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34章 软禁

作者:好运的瑞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雪窦山在浙江奉化,说是软禁地,其实就是一座偏僻的寺院改建的院落。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面的镇子。


    于凤至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山里的傍晚比城里冷得多,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两个宪兵在院门口站岗,验过她的证件之后才放她进去。


    张学良正坐在廊檐下看书,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明史》。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他用手按着,抬头看见她走进来,愣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申请批了。”于凤至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包袱搁在桌上,“给你带了点东西。程师傅托人辗转捎到北平的冻梨,路上走了好些天,烂了一半。”她把包袱打开,棉布上躺着几颗冻得发黑的梨,“另一半还能吃。”


    张学良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的手指缝淌下来,滴在桌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甜。”


    “冻梨就是要烂了才甜。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从南京过来,不到半个月。”他把冻梨核放在桌上,“你申请了几次?”


    “三次。前两次驳回,第三次批了。”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军法处的规矩是看人下菜碟——我申请的不是探视权,是陪同权。探视有时间限制,陪同没有。谭秘书帮忙递的话,蒋夫人点了头。”她把包袱重新系好,“这里几个人看守?”


    “院门口两个宪兵,山下还有一个排。说是保护,其实就是怕我跑了。”他把书合上,“你来了也好。这里清净,没人来打扰。赵四小姐前些天也到了,她每个月上山住半个月,另外半个月在山下照顾闾实。你们俩轮流,正好错开。”


    “她人呢?”


    “在灶房。听说你今天到,她一大早就带闾实上山了。说要让你吃上一口热乎饭。”


    于凤至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包袱提进屋里。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她把自己的行李打开——账本、算盘、换洗衣裳,还有那只小布包。她把算盘放在桌上,账本摞在一边,然后坐下来拨了一下算盘珠,骨珠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赵一荻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木屑,袖子挽到手肘。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快到她肩膀,穿着灰布学生装,衣领扣得整整齐齐。


    少年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他看见于凤至坐在廊檐下,面前摊着账本和算盘,跟他小时候在帅府里见过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这位大妈坐在偏房里打算盘,手指拨得骨珠噼里啪啦响,整个后院没人敢去打扰她。后来在北平他也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面——她总是在打电话、看账本,或者跟孙参谋交代事情。


    他把藤篮放在石桌上,走到于凤至面前,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大妈。”


    于凤至抬起头。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她正在评审小组跟杨宇霆斗法,后来她陪张学良出洋时他还跟在赵一荻身边,个子够不着帅府正堂的桌面。现在他站在她面前,长成了一个少年。


    “闾实都这么大了,路上走了多久?”


    “三天。从北平等火车到奉化,再坐马车进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不像一个会撒娇的孩子,已经有了少年人说话时不卑不亢的分寸,“我娘说,以后每个月跟大妈轮流上山。您在山上住半个月,我娘再上来替您。”


    于凤至点了点头。“你娘呢?”


    “在灶房给您熬粥。她说您坐了好几天车,先喝口热的。”张闾实顿了一下,“大妈,爹说以后您在这里管账,我娘管家务。我每个月跟娘上山的时候,可以给您带山下的报纸和信。”


    “山下的报纸能带进来吗?”


    “宪兵要检查。但张叔叔——”他看了一眼院门口的宪兵,压低声音,“张少校以前是爹的旧部,他说报纸可以带,只要不上头版头条就行。信的话,署名叫‘大姐’的他不拆。”


    “知道了。你去告诉你娘,粥里不用放糖,白粥就行。”


    张闾实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一荻端着两碗热粥从灶房里出来,放在石桌上,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的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簪子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灶火的热气熏得微微卷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少夫人,路上辛苦了。”她在于凤至对面坐下来,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山里特有的安静,“这里条件简陋,比不得北平。您先将就些,有什么缺的跟我说,我下山去买。”


    “不用叫我少夫人。到了这里,叫大姐就行。”于凤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熬的,很稀,但很烫,“这粥熬得好。”


    “闾实他爹也这么说。”


    “他在里面没受罪吧?”


    “没有。”赵一荻看了一眼廊檐下正在翻《明史》的张学良,压低声音,“就是闷。以前在北平好歹还有人来看他,到了这里,除了山还是山。他嘴上不说,但每天傍晚坐在廊檐下往外看,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您来了就好了——他听您的。”


    “他谁也不听。他只听他自己的。”于凤至把粥碗放下,“赵四小姐,以后每个月你上山的时候,把山下的报纸和信带上来。宪兵检查过的也可以——我要看船期和报价。另外,山下如果有电报局,定期帮我发几封信。寄件人写我,收件人写孙参谋。内容不要提这里的事,就写些家常。”


    “我记住了。”赵一荻顿了一下,“少夫人——大姐,有件事我想问您。闾实在山下上学,功课跟不上,我想给他请个补习先生。但宪兵说进山的人都要报备,怕麻烦。您看怎么跟张少校说?”


    “不用找张少校。闾实的功课,以后每个月你带上来,我给他补。数学和英文我看着,国文让他爹教。”于凤至站起来把粥碗端进灶房,“让他明天把课本带过来。”


    赵一荻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张学良坐在廊檐下,看着她们两个女人在灶房门口说话,默默把桌上的粥喝了,继续看《明史》。


    当天晚上,闾实跟赵一荻下山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溪水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于凤至把廊檐下的煤油灯点亮,翻开账本,开始核这个月的转运记录。张学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明史》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终于抬起头来。


    “你跟赵四小姐说了什么?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没说什么。她担心闾实功课跟不上,我说以后她带上来,我给他补。”她在账本上写了一个数字,没有抬头,“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赵四小姐也在。你安心看你的书。”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