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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遗物

作者:檐上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王翠芬面对容寄侨的询问,也知道被容英龙这么一闹,瞒不住了。


    她用粗糙的手掌胡乱抹了一把脸,只能说实话。


    “你爸那会儿在镇上砖厂打短工,他说走到半道上听见个动静,以为是猫叫,过去扒开草一看,是个娃娃,才几个月大,裹在一块棉被里头,脸都冻紫了,脖子上还挂了个平安锁。”


    王翠芬说完这句话,去自己屋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从里面翻出了一团用红绸布裹着的东西。


    是一个做工不怎么样的平安锁,估计连银的都不是。


    中间有个小字,氧化得有些模糊了,凑近了看,隐约能辨认出来。


    像是个“欣”字。


    王翠芬把那只平安锁放在容寄侨面前。


    “后来到处问了一圈,没有问出什么来,那年头本来丢女婴的就多,刚好你大姑没生出来,打算给她养着。”


    “谁知道第二年后她就怀上了,又把你还给你爹妈。”


    “对不住你,瞒了你这么多年。就是怕……怕你知道了会难过,会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容寄侨张了张嘴。


    本来想说的是“我没事”。


    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口,怎么都推不出来。


    王翠芬说的是实话。


    因为后来容寄侨真的没人要。


    容英龙离婚以后,就当甩手掌柜了,他们各自又成家,各自又有了自己的小孩。


    谁也不要她。


    段宴知道真相以后也会和她分手。


    就连亲生父母也不要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开口。


    “奶奶,我没事,就是一下子太突然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


    段宴那边。


    公司。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口,上面写着他自己手动备注的四个字:奶奶生日。


    段宴把文件搁下,拿起手机。


    他先打了容寄侨的电话。


    嘟声响了七八下,没人接。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多。


    应该是来了很多客人,她大概忙得顾不上看手机。


    他退出拨号界面,点进了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帮我跟奶奶说一声生日快乐。】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今天坝坝席热闹吗?我可以看看照片吗?】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


    段宴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重新拿起笔,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文件上。


    可两三个小时过去了,即使是容寄侨没回复,他还是给容寄侨发了很多有的没的。


    不是什么正经事,就是些鸡零狗碎的生活琐事。


    【阳台那盆绿萝好像叶子有点发黄了,你之前是多久浇一次来着?】


    【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不行,油放太多了,还是你做的好吃。】


    【你走之前放在茶几上那包薯片我拆了,吃了两片就不想吃了。】


    【今天出太阳了,你那边呢?】


    每次容寄侨不理他的时候,段宴就有些急躁。


    段宴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有些病态。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自从容寄侨离开以后,他发现自己好像丧失了某种至关重要的能力。


    独处的能力。


    以前他一个人在福利院长大,一个人搬砖、一个人送外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啃馒头就咸菜。


    那时候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可后来有容寄侨了。


    她走了以后,那些属于她的温度和气味和声音,全都被抽走了。


    老韩拿着一份需要段宴签字的文件走过来,看到他工位上亮着的手机屏幕,好奇地瞥了一眼。


    “等女朋友回消息呢?”


    段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


    老韩拍拍他的肩膀,感叹了一句。


    “你俩感情真好。”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还要琐碎。


    项目的深化方案要赶在下周提交,施工图纸上的数据需要重新核算。


    段宴强迫自己把心思按回正事上面,一直忙到晚上十点。


    等他终于把当天的工作收拾妥当,关掉电脑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整个项目部大开间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


    段宴从工位下面捞起包,边收拾边去看手机。


    对话框里,容寄侨终于回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发在晚上九点,那会儿他在开会。


    【今天太忙了,从早上就没停过,现在才看手机,有点累,奶奶的生日很热闹,她很开心。】


    第二条发在半小时前。


    【困了,先睡了,晚安。】


    段宴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放弃了打电话给容寄侨的想法。


    怕打扰她睡觉。


    他骑着那辆小电驴回到家里,惯性地在玄关处停了一下。


    以前每天这个时候回来,客厅多半还亮着灯。


    容寄侨有时候会热一碗粥等他,有时候会在沙发上窝着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说一句“回来啦”。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段宴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昨天晚上没吃完的剩菜,一袋切好的葱花用保鲜膜封着,还剩一瓶容寄侨走之前买的酸奶。


    段宴想着容寄侨估计明后天就回来了,拿起这最后一瓶酸奶喝了,没剩。


    他今天没有去清心静气焚香和抄录经书,躺上床,就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很离谱的是,他又做梦了。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四周的墙壁上贴着质地奇怪的软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本能感到不适的药剂气味。


    梦里的段宴觉得呼吸极其困难。


    他试图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寻找出口,脚步在软垫上杂乱地踩踏。


    可无论他怎么走,那扇紧闭的房门始终遥不可及。


    墙壁仿佛有了生命,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内挤压。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剧烈的疼痛毫无征兆地从太阳穴炸开,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条在切割他的脑神经。


    他的视线开始剧烈摇晃,眼前的景物重叠、扭曲、拉伸。


    他看到床头柜上,凌乱地散落着许多白色的药片,还有几个被捏得变形的药盒和一个相框。


    他喘着粗气,拼尽全力想要凑近去看清相框上面的人。


    可相片上的人影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不断扭曲变形,无论他怎么努力聚焦,都只是一片模糊的色块。


    头痛欲裂。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膝一软,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前栽倒。


    手肘在倒下的瞬间狠狠扫过了桌面。


    噼里啪啦。


    玻璃相框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边上大把的药片像冰雹,纷纷扬扬地洒满了一地。


    巨大的响声似乎触动了某种警报。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走廊里的强光瞬间涌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段总又发病了!”


    “快按住他!别让他伤到自己!”


    几双强有力的手臂从四面八方钳制过来,将他死死地按回床上。


    冰冷的酒精棉球擦过他手臂的静脉,紧接着,尖锐的针头刺破了皮肤。


    液体被推入血液,顺着血管一路攀爬。


    视线开始涣散,那些按着他的人影变成了模糊的黑斑。


    就在这意识被彻底吞噬的混沌时刻,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两道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把那个女人的遗物都收起来吧。”


    “谁把相框放着的?”


    “不能再放在这里了,他只要看见那些东西,就受刺激又要发疯。”


    那个女人。


    遗物。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即将停摆的意识上。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悲怆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心脏。


    疼得他几乎要痉挛。


    他费力地转动着沉重的眼球,试图寻找说话的人。


    就在视线扫过床头柜边缘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刚才被他扫落的其中一个药盒,正静静地卡在床头柜和墙壁的夹缝里。


    他终于看清了上面原本模糊不清的黑色印刷字体。


    盐酸氯丙嗪片。


    轰的一声。


    段宴猛地睁开双眼,猝然从床上弹坐起来。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的睡衣,湿黏地贴在脊背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脏仿佛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段宴在黑暗中僵坐了足足五六分钟,才勉强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闭上眼睛又缓了会儿,才放在枕边的手机。


    指纹解锁的瞬间,屏幕刺目的白光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他点开浏览器的搜索栏,把那几个字输入进去。


    页面加载的那个圆圈转动了两秒。


    随后,密密麻麻的词条和医学百科弹了出来。


    【盐酸氯丙嗪片。】


    【用于精神分裂症、躁狂症及具有精神运动兴奋症状群的疾病。】


    【消除幻觉、思维联想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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