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三省六部
朝堂之上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刘封端坐于监国位上,面色平静如水,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蒋琬、费祎、董允等老臣分立左侧,姜维、廖化、张翼等武将居右,而中间站着的,是那些世代盘踞益州的豪族代表——蜀郡张家张表、犍为李氏李福、巴郡赵氏赵勐等人,个个面色凝重。
“监国殿下,”张表率先拱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在下斗胆请问,这所谓‘三省六部’,究竟出自何典?周礼有之?还是汉制有之?”
刘封淡淡一笑:“光武帝设尚书台,分六曹掌天下政务。本监国所提的三省六部,正是由此演化而来。张公子若有高见,不妨直言。”
张表面色微变。他父亲张肃曾在刘璋手下任别驾,后归刘备,家族在益州根深蒂固。但他本人并无显赫官职,今日被刘封一句“张公子”轻轻揭过,地位上的劣势不言自明。
“演化?”张表强撑镇定,“光武帝设尚书六曹,不过是在三公九卿之外另设一套班子。可监国殿下如今要废三公、罢九卿,以三省六部取而代之,这岂是演化二字所能遮掩?分明是推倒重来!”
李福立刻附和:“张公子所言极是。三公九卿之制,自秦设汉承,已行四百余年,岂能轻废?监国殿下虽暂摄大政,但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不妥。”
“不妥?”姜维冷笑一声,虎目圆睁,“有何不妥?三公九卿之制,看似完备,实则弊病丛生。三公互不统属,九卿各有山头,政出多门,令不能行。这些年朝廷吃过的亏还少吗?”
张表脸色一僵,正要反驳,刘封抬手制止。
“诸位稍安勿躁。”刘封缓缓起身,负手而立,“本监国今日提出三省六部之议,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之举。诸位若愿听,我便从头说起。”
朝堂上安静下来。
刘封走到悬挂在殿侧的大幅舆图前,指着上面标注的疆域:“自本监国执政以来,蜀地已不复当年益州一隅。我们据有益州、荆州一部、凉州大部,疆域之广,远超先帝在位之时。辖下有民数百万,官吏数千,事务之繁剧,岂是过去可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三公九卿之制,设于天下初定之时,其时尚无如此辽阔疆域,更无如此繁杂政务。以旧瓶装新酒,瓶不碎,酒已漏。这些年朝廷政令不畅、效率低下,根源就在此处。”
费祎微微颔首。他是务实之人,深知其中弊病。这些年他主管政事,最头疼的就是各个衙门之间推诿扯皮。一桩小事,从尚书台到九卿,从九卿到地方,层层转手,等批复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监国殿下所言极是。”费祎出列道,“老夫执掌政务多年,深知其中困顿。单说去年修整成都水渠一事,从工部上报到尚书台,尚书台转到少府,少府又推到将作监,来回折腾三个月才动工。这样的效率,如何治国?”
张表面色铁青,仍不甘心:“即便如此,也不必将三公九卿尽数废除。修修补补,能用即可。何必大动干戈?”
刘封摇头:“张公子此言差矣。大厦将倾,岂是修修补补能救?三公九卿之弊,在于权责不清、互相掣肘。而三省六部,各司其职、权责分明,正是对症下药。”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帛书,展开来,上面绘制着三省六部的完整架构图。
“诸位请看,”刘封指着图上最上方,“所谓三省,一是中书省,负责起草诏令、决策谋划;二是门下省,负责审核驳正、封驳纠错;三是尚书省,负责执行政令、总领百官。三权分立,互相制衡,既不使权力过于集中,又避免了互相推诿。”
“六部者,”他指向下方,“吏、户、礼、兵、刑、工,分掌官员任免、户籍财政、教育外交、军事国防、司法刑狱、工程建设。各部部长称尚书,直接对尚书省负责,尚书省对天子负责。如此,政令畅通,上下有序,何事不可为?”
姜维抚掌赞叹:“好!这六部划分,比那九卿之制清晰百倍。兵部掌军事,再不用跟太仆、卫尉那些衙门扯皮了。”
廖化也点头:“吏部掌官员考核,也比过去散落在各个部门强得多。谁干得好谁干得差,一目了然。”
武将们大多支持改革。他们常年在外征战,最清楚政令不通带来的恶果。粮草调拨迟缓、兵员补充滞后、军械供应不及时,哪一样不是因为官僚体系臃肿低效?
但文官和世族代表们面色难看。
张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监国殿下此议虽好,但涉及面太广,牵动太大。三公九卿之下,有多少官员?三省六部之后,这些人如何安置?若处置不当,恐怕会引起动荡。”
“对!”李福附和,“我等并非反对改革,但改革总要循序渐进。监国殿下刚刚摄政,根基未稳,就如此大刀阔斧,是不是太急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你刘封还没正式登基呢,就这么大动作,不怕把人得罪光了?
刘封目光微冷,看向李福:“李公的意思是,等本监国登基之后再议?”
李福一惊,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臣绝无此意。”
“不必遮掩。”刘封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知道诸位担心什么。改革触及利益,有人会丢官,有人会失势,有人会心生不满。但我要问诸位一句——是朝廷的江山社稷重要,还是某些人的官帽子重要?”
朝堂上鸦雀无声。
“三公九卿之制,养了多少冗官?多少人尸位素餐,多少人靠祖荫混日子?”刘封的声音渐渐提高,“我季汉以武立国,以文治国。若连治国之制都腐朽不堪,还谈什么北伐中原、还于旧都?”
张表嘴唇哆嗦,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李福拉住衣袖。李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
张表虽有心争辩,却也不傻。他看得出刘封今日是铁了心要推行改革,说什么都没用。硬顶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监国殿下,”费祎上前一步,“三省六部之制,臣以为可行。但具体如何施行,还需仔细商议。不如殿下先草拟细则,交朝堂讨论,然后再逐步推行?”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刘封点头:“费公所言极是。本监国已有初步方案,接下来十天,诸位可仔细研读,提出修改意见。十日后,再行朝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本监国把话说在前面。改革势在必行,任何人不得阻挠。但有故意拖延、暗中使绊子者,休怪本监国不讲情面。”
最后这句话,说得杀气腾腾。
在场众人心中凛然。他们想起了黄皓、阎宇等人的下场,想起了那些被清洗的谗臣。刘封此人,表面温厚,实则杀伐果断,绝不是好糊弄的。
“臣等遵命。”群臣齐声应道。
散朝之后,刘封回到书房。关银屏正在等他,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又忙到这么晚?”关银屏嗔怪道,“你刚病愈不久,不能这么操劳。”
刘封笑了笑,坐到桌前:“今日朝堂上吵得厉害,耽误了些时间。”
关银屏给他盛了碗汤:“怎么,那些世族还是反对?”
“意料之中。”刘封接过汤碗,喝了一口,“三省六部一旦推行,他们安插在各个衙门的人就会被清理出去。既得利益者,哪有轻易让步的?”
关银屏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因为他们反对就不改革吧?”
“当然不会。”刘封放下碗,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已经给他们十天时间。十天后,谁再反对,就别怪我不客气。”
关银屏叹了口气:“你呀,总是这么强硬。先帝在世时常说,治国之道,刚柔并济。你也要注意分寸。”
刘封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但有些事情,必须快刀斩乱麻。魏国那边司马昭虎视眈眈,迟早有一场决战。在此之前,必须把内部整顿好。否则,拿什么去跟他争天下?”
关银屏默然。她知道刘封说的是实情。这三年,他们虽然收复了蜀地、稳固了根基,但内部积弊甚多,不彻底改革,很难支撑起一场倾国之战。
“对了,”关银屏想起一事,“姜维将军下午来过,说陇西那边有些动静,可能是魏军有所调动。”
刘封眼神一凝:“具体什么情况?”
“姜将军说,魏国已经调派大将司马望坐镇长安。此人是司马昭的族侄,用兵稳健,善于应对蜀军,怕是不好对付。”
刘封眉头一皱:“司马望?倒是听说过此人,颇通兵法。不过比起当年的郭淮,终究差了些火候。”
关银屏点头:“姜将军也是这个意思。但司马望此人谨慎,不会轻易出战,怕是要打持久战。”
刘封沉思片刻:“让姜维密切监视,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司马望善守,强攻不是办法。等我先把内部整顿好,再想对策。”
关银屏应下,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先吃饭吧,天大的事也要吃饱了再说。”
刘封笑了,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将整个成都城镀上一层金色。这座古老的城市,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革。而这场变革的源头,就坐在这个普通的书房里,与妻子吃着家常便饭。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也无法阻挡。
十天后,朝议再次召开。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少了很多。不是那些世族改变了主意,而是他们看清了形势——刘封的决心不可动摇,硬顶只有死路一条。
费祎代表群臣上奏:“监国殿下,三省六部之制,臣等仔细研读后,以为可行。只是具体人选还需斟酌,请殿下定夺。”
刘封接过奏章,看了一遍,提笔批了几个字。
“中书令由费祎担任,侍中由董允担任,尚书令由蒋琬担任。六部尚书……”他顿了顿,“吏部由吕乂,户部由刘巴,礼部由秦宓,兵部由姜维,刑部由马忠,工部由王甫。”
群臣哗然。这份名单,既有老臣,也有新锐,既有文官,也有武将,可谓面面俱到。
但最让他们惊讶的是——尚书令由蒋琬担任,而不是刘封自己兼任。
“监国殿下,这……”蒋琬连忙推辞,“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刘封摆手:“蒋公不必过谦。这些年你主管政务,兢兢业业,朝野有目共睹。尚书省总领百官,你最合适。”
蒋琬还要推辞,刘封沉声道:“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蒋琬只得领命。
刘封又看向众人:“三省六部即日设立,原有三公九卿衙门逐步裁撤。所有官员重新考核,优胜劣汰。此事由吏部负责,中书省监督,任何人不得徇私。”
群臣齐声应诺。
一场影响深远的制度变革,就这样拉开了序幕。而那个一手推动这场变革的人,正站在权力之巅,眺望着更辽阔的天下。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益州的山川,越过荆楚的大地,越过关中的平原,直直望向洛阳——那座承载着大汉天子最后尊严的旧都。
那里,才是他最终的目标。
(第403章完)
你的赞赏,是我创作的动力??
每一份支持,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