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乱声像被一把刀挑开,先从前排炸起,很快往人群后头卷去。
“死了?”
“不是已经卸了下颌吗?”
“谁动的手?”
乌衡单膝压着那具灰衣人的肩,手指还扣在他颈侧。片刻后,他抬头,声音沉得发硬。
“断气了。”
秦梁燕没有看尸体。
她看向台下。
幡影在风里一层一层晃,青、白、灰各色衣袍挤在一处,每一张脸都像无辜,每一双眼睛又都像刚刚避开过什么。
她忽然抬枪。
红缨枪横在台阶前,枪尖擦过青石,发出刺耳一声。
“谁都不许走。”
这句话落下,台下立刻有人怒道:“秦少主,你凭什么封栖霞台?”
秦梁燕侧头看他。
“凭刚才有人在你们眼皮底下杀了证人。”
那人被她看得后退半步,又强撑着道:“那也轮不到沉灯坞来封。”
秦梁燕笑了一下,“那你来封。”
那人噎住。
祝观澜终于开口:“秦少主,诸门皆在此处,不必惊扰。”
秦梁燕没有退。
“祝盟主方才也在此处。”
风声忽然重了些。
祝观澜看着她,神色仍旧温和,眼底却像隔了一层薄霜。
宋鹤之按着案上的旧纸,指节白得厉害。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吩咐停云山弟子:“封住三处下山口。诸门弟子暂留原地,不得擅离。”
这一次,台下是真静了。
连秦梁燕也看了他一眼。
宋鹤之没有看她,只盯着那具灰衣尸体,脸色比方才更冷。
“既然有人在栖霞台杀证,停云山自该查清。”
宗平在轿中听见“封住下山口”几个字,抖得更厉害。他方才还在哭,此刻却连哭声都不敢出,喉咙里只剩一点漏风似的喘息。宗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秦梁燕也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场旧案荒唐得可笑。一个三岁孩子被人从火场里递出来,二十年后长成了正道最锋利的一把证词;一个脚夫被教成老仆,靠一句“少爷”活到今日;如今真话刚从嘴边漏出来,便有人急着把所有活口都按回土里。
她没有笑。笑不出来。
祝观澜的目光在宋鹤之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得像风掠过纸面,可秦梁燕看见了。
宗溯蹲在尸体旁,掀开灰衣人后颈。
那一点红痕极细,比米粒还小,藏在发根下。若不是他方才看得快,等血色沉下去,恐怕连痕迹都要找不见。
他伸手,却没有碰。
“不是毒发。”他说,“有人从后方刺入细针,针上有毒。”
秦梁燕走过去,垂眼看了一下。
“从哪儿来的?”
宗溯抬头看台下。
风吹得他的脸更白,伤口的血色透过衣料,像雪里洇开的一点红。他没有顾自己的伤,只沿着尸体倒下的方向,看向人群后侧的旗架。
“上方。”
秦梁燕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栖霞台边立着三排高幡,幡布被风吹得翻卷。最外侧那一架靠近松树,下面站着洛水门、青霜剑派和几名散派弟子,衣色杂乱,正好能遮住一人半身。
秦梁燕忽然动了。
她没有从台阶下去,而是踩着案角掠过,红衣在风里一翻,整个人已经落到旗架前。
台下惊呼骤起。
幡布被她枪风挑开,露出后方一道正欲退走的灰影。那人穿着青霜剑派的外袍,腰间却没有剑,袖口缩得极紧。
秦梁燕一枪扫去。
那人侧身避开,手腕翻出一支短筒。筒口还未抬起,宗溯的剑已从斜侧压到。他没有越过秦梁燕,只截在短筒与人群之间,剑锋一挑,短筒飞出,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短筒里掉出三枚细针。
针尖同样泛蓝。
那一瞬,秦梁燕离那短筒最近。
她闻见一点极淡的苦味,像药渣被火燎过,又像雨后旧庙里的香灰。宗溯的剑锋从她肩畔掠过时,带起的风贴着她耳后擦过去,凉得很。若是从前,她大概会回头骂他抢招;可这一回,她只压低枪身,让出半寸空隙。
半寸已经够了。
宗溯的剑尖挑飞短筒,她的枪尾同时扫断那人退路。两人谁也没有看谁,却像都知道对方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这感觉太熟。
熟得秦梁燕心里一沉。
她宁可他配合得差一些。
秦梁燕冷声道:“还想再杀谁?”
那人不答,反手抓向腰间。秦梁燕枪尾点在他腕骨上,骨节咔的一声,那只手立刻垂下去。
他闷哼一声,转身便要撞向旗杆。
宗溯脸色一变:“留活口。”
秦梁燕比他更快,红缨枪横扫,硬生生把那人撞偏。那人的额角擦过旗杆,血立刻流下来,却没能撞死。
乌衡已经赶到,一脚踩住他的背,将人死死按在青石上。
“张嘴。”
那人咬紧牙关。
乌衡手法狠,扣住下颌一卸,便从他齿间挑出一粒蜡封小丸。
小丸滚到地上,被秦梁燕用枪尖压住。
她低头看着那人。
“你也是来静养的?”
那人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不是怕,是恨。
他死死盯着秦梁燕,喉间发出含混的声音。下颌被卸,他说不清话,只剩几个破碎音节。
宗溯蹲下身,伸手从他袖中扯出一截布。
布料里面也有灰线。
可外袍却是青霜剑派。
青霜剑派掌门脸色骤变:“这不是我门中弟子!”
秦梁燕抬头:“你这么着急撇清做什么?”
那掌门被她堵得脸上一青。
宋鹤之快步过来,亲自查看那人腰牌。腰牌是青霜剑派样式,背面却被火燎过一道,刻名处焦黑一片。
“假牌。”宋鹤之道。
宋鹤之站在一旁,脸色愈发难看。
他从小在停云山学剑,学的第一件事便是分清正邪。魔教便是魔教,正道便是正道,剑出鞘时不必犹豫。可今日从后山到前台,太多东西挤在一起:照微寺的灰线、停云山换掉的守卫、被药压得神志不清的宗平,还有眼前这个穿着假袍、拿着毒针的死人。
他忽然发现,剑谱上没有教过这种局面。
秦梁燕看向祝观澜。
“祝盟主,这也是沉灯坞的人?”
祝观澜还未答,明止先道:“或许正因秦少主方才逼问过甚,才有人趁乱嫁祸诸门。”
秦梁燕眼神一冷。
“你再说一遍。”
明止不动。
“今日之事处处古怪。沉灯坞旧铁牌一出,便有人杀证;灰衣刺客被擒,又有人灭口。谁最想让事情乱,尚未可知。”
这话说得平稳,台下立刻有人低声附和。
秦梁燕几乎要笑出声。
她终于懂了。
无论发生什么,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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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愿意,都能往沉灯坞身上绕。证人说沉灯坞,便是沉灯坞有罪;证人说照微寺,便是沉灯坞搅局;刺客来灭口,仍能说是沉灯坞趁乱嫁祸。
她手中红缨枪一紧。
乌衡立刻看了她一眼。
秦梁燕察觉到那一眼,硬生生把气压回去。她没有动手,只转向宗溯。
“你说。”
满台目光又落在宗溯身上。
宗溯还蹲在那名假弟子身侧,手里捏着那截灰线。听见秦梁燕的话,他抬起头,目光从明止、方丈、祝观澜身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比开口更难捱。
最后,他道:“今日若是沉灯坞布局,最好的结果,是让宗平当众说完,再把证据交给诸门。杀宗平,对沉灯坞无益。”
明止道:“宗公子怎知他们没有更深图谋?”
宗溯看向他。
“因为他们若想杀宗平,方才在后山便不必救。”
台下又静了。
秦梁燕提着枪站在台阶边,红缨被风吹得乱。她没有催宋鹤之,也没有看祝观澜,只看着那些被拦在原地的诸门弟子。每个人都像清白,每个人又都急着证明自己清白。
这话很简单。
简单得难以遮掩。
秦梁燕看着宗溯,心口那点被压住的火忽然松了一丝。她不想承他的好,也不想觉得他此刻说得对,可他确实把话说到了该落的地方。
祝观澜终于缓声道:“宗公子所言,也只是一种推断。”
宗溯道:“是。”
他站起身,肩头血色更深。
“所以该查。”
他抬眼,看向祝观澜。
“查灰衣人,查假腰牌,查后山谁换了宗平的守卫,也查那半页水路名册。”
这几句话落下,宋鹤之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宗溯,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被正道供在案上的宗氏遗孤,开始从案上下来,自己握住了剑。
祝观澜没有说话。
风将案上的半页名册吹得轻轻一动。楼问津伸手按住,低声笑了一下。
“宗公子这话,倒比很多正道人像正道。”
明止冷冷看他。
楼问津当作没看见。
就在此时,被乌衡按住的假弟子忽然剧烈挣动起来。他下颌已卸,毒丸也被取出,却仍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爆开。
乌衡脸色一变,立刻点住他几处穴道。
没用。
那人眼白迅速翻起,手指死死抓住青石,在石面上划出几道血痕。他像想写什么,却只划出断断续续的三道。
片刻后,他整个人软了下去。
乌衡探了探那人的脉,脸色阴沉,“死了。”
宋鹤之俯身查看,指尖刚碰到那人衣领,忽然停住。
领口内侧有一层极薄的蜡纸,被汗水浸得微微发亮。若不是方才挣扎时衣线裂开,根本看不出来。
楼问津上前一步,将那片蜡纸抽出来。
蜡纸只有半指宽,上头没有字,只画着三道极浅的弯痕。
秦梁燕问:“这是什么?”
楼问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水路暗记。”
宗溯看向那片蜡纸。
楼问津把蜡纸压在卫横波那枚旧铁牌旁边,声音低了些。
“而且是暗河旧渡口的记号。”
秦梁燕看着那片蜡纸,忽然明白。宗宅那场火,没能把所有路都烧断。
至少还有一条,藏在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