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浸透衣物,夜风一吹,寒意如同细针扎进骨头。叶寒抱着昏迷的叶正,拖着那条麻木剧痛的伤腿,在黑暗茂密的树林中跌跌撞撞地穿行。每迈出一步,右小腿的伤口就像被烙铁烫过,毒素带来的麻痹感正顺着血管向上蔓延,让他半边身子都开始不听使唤。怀里的叶正轻得像片羽毛,但此刻这重量几乎要压垮他最后的意志。
身后,犬吠声、引擎的轰鸣、追兵的叫喊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至少两只“猎犬”,可能更多,还有数量不明的武装人员。手电筒的光柱在林木间胡乱扫射,树叶被踩踏的哗啦声从多个方向传来。他们被包围了,至少是被咬得很紧。
“叶花!听到吗?我和叶正在庄园西侧约三公里的混合林里,正被‘猎犬’和武装人员追击!叶正昏迷,我右腿中毒,行动受限!需要立刻接应!重复,需要立刻接应!”叶寒一边尽可能快速地向林子深处移动,一边对着通讯器低吼。信号断断续续,杂音很大。
“哥!坚持住!我们正在定位你的信号!埃里希先生的另一支快速反应小队已经出发,但最快也要十五分钟才能抵达你所在的区域!无人机已被击落,我们失去了实时画面!你必须自己坚持十五分钟!”叶花的声音焦急万分,背景里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十五分钟。在平坦开阔地带着装备健康的特种兵对抗追兵都够呛,何况是抱着一个孩子、拖着一条伤腿、在黑暗的树林里。每一秒都可能被追上。
“告诉我最近的可防御地形,或者水源!”叶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绝望没用,必须利用一切条件。
“你前方偏东大约八百米,有一个小型湖泊,地图标注为‘镜湖’。湖心有小岛。水可能会干扰‘猎犬’的嗅觉,但不确定。湖岸地形复杂,有乱石和芦苇丛,或许能周旋。但一旦下水,你的体温会流失更快,伤口感染和毒素扩散风险剧增!”叶花语速极快。
湖。水。叶寒看了一眼怀里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的叶正。她之前就落过水,体温本就偏低。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在陆地上被“猎犬”追上只有死路一条,下水至少有一线生机,能干扰嗅觉,限制“猎犬”的速度和包抄。
“就去那里!”叶寒下定决心,抱着叶正,忍着剧痛,调整方向,朝着叶花指示的“镜湖”方向挪动。他必须利用树木和地形,尽量拉开距离。
然而,追兵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尤其是那两只“猎犬”,它们似乎不受黑暗和复杂地形影响,嗅觉和听觉极其敏锐,始终死死咬在后面。叶寒甚至能听到它们粗重的喘息和利爪刨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突然,左侧灌木丛猛地一阵晃动,一个庞大的黑影带着腥风扑了出来!是其中一只“猎犬”!它选择了包抄拦截!
叶寒在黑影扑出的瞬间,本能地向右侧扑倒,用背部承受撞击,将叶正护在身下。但“猎犬”的爪子还是擦过了他的左臂,带起一片血花和布料。剧痛让叶寒闷哼一声,但他左手死死抱着叶正,右手艰难地拔出插在腿带上的手枪——MP7在跳车时遗失了。
“猎犬”一击扑空,落地后迅速转身,四只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锁定叶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后腿微屈,就要再次扑上。
叶寒躺在地上,左臂血流如注,右腿几乎失去知觉,怀里还抱着昏迷的叶正,姿势极其不利。他只能勉强抬起手枪,对准“猎犬”大概的头部位置。
就在“猎犬”即将扑出的刹那,昏迷中的叶正,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的呓语。她额头那个暗红色的蔷薇印记,在黑暗中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只蓄势待发的“猎犬”,动作突然僵了一瞬,四只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茫然和痛苦,仿佛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下。虽然只有不到半秒,但对叶寒来说,足够了!
“砰!砰!砰!”
叶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对着“猎犬”的头部连开三枪!如此近的距离,子弹精准地钻入它狰狞的头颅,炸开暗红色的血花。“猎犬”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但枪声也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
“在那边!枪声!快!”
“猎犬死了!小心!目标有武器!”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多个方向迅速靠近,手电光柱在林木间交织。另一只“猎犬”的狂吠声也迅速逼近,伴随着其他方位传来的、更多犬类的低沉咆哮——不止两只!冯先生派出了更多!
叶寒顾不上处理左臂的新伤,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抱起叶正,捡起掉落的手枪,看也不看那只死去的“猎犬”,踉跄着继续向湖泊方向跑去。每跑一步,肺都像在燃烧,右腿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大腿根部,左臂的伤口也在不断流血。怀里的叶正依旧昏迷,呼吸微弱。
八百米。在平时,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此刻,却如同天堑。
更多的“猎犬”从侧翼和后方向他包抄过来,至少有四五只!它们的速度远超受伤的叶寒,迅速拉近距离。叶寒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和腐臭的独特气味。
跑不掉了。至少,抱着叶正,绝对跑不过这些怪物。
叶寒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左前方有一片相对密集的、树干粗大的乔木,还有几块散落的巨石。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背靠着一块最大的岩石,将叶正轻轻放在岩石后面相对干燥的苔藓上,用那件宽大的战术外套把她盖好、藏好。
然后,他转过身,背靠岩石,单膝跪地,举起手枪,对准“猎犬”扑来的方向。左臂的血顺着手肘滴落,右腿已经彻底麻木,无法支撑,只能用膝盖跪着。他大口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模糊了视线。
但他眼神冰冷,握枪的手稳如磐石。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晚了。但至少,要为叶正,为妹妹,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埃里希的接应,也许就在路上。也许,奇迹会发生。
第一只“猎犬”从树后冲出,没有停顿,张开血盆大口,凌空扑来!
叶寒没有躲闪,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他冷静地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从“猎犬”张开的大口·射入,从后脑穿出。庞大的身躯带着扑击的惯性,依旧向他撞来。叶寒被狠狠撞在背后的岩石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但他左手死死抵住“猎犬”的尸体,右手手枪调转,对着侧方扑来的另一只“猎犬”再次开火。
“砰!”子弹打中了它的前肢,但它只是趔趄了一下,速度不减,一口咬向叶寒的脖子。
叶寒猛地向后仰头,同时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猎犬”锋利的牙齿深深嵌入叶寒的小臂,几乎咬穿骨头。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叶寒眼前一黑,差点晕厥。但他怒吼一声,右手的手枪抵住“猎犬”的侧腹,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滚烫的弹壳跳在脸上,暗红色的血液和内脏碎块喷溅出来。“猎犬”发出凄厉的惨叫,松开了口,但临死前奋力一爪,狠狠拍在叶寒胸口。
“噗!”叶寒感觉胸口一阵剧痛,肋骨可能断了,整个人被拍得向后倒去,后背再次重重撞在岩石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手枪也脱手飞出,掉在几米外的落叶中。
剩下的三只“猎犬”呈三角阵型,低吼着,缓缓逼近,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和贪婪的光芒。它们似乎并不急于杀死这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人类,而是在享受猎物的垂死挣扎。
叶寒背靠岩石,左臂血肉模糊,骨头可能已经断了,右腿完全麻木,胸口剧痛,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开始涣散。他费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岩石后面昏迷的叶正。她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对不起,小正…哥哥…可能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他苦涩地想,试图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去摸腰间那枚最后的、用于自毁的小型炸弹。至少,不能让自己的尸体,尤其是叶正,再落入葬花会手中。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直昏迷的叶正,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她额头那个暗红色的蔷薇印记,猛地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闪烁,而是一种稳定的、暗红色的光芒,仿佛血液在皮肤下流动。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随着印记亮起,叶正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晕。她背后那对收拢的、湿漉漉的雏翼,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上面细小的白色绒毛,在暗红光芒的映衬下,仿佛镀上了一层血色。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息,以叶正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那气息并不狂暴,甚至可以说很微弱,但却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高高在上的威压,仿佛沉睡的君王,于梦中不经意泄露的一丝气息。
正在逼近的三只“猎犬”,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它们低伏下身体,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带着恐惧的呜咽,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岩石后面叶正所在的位置,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遇到了天敌。其中一只甚至向后退了半步,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叶寒也感受到了这股气息。那气息扫过他时,他原本剧痛的身体似乎微微一轻,涣散的意识也清醒了一丝。他震惊地看着叶正身上发生的变化,看着她额头发光的印记和体表那层若有若无的光晕。这是…她能力的另一种体现?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变化?
没等叶寒想明白,树林另一边,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已经近在咫尺。手电光柱扫了过来,照亮了这片血腥的战场。
“在这里!找到他们了!”
“天啊…这些‘猎犬’…”
追兵看到了倒毙的两只“猎犬”和重伤濒死的叶寒,也看到了叶正身上那不同寻常的光芒。他们先是一愣,随即领头的队长眼中爆发出狂喜和贪婪的光芒:“是‘胚体’!她在觉醒!快!抓住她!冯先生有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抓活的!”
几名武装分子立刻端枪冲了过来,目标直指岩石后的叶正。他们对叶正身上散发的奇异气息虽然也感到一丝不适,但在巨大的利益和命令驱使下,恐惧被压了下去。
“猎犬”在主人的驱使和威胁下,也重新低吼着,压制住本能的不安,准备再次扑上。
叶寒目眦欲裂。他想动,想阻止,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狰狞的犬牙,逼近他拼死保护的妹妹。
不!绝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起!
“咻——!”
一声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极高的夜空中传来!
下一秒,冲在最前面、已经举起枪托准备砸向叶寒脑袋的一名武装分子,胸口突然炸开一团血花!他脸上的狞笑凝固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碗口大的血洞,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是***!大口径反器材***!子弹是从至少八百米外射来的!
“敌袭!狙击手!找掩体!”追兵队长反应极快,立刻扑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大吼。
其他追兵也吓了一跳,慌忙寻找最近的树木或岩石躲藏。那几只“猎犬”也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低吼着,停止了前进。
“咻——!砰!”
第二发子弹接踵而至,精准地命中了一只“猎犬”的脑袋。那足以抵御小口径子弹的坚硬颅骨,在12.7毫米口径的穿甲***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掀掉了大半个头盖骨,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是援军!埃里希的快速反应小队到了!叶寒心中一振,但随即又沉了下去。狙击手虽然能暂时压制敌人,但无法立刻解决所有追兵,而且一旦对方呼叫增援,或者动用重武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担忧,追兵队长躲在一块岩石后,对着通讯器大吼:“呼叫支援!呼叫支援!目标在镜湖西侧约五百米林中,遭遇敌方狙击手!请求空中支援和重火力覆盖!重复,请求…”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第三发狙击子弹,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了岩石的缝隙,精准地命中了他露在外面的半个肩膀。巨大的动能瞬间将他半个身子撕裂,残躯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向后飞了出去,通讯器也掉在地上,被踩碎。
精准、冷酷、高效。这狙击手绝对是顶级水准。
剩下的追兵和“猎犬”彻底被吓破了胆,躲在掩体后不敢再露头,更别提去抓叶正了。狙击子弹时不时落在他们附近的树干或地面上,溅起大片的木屑和泥土,进行着精准的威慑射击,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
紧接着,叶寒听到树林另一侧传来了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短促的、经过***处理的枪声。那是突击步枪的点射声,节奏稳定,目标明确。躲在不同掩体后的追兵,接二连三发出短促的惨叫,随即没了声息。那些“猎犬”也发出几声垂死的哀嚎,便再无声息。
是埃里希的快速反应小队在清扫战场!他们配合狙击手的压制,迅速而无声地清除了残敌。
叶寒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丝,强烈的眩晕和剧痛再次袭来,他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息,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城市作战服、戴着夜视仪和战术头盔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林木间现身,动作迅捷而专业,快速检查着地上的尸体,并向他这边靠拢。
“安全!”
“目标确认!林先生重伤,目标…‘蔷薇之蕾’生命体征微弱,处于昏迷状态,有异常能量反应!”
“医疗兵!快!”
一个医疗兵模样的队员迅速冲到叶寒身边,蹲下检查他的伤势,脸色凝重:“多处外伤,左臂尺骨桡骨可能骨折,右腿开放性撕裂伤伴不明毒素感染,毒素正在扩散,胸口钝器伤,疑似肋骨骨折伴内出血,失血严重,意识开始模糊。需要立刻急救和后送!”
另一个队员则小心地靠近岩石后的叶正,没有贸然触碰,而是先用一个手持式扫描仪对着她扫描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让他瞳孔微缩:“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体温过低,有轻微脱水迹象。体表检测到异常低频生物电波,额间印记能量读数异常升高,原因不明。建议非必要不接触,使用隔离担架转运。”
“明白。清理撤离路线,呼叫接应直升机,按B-3预案,直接送往‘方舟’医疗站!”小队指挥官快速下令,声音沉稳有力。
叶寒模糊的视线看到医疗兵开始给他紧急止血、注射强心针和广谱抗毒剂,并用快速夹板固定他骨折的左臂。另一名队员则拿出一个特制的、带有透明隔离罩的折叠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叶正移上去,盖好保温毯,扣好束缚带。
“林先生,坚持住,我们马上撤离。”医疗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寒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医疗兵的手臂,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妹妹…叶正…救她…一定要…救她…”
“明白!我们会的!你放心!”医疗兵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叶寒还想说什么,但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头顶传来了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很久。叶寒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轰鸣声中恢复了微弱的意识。他感到自己躺在某个坚硬的平面上,身体被固定着,身上盖着保暖的东西。耳边是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旋翼轰鸣声,还有风声。
他在直升机上。获救了吗?叶正呢?
他想转头,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身体也完全不听从使唤,只有意识在黑暗的海面上载沉载浮。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捕捉周围的声音。
“…生命体征不稳定,血压持续下降…”
“…毒素已部分抑制,但脏器有损伤迹象,需要立刻进行血液净化和抗毒血清特异性分析…”
“…‘蔷薇之蕾’状况?…”
“…生命体征平稳,但依然昏迷,额间印记能量读数在缓慢下降,体表异常生物电波消失…体温在回升…初步扫描未发现明显外伤或器质性病变…原因不明,建议隔离观察…”
断断续续的对话片段传入耳中,是英语,带着德语口音。是埃里希医疗团队的声音。叶正在旁边,似乎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叶寒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与总部通讯…已安全…正在前往…坐标…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
直升机似乎飞得很平稳。叶寒的意识再次模糊,沉入更深的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隐约感觉有人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声响起,带着哽咽和如释重负:“哥…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这次,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是叶花的声音。她也来了。
叶寒想回应,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