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混沌。疼痛。
叶寒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如同被冰冷的海水包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尤其是左臂和胸口,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铁钎在反复穿刺。耳边是单调的、有规律的“滴滴”声,以及某种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如同破碎的镜面,难以拼凑完整。他只记得一些碎片:庄园的混乱,那个亚裔学者的死,叶正那双淡紫色的、空洞的眼睛,冰冷的河水,疯狂的“猎犬”,***的轰鸣,直升机的旋翼声…还有叶花带着哭腔的声音。
“哥…坚持住…”
叶花…叶正…她们怎么样了?安全了吗?
强烈的焦灼感如同电流般击穿了混沌的意识。叶寒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花纹,嵌着柔和的灯带。光线不刺眼,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过于明亮。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光线。
“你醒了。”一个略显疲惫但带着欣喜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叶寒艰难地转过头。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医生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温和但透着职业锐利的眼睛。
“这里是…?”叶寒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瑞士伯尔尼,国安协作医院的VIP隔离病房。”女医生回答,语气平稳,“你已经昏迷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你的情况基本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你左臂尺骨和桡骨骨折,已经做了内固定手术;右小腿的伤口做了清创和抗毒处理,毒素来源是一种复合型生物神经毒素,我们已经分离出抗体并注射了特异性抗毒血清,但神经功能的完全恢复需要时间;左侧两根肋骨骨裂,伴有轻微肺挫伤;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失血。总的来说,你命很大,恢复力也比普通人强。”
叶寒默默地听着,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被药物压制的钝痛。他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指尖,虽然僵硬,但至少还有知觉。右腿的麻木感消退了一些,但依然沉重无力。
“我妹妹呢?叶正!还有叶花?”他顾不上自己伤势,急切地问道,试图撑起身体,但胸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别动!”女医生连忙按住他,“你妹妹们都没事。叶花小姐一直在外面守着,几乎没合眼。至于叶正小姐…”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她身体上没有明显外伤,生命体征也稳定,但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原因不明。我们做了全面的检查,包括脑部CT和核磁共振,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她的昏迷,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或者与她那奇异的能量波动有关。埃里希先生已经联系了相关领域的专家,正在会诊。”
深度昏迷…叶寒的心沉了下去。叶正最后为了救他,强行使用了那种可怕的精神力量,击杀了那只“猎犬”,然后就昏迷了。那力量显然对她消耗极大,甚至可能损害了她的本源。
“我能看看她吗?”
“现在不行。她处于隔离观察状态,环境要求极高。而且你现在也需要休息。等埃里希先生来了,他会告诉你具体情况。”女医生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尽快恢复。你的身体底子很好,但这次伤得不轻,尤其是神经毒素,需要时间代谢。”
叶寒知道自己拗不过医生,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焦急。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再次睁开眼:“埃里希什么时候来?”
“他一个小时前联系过,说正在处理一些紧急事务,很快就会过来。”女医生回答,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和监控仪器的数据,确认一切正常,“你先休息,有事按床头的呼叫铃。”
女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叶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却一刻也无法平静。叶正昏迷的原因,叶花的状况,葬花会的后续动作,冯先生的下落,那个“蔷薇之蕾”计划的真相…无数问题如同乱麻,在他脑中纠缠。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叶花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精神状态还算稳定。看到叶寒醒着,她眼眶一红,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声音带着哽咽:“哥…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我没事,别哭。”叶寒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试图给她一些安慰,“小正呢?她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过?”
叶花摇了摇头,眼圈更红了:“没有…一直昏迷着。医生说她的身体机能都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像是…像是把自己关起来了。我试着跟她说话,握着她的手,她都没有反应…”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充满了担忧和无助。
叶寒心中一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会醒过来的。她那么坚强,为了救我都能爆发出那种力量,一定能挺过来。埃里希怎么说?有没有查出她昏迷的原因?”
“埃里希叔叔请了好几位脑科和神经内科的权威专家来会诊,还联系了一位…据说研究过类似‘能量生命体’现象的学者。他们做了很多检查,说小正的脑电波非常特殊,与正常人完全不同,甚至与已知的任何脑部疾病或损伤都不相符。他们认为,她的昏迷可能与她自身觉醒的某种‘天赋’或‘异能’有关,是身体在超负荷使用能力后的一种强制休眠和保护。”叶花努力回忆着医生们晦涩的解释,“他们还说,强行唤醒可能会有风险,建议等她自然苏醒,或者找到能稳定她那种‘能量’的方法。”
天赋?异能?叶寒想起叶正那无声无息、却能瞬间杀死“猎犬”和那个学者的能力,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精神力量,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生命体神经或灵魂的攻击。这与格陵兰基地那些“方舟之子”的能力有本质区别,也与“花神”核心那种影响和控制不同,更加纯粹,也更加…可怕。
“那个学者呢?研究‘能量生命体’的?他怎么说?”叶寒追问。
“他还在路上,预计明天下午才能到。”叶花回答,“埃里希叔叔说他是一位非常低调但权威的专家,专门研究一些…非主流的生物学现象,或许能对小正的情况提供一些见解。”
叶寒点了点头,心中稍安。至少,埃里希在积极寻求解决办法。
“你呢?哥,你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中了很厉害的毒,还有骨折和内伤…”叶花关切地看着他。
“死不了。”叶寒扯出一个笑容,但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倒是你,辛苦了,一定吓坏了。”
叶花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事…只要你和小正都好好的就行…哥,你知道吗,当你的信号消失,我只能听到枪声和怪物的叫声时,我有多害怕…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怕小正刚找到就又失去…”
她终于忍不住,趴在床边,低声啜泣起来。叶寒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无声地安慰着她。他知道,这段时间,叶花承受的压力太大了。既要担心深入虎穴的他,又要为叶正的事情焦虑,还要协助埃里希进行情报分析,几乎是一个人扛着所有。
过了好一会儿,叶花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正,也会帮你尽快恢复。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绝对不会再分开了。”
“嗯。”叶寒用力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好不容易才找到叶正,虽然她变成了这样,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只要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埃里希。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叶寒,感觉怎么样?”埃里希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道。
“死不了。”叶寒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回答,目光落在埃里希脸上,“外面情况如何?冯先生抓到了吗?葬花会有什么动静?”
埃里希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冯先生跑了。我们在庄园的行动虽然成功救出了你和叶正,但也彻底惊动了他。他似乎在你们逃脱后不久,就通过一条我们未能掌握的密道离开了庄园。等我们的人控制住局面时,他早已不知所踪。庄园里的大部分关键数据和实验样本都被销毁或转移了,我们只抓到一些小鱼小虾,以及那个被叶正杀死的亚裔学者的尸体。至于莉莉丝和那个‘医生’,也趁乱消失了。”
“跑了?”叶寒心中一沉。冯先生是葬花会的核心人物,知道太多秘密,让他跑了,无异于放虎归山。
“不过,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埃里希继续说道,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我们在庄园地下实验室的废墟中,发现了一些没有被完全销毁的数据碎片。经过紧急修复和分析,我们找到了部分关于‘蔷薇之蕾’计划的资料,以及一些关于‘源质’的记录。”
“蔷薇之蕾”计划!叶寒精神一振:“资料里说了什么?叶正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埃里希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资料显示,‘蔷薇之蕾’计划,是葬花会在‘花神计划’基础上衍生出的一个分支项目,启动时间大约在十年前。项目的核心目标,是利用‘源质’——一种他们声称发现于地球某些特殊地点的、具有奇特能量场的古老物质——来‘催化’和‘优化’特定的人类胚胎,以期创造出能够与‘源质’稳定共生、并以此为基础开发出超常能力的‘完美个体’。”
“而叶正,就是这个计划的核心成果,代号‘S-01’。她的胚胎,是由一位…与葬花会关系密切的女性志愿者提供的。资料中没有透露志愿者的具体身份,但提到她拥有非常罕见的、能与‘源质’产生微弱共鸣的体质。叶正的胚胎在‘源质’辐射场中培育成长,经历了多次基因调整和能量引导,最终成功诞生,并展现出远超预期的‘亲和性’和‘潜力’。”
叶寒的心越听越沉。叶正的诞生,果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实验。她的母亲,竟然是葬花会的“志愿者”?那她到底是谁?和自己父母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长得那么像叶花?
“资料里有没有提到她的父母是谁?或者…她为什么长得像我另一个妹妹叶花?”叶寒急切地问道。
埃里希摇了摇头:“这部分资料残缺不全,而且似乎被刻意加密或销毁了。我们只知道,叶正的母亲在生下她后不久就去世了,死因与‘源质’的排异反应有关。至于她父亲,资料中没有提及。至于她为什么长得像叶花…根据现有的基因比对结果,叶正和叶花,以及你,确实存在非常近的亲缘关系,基因相似度极高,符合直系亲属的特征。但具体是什么关系,还需要更深入的基因测序和分析才能确定。”
亲缘关系极高…直系亲属…叶寒脑中一片混乱。难道叶正真的是他和叶花的亲妹妹?是父母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孩子?还是说…是父母用自己的基因,结合那个“志愿者”的卵子,创造出来的?
无数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盘旋,每一种都让他感到不安和痛苦。他不敢去想,父母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究竟是受害者,还是…也是参与者?
“这些事,先放一放吧。”埃里希看出了叶寒的混乱和痛苦,轻声说道,“当务之急,是治好叶正的病,搞清楚她昏迷的原因,以及如何稳定她的状况。至于那些真相,等我们掌握了更多证据,自然会水落石出。”
叶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埃里希说得对,现在不是纠结于过去的时候。叶正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那个‘源质’,到底是什么东西?”叶寒换了个问题。
“根据资料描述,‘源质’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能量场,或者说是一种特殊的物质形态,它似乎能与生命体产生某种深层次的互动,影响甚至改变生命体的基因表达和能量结构。葬花会认为它是开启人类进化新篇章的钥匙。但资料中也提到,‘源质’具有极强的辐射性和不确定性,长期接触或不当使用,会对生命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甚至导致畸变和死亡。叶正的母亲,很可能就是因为无法承受‘源质’的反噬而去世的。”埃里希解释道。
“葬花会现在失去了‘方舟’基地,也失去了‘蔷薇之蕾’这个核心样本,元气大伤。但冯先生逃脱,莉莉丝和‘医生’也不知所踪,他们很可能携带着部分关键技术或样本,潜伏起来,伺机而动。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埃里希总结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养伤。等你好一点,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叶寒点了点头。他知道,战斗还远未结束。葬花会的阴影,依然笼罩在头顶。而他,作为GR-00,作为叶正的哥哥,作为这一切事件的亲历者,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我想去看看叶正。”叶寒再次提出请求,语气坚决,“就在隔离病房外面看一眼,隔着玻璃也行。”
埃里希和叶花对视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让护士准备轮椅。但时间不能太长,你需要休息。”
几分钟后,叶寒被叶花小心翼翼地扶上轮椅,推着他来到了特护病房区。叶正的病房在最里面,门口有专门的安保人员值守,需要经过层层门禁和消毒程序。
透过厚厚的玻璃观察窗,叶寒看到了里面的叶正。
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小脸。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她额头那个暗红色的蔷薇印记,此刻已经变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来。那对收拢在背后的、覆盖着白色绒毛的小小翅膀,也安静地贴合着,如同精致的艺术品。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叶寒很难将这个安静沉睡的小女孩,与那个能用眼神杀死怪物和人类的“完美胚体”联系在一起。
“小正…”叶寒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冰冷的玻璃,仿佛能隔着玻璃感受到她的体温,“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你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家了。”
玻璃窗内,叶正依旧安静地沉睡着,没有任何回应。但叶寒似乎看到,她额头那个已经淡去的蔷薇印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叶寒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死死盯着那个印记,但印记再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是错觉吗?还是…叶正真的能听到他说话?
他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叶正,然后示意叶花推他回病房。他需要尽快恢复,需要找到唤醒叶正的方法,更需要彻底铲除葬花会这颗毒瘤。为了叶正,为了叶花,也为了所有被葬花会伤害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