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梁燕第三次上空觉山时,带了一只烧鸡。
她将烧鸡用油纸包着,藏在袖中,一路越墙过院,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到了老柳树上,刚要打开,便听树下有人道:“秦姑娘。”
她手一抖,险些连鸡带纸掉下去。
了悟站在树下,仰头看她。
今日他仍穿那身旧僧衣,袖口洁净,眉目清淡。秦梁燕低头看他,忽然有些心虚。
她把油纸往身后藏了藏:“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了悟道:“寺中今日没有烧鸡味。”
秦梁燕:“……”
她想了想,索性从树上跳下来,把油纸往他面前一递:“吃么?”
了悟后退半步:“贫僧持戒。”
“我知道。”秦梁燕道,“所以我特意买了最小的一只。”
了悟看着她。
秦梁燕把烧鸡打开,香气顿时散出来。远处两个小沙弥闻见味,探头探脑看了一眼,又飞快缩回去。
她撕下一只鸡腿,在了悟眼前晃了晃:“你真不吃?”
了悟合掌:“秦姑娘自己吃吧。”
秦梁燕叹气:“你们佛门真是糟蹋人。”
她坐在石阶上啃鸡腿,了悟便站在一旁。
秋雨停了几日,山中桂香更重。风吹过来,桂香混着烧鸡香,硬生生把佛门清修地搅成了人间巷口。
秦梁燕吃得很香。
了悟望着她,神色有些无奈,却没有走。
她啃完一只鸡腿,擦了擦手,忽然问:“你为什么出家?”
了悟道:“年幼时家中遭难,被师父带回寺中。”
秦梁燕停了停。
她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出这样的答复。她看着手里的烧鸡,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糟蹋人”说得有些没分寸。
“仇家杀的?”她问。
了悟垂眸:“江湖恩怨。”
江湖恩怨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能压死很多人。
秦梁燕从小听这四个字听得太多。今日谁杀谁,是江湖恩怨;明日谁灭谁满门,也是江湖恩怨。说到最后,血变成故事,人命变成说书先生嘴里的惊堂木。
她把烧鸡重新包起来,递给他。
了悟不解。
秦梁燕道:“那你拿去给寺里的小孩子分吧。我不吃了。”
“为何?”
“你都家中遭难了,我还在你面前吃鸡,显得我很不懂事。”
了悟怔住。
秦梁燕被他看得不自在,皱眉道:“你别这样看我。我虽然是你们口中的魔教少主,也不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了悟道:“秦姑娘知道自己是魔教少主。”
“当然知道。”秦梁燕说,“我爹是秦吞舟,我娘死得早,我从小在沉灯坞长大。山下人怕我,正道人士骂我,我都知道。”
她说这些时,没有羞愧,也没有得意,像说自己从哪条路上山一样自然。
“可他们怕得很没道理。我又没杀他们全家。”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当然,也有人家确实是我爹杀的。那他们怕我,也算有些道理。”
了悟的眼神静了一些。
秦梁燕没有察觉,继续道:“沉灯坞名声不好,这我承认。刑堂里的人凶,左护法笑起来像要吃小孩,我爹脾气也差。可我们那里也有饭堂、药庐、马场、酒窖,还有一条暗河。每逢月初,坞里的人会在河上放灯,红的、青的、白的,顺着水漂下去,漂到最后一盏都看不见。”
她顿了顿,又道:“山下被正道赶出来的孤儿,走投无路的镖师,逃婚的姑娘,犯了错不敢回家的弟子,也都往那里去。”
了悟没有说话。
秦梁燕低头拨了拨油纸边角。
“他们说那叫藏污纳垢。我小时候不懂,问我爹什么是污垢。我爹说,正道不要的人,便叫污垢。”
了悟仍旧沉默。
秦梁燕继续道:“我每月下山三回,扶老奶奶过桥,替被欺负的小孩讨糖,给摔断腿的卖艺人送钱,路见不平时还帮人打、架。只不过他们后来知道我是秦梁燕,便都不肯谢我了。”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满。
“有一回,我救了个被山匪抢走的姑娘。她原本哭着谢我,知道我是谁以后,又哭着求我不要杀她。我实在想不通,救她的是我,吓她的是我名字。名字又不会拿刀。”
了悟道:“江湖中人,常以出身断善恶。”
“所以江湖中人很笨。”秦梁燕道。
了悟抬眼看她。
她说这句话时,是真的这样想。
她没有替沉灯坞开脱,也没有否认秦吞舟手上的血。
她只是分得很清楚:父亲做的事是父亲的,她做的事是她的。谁杀人,谁偿命;谁救人,谁受谢。
这套道理很粗,却干净得近乎不合江湖规矩。
秦梁燕忽然问:“你也觉得我坏么?”
这话问得太突然。
了悟看着她,秋光落在她眼底,清亮坦荡。她像从未想过自己会得不到一个好答案。
他袖中的手指无声拨过一颗佛珠。
方丈说,心中杀念起时,拨一颗。
可他此刻拨这一颗,不是因杀念。
许久,他道:“我不知道。”
秦梁燕愣了愣。
她本以为他会说“施主心善”,或者说“魔教中人也有善念”。那些话她都想好要怎么反驳了。
偏他说不知道。
她有些不高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了悟道:“我与秦姑娘相识尚浅,不敢断言。”
秦梁燕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和尚倒比那些正道人士强些。”她说,“他们连我面都没见过,就知道我要作恶。”
了悟低声道:“秦姑娘也不必太信我。”
“为什么?”
“人心难测。”
秦梁燕听不得这种阴沉话。
她摆摆手:“我看人很准的。你虽然说话弯弯绕绕,却不是坏人。”
了悟看着她,没有应。
秦梁燕又道:“你若是坏人,也坏不到哪里去。你连烧鸡都不吃。”
这话太没道理,了悟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秦梁燕还是看见了。她立刻得意起来,觉得自己又救了他一分。
午后,山里又下起雨。
秦梁燕这回没带灯,也没带伞。
她来时天还好好的,谁知空觉山的雨比江湖人的脸变得还快。她站在寺门外,仰头看天,认真考虑要不要把了悟的僧衣抢来披一披。
了悟从门内走出,手中撑着一柄旧油纸伞。
伞面是淡青色,边缘磨得发白,看得出用了许多年。
秦梁燕眼睛亮了:“你送我下山?”
了悟道:“只送到半山亭。”
“为何不送到底?”
“寺中晚课将至。”
秦梁燕接得很快:“那你翘课。”
了悟看她。
她也看他。
雨丝落在伞面上,声音细密。两人一同下山,山道窄,伞又不大。秦梁燕起初还规矩走着,没过多久便嫌麻烦,往他身边贴近些。
了悟握伞的手偏了一寸,将大半伞面遮到她头顶。
秦梁燕发现了,却不说破。
她觉得小和尚这人嘴硬,心却很好。说寺中不留女客的人是他,送灯的人也是他;说自己持戒的人是他,把烧鸡收去分给小沙弥的人也是他;说只送到半山亭的人还是他,可他走到半山亭时,雨势正大,他又继续往下走了。
秦梁燕心情很好。
她在雨声里问:“了悟,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你不当和尚了,要去哪里?”
了悟道:“没有。”
“那你现在想。”
“秦姑娘为何总要我不当和尚?”
“因为我觉得你当和尚可惜。”
“可惜什么?”
她想了想:“可惜这张脸。”
了悟脚步微顿。
秦梁燕又道:“也可惜你会轻功,会看雨,会撑伞,还会笑。你这样的人,不该一辈子待在山里。”
了悟道:“那该去哪里?”
秦梁燕被问住了。
她原本只想着救他,并没有仔细想过救出去以后要把人放在哪里。她思索片刻,忽然道:“你可以跟我去沉灯坞。”
了悟侧眼看她。
秦梁燕兴致起来:“我们那里虽名声差了些,但日子很热闹。山上有酒窖,有马场,有练武场,还有一片桃林。你若不爱杀人,可以替我养鸟。你若还想念经,也行,我让人给你修一间小佛堂。”
了悟道:“魔教中修佛堂?”
“怎么不能修?”秦梁燕说,“我爹虽然不信佛,但他也不管我养什么。去年我养了一头羊,他只问我是不是准备拿来烤。”
了悟问:“后来呢?”
“后来羊把他书房里的账册吃了,被我爹送到厨房。我半夜去救,没救成。”秦梁燕叹气,“所以我觉得,救人还是要趁早。”
了悟听着她说话,许久没有出声。
雨中山路蜿蜒向下,雾气贴着树梢流动。
他举着伞,秦梁燕在伞下。
她说起沉灯坞时,语气像说起一个寻常的家。那里没有正道传闻里的血池鬼火,只有酒窖、马场、桃林,还有一头没被救成的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听她说话太多了。
多到秦吞舟这个名字不再只是血债。
多到沉灯坞也不像地图上该被红笔圈起来的魔窟。
多到他快要忘记,宗氏满门死在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而秦吞舟的刀上,确实沾过宗家的血。
山下岔路口将近。
了悟停步。
秦梁燕回头:“怎么不走了?”
“再往下,便出寺界了。”
“你们和尚规矩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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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些。
秦梁燕撑着伞沿看他:“嗯?”
了悟看着她,眼底像积着雨色。
“不要再来了。”
秦梁燕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雨从伞缘滴下,落在两人中间。
“为什么?”她问。
了悟道:“你我本不该相识。”
秦梁燕皱起眉:“谁说的?”
“世道如此。”
“世道是谁?”她忽然有些恼,“武林盟主?你们方丈?还是佛祖?他若不许我来,叫他亲自来跟我说。”
了悟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该就此转身。
再走一步,便错一步。
可秦梁燕站在雨里,眼神明亮,怒气也明亮。
她生来像火,烧到哪里都不肯问旁人许不许。她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路,一旦走近,便不是谁想回头就能回头的。
了悟低声道:“秦姑娘是沉灯坞少主。”
“我知道。”
“我是照微寺弟子。”
“我也知道。”
“正邪不两立。”
秦梁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她手上还有一点烧鸡的油香,混着雨水,毫无佛门清净可言。
“了悟,”她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没有杀人,没有放火,没有抢你们香火钱。我只是来找你说话,听你念经,给你带烧鸡。你若不吃,我也没按着你吃。正邪怎么就不两立了?”
了悟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秦梁燕又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你们若要杀我爹,便去杀他。你若觉得我不好,也该等我做了坏事再讨厌我。”
这话很孩子气。
却也很干净。
了悟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袖子。
秦梁燕见他不说话,便当自己赢了,脸色稍霁。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红绳铃铛,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
了悟低头看着掌心。
铃铛不大,铜色旧了,红绳却新。风一吹,铃心轻响,声音清脆。
秦梁燕道:“你若想下山,便拿着它到山下青梅铺找我。我这几日都住在那里。”
了悟道:“若我不去呢?”
“那我明日再来。”
了悟看着她。
秦梁燕扬起下巴:“你叫我不要来,我偏要来。除非你亲口说你讨厌我。”
雨声忽然大了。
了悟握着铃铛,指节微白。
他终于道:“我不讨厌你。”
秦梁燕笑起来。
那一笑几乎把山中阴雨都照亮了。
“那便成了。”她说,“不讨厌,就是有一点喜欢。有一点喜欢,就可以慢慢多一点。”
了悟怔住。
她却已经从伞下退了出去,转身跃上路旁青石。雨水瞬间打湿她的发梢,她也不在意,只朝他摆手。
“了悟,明日见。”
她说完便跑下山去,红衣在雨雾里明明灭灭,很快不见。
了悟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只铃铛。
雨落在伞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山林万叶间。天地间声响太多,偏他只听见掌心里那一点极轻的铃音。
许久之后,他转身往山上走。
到寺门前时,方丈已在门内等他。
了悟收起伞,垂首行礼。
方丈看着他手中露出的一截红绳,道:“你动心了。”
了悟沉默。
方丈道:“宗溯,二十年前,宗氏满门死于沉灯坞。你父亲临终前,将你托给正道诸门。你入照微寺,不是为了做一个真正的出家人。”
了悟攥紧铃铛。
方丈的声音很慢,也很冷。
“照微寺收的是香火,养的也是正道遗孤。有人剃度,有人练刀,有人做明线,有人做暗线。你在佛前跪了十二年,不是为了忘了宗家的血。”
寺门外的雨越下越密。
方丈继续道:“武林大会将近,秦吞舟必会赴会。秦梁燕是他唯一的女儿,也是他身边最大的破绽。你接近她,是为了引秦吞舟入局。”
了悟低声道:“弟子明白。”
“你若明白,心便该离她远些。”
了悟闭了闭眼。
掌心铃铛硌得他生疼。
“弟子明白。”他说。
方丈看了他一眼,转身入寺。
了悟独自站在门前,许久没有动。
山下雾气深处,秦梁燕早已走远。她大约还在高兴,觉得自己又赢了一回,觉得那个小和尚亲口说不讨厌她,便总有一日肯跟她下山。
她不知道他叫宗溯。
也不知道他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戒刀之外,还藏着一把剑。
更不知道,有些人撑伞时是真的想替她挡雨,拔剑时也是真的会刺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