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是大城,入夜也挡不住的热闹,朱楼鳞次栉比,沿河万点火光,宛若游龙戏水。
二人靠窗而坐,客栈伙计伶俐地报出一个又一个菜名。
报完,期待地等着二位顾客点菜。
闻续樱没有开口,托着下巴一会看看窗外,一会又盯盯辛摇树。
辛摇树报了几个菜名,伙计呼和着报给厨下,整个客栈的前厅大堂都洋溢着一种热闹氛围。
闻续樱:“你对本地的菜色很熟?”
辛摇树:“没有很熟。”
那便是听伙计报一遍就记下了,不愧是能被选中的气运者。
闻续樱又问:“你以前来过这?”
辛摇树:“来过一次,很久之前。”
闻续樱:“哦?那以前这里是怎么样的?也这样热闹?”
辛摇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街景,摇头:“以前这里被魔占据。”
热闹的唯有魔建的魔府,城内百姓逃的逃离的离,没能逃离的也全因魔的一己私欲成了奴仆,而修士的处境更惨,关在矿地,没日没夜地挖取给魔扩大魔府建筑的黑石。
后来正道反抗激烈,在此地经了数年的拉锯,才夺回了琅嬛,黑石所建的压抑魔府也随之被推倒。
他一点点说着琅嬛的历史,还指给闻续樱看哪个方向是遗留的旧址。
闻续樱听没听进去另说,但在他停下时,推给了他一杯水道:“你声音好多了。”
辛摇树:“你送的药很好。”
许是被嗜血葫撞伤的缘故,辛摇树白日说话时声线还带着哑,此刻却清上许多,如玉击石,舒缓清澈,但闻续樱对他夸药的效用还是不置可否,随便买的,能好到哪里去,不过:
“你现在很会聊天。”
闻续樱如是想,便如是道。
辛摇树微垂下了视线,眸光落在手心一盏茶上,他并没有很会聊天,只是想与她多说说话,辛摇树承认地“嗯”了一声。
一时又无话。
就如那扇关上的门一般,隔阂如影随形。
而以往他们即便相互无话,也能处在一个空间自然无比,他知道,原因其实并不在他,是妻子对他生疏了,她固然在主动挑起话题,却每一个都不怎么上心,每一个都着于外物。
就像是为了某种目的,在不得不与他修复关系?
然即便是这样,他也甘愿,只他实在不擅寻话题,每一个想到的话题,或关心太甚,又或涉及妻子的隐秘,最后只空急得出了一层汗。
闻续樱也感觉出来了,她上班久了,对亲密关系生疏了。
换了还在休假时,她会和他坐得更近,会更专注听他说话,从他身上寻得乐趣,还会在桌下用腿勾勾他,看他面红……
她一边从回忆中寻感觉,一边盯着辛摇树,慢慢坐近了些,在他抬头时,刚好用袖角拭上他的额,关心:“怎么出汗了?”
动作轻缓,眸色温柔。
像个妻子。
辛摇树恍惚,伙计陆续上菜,二人一刹分开。
但就着吃饭,总归是更自然了一些,闻续樱问起道府,辛摇树知无不言,继而,她放下筷,什么也不说,只微微地笑望着辛摇树。
窗外城河长流,灯火相映,窗内,妻子笑靥浅浅,流光遍身,美若灿霞,辛摇树心脏没来由地鸣鼓,问出的话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你要与我归道府吗?”
闻续樱笑扬了眉:“辛摇树,你不怕我将你们道府搅个天翻地覆?”
伙计声覆间,闻续樱读懂了辛摇树的口型,他不怕。
她向他倾,吐息温热:“那你可不要后悔。”
这便是答应了,二人心情奇异地都很好。
辛摇树一味软和,闻续樱越发寻回了妻子的感觉,饭后,拉着辛摇树去逛街。
她很有目的地入了一家成衣铺,一连要了好些件男子衣袍让辛摇树去换。
旧衣固然不掩辛摇树姿容,但新衣显然更衬人,瞧着都不那么好欺负了。
衣铺掌柜笑得不见眼:“郎君好福气,你家娘子可真爱你。”
“这旧衣……”
闻续樱:“扔掉吧。”
辛摇树却猛地按住了险些被掌柜扯走的旧衣。
掌柜惊愕收手,闻续樱疑惑:“?”
辛摇树折起旧衣:“这也是你送我的。”
他语气偏淡,只是陈述而已,闻续樱却像是又入了戏,隐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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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点道不明的涩。
她生来特殊,成长更是野蛮强悍,很多情绪百年如一日地没有新意,这点涩就显得尤为不同,很奇特的感觉,有点难受,但又不是特别难受,可要去忽略吧,又一时难以抛开。
琢磨着,辛摇树已经将旧衣收入了储物袋中,走过来问:“怎么了?”
“不舒服?”
她怎么可能有不舒服的时候呢?辛摇树分明已经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了,怎么还能这样很着急似的关心?
闻续樱想笑他傻,从他身上得到乐趣,然唇角有点弯不起来,烦躁道:“没有,累了,回吧。”
*
阿波罗在夜里回了,清音阁却有人狂怒不止。
客院,段川狠狠翻倒茶案:“辛摇树!他当他是还是什么第一人?”
“竟要我去接他回来?”
“他算个什么东西!”
门外年轻弟子听到动静不敢入内,讷讷垂头,眼鼻观心。
其实,他们觉得去接一下也没什么,云岫君本就该受人尊敬不是吗?何况还是因追回嗜血葫受了伤。
段执事白日里将事情办砸了,封印解开,剑气没能给魔造成重创就罢了,嗜血葫也没能留住。
魔夺走了嗜血葫,整个清音阁并道府诸人都惶惶,就怕魔当中再出一个前任魔主那样的魔物。
几乎可想,那会是怎样的灾难。
虽然以如今道府的实力,不至于还会被魔道欺压到头上,但事情没有办好,从段川往下,天刑殿的一通责罚是免不了的。
整个白日,众人都没有追回魔器,知事情不可挽回,清音阁阁主便建议知会道府,段川不悦,不愿揽责,恰云岫君也没能寻到,便将责多推给了云岫君。
然还没来得及禀会道府,竟有人入夜替云岫君传信,言嗜血葫已夺回,要道府之人,备好车舆明日于某处接人。
字数寥寥,态度却张扬盛气,一看便不是出于云岫君,但段执事见到留信后,便一直气到现在。
有时,他们也会疑惑,云岫君到底是怎么落到现在处境的?
许多抗魔时遗留的隐患,当真全是他之过吗?
年轻弟子不敢深想,头垂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