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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作者:金陵美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青梅铺开在空觉山脚下。


    铺子不大,门前挂一面旧布招,布招被山风吹得发白,只剩半个“梅”字还看得清。


    铺里卖青梅酒、青梅糖、青梅饼,也卖一点山客用的蓑衣、草鞋和灯油。


    秦梁燕住在后院东边那间小屋里。


    她回去时衣裳湿了大半,红绳铃铛已经送人,腰间空了一小截。青鸟停在窗棂上,抖了抖翅膀,嫌弃地看着她。


    铺子里的许婆正在拨算盘,见她一身雨水进来,眼皮也没抬。


    “少主又去行侠仗义了?”


    秦梁燕把红缨枪往墙边一靠,理直气壮道:“去救人。”


    许婆终于抬眼看她:“人救回来了?”


    秦梁燕想了想:“还没有。”


    “那就是没救成。”


    “今日有进展。”秦梁燕坐到柜台边,拿了一颗青梅糖丢进嘴里,“他亲口说不讨厌我。”


    许婆拨算盘的手停了停。


    她年纪大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深,年轻时也是江湖人,后来手筋断了,才在空觉山下开了这间铺子。沉灯坞每月给她送药,她便替沉灯坞留一间屋,也替秦梁燕收拾烂摊子。


    这位少主自小便这样。


    她说救鸟,能把富户家后院闹得人仰马翻;她说救羊,能半夜翻进秦吞舟书房外的厨房,最后羊没救成,还把灶台掀了;她说救人,许婆一般不问被救的是谁,只问有没有死人。


    今日竟说有人不讨厌她。


    许婆看了她一眼:“和尚?”


    秦梁燕含着糖点头。


    许婆道:“少主,你若要救和尚,最好先问问和尚想不想被救。”


    “我问过了。”秦梁燕道,“他说他自愿出家。”


    许婆继续拨算盘:“那就是不想。”


    秦梁燕不赞成:“说自己自愿的人,不一定真是自愿。你看你,当初还说自己自愿留在这儿卖青梅糖,后来不也说是因为无处可去。”


    许婆被她噎住,过了片刻才道:“少主,有些话听过便算了,不必记得这样清楚。”


    秦梁燕笑了起来。


    她笑完,又趴在柜台上,认真问:“许婆,你说小和尚会不会下山?”


    “哪个小和尚?”


    “了悟。”


    她念这个名字时,声音比平时轻些,像怕把两个字碰坏。


    许婆看着她。


    秦梁燕却没有察觉,只低头挑柜台上的糖,一颗一颗拣出来。她挑得仔细,青梅糖要酸些的,糖兔子要耳朵完整的,灯油要最亮的那一种。


    “他若下山,我便带他去镇上。”她说,“镇上今晚有傀儡戏,还有卖糖画的。我还可以给他买一双新鞋。他那鞋底都磨薄了,寺里的人也不管管。”


    许婆道:“和尚不一定爱看傀儡戏。”


    “那便看一会儿。”秦梁燕把糖包好,“他若不爱看,我再带他去吃馄饨。”


    “和尚也未必吃荤油。”


    秦梁燕顿了顿:“那就吃素馄饨。”


    许婆叹了口气。


    沉灯坞少主能替一个和尚想到素馄饨,听着简直不像好事。


    天黑后,雨停了一阵。


    青梅铺前的路被雨水冲得发亮,来往山客少了许多。秦梁燕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包糖,时不时往山道上看。


    青鸟蹲在她肩上,也跟着看。


    过了半个时辰,山道上没有和尚,倒来了一个沉灯坞的人。


    那人穿一身黑衣,斗笠压得很低,进门时带进一阵冷湿的风。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骨上有一道细疤,是沉灯坞刑堂出来的人。


    他朝秦梁燕行礼:“少主。”


    秦梁燕有些失望:“怎么是你?”


    那人显然习惯了她说话不留情面,低声道:“坞主问少主何时回去。”


    “过几日。”


    “坞主说,武林大会帖子已经到了。”


    秦梁燕拆糖纸的手停了一下。


    武林大会一年比一年会摆架子,从前递帖子到沉灯坞,还要拐弯抹角写什么共商江湖安危。秦吞舟看了两回,嫌烦,第三回直接叫人把帖子贴在刑堂门上,说正道人士若真要共商安危,先把自己的命看安稳些。


    后来正道那边便学乖了。


    帖子仍送,只是不再写废话。


    秦梁燕问:“我爹要去?”


    “坞主说,今年要去。”


    许婆拨算盘的声音轻了一点。


    秦梁燕却只是哦了一声,又开始包糖:“去便去。他又不是第一回被人骂魔头。”


    黑衣人低声道:“坞主还说,空觉山不是什么干净地方,叫少主不要在山下久留。”


    秦梁燕皱眉:“他又没来过,怎么知道不干净?”


    “坞主说,正道的庙,比正道的剑还脏。”


    许婆咳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很像秦吞舟。


    秦梁燕听着却不高兴。


    “照微寺不一样。”她道。


    黑衣人抬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


    秦梁燕想说那里有了悟,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出来,像把了悟摆到沉灯坞的人眼前给他们看。她便把糖纸一捏,改口道:“那里扫地很干净。”


    黑衣人沉默了。


    许婆也沉默了。


    秦梁燕觉得他们都不懂,便不再解释,只问:“我爹还说什么?”


    “坞主说,若少主不回去,他便亲自来接。”


    秦梁燕立刻站起来:“那你告诉他,我明日便回。”


    黑衣人应了声,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糖:“少主在等人?”


    秦梁燕把糖包往身后一藏:“没有。”


    黑衣人不敢再问,行礼退了出去。


    他走后,铺里安静下来。


    许婆道:“少主真明日回?”


    “看情形。”秦梁燕重新坐回门槛上,“我又没说什么时候明日。天亮是明日,天黑也是明日。”


    许婆摇头。


    秦梁燕望着山道。


    雨后山雾低,照微寺隐在半山里,看不见钟楼,只偶尔听见钟声。


    那钟声落下来,一层一层,像有人在雾里敲一只空碗。


    她等到二更,了悟没有来。


    青鸟已经睡着,头埋在翅膀里。许婆劝她进屋,她不肯,抱着那包糖坐在门口,坐得腿都麻了。


    她并不生气。


    小和尚规矩多,胆子又小,不敢下山也很寻常。


    秦梁燕给他找好了理由,心里便宽了些。她想,明日再去问他。他若说寺里不许,她便问他寺里凭什么不许。他若说自己不想,她便问他是不是还没想好。


    反正她有的是耐心。


    她救羊时还在厨房外蹲了半夜。虽然最后羊死了,但那是因为厨娘刀快,不是因为她没耐心。


    第二日清晨,秦梁燕天没亮便上了山。


    她这回没有带烧鸡,只带了青梅糖和一盏小灯。糖是给了悟的,小灯也是给他的。她想,佛前的灯太正经,照得人不敢笑;山下的灯就好些,风一吹便晃,晃起来像活的。


    到了照微寺后墙,她熟门熟路翻进去。


    老柳树还在,雨水从叶尖往下滴。她蹲在树上等了一会儿,没有看见了悟,倒先看见昨日那个最小的小沙弥抱着木盆从廊下经过。


    秦梁燕轻轻“嘘”了一声。


    小沙弥抬头,看见她,差点把木盆扔了。


    “了悟呢?”秦梁燕问。


    小沙弥结结巴巴:“师、师兄在后殿。”


    “他今日扫叶还是晒经?”


    “都不是。”小沙弥小声道,“师兄在抄经。”


    “为什么?”


    小沙弥摇头,想走,又被秦梁燕从袖中摸出的糖兔子绊住了眼。


    秦梁燕把糖兔子递下去:“帮我叫他。”


    小沙弥不敢接。


    “放心,这回也是素的。”秦梁燕道。


    小沙弥犹豫半晌,还是接了。他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小声说:“方丈不许师兄见你。”


    秦梁燕怔了一下。


    小沙弥说完便跑了。


    秦梁燕坐在柳树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青梅糖。


    她原本想了许多话。


    比如问了悟昨晚为何不下山,问他是不是怕黑,问他是不是不会找青梅铺。她甚至想好了,若他真的不会找,她可以在山道上插一路红绳,免得他迷路。


    可小沙弥说,方丈不许他见她。


    秦梁燕忽然有些不痛快。


    又是有人不许。


    她这辈子最讨厌这两个字。


    秦梁燕从树上跳下来,径直往后殿走。照微寺的僧人见了她,忙来拦,她也不动手,只从他们身侧绕过去。绕不过去时,便跃上廊柱,从梁上过去。


    寺中顿时乱成一团。


    她落在后殿门外时,了悟正跪坐在窗下抄经。


    他面前铺着一卷白纸,墨色未干。僧衣袖口卷起一寸,露出腕骨。他抬眼看见她,笔尖顿住,浓墨在纸上晕开一点。


    秦梁燕站在门槛外,先看见了那点墨。


    “写坏了。”她说。


    了悟低头看了一眼,搁下笔:“秦姑娘不该来这里。”


    “那我该去哪里?”秦梁燕问,“山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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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来;树上等你,小沙弥说方丈不许。那我只好自己来找你。”


    了悟沉默。


    秦梁燕走进殿中,把青梅糖放到他案边。


    “昨晚镇上有傀儡戏。”她说,“我买了糖,等了你很久。”


    了悟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昨日有晚课。”


    “晚课从天黑上到二更?”


    了悟没有答。


    秦梁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腰凑近:“你是不是被罚了?”


    了悟道:“抄经而已。”


    “因为我?”


    了悟仍旧不答。


    秦梁燕便当他默认。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头看那卷经文。字写得很好,清瘦端正,像他这个人。只是她一个字也看不懂,看了一会儿便失去耐心。


    “你方丈为什么不许你见我?”


    了悟道:“秦姑娘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秦梁燕道,“我昨日问过你了,我没有杀人,没有放火,也没有抢香火钱。我今日还没带烧鸡,已经很给佛祖面子了。”


    她说得太认真,了悟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秦梁燕看见那点动静,心里松了些。


    她拿起一颗青梅糖,递到他面前:“吃吗?素的。”


    了悟看着那颗糖。


    青梅糖裹着薄薄一层糖霜,酸甜气息很淡。


    他不该接。


    方丈的话仍在耳边,宗氏满门的旧血也在心底。


    他该让她走,越快越好。


    可秦梁燕手伸得很直,眼睛也看得很直。


    她没有绕弯,也没有试探。她只是觉得自己带了糖,他可以吃一颗。


    了悟最终伸手,接过了那颗糖。


    秦梁燕立刻笑了。


    “我就说你会喜欢山下的东西。”


    了悟道:“只是糖。”


    “糖也是红尘。”秦梁燕很会给自己找道理,“你今日吃了糖,明日便可下山看灯。一步一步来。”


    了悟垂眸,掌心里那颗糖被他握得有些化了。


    秦梁燕又拿出那盏小灯,放在案上。


    “这个也给你。”她说,“你们寺里的灯太不近人情,这盏好些。晚上点起来,风一吹,会晃。”


    了悟看着那盏灯,低声问:“为何送我这些?”


    秦梁燕想了想:“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寺院,有师父,有经书。”


    “那些是他们给你的。”秦梁燕道,“这个是我给你的。”


    了悟抬眼看她。


    殿外雨后的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纸页轻轻一动。案上的小灯没有点,却仿佛已经有了一点暖意。


    秦梁燕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怪,便伸手去拿他案上的笔:“你抄了这么久,手酸不酸?我替你抄两行。”


    了悟立刻按住纸:“不可。”


    “为什么?”


    “经文不可乱抄。”


    “我写字不丑。”


    了悟看着她。


    秦梁燕补了一句:“只是有些大。”


    了悟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回笑意比前几次更明显。


    秦梁燕看得心满意足,像自己又在佛门里凿开一道缝,让山下的风漏了进来。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了悟的神色收住。


    秦梁燕也听见了。她动作很快,抓起红缨枪便跃上窗棂,临走前又回头看他。


    “了悟。”


    “嗯。”


    “你吃了我的糖,便不能说讨厌我了。”


    了悟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梁燕也不等他答,翻身出了窗。


    她走得太快,袖中一颗青梅糖掉在窗下,滚到经案旁边。了悟弯腰拾起时,方丈已经走到殿门外。


    方丈看了一眼案上的小灯,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


    “宗溯。”


    了悟垂首。


    方丈道:“你若断不了,便让她更信你。”


    了悟的指尖猛地一紧。


    青梅糖在掌心裂开,糖霜沾了他一手。


    窗外,秦梁燕已经跃上老柳树。她不知道殿中说了什么,只远远看见了悟仍坐在案前,低着头,像是在看她留下的灯。


    她心情又好了起来。


    小和尚吃了她的糖。


    这便很好。


    她想,今日不能下山,明日也可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总有一天,她会把他从这座轻得叫人喘不过气的寺里带出去。


    她不知道她等的人是了悟。


    也不知道照微寺要送到她面前的,是宗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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