙缠斗,僵持不下,却没有任何一方有显著落于下风之势。
然而,瘟疫之所以能迅速蔓延开,靠的就是这条青陵江,以至于蛮疆和大启的军队全部瘫痪。
赵昭立刻会了他的意——海那纶死了,尸体没有一点动静,但依旧投毒成功,说明当下该留意的应该是青陵江。
……
……还有一件事,自从海那纶死后,赵昭就一直在思考,犹疑不定。
这场瘟疫的元凶,真的是海那纶吗?
炼蛊制毒都需要时间。他还好好地躺在坟里呢,从哪来的毒拿去投?
于是她在地上写:我和他一起去。
燕怀珏高兴。可是又找不到理由,只能搪塞菩提:“既然在打仗,那边会有很多受难百姓吧?我去看看,一周内回来,好不好,仙尊?”
砂砂已是一只成熟稳重的蜘蛛精,人间战火除非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否则很难就这样死了。
毕竟,这是一个八皇子赵叙还是个三岁小孩,只会咿咿呀呀的时期。
菩提大约以为是砂砂待在这坟旁太久无聊,于是叮嘱一句:“我和凤凤继续看住,你不要擅用法术助力大启。去吧。”
赵昭挂在燕怀珏的脖子上,就这样和他一同飞了出去。
时间紧任务重,还有两天就到大启劫难之日了。休整了整整五天,燕怀珏这具身体已经恢复了全部法力,卯足力气向青陵江的方向赶去。
首要的目的地就是青陵江上游。大启这场瘟疫,后来诸如独孤将军这样的幸存者推断,有可能就是从上游下来的蛊毒,污染了水源。
越靠近青陵江,附近的花草树木就越来越茂密。然而,也有不少地方被踩踏的不成样子。
一路上见到的尸体越来越多,大多是士兵们的,看来曾经两国在此地交战过。
突然,赵昭的目光被其中一具尸体吸引住了。
紧接着,又有几具模样相同的尸体出现。
她赶紧拍了几下燕怀珏。燕怀珏停下动作,问道:“嗯?怎么了?”
赵昭蛇尾指了指不远处,一身盔甲看起来格外厚重的尸体。
燕怀珏走近后,跟着蹙起了眉。
不是盔甲厚重,是他状似干尸,像被吸干了全部体内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