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登与糜竺一前一后踏出偏厅。
跨过两道月门,绕过回廊,寒风卷着纸钱灰扑面而来。
可二人还没走出州牧府的中院,呼啦啦从两侧厢房涌出一群头上皆绑着一条白巾之人。
为首的两人,一个身着玄色官袍,腰悬银印青绶,是东海郡守王琛;另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着皂衣,乃是‘下邳国国相王延’。
此外还有各郡郡丞、督邮、功曹、上计掾……密密麻麻十几号人,全是徐州地面上的实权人物。
他们显然是早就等在这里,只是不敢闯进偏厅,这才在厅外截人。
“元龙兄,偏厅议得如何?”
“刘使君可愿接印?”
“麋别驾,你倒是说句话呀!”
一众人七嘴八舌的追问如暴雨般倾泻。
糜竺被逼得退后半步,后背已贴上回廊的朱漆柱子。
而陈登也被这涌上来的人潮给逼停下脚步。
陈登侧过头,目光扫过这群人。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股世家子看透了庸碌的淡漠。
这群人打的什么算盘,陈登心里门清。
无非是想让刘备接印,带兵庇护他们,却又不想让刘备真正行使州牧之权——尤其是人事任免,各郡太守、国相、郡丞,一个都不许动。
是以,这些人便想出一招合伙请命,拥他陈登做话事人,去忽悠刘备。
明明是陶恭祖临终决定把徐州让给刘备,这群人偏要把这份恩情揽到自己身上,摆出“迎举”的姿态,让刘备感恩戴德,认他们的账。
对于这群心存幻想之辈,陈登本来不想理会。
毕竟光给个虚名,就想让人家把脑袋别在腰间替你们看家护院——刘使君这等英豪,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认这笔账?
当真是贪鄙之人,目光短浅,既要人庇护,又不愿出血,还不想让人插手人事。
奈何陈家是徐州世家,跟这群地方官沾亲带故,而宗族里长辈亦是半推半就推举的呼声压到陈登头上,把他架出来当这个话事人,否则陈登压根就不想掺和这等蠢事。
而这种痴心妄想的计谋,怎么可能有人识不破?
如今被徐常一眼看穿,刘备亦是默契配合,婉拒了。
如今他的任务也已经完了。
是以,如今陈登他懒得再看这群蠢货一眼。
他冷淡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陶公灵柩尚在堂中,丧期未毕——尔等堵在灵堂外议继位,是想让刘使君背上‘趁丧夺印’的骂名,还是想让徐州士族落个‘尸骨未寒急卖主’的笑柄?”
王延喉咙一滚,说不出话。
说完,陈登便不再看向他们。
他衣袖一甩,径直从人群中穿过。
官吏们如潮水般自动分开——陈家的话事人,许汜、王楷那等名士都不敢正面硬顶,何况他们这些地方官?没人敢伸手去拦。
陈登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几步便转过回廊,消失在垂花门外。
东海郡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下邳国相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而糜竺见陈登离去,自然是想跟着陈登的脚步溜出去,但却被下邳国相王延一把拽住了胳膊。
“糜别驾!”
“刚才厅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刘使君为何不接印?”
陈登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哪个不是人精?
那句“丧期未毕,岂可议继位”,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透出一个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消息。
刘备,婉拒了。
他竟然婉拒了这徐州牧之位!
一州之主,天下十三州之一的徐州,人口百万,盐铁之利天下莫及。
这等泼天的富贵,寻常人给个县令都要烧三辈子高香,他刘玄德居然不要?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可陈登已经甩袖离去,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他们不敢拦,更不敢追。陈家的门第,陈元龙的眼界手段,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剩下的突破口,只能是糜竺。
而糜竺被拽得身形一歪,还没来得及站稳,东海郡守王堔又从另一侧挤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是啊,元龙不说,你总该知道吧?”
“你们……”
“是呀,偏厅里究竟说了什么?”
郡丞、督邮、功曹、上计掾……十几只手伸过来,拉扯的、抓住的、拽衣袍的,糜竺商人出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糜竺被扯得衣袍歪斜,冠带都歪到了一边,狼狈不堪。
这便是东汉这个世道——与官职高低无关。
世族门阀出身的陈登,不过是区区校尉,这些人却连他的衣角都不敢碰;而商贾出身的麋别驾,他们倒是敢肆意拉扯,拽袖子的拽袖子,抓胳膊的抓胳膊,毫不顾忌。
糜竺被围得寸步难行,又气又急,终于绷不住,气急败坏之下,三言两语便将刚才偏厅中之事抖了出来——刘备如何婉拒,徐常如何应对,陈登如何碰了软钉子——一股脑全说了。
糜竺说完后,众人拉扯的动作骤然一停。
众官吏面面相觑,随即脸色齐变。
王琛压低声音,咬着牙道:“徐常?一个逃难的谋士,他有什么资格婉拒?”
王延脸色铁青:“刘使君呢?使君自己就不想接?”
“刘使君……”糜竺被扯得恼火,索性全说了出来,“刘使君与子恒默契一致,推说德薄才浅,不敢受此重任。”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彻底黑了。
王琛松开糜竺的衣袖,后退一步,狠狠甩了一下袖子:“徐常……真不是人子!”
一群人低声咒骂起来,咬牙切齿,却又不敢高声——毕竟还在州牧府内,灵堂就在前院。
“一个外来的谋士,凭什么替徐州拿主意?”
“我等诚心拥立,他安敢坏我徐州大事!”
“竖子误我!”
“刘备不想接印?他装什么清高!”
“分明是待价而沽,嫌咱们开的价不够!”
骂了几句,骂不动了。
因为骂归骂,他们心里清楚,人家徐常凭什么要顺着他们?
可徐州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而糜竺得了片刻喘息,连忙整理衣袍,正要趁机离开,却被王延按住了肩膀。
“麋别驾。”
王延眼珠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和缓了,脸上甚至挤出几分笑意:“我听闻,刘使君与别驾交情匪浅。昔年别驾曾资助使君兵马钱粮,此乃大恩啊。”
糜竺一怔:“什么?”
王琛立刻会意,凑过来附和道:“对!麋别驾,你去与刘使君说说。你们有交情,说得上话。”
“使君护卫徐州,总得有所酬劳。麋别驾……”东海督邮挤眉弄眼,“你麋家可以割些财帛,先替咱们徐州表表心意嘛。”
“正是正是!”
“麋别驾家大业大,拿些出来也不伤筋动骨。”
“等使君接了印,日后自然亏待不了你们糜家。”
你一言我一语,如群蝇嗡鸣。
糜竺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终于听明白了——这群人,舍不得自己的官位,舍不得手中的权柄,却连收买刘备的钱都不愿出。
他们想让他糜竺来出这份血,让他当那个“割肉喂鹰”的冤大头。
“你们……”糜竺嘴唇发颤,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商量,这是欺负人。
商人出身,就活该被当肥羊宰?
围堵的人越逼越紧,糜竺的脊背重新抵上柱子。
有人拽他衣襟,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声音乱成一片,让他根本分辨不清谁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
“麋别驾。”
一道慵懒的声音,如利刃切入乱麻,压制住众人的言语。
所有人同时回头。
陈登不知何时折返回来,就站在回廊拐角处,背靠廊柱,双手抱胸,姿态懒散得像是刚睡醒。
只见陈登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语气漫不经心:
“我府里的鲜鱼吃完了。而我惯食你东海之鱼,劳你从东海再与我送些过来。”
陈登这话没头没脑。
可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
陈登不是在要鱼。
他是在要人。
而糜竺也如蒙大赦般,猛地一拱手,借着这个由头,硬生生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元龙稍待,竺这便去安排!”
说完,糜竺头也不回地朝陈登走去,衣袍一甩,脚步飞快逃离此地。
陈登看都没看那群官吏一眼,转身与糜竺并肩离去。
众人看着陈登远去的背影,心头暗暗叫苦——陈元龙这副做派,摆明了是不打算再管这事了。
可陈登不管,他们谁又敢去继续忽悠刘备?
一时间,在场一众徐州高官心中暗暗叫苦不已。
这时,秋风卷着纸钱灰,从灵堂方向涌来,扑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散了吧。”
良久,王琛狠狠一甩袖子,率先走了。
王延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去。
余人纷纷散了,脚步声杂沓,衣袂在寒风中翻卷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