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烈走的那天,青莲谷下了雪。雪不大,稀稀疏疏,像有人在天空撒盐。王旭坐在父亲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很凉,很瘦,和王烈年轻时那双抓鱼的手完全不同了——那时的手指粗壮有力,现在只剩下骨节和青筋。王旭把体内的本源之力渡给父亲,本源之力在王烈体内转了一圈,没有流回来。不是父亲不让留,是他没有力气拒绝了。
王烈看着王旭,嘴角慢慢上扬。“你娘在下面等急了。”
王旭握着父亲的手,没有松开。“爹,我会把你的意识留在王界里。”
“不用了。让爹去找你娘。”
“你不想看着王界长大吗?”
王烈沉默了片刻。“想。但你娘一个人在下边,会害怕。”
王旭没有再说话。父亲的选择,和母亲一样。不想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去找母亲。他把父亲的手贴在脸上,粗糙的掌心,带着淡淡的鱼腥味。
“爹,我会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你老祖宗。他一个人,也孤单。”
王旭点头。
王烈闭上眼睛,手从王旭掌心滑落。王旭把父亲的手握回去,握了很久。暴击仙王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酒壶。他走进来,把手放在王旭肩上。“让他走吧。”
王旭松开手。王烈的手从床上垂下来,不再动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竹林里的竹子被雪压弯了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王旭走出屋外,站在雪里,抬头看着天空。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母亲的手。
暴击仙王站在他身边。“埋在哪?”
“娘旁边。”
王旭在母亲坟旁边挖了一个坑。雪很大,刚挖开的地方很快又被雪盖住了。他一锹一锹地挖,雪落在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头发白了,眉毛白了,肩膀白了。暴击仙王帮他挖,两人挖了整整一天。棺材是暴击仙王提前打好的,用竹林里最老的那棵竹子,和母亲那口一样。
王旭把父亲的遗体抱进棺材,盖上盖子,钉上钉子。他把土填回去,一锹一锹,雪落在新土上,很快就把坟头盖住了。两个坟头挨着,朝东。每天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坟头上,暖暖的。母亲不孤单了,父亲去找她了。
王旭蹲在坟前,把坟头的雪拂去。雪还在下,刚拂去又落满了。暴击仙王站在他身后。“回去吧。雪太大了。”
王旭没有动,蹲在坟前,像一尊雕像。暴击仙王没有再劝,站在他身后,陪着他。雪下了三天三夜,王旭在坟前蹲了三天三夜。暴击仙王站在他身后,站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王旭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暴击仙王扶住他。“回去吧。”
王旭点头,走回木屋。屋里的火炉还烧着,暴击仙王每天添柴,没有让火灭过。王旭在火炉边坐下,伸出手烤火。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噼啪的响声。
暴击仙王在他对面坐下。“你爹走了。你娘也走了。就剩老夫和你了。”
王旭没有说话。
“老夫也会走。到时候就剩你一个人了。”
王旭抬头看着他。“老祖宗,你不会走。我会把你的意识留在王界里。”
暴击仙王沉默了片刻。“你爹你娘都不留,你留老夫干什么?”
“你不一样。爹和娘想过正常人的日子,生老病死,他们不想打破。你不一样,你活了三千多年,你不想死。”
暴击仙王灌了一口酒。“老夫是不想死。但老夫也不想以另一种方式存在。老夫就是老夫,不是一段记忆。”
王旭没有再说话。火炉里的火在烧,木柴噼啪作响。窗外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水滴下来,滴在石板上,滴答滴答的。王旭把红绳系紧,红绳已经看不见了,但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老祖宗,我不会让你消失。”
暴击仙王看着他。“你留不住老夫。老夫不是普通人,老夫的体内有混沌法则的残留。虽然被你抽走了,但还有一丝。那一丝混沌法则,会随着老夫的死亡回归王界。你留不住。”
王旭把手伸进火炉,抓起一块烧红的炭。炭在掌心燃烧,冒出一缕青烟,他把炭放在桌上,看着它慢慢熄灭。掌心的皮肉被烧焦了,但本源之力很快修复了伤口,新生的皮肤是粉色的。
“我能留住你。我连秩序都见过,连虚无都去过。我能留住你。”
暴击仙王不再说话。
夜深了,雪停了,风也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银子。王旭站在木屋门口,看着远处的两个坟头。坟头挨着,朝东。
“爹,娘,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老祖宗。”
他转身走回屋里。
暴击仙王躺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王旭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老祖宗,晚安。”
暴击仙王没有回答。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不想回答。
王旭在火炉边坐下,把红绳系在手腕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