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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作者:金陵美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洛水门弟子跑得急,衣摆上沾了泥点,到了廊前才勉强稳住气。


    秦梁燕看着他:“谁来问过?”


    那弟子没有立刻答,只看了宗溯一眼。


    宗溯手里还握着秦梁燕方才丢来的瓷瓶,指节微微收紧。


    “说。”


    那弟子低声道:“沈先生不肯在路上说,只请二位即刻过去。”


    秦梁燕皱了皱眉。


    洛水门客院在侧峰下,离栖霞台不算远。可这一段路今日走得很静。


    山风从松间穿过,晨雾还没有散尽,石阶湿冷,远处台上的人声被松涛压成一片模糊的响。秦梁燕走在前面,红缨枪压在肩后,枪尾偶尔碰到石阶,发出很轻的一声。


    宗溯没有说话。


    他脸色比方才更白。那只瓷瓶被他握在掌心,像忘了收起来,也忘了打开。


    秦梁燕走了一段,忽然道:“药不是拿来攥的。”


    宗溯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不便。”


    “你若晕在沈寒槐面前,我不会扶你。”


    宗溯安静片刻,把瓷瓶收入袖中。


    “我不会晕。”


    秦梁燕冷笑:“你们正道人说话,总是很有胆气。”


    他没有辩。


    她反倒更烦。


    洛水门小院门开着。


    院中老松横斜,松针上挂着露,风一吹,细密地落在青石地上。屋内药味很重,混着旧纸潮气。沈寒槐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卷旧书,手旁还有一只黑漆药箱。


    他看见两人进来,先看宗溯,又看秦梁燕。


    “来了。”


    秦梁燕没有寒暄:“昨夜谁问木牌?”


    沈寒槐没有立刻答。


    他指了指椅子:“坐。”


    秦梁燕站着没动。


    沈寒槐看她一眼:“老夫年纪大,说话慢。你站着听,容易想拔枪。”


    秦梁燕盯着他看了片刻,竟笑了一下,坐了。


    宗溯也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案。案上半盏凉茶,茶色发深,像搁了一夜。


    沈寒槐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


    那纸不是台上那卷验尸正本,边角有虫蛀,字迹细密,有些地方被水汽洇开,像是从某个不见光的箱底翻出来的。


    “这是老夫当年的手记。”沈寒槐道,“不是正本。”


    秦梁燕目光落在纸上:“正本里没有?”


    沈寒槐道:“正本太干净。干净到不像从火场里抬出来的东西。”


    宗溯抬眼。


    沈寒槐翻开手记,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二十年前,宗宅大火后,老夫随洛水门入宅验尸。那时前院烧得厉害,内院还剩几处墙梁。宗长明在书房,宗夫人在西廊,幼子不在尸堆里。”


    宗溯问:“我在哪里?”


    这话很轻。


    沈寒槐看向他。


    “你被人抱到外头时,已经高热,呛烟,腕上有擦伤,掌心攥着一块烧焦的木牌。”


    屋中风声忽然清楚起来。


    窗纸被吹得轻轻一鼓,又贴了回去。


    秦梁燕看见宗溯的手搭在膝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沈寒槐继续道:“木牌烧掉大半,只剩半边。上头还有一个字。”


    宗溯没有问。


    他的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秦梁燕转头看了他一眼,替他问:“什么字?”


    沈寒槐道:“满。”


    宗溯坐在那里,像没有听懂。


    “满?”秦梁燕道。


    “嗯。”沈寒槐看着手记,“小满的满。”


    这两个字落下,宗溯眼睫轻轻一颤。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人叫他。


    宗公子,了悟,宗氏遗孤。


    有人叫他少爷,有人叫他佛门弟子,有人叫他正道血债的活证。


    没有人叫过他小满。


    这个名字太轻,轻得像小孩子夏日里挂在衣襟上的木牌。可它一落下来,却比栖霞台上的刀剑声更重。


    秦梁燕忽然想起很早以前。


    照微寺檐下,那个小和尚低着头,捧着她硬塞过去的糖兔子,耳根红得几乎藏不住。那时她只觉得这人被佛门规矩养得太冷,像从来没沾过烟火气。


    原来不是没沾过。


    是被人擦掉了。


    宗溯终于开口:“木牌呢?”


    沈寒槐道:“被收走了。”


    “谁?”


    沈寒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祝观澜。”


    宗溯闭了一下眼。


    这答案像早已在他心里,却直到此刻才真的落地。


    秦梁燕手指轻轻敲了敲案沿。


    “什么时候收的?”


    “当时你烧得厉害,手攥得死。洛水门弟子要替你清伤,掰不开。后来祝观澜亲手取走,说旧物伤神,不宜留在孩子身边。”


    秦梁燕低声重复:“旧物伤神。”


    她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宗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


    可那块木牌似乎还在那里,被三岁的孩子死死攥着,烫得指骨都不肯松。后来有人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它拿走,又告诉他,旧物伤神。


    沈寒槐道:“昨夜有人来问过。”


    秦梁燕抬眼:“谁?”


    “明止身边的小僧。”沈寒槐道,“说方丈听闻老夫记性尚可,想问问当年宗公子手中是否有物。”


    宗溯抬头。


    沈寒槐看他:“他们问得很客气,话也绕得很远。可老夫活到这个年纪,还是听得懂。他们想知道,我还记不记得那块木牌。”


    秦梁燕道:“你怎么答?”


    “老夫说,年纪大了,记不清。”


    秦梁燕看着他。


    “沈先生倒会保命。”


    沈寒槐并不恼,只咳了一声。


    “活着的人,总要先活到能说话的时候。”


    秦梁燕没接。


    她不喜欢这话,却也不能说它全错。


    宗溯声音有些哑:“那木牌上,只有一个满字?”


    沈寒槐想了想。


    “只剩一个满字。前头烧掉了,或许还有别的字,也或许只是刻了一个小名。木牌边缘有细孔,残着一点红线,像小儿挂在颈上的名牌。木料普通,不贵重,但边缘打磨得很细。”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给孩子用的东西,做得很用心。”


    宗溯的手指忽然松开了,又慢慢收回袖中。


    他没有说话。


    秦梁燕却觉得屋里闷得厉害。


    她起身推开窗。


    冷风一下灌进来,吹散药味,也吹得案上旧纸轻轻翻动。宗溯下意识伸手按住纸角,指腹正压在那个“满”字旁边。


    虽然那只是沈寒槐手记里的一个记载,不是木牌本身。


    可他按得很轻,像怕一用力,连这点残影也碎了。


    秦梁燕看见了,别开眼。


    她最见不得这种。


    比哭还麻烦。


    沈寒槐道:“宗平当年见过你。”


    宗溯抬眼。


    “他见过木牌吗?”


    “应当见过。”沈寒槐道,“那时木牌还在你手中。他被带来认人时,看见那块木牌,脸色很难看。”


    秦梁燕立刻问:“他说了什么?”


    “没敢多说。”沈寒槐道,“只说少爷受惊,旧物不吉,收了也好。”


    秦梁燕冷笑:“一个宗家老仆,看见自家少爷手里的名牌,不问从哪里来,不问谁做的,只说旧物不吉。”


    沈寒槐道:“所以老夫一直记得他。”


    宗溯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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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他不是宗家老仆。”


    屋中静了一下。


    秦梁燕看向他。


    这是宗溯第一次亲口说出这句话。


    不是怀疑。


    是断定。


    沈寒槐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秦梁燕问:“沈先生当年为何不说?”


    这话问得直接。


    沈寒槐却没有恼。


    他垂眼看着手记,苍老的手指按在纸边,那纸轻轻发皱。


    “那年老夫还不到四十,洛水门不算大门派,老夫也不是门主。宗宅死了一百多人,秦吞舟杀宗长明证据确凿,祝观澜站出来主持公道,照微寺接走宗氏遗孤,诸门都说此案已明。”


    他声音很平。


    “一个验尸的人,说尸骨死法不一,已经够了。再说木牌,再说证人不稳,便会变成另一个案子。”


    秦梁燕道:“所以你闭嘴。”


    沈寒槐抬眼:“是。”


    他承认得太坦然,秦梁燕反倒没有立刻讥讽。


    沈寒槐道:“老夫不是英雄。能把手记留下,已经是那时敢做的极限。你若要骂,也该骂。”


    秦梁燕看了他片刻。


    “我没空骂你。”


    她道:“我要听你还记得什么。”


    沈寒槐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乌衡一步进门,手按着刀,神色比方才更冷。


    “少主。”


    秦梁燕转头:“说。”


    “宗平那边换了守卫。”乌衡道,“原先的人不见了。宋鹤之说宗平受惊过度,祝盟主体恤,命人带他去静室休息,不许旁人再问。”


    秦梁燕笑了。


    “真体恤。”


    宗溯站起身,动作太急,披风下的白布渗出一点血色。


    秦梁燕看见,冷声道:“坐下。”


    宗溯没有坐。


    “我要去见他。”


    “你这样去,走到半路就能让他们看出你急了。”


    宗溯看着她。


    秦梁燕拿起红缨枪。


    “你是宗氏遗孤,你急,他们会防你。你不急,他们也会防你。”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他。


    “所以别一个人去。”


    宗溯怔了一下。


    秦梁燕已经跨出门槛。


    “跟上。”


    沈寒槐在屋中开口:“秦少主。”


    秦梁燕停步。


    沈寒槐苍老的手还按在那卷手记上。


    “宗平若今日不见,明日便会变成另一个说法。”


    秦梁燕道:“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沈先生,把你的手记收好。”


    沈寒槐看着她。


    秦梁燕道:“这回别只敢留着。”


    说完,她转身走下石阶。


    院中风冷,阳光被云压得很薄。远处栖霞台方向隐隐有人声,像有许多人正在同一处聚拢。


    宗溯跟在她身后。


    秦梁燕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道:“你刚才想一个人去。”


    宗溯沉默片刻:“是。”


    “为什么?”


    “我以为这是我的事。”


    秦梁燕转过身。


    她看着他,眼神很冷。


    “宗溯,他们拿你做局,也拿沉灯坞做局。宗平不只是你的证人,也是我的证人。”


    她握紧枪杆。


    “你要问小满,我要问他到底从谁手里接过你。谁也别把谁推开。”


    宗溯喉间微涩。


    半晌,他低声道:“好。”


    话音刚落,侧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紧接着,一个停云山弟子匆匆奔来,脸色发白。


    “秦少主,宗公子。”


    他喘了一口气。


    “宗平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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