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进去。”
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模糊的熟悉。
没多久,外面的喧嚷似乎因帘门被猛地掀开而骤然放大,旋即又在来人踏入后迅速回归寂静。
一个人快步走到他的床前,呼吸粗重急促,却在看到他苍白面容的瞬间,硬生生压住了所有声响。
“江弄玦。”
江弄玦费力地掀起眼皮,只能看到对方一身黑色劲装勾勒的宽肩窄腰,声音是熟悉的,此刻却浸透了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江弄玦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牵起一个自己都觉得难看的弧度。
对方沉默了。下一瞬,猛地单膝跪倒在床边,一把握住了他搭在床侧的手。那力道极大,攥得江弄玦生疼。
“你他妈的……”那人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暴怒与后怕,“你他妈的……”
江弄玦声音嘶哑得厉害,但比他刚醒时好多了:
“又骂人……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你放什么屁?!”对方猛地抬头,眼眶赤红。
“如果你因为救我,真死在那悬崖底下,老子就是把阴曹地府砸了,也要把你拖回来!”
“别这么激动嘛……”江弄玦心里发涩,又暖又疼。看到他这副模样,愧疚像藤蔓缠紧了心脏。
“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了出来。
“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他只是死死攥着江弄玦的手,深深低下头去,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濒溺之人。
“你总是这幅模样!”
“总是擅作主张,你以为你是谁?”
忽然,江弄玦仿佛想起了什么,心里泛起一阵恐慌。
不对……不可以再说下去了。
但江弄玦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响起,但眼前的画面却如同默剧般推进:
“我是你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朋友?!”
对方骤然抬头,发出一声嗤笑。
“朋友朋友朋友朋友……”
“江弄玦,”他轻轻地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
“我李辞禅缺你一个朋友吗?”
别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
江弄玦在心底无声嘶喊,却无法阻止“自己”陷入沉默。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忽然滴落了几点冰凉。
一滴,两滴。
滚烫,又刺骨。
——让他停下!
“江弄玦。”
李辞禅缓缓抬起头。
窗外,惨白的满月光辉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颊。而帐内昏黄的烛火,温暖地勾勒出他另一半面容。光影交割,犹如一张一半浸在冰海里哭泣、一半在岩浆中愤怒的面具。
“你那么聪明,”李辞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可能不知道?”
江弄玦听到“自己”回答:
“李辞禅,你总爱冲我发脾气。”
“但近来更甚。”
“我甚至不明白你为何动怒。”
“为什么……我们总要这样?”
话音未落,便被对方嘶哑的、仿佛用尽全部力气的低吼打断——
“因为我喜欢你。”
“自己”猛地睁大了双眼。
李辞禅一字一顿,神情犹如泣血:
“因为我他妈的喜欢你,江弄玦!”
——!
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江弄玦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里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帐外,士兵们收拾行囊、准备拔营的嘈杂声清晰传来,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将领的号令。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洒入。
是梦。
不,是回忆。
江弄玦抬手扶住额头,在那里坐了许久,直到狂乱的心跳和手背上那虚幻的灼痛与冰凉渐渐平息。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都怪李辞禅。
若不是他派来的李家军昨日在战场上救了自己一命,他也不会梦回那个晚上。
以及,那场让他至今不知如何面对的告白。
爹的。
江弄玦揉了揉眉心,认命地想。
信里好好感谢他吧。
距离北疆兵权顺利交接已过了一个月。江弄玦也随监军一道,踏上了返京之路。
今日,他们便能抵达京城。
离开北疆前,江弄玦按原计划安排好了镇北王府的其他人。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那位素来与他针锋相对、更与他母亲之死脱不开干系的镇北王妃,竟在最后私下见了他一面。
那女人站在廊下,身影依旧挺直,眼神却复杂难辨。
“此去京城,你这一走,不知还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她的声音干涩,顿了顿,竟朝着江弄玦深深一福,“我从未后悔对你母亲所做之事。但今日,需替北疆边民……谢你此番作为。”
江弄玦静立片刻,未曾接话,亦未曾受礼,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
过往恩怨,并非一句道谢或一场胜仗便能勾销。但北疆的安定,确是此刻更重要的事。
至于镇北王江意垢留下的那些真正的心腹与暗桩,他早已借与监军“协商”之名,将他们悄然化入北疆军务的寻常环节。
而神鹰部的旧案,则交给了他亲手培植的暗部继续循迹深查。
马车辘辘,驶入宫门时,时节已入深秋。
朱墙金瓦沐浴在澄澈的天光下,熟悉的景致扑面而来。江弄玦掀帘望去,心中竟掠过一丝自己也未曾预料的怔松——
这里是他穿越来后,待的最久的地方。
这座困了他五年、也磨砺了他五年的宫城,此刻竟让他生出一丝荒谬的“归家”之感。
回宫后,马车未停,江弄玦便换好了朝服,立刻去面圣述职了。
御前奏对,江弄玦将诸事一一禀明,略去险处,将功劳归功于监军以及镇北王旧部。皇帝端坐在案后,凝神静听,偶尔指尖轻叩桌面。
待江弄玦陈述完毕,殿内一静,旋即皇帝龙颜大悦。
那笑意起初只是嘴角微扬,渐至眉梢,最终化为一声畅快的长笑。
“好!好!弄玦,你此番做得极好,未曾辜负朕的期望,亦未辱没你父王威名!”
赏赐如流水般从皇帝口中道出。金银玉帛、田庄府邸……江弄玦垂首静听,直至一项封赏落下,让他不禁诧异抬头。
“北疆,你暂时是回不去了。‘镇北’一名,由你承袭亦不合时宜。”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朕另赐你王爵——”
他略作停顿,吐字清晰:
“封号,‘舒’。”
“舒王。”
皇帝复述一遍,眯了眯眼,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意味,随即看向阶下的江弄玦,笑意未达眼底。
“皇侄,觉得如何?”
舒。
谐音“淑”,意为柔顺、安和。是期许,更是敲打。
江弄玦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随即恢复如常。
他撩袍,躬身,行礼,动作流畅恭谨。
“臣,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平稳响起,“陛下厚爱,臣必铭记于心,恪守本分,不负‘舒’字之训。”
“呵呵。”皇帝的笑意多了几分实意,“如此便好。今后,好好跟着玉儿学习。玉儿没有看错你,你也莫要让他失望。”
“是,臣谨记。”
从御书房退出来,午后明亮的秋阳晃得江弄玦微微眯眼。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随着方才那一跪一谢,被暂时挪开了些许。
他脚步未停,甚至越走越快,几乎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朝东宫方向赶去。路上偶遇相识的宫人内侍,他也只是匆匆颔首,来不及接受对方惊喜的问候。
为什么这么急?
或许是因为——
他终于有了一块明确的、皇帝金口玉言赐下的“安身之所”。
舒王。
这个带着敲打意味的封号,恰恰也是一道护身符。
明面上,皇帝不会轻易动一个刚刚立功、且被寄予厚望、要“舒顺安分”的侄子。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搬出皇宫,拥有自己的王府,在京城划下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未来的蓝图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铺展——继续扮演好有勇无谋、贪图享乐的莽夫王爷,慢慢将手中烫手的兵权稀释、上交,直至彻底卸下。
届时,他江弄玦便能真正过上时间自由、金钱自由、远离权谋的潇洒日子。
而太子……
江醉玉。
这个名字闪过心头时,那份急于分享的冲动似乎找到了源头。
江醉玉听了他获封的消息,应当会……为他感到高兴吧?
当然,如果太子殿下知道,自己费心培养了这么久的人,未来的人生理想只是当个超级摆烂王,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江弄玦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最后一道宫门,朝着东宫那片熟悉的殿宇而去。
太子书房。
江醉玉正批阅着奏章,笔尖却悬在纸面良久,未能落下。
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投向窗外舒卷的流云,心神却仿佛系于千里之外,飘忽不定。
直到门外传来那道清朗又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声音——
“殿下,臣弄玦参见。”
江醉玉摩挲扳指的动作倏然停住。
几乎是同时,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紧绷了不知多久的气息,从胸腔深处悄然吐出。
回来了。
平安回来了。
从派去的暗卫那里收到的消息,无论如何还是让他难以放心,直至此刻真正听到他的声音。
他搁下笔,甚至没注意到一滴墨悄然污了纸页,声音已平稳响起:
“进。”
江弄玦一礼后,将一路险阻一一禀明。
待他陈述完毕,书房内却陷入一片异样的安静。
他略感犹疑,抬眸望去,却怔在了原地。
江醉玉在笑。
不是惯常那种矜持的、冷淡的,或带着审视与算计的弧度。而是眉眼彻底舒展开来,眼底漾着江弄玦前所未见的暖意与真切。那笑意如春冰化水,瞬间消融了江醉玉周身常年萦绕的冰冷疏离,透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应有的、明亮鲜活的生气。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江弄玦的心口。
于是,他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完成任务后、在信赖之人面前才有的松弛与小小的得意。他微微偏头:
“表兄,弄玦做得,可还行?”
江醉玉凤眸含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未曾移开。声音依旧是他一贯的沉稳,此刻却仿佛被那笑意浸润,多了几分罕见的温润:
“极好。”
他顿了顿,才问:“父皇赏了些什么?”
江弄玦如实道:“金银良田,京中一处宅邸,还有一个封号。”
“封号……”
江醉玉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宇间那抹暖意却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夹杂着一丝了然,一丝晦暗,甚至是一丝江弄玦看不出的冷意。
“是。”江弄玦颔首应道,语气甚至带上几分轻松的调侃,“封号‘舒王’。弄玦应当是这一代里,最先被封王的吧?”
他以为江醉玉会顺着这话头,再调侃或嘱咐两句,却见对方再次陷入了沉默。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细微声响。
半晌,江醉玉才缓缓开口:
“孤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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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开心”,目光却并未落在江弄玦身上,而是垂眸,落在了自己空无一物的拇指上。江弄玦这时才发现那枚江醉玉的玉扳指,已被他取了下来,静静置于紫檀案几的一角。
那扳指色泽温润,此刻却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弄玦,”江醉玉抬眸,目光重新锁住他,那眼底的情绪已被收敛得滴水不漏,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朝江弄玦伸出手,掌心向上。
“过来。”
江弄玦依言上前。
江醉玉起身,阴影随之笼罩下来。
这些年他如拔节的青竹,长得极快。江弄玦自觉自己已接近一米八了,江醉玉却仍高了他近半个头。此刻两人距离极近,那股源于身份与体格的压迫感,便如实质般沉沉压下。
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执起江弄玦的手腕,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其上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动作缓慢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细致。
“伤了。”他陈述道,听不出情绪。
“小伤,早已无碍。”江弄玦忍住了抽手的冲动,目光微微偏开,落在对方绣着暗纹的衣襟上。
他隐约感觉,江醉玉虽然替他开心,但背后似乎还藏着些别的情绪。
江醉玉握得更稳了些。他抬起眼:“北疆之事,你做得极好。孤心甚慰。”
随即,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龙纹墨玉佩,不由分说地放入江弄玦掌心。
玉佩触手温润,却带着对方体温,烫得江弄玦指尖一颤。
“此佩随孤十年。”江醉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江弄玦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钉住,下意识想松,却又在对方看似轻柔实则牢固的掌控下,被动地收拢了五指,将那玉佩紧紧攥住。
“陛下赐你‘舒’字,是望你安分。”
江醉玉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唯有彼此可闻,气息几乎拂过江弄玦耳畔。
“孤赐你此佩,是望你记住——无论何时,身处何地,你先是孤的弄玦,而后才是大雍的舒王。”
江弄玦睁大眼睛,全身僵硬。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
潜意识的警铃响声大作,江弄玦却不知道那份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王府将立,可喜可贺。”
他终于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恢复了太子应有的端雅仪态,只是眼底那未曾平息的暗流,泄露了方才并非寻常赏赐。
“日后,常入宫来。东宫的门,永远你打开。”
江弄玦握着掌心那枚仿佛仍在发烫的玉佩,心中百味杂陈,最后只得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哈哈,表兄的政事堂,弄玦自然是要回去的。虽说离了我也不耽误大事,但我去搭把手,总归能让诸位先生轻松些。”
“自然。”江醉玉低声应道,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却真实了许多的笑意,“今年你也十六了,正是得力之时,往后许多事,正需你替孤分担。”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弄玦年轻的面庞,继续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只是王府新立,诸事繁杂。届时,孤从东宫拨些得力人手过去,帮你打理周全。”
“是,多谢表兄。”江弄玦从善如流。
江醉玉微微颔首,仿佛随口提及:“新府之中,暂无女主人操持,全赖管家,终非长久。”
“你也不必心急,孤会替你留意。寻常闺秀,恐难与你相配。成家立业,你业已立下,成家之事,待大局更为安稳时,再议不迟。”
江弄玦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个自然。其实弄玦自己也并无急于成婚的念头。一个人逍遥自在,未尝不好。”
江醉玉垂眸,看着他脸上那抹不似作伪的真诚与纯粹,眸中翻涌的暗色似乎被悄然抚平了些许,嘴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掌控的底色。
他轻轻摇头,语调温和,却斩断了任何幻想:
“那却不可。”
江醉玉缓步走回案后,指尖拂过那枚被搁置的玉扳指,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平稳:
“皇室宗亲,开枝散叶是应尽之责。孤的弄玦……”
他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流:“将来自然要有嫡子承袭王爵,光耀门楣。”
顿了顿,他才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残酷:
“只是这人选,须得仔细斟酌。须得知根知底,安分柔顺,懂得分寸。”
江醉玉重新执起笔,仿佛只是在商议寻常政务,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地下了定论:
“此事不急。待你王府理顺,朝局安稳……孤,自会为你安排妥当。”
江弄玦收回抓着玉佩的手,那温润的玉质此刻却仿佛隐隐发烫,烙进掌心。最初前来分享喜悦时那份轻快的心情已彻底褪去,一种混杂着寒意与轻微窒息感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此刻,他才仿佛窥见了江醉玉那看似逐渐温和的表象下,真实的一角。
尽管只是冰山一角,却也足够让他心底微沉,指尖发凉。
江醉玉在某种程度上,很喜欢他。乐于见到他立功受赏、拥有独立的府邸与爵位,甚至可能乐见他在有限的范围内施展才华。
但与此同时——
他看似即将挣脱皇宫的樊笼,却离不开江醉玉所设下的网。
他人生未来的重大轨迹,婚姻、子嗣、乃至更深远的选择,都将被放置在太子殿下的目光与许可之下进行。
更别提将来他继承皇位之后了。
他真的能有……真正挣脱一切、随心所欲的那一天吗?
这个念头如一根冰冷的细刺,猝不及防地扎入脑海,留下一个细微、但足以让担忧发芽的裂隙。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甚至略带感动的神色,将那枚龙纹墨玉佩仔细收好,再次躬身:
“弄玦谨记表兄教诲。”
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