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风吹进赵之泊的白色亚麻衬衫中,飞扬的衣摆像是白鸽翅膀。
天边依稀还有光,赵之泊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艳丽的霞光而添加几分颜色,他连嘴唇都是苍白的,瘦削下去的脸像是石膏像。在黑漆漆的睫毛底下,眼睛里的清冷却是被余晖染红,只是那炙热的光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温晚棠步步后退,退进了房间。
他把后背抵在阳台门上,门扉抵在他薄背上,硌得生疼。
他大喘一口气,还未在这惊慌失措中回神,就听门外敲门,李姨的声音响起,“晚棠少爷,之泊少爷来了。”
李姨不知道个中龃龉,以为他们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唤了温晚棠后,走到楼下,看着赵之泊面色苍白杵着手杖,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不禁叹道:“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一个接一个生病,之泊少爷您瘦了。”
赵之泊鲜少被长辈关心,此刻被李姨絮絮叨叨念了几句,凉薄的心上像是被浇了暖水,温温热热融化了些冰碴子,淌进心里头。
他倚靠在沙发上,笑盈盈回了几句,视线落在楼梯上时,唇边的笑容逐渐收拢,成了略显无措的局促。
温晚棠顿在楼梯口,垂眼打量着沙发上的赵之泊。
赵之泊在笑,像个人一样在笑。
温晚棠试图在他的笑容中找到些算计阴谋来,但没成功。
赵之泊发现了他。
温晚棠板着脸走下楼,隔着几步站定,他看向李姨,“李姨,我饿了,厨房有什么吃的吗?”
“有的有的,我早早就炖了水鸭汤,一直温着,我去给你盛,之泊少爷也喝点。”李姨兴高采烈跑去厨房。
客厅里就剩他们两个,宽大的印花玻璃窗外天光黯淡,温晚棠冷着声问:“你来做什么?”
窗外的阴影撇在赵之泊陡直的鼻梁上,有一瞬间,因温晚棠一如既往的冷酷而陡然汹涌的戾气险些兜不住。
赵之泊突然就不明白了,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容忍温晚棠离开自己,为什么要还让那个冒牌货留在温晚棠身边。
他心里的恶念丛生,那原本因为伤病而无血的颧骨生出诡异的潮红,连着眼睑一起,布满血丝。
“我来看我的救命恩人啊,我在医院里听医生说,你给我供血,献了三次,一次150毫升,人都晕倒了,晚棠,我好感动啊。”话没错,是人话,但人话从赵之泊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是人听的了。
温晚棠眼皮微微上翻,心道就不该就这个阎王,让他血流干了,死了才干净。
他这么想着,冷笑一声。
温晚棠在赵之泊面前不怕暴露自己的真性情,他的真善美都是留给外人的,只有赵之泊才能看到他的嗔怒恨。
他不想和赵之泊在言语上周旋,踹了下赵之泊撑着的手杖,“知道感动就好,不指望你感恩,快滚吧,不想见到你。”
赵之泊趔趄,险些栽倒,又被温晚棠一番话气得两耳嗡嗡作响,咬牙切齿叫出他的名字。
温晚棠现在倒是没那么害怕他了,他以前就是顾虑太多,畸形的身体,温家的体面,他什么都想要,才会处处受赵之泊桎梏。可如今,他有了温颂,哥哥不嫌弃他的身体,说会保护他。他有了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家人,这是底气,也是勇气。
这样的温晚棠让赵之泊有些陌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赵之泊突然冷笑出声,“你不会以为温颂那杂种能成你的靠山?”
“温颂不是杂种,他是我哥哥。”温晚棠纠正他,眼底的信任和温情,让赵之泊心里一抽,身体的疼混着心口的痛,像是烈性毒一样,洒在了他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他的情绪蓦地失控,撑着手杖站起,黑压压的眉毛和眼睫下,是山雨欲来的愤和怒。
赵之泊舌尖抵着腮,他想掰着温晚棠的头发,让他仔仔细细看看,看看那温颂的真实嘴脸。
他想告诉温晚棠,醒醒吧,没人会真心对你。你以为温颂就是真心的吗?他不过是个顶着温颂皮囊的骗子,他不过就是要温家家产,才会费尽心思讨好你哄着你,你这不男不女的身体,他才不会计较,他眼里只有钱。
他是假的,你以为的哥哥是假的,你以为的真心也是假的。
只有我,只有我赵之泊是真心爱你,你他妈的就不能回头看我一眼吗?
他就不应该那么宽容,他就应该用铁链镣铐锁着温晚棠,让他无法行走,用口衔撑开他的嘴巴,让他不能说话。
他要把他关在房间里,把他捅穿,让他再也无法反抗,让他再给自己生一个孩子。
温晚棠恨他怨他都无所谓了,反正都不是爱他的。
没有爱,留下恨,也能长久。
这一世,一辈子恨意折磨,也是羁绊。
“都站着做什么?来到这边坐,尝尝李姨煲的汤。”
李姨端着黑色砂锅出来,轻轻放在餐桌一角。
赵之泊疯狂的思绪被打断,他缓慢吁了口气,阖上眼,遮住了眼里的暗红。
温晚棠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脑子里疯了一样的想法,压低声音不客气道:“不准在李姨面前发疯,喝一碗汤就走。”
赵之泊侧头,发狠看着他,眼尾是红的,睫毛上缀着水珠。
温晚棠愣了下,错开眼,咬了咬牙说:“喝两碗也行。”
赵之泊不吭声,他跟在温晚棠身后,因为腿脚受了伤,撑着手杖,走起路来较为缓慢。
温晚棠落座后,扭头去看他。
赵之泊慢吞吞拉开了温晚棠旁边的椅子,坐下。
刚才没注意,此刻靠近了,坐定下来后,温晚棠就嗅到了赵之泊身上浓重的药味,他不禁道:“叛徒找到了吗?现在谁还能把你伤成这样?”
李姨盛了一碗汤先给了赵之泊,赵之泊转手递到温晚棠手边,垂着睫毛,低哼一声,“你是在关心我?”
温晚棠懒得搭理他,用勺子喝汤。
热汤进肚,温晚棠额头微微冒汗,他呼出一口气,眯着眼笑着夸赞李姨手艺,而后捋起袖子,露出皮薄白皙的手臂。
赵之泊的视线落在他暴露在外的手臂上,晚棠皮肤薄白,身体上任何痕迹看着比常人都要显眼。
手臂上针头扎过的痕迹蔓延开,那一小摊淤青,像是青苔慢慢爬上赵之泊生锈的心。
李姨盯着他们喝完一碗汤后,心满意足回到厨房里去忙。
温晚棠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就停住了,他想到温颂说的要给他卷烟丝。温晚棠心里期待着掺了药材的烟是什么味,就觉得指间的烟索然无味。
蓄了烟灰的香烟搁浅在指间,一只莹白色的烟灰缸推到了温晚棠手边,他掀开眼与赵之泊对视,直接摁灭了香烟。
他这近乎挑衅的行为,让赵之泊气笑了,“怎么,我递的烟灰缸,让你连烟都不想抽了。”
“我哥说这种烟抽了对身体不好,他要给我卷掺了药材的烟。”
“我哥我哥,叫得可真亲切。”赵之泊翻了个大大白眼,眼皮差点翻不回来。
温晚棠对他阴阳怪气的语气无动于衷,站起来拿着汤勺挑水鸭汤里的冬瓜吃。
赵之泊把碗递过去,瓮声瓮气道:“我要吃大鸭腿。”
“你没长手吗?”温晚棠咕哝了句,还是接过他的碗,从砂锅里撕下一只大鸭腿丢到他碗里。
温晚棠吃了两片冬瓜,看赵之泊像是狗一样叼着鸭腿,舔了舔嘴唇,凑过去问:“好吃吗?”
赵之泊扭头瞥他又扭了回去,护食道:“别想吃,这你给我夹的。”
温晚棠嗤之以鼻,正欲讥嘲时,窗外人影闪动,门外响起三声敲门,他朝门口看去。
赵之泊捏着大鸭腿的手一顿,慢条斯理咽下去后,扯了张纸细致地擦拭干净,姿态随意,“不用管,是我的人。”
“这会儿知道让人跟着了,被刺杀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温晚棠瞥了眼赵之泊亚麻衬衫领口里缠绕的白色绷带,急救室里的血腥味仿佛还在鼻端,赵之泊满身是血的样子成了他新的梦魇。
赵之泊掩了下领口,笑眯眯道:“寶寶,你係緊張我咩?”
温晚棠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瞧着赵之泊脸上戏谑的笑,他才羞恼道:“谁紧张你了?”
他来到东江后,李家人顾及他在华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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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就没在他面前说过东江方言。此刻从赵之泊嘴里听到了,温晚棠竟觉得赵之泊说这东江话的时候还挺温柔的,和他平时那畜生样很不一样。
他有些失神时,赵之泊的手杖轻磕地,发出一声闷响。
温晚棠仰头看他,眼神还有些迷茫。
赵之泊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碰碰他的脸,但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想到自己的手可能还有吃过的鸭腥味,便收了回去。
他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寶寶,你塊面好嫩好滑。”
温晚棠彻底恼羞成怒,吼道:“滚,快滚。”
赵之泊刚走,李姨就端了两碗红豆沙糯米丸子汤出来了,她四处张望,“哎呀,之泊少爷走啦,我刚才都忘了,他不喜欢吃鸭,小时候见他喝过一次鸭汤,一喝就吐。”
温晚棠舔了下嘴唇,看着眼前碗里的被啃净的鸭骨,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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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之泊是个讲究人,这点温晚棠从很久前就知道了。
李家财大气粗,又因为赵之泊在他们这里受了伤,生怕这睚眦必报的阎王爷生出迁怒的心思来,对赵之泊提出的要求都是百般顺畅。
李三少直接成了赵之泊的小跟班,身前身后马首是鞍。
温晚棠又是被楼下经过的响动吵醒,在阳台一站,就能听到几个李家佣人哀叹,“赵先生咁矜贵,嫌张床硬?,话要换过张。”
“朝早仲話張餐桌太窄,放唔落佢個屁股,一樣要換。”
温晚棠像是听戏文一样,倚着阳台听风絮语,乐不可支。
直到第三天,隔壁洋楼才消停。
温晚棠这日没被吵醒,自个儿却是睡不着了,披了睡袍去到阳台。
阳光点翠,鲜嫩的光照着脸,他趴在阳台上,远远瞧见隔壁洋楼下,赵之泊支了躺椅,仰面躺着,镶着金虎头的手杖被他随意丢在一边。
他穿了件藏青缎面短衫,估计是嫌热,扣子都解开着,一圈一圈绕着的白色绷带就都全露了出来。
温晚棠多看了两眼,却不料赵之泊突然就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后退,人直接埋了下去,蹲在阳台墙后头,隔了片刻,攀着墙,慢吞吞探出一双眼睛。
躺椅上空了,温晚棠胆子大些,半张脸露了出来,视线一转,就对上了不知何时走到他楼下的赵之泊。
赵之泊的衣摆被风吹散,那是初月的风,真是奇怪,在华亭那么冷的风,到了东江就暖了。
风里头还有异木棉的淡香,温晚棠嗅了嗅,一朵凋落的异木棉花就顺着风飘到了他的手边。
温晚棠摊开手,娇艳的花稳稳落在他掌心。他怔怔地看着,忍不住凑过去轻嗅,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楼下传来赵之泊张狂的笑,边笑边喊:“寶寶,你想睇我就直接話我知,唔好偷睇嘛。”
温晚棠牙齿都快咬碎,用脚踢着阳台,用手里的花去砸他,“快别说了。”换来的又是赵之泊无情的嘲笑。
温晚棠几乎是小跑着下楼,就怕赵之泊还说出什么有辱斯文的话。
到了楼梯拐口,温晚棠看到靠在门口桌边上的赵之泊后,放缓脚步稍整衣领,不急不缓走至赵之泊身前。
他见赵之泊时总不能摆出好脸色,开口就问:“你过来做什么?”
赵之泊似乎觉得很委屈,慢吞吞问:“不是晚棠你用眼神勾引我来的吗?”
“我没有!”
赵之泊两手捧着温晚棠刚砸他的异木棉花,“还送我花,我会珍惜的。”
温晚棠因他这厚颜无耻而瞠目结舌,随手揪着门口桌上的金桔递给他,想要堵住他的嘴。
赵之泊接过,想都没想,一口咬下去。
李姨正好瞧见这一幕,阻拦都来不及,就见赵之泊“哎”了一声,捂着嘴喊道,“水呢!水呢!”
李姨忙不迭端了水过来,“之泊少爷,这不能吃啊,这是观赏用的。”
赵之泊漱了口,嘴里的酸涩苦味散不干净,指着温晚棠想发火,却见晚棠脸上都是笑,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笑。
他把手缓缓放下,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又让晚棠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