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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章

作者:金陵美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楼问津那句话落下时,台上竟没有人立刻出声。


    那张旧纸被他按在铁牌旁边,纸边发黄,折痕深得快要裂开。风从高处掠过,吹得案上几页宗氏旧案的供词轻轻翻动,唯独那张纸被楼问津两根手指压着,一动不动。


    秦梁燕看着那张纸。


    她认得楼问津的神色。


    平日里他懒懒散散,笑起来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他若真不笑了,沉灯坞里连最不服管的刑堂弟子都会闭嘴。


    祝观澜看着那张纸,眉目仍温和。


    “楼护法说这是卫横波旧物,可有什么凭据?”


    楼问津道:“凭据自然有。”


    他没有急着打开纸,只先把那枚铁牌推到宗平面前。


    “老人家,你再看清楚。”


    宗平眼睛早已红肿。他盯着铁牌,喉间咕哝了几声,像不敢认,又像不敢不认。


    “是这个。”他哑声道,“那人怀里掉出来的,就是这个。”


    楼问津问:“牌上两个字,你当年可看清了?”


    宗平摇头,眼泪又淌下来。


    “火光乱,血也多,我不识几个字,只记得有个水旁,有一道像波纹。”


    楼问津点了点头。


    “这倒像真话。”


    台下有人冷笑:“沉灯坞自己带来的东西,自然想怎么说都行。”


    秦梁燕转头看过去。


    那人立刻退了半步。


    她没有动枪,只道:“你也上来认认?认不出来便闭嘴,别隔着十几步替死人断案。”


    那人脸色涨红,到底没敢上前。


    楼问津这才打开那张旧纸。


    纸展开时,众人才看清,那并不是一张整册名录,而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半页。上面字迹很细,墨色被水洇过,有几处已经模糊,边角却另有几道短线,像某种水路暗记。


    宋鹤之离得近,看见那些暗记,眉头一皱。


    “这是船路符?”


    楼问津看了他一眼。


    “宋公子倒识货。”


    宋鹤之没有接这句。


    他是停云山弟子,平日不走水路,可正道盟这些年查过不少暗河案。那些符号,他见过相似的。不是江湖闲人乱画出来的花纹,而是水路上用来记浅滩、暗礁、渡口和换船点的标记。


    楼问津道:“二十年前,卫横波管暗河渡口。沉灯坞有人过河,他记;外头有人求救,他也记。他这人毛病多,手懒,嘴碎,喝酒欠账不还,唯独记水路从不含糊。”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纸上一点。


    “这半页,是他死前留下来的水路名册。”


    祝观澜缓声道:“死前?”


    “是啊。”楼问津看向他,“卫横波死在宗宅那夜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沉灯坞找了他二十年,只找到这块牌和半页名册。”


    台下议论声又起。


    “死不见尸,如何能说死?”


    “也许是沉灯坞藏起来了。”


    “若他真是救人,为什么不出来作证?”


    楼问津听着这些话,笑意又浮了起来。


    “诸位问得好。”他慢慢道,“一个右手少指、身上带着沉灯坞铁牌的人,在宗宅大火里把孩子交给宗平。二十年里无人见过他。如今你们说他若清白,为何不出来作证。”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


    “人死了,怎么出来?”


    风从台上卷过,吹得宗平缩了一下。


    宗溯站在轿侧,看着那半页旧纸,声音很低。


    “上面写了什么?”


    楼问津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秦梁燕。


    秦梁燕心里忽然有一点不好的预感。楼问津不是喜欢卖关子的人,尤其在这种时候。他看她这一眼,像是有些东西连他也不愿当众念出来。


    她走近几步。


    纸上第一列是水路暗记,第二列写着日期,第三列是人名与去处。有几行字被水泡得只剩半边,仍能勉强辨出“西南”“渡”“伤者”“幼童”等字样。


    最下面一行,墨迹更淡。


    楼问津低声念了出来。


    “宗宅。雪夜。小满。交柴脚宗平。横波返。”


    这几个字很短。


    短得像一把没磨完的刀。


    宗溯的脸色一下失了血色。


    宗平伏在轿里,哭声忽然断了。


    秦梁燕看着那一行字,手指慢慢攥紧。她已经猜到卫横波救过宗溯,可当这几个字真的被念出来,仍像有人把火场里的一个小孩子从灰烬里抱出来,放到满台人眼前。


    不是宗氏遗孤。


    不是正道血债。


    只是小满。


    祝观澜却在此时开口。


    “这半页名册来得太巧。”


    楼问津抬眼。


    祝观澜道:“秦少主昨日才质疑宗平,今日便有沉灯坞护法带着所谓旧铁牌与名册上山。诸门若不细验,便轻信沉灯坞一家之言,未免草率。”


    这话一出,台下终于有人找回了声音。


    “不错,太巧了。”


    “沉灯坞若早有这东西,为何二十年不拿出来?”


    “怕不是昨夜赶出来的?”


    乌衡脸色一寒。


    秦梁燕却没有看那些人。她看着祝观澜,忽然明白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在哪里。


    他从不急着否认。


    只要他说一句“太巧”,真东西也能先变成疑物。只要他说“细验”,今日就能拖到明日,明日又能拖到诸门公议。拖着拖着,宗平会病,灰衣人会死,半页名册也会被验出一百种说法。


    她提枪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验。”


    祝观澜看着她。


    秦梁燕道:“这纸是不是旧纸,墨是不是旧墨,水路符是不是二十年前暗河旧符,沈寒槐能看一半,洛水门能看一半。若还不够,山下水路帮会也能看。祝盟主说细验,我同意。”


    她把话说得太快,反倒让祝观澜停了一瞬。


    秦梁燕又道:“可验之前,宗平的话也要记下来。今日在场诸门都听见了,是他亲口说,自己不是宗家老仆,是山下脚夫;是他亲口说,右手少指的人把小满交给他;也是他亲口说,有人教他背那套话。”


    宗平抖得更厉害。


    “宗平。”秦梁燕看向他,“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宗平张了张嘴,眼泪先落下来。


    明止沉声道:“秦少主何必逼一个老人。”


    秦梁燕反手一枪扫过去。


    枪尖没有碰明止,只贴着他身前半尺停住。红缨被风吹起,几乎拂到他的佛珠。


    “我逼他?”她声音很冷,“刚才那枚针冲他喉咙来时,你怎么不说逼?”


    明止脸色一僵。


    宗溯忽然开口:“我来问。”


    秦梁燕看他一眼,收枪退开半步。


    宗溯走到轿前。


    他没有蹲下,只站着,垂眼看宗平。这样看人其实有些冷,可他的声音却很稳。


    “宗平,你当年是宗家老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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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平哭着摇头。


    “不是。”


    “是谁把我交给你?”


    “右手少一截小指的人。”


    “他叫什么?”


    宗平哽咽:“我不知道。”


    宗溯道:“他怎么叫我?”


    宗平捂住脸:“小满。”


    台上静得只剩风声。


    宗溯停了片刻,又问:“是谁教你说,是你从火里救了我,是沉灯坞杀了宗家满门?”


    宗平整个人僵住。


    他的眼睛往照微寺方向看,又立刻收回。方丈佛珠未停,祝观澜也没有出声。可这份安静比威胁还重。


    宗溯道:“看着我。”


    宗平一颤。


    宗溯声音更低:“你叫了我二十年少爷。现在看着我说。”


    宗平慢慢抬头。


    那一瞬,秦梁燕忽然觉得宗溯不像了悟,也不像昨夜那个拿铃来还的人。他站在满台正道之中,仍是清瘦冷淡的样子,可眼底有什么东西终于不再由别人替他压着。


    宗平哭出声来。


    “我不知道名字。那人穿灰衣,袖口有线,像寺里的人。他们说,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记住那套话,我就能活。少爷,我怕死,我真的怕死。”


    方丈指间佛珠停住了。


    非常轻的一声。


    却像落在每个人耳边。


    祝观澜终于道:“宗公子,老人已受惊过度,再问下去,恐怕只会乱上加乱。”


    宗溯没有回头。


    “乱的不是我问的话。”


    他说。


    祝观澜眼底那点温和淡了些。


    秦梁燕看了宗溯一眼。


    这句话不重,却很像他自己说出来的。


    不是她推的。


    不是她教的。


    是他自己从那条被安排好的路上,偏出了一步。


    楼问津在旁轻轻合上木匣。


    “诸位若要验旧物,沉灯坞奉陪。”他说,“不过这半页名册今日既然拿出来,就不再只由沉灯坞保管。”


    宋鹤之抬眼:“楼护法想交给谁?”


    楼问津笑了笑,“交给洛水门沈寒槐,停云山宋鹤之,再由诸门各派派一人共同封存。谁夜里动了它,谁就是心虚。”


    这话说得随意,却把许多人堵住了。


    宋鹤之沉默片刻,点头,“可。”


    祝观澜看了他一眼。


    宋鹤之的手还按着案上被风吹乱的供词。他没有避开祝观澜的目光,也没有再低头。


    秦梁燕看见了,唇角微动。


    这才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被乌衡押着的灰衣人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乌衡脸色骤变,立刻扣住他喉骨。可那人眼珠已经翻起,鼻腔里渗出黑血,身体抽搐两下,便软了下去。


    乌衡探了探他的脉,脸色阴沉。


    “死了。”


    台上立刻乱起来。


    秦梁燕看向另一个早已毒发的灰衣人,又看向眼前这个刚刚还活着的证人。明明下颌已经被卸,毒也没能咬下去,可他仍然死了。


    宗溯蹲下身,翻开那人衣领。


    后颈处有一点细小红痕,像被针刺过。


    他抬头看向人群。


    “还有人。”


    风从台下吹上来,千百张脸在幡影后晃动。


    秦梁燕握紧红缨枪。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杀宗平的人,未必只在竹林里。


    有人刚才就在台下,就在他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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