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女学的存在终于在一场科举舞弊案中被当成了靶子。
有人弹劾女学“结党营私、秽乱纲常”。
御史台的弹劾奏疏堆成了山,要求“正本清源”。
一个深夜,御林军秘密包围了女学所在的书院。没有审判,没有罪名。
他们接到的是密令:女学中的所有人就地关押,为首者当场诛杀。
当士兵撞开大门时,却发现书院的庭院里整整齐齐地跪坐着数十名女学生。
她们都穿着入学时发的素衣,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像是等待着一堂普通的课。
站在最前方的是程掌珠亲自挑选的第一批弟子——那些来自不同阶层、本该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孩。
她们手挽着手,组成了人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
夜风穿过廊檐,只留下了她们裙摆蹁跹而动的声音。
带队的将领愣住了。
他上过战场,见过最凶悍的敌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
厉声下令捉拿,却无人上前。
那晚,领头的女学生说了一句话:
“先生教过我们,有一样东西,比命更重要。不是贞洁,是气节。”
然后,她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姐妹们。
一场火光冲天,她们在书院里堆满了书籍和灯油,只等这一刻。
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消息传回长安,震惊朝野。
那些弹劾女学的官员本以为只是清除一批“不守妇道”的女子,却没想到逼出了一场群体性的殉道。
孟卓尔在狱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夜白头,然后,抖着手,用胸口的血在墙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偿”字。
刚回到长安的程掌珠还没来得及换朝服就听到了这消息,跌跌撞撞来到大殿上,看着剥去朝服被千夫所指的孟卓尔,生生呕出了一大口血。
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在朝堂上沉默的老臣等的就是今天。
他们用孟卓尔来清吏治,用程掌珠来平叛乱。
当刀磨得够快,切掉了该切的腐肉,这把刀就该折了。
因为刀的锋利本身就是罪。
“是我害了她。”
程掌珠跪在大殿上,泪终于落了下来。
时至今日,她终于承认,是她错了。
周围的大臣们面无表情,像是早有预料。
他们冷眼看着程掌珠把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女官、女兵,女医推到世人面前,然后,又亲手把她们送上绝路。
他们不敢动程掌珠,因为在他们眼里程掌珠是沈图南的女人,皇帝的女人,谁敢动?
可他们敢动孟卓尔。
甚至于比起她,程掌珠的变法跟小打小闹似的。
因为和沈图南是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走过来的,程掌珠常常走一步看三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高位待久了的缘故,她做的事其实是有一定的妥协性的,变法的改革也不够彻底。
程掌珠是属于那种政策实施了,遭到地方大族的强烈抵制,她会试图坚持,发现坚持了之后效果不好,她就会更改策略。
而且她这人还有一个毛病,就是喜欢找捷径。总觉得能够达成目标一定不止一条路,所以她不会花费多长时间在坚持同一项或者是同类型的政策上。
但孟卓尔不同。
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用守旧派老臣的话来说,孟卓尔就跟程掌珠养的疯狗似的,指哪打哪,甚至有时候就连程掌珠也劝不住她。
从那时起,孟卓尔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冲着世家大族的命脉去的。
她不死谁死。
孟卓尔行刑那天是个阴雨天。
当时的女子们已经不敢再抛头露面了,她们像是胆小的蜗牛,颤巍巍地伸出触角轻轻碰了碰这个世界,又连忙收了回去。
迅速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家中出了这么个不孝子,孟卓尔的父母只觉得老脸无光,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
而且真要说的话,在朝廷掀起的那场绞杀之中,孟家也出了不少力。
一个女儿而已,哪里比得上他们几代世家的根基来的重要。
他们是打从心底里觉得孟卓尔是个耻辱。
明明路都已经铺好了,只需要老老实实相夫教子就好了,可她偏偏要走那些邪魔外道,这不是上赶着送死吗?
程掌珠第一次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去求那些曾经不屑与之为伍的老臣。可他们连看她一眼都嫌烦,言语中更是不乏讥讽,一句又一句,听得她摇摇欲坠,只觉得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
刑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而立。
他们不是来看一个人死去,而是来看一个时代的终结。
“妖女祸国,蛊惑圣听。”
弹劾奏疏上的每一个字,最终化作了刑台上那道监斩令。
他们甚至不需要沈图南开口——早朝之上,百人齐齐下跪,额头磕在金砖上,声声泣血,仿佛不杀此女便是国将不国。
沈图南沉默了一炷香。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程掌珠一袭白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求了沈图南很久,他才答应自己来送孟卓尔最后一程。
程掌珠哭的那么惨,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孟卓尔擦去脸上的血污,再把肉羹一勺勺喂给她。
自负如她,骄傲如她,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追悔莫及的滋味。
她想,死的怎么就不是自己呢?
既然当初有那个能耐把她们召集起来,那为什么没有能耐去们保住她们的性命呢?
明明自己已经是这个国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侯了。在朝廷上和那些老臣唇枪舌战的时候,她也曾想过以死明志,沈图南如果保不住孟卓尔的命那她也不活了。
孟卓尔是程掌珠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程掌珠下定决心要对她负责。
可当时的沈图南只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说了一句话,“你死了,女学其他女子怎么办?”
程掌珠愣住。
她忽然就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她更没用的人了。
如果当初没有办女学就好了。
如果没有教导她们“女子者,当立于天地就好了”。
孟卓尔却笑了,轻轻摇了摇头说她不后悔。
程掌珠听不进去,只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求了好多人,可他们都不见我。即便是我曾经最烦的那些人,即便是我曾经最厌恶的那些人,我去求他们,我甚至想给他们下跪,可他们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一面。”
程掌珠胡乱地抹了把脸,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他们说爱莫能助,说是我们太过招摇过市,可我只是想救你,我只是……”
说到此处,程掌珠早已泣不成声。
事已至此,她终于低头。
却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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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卓尔听到眼前的女子声声泣血,她说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是我错了。
程掌珠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声音听得孟卓尔心里发苦。
她张张嘴想说不是的,可时辰已到,刽子手的大刀落下,那样疼,那样冷。
她终是没来得及把心中的那句“不怨你”说出口。
程掌珠试图故技重施,在民间造势,以此来给孟卓尔证明清白。
人们对于死人的宽容心总是特别强。
如果这个人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你能够想到的关于她的事,几乎都是她曾经犯过哪些错误,走过哪些弯路,人们的缺点会被无限放大。
但如果这个人死了,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啊,人死债消了。再回想起关于她的事,那些缺点和不足反而都被无限缩小,这时候,人们反而会念起她的好来。
活人哪里争得过死人呢?
程掌珠想着,就算散尽家财,她也要为孟卓尔挣出一番清名。
就如同她之前捧出的女将、女相一样。
她说“不向菱花问深浅,但持霜刃定乾坤。”
她说“腕底风雷惊史笔,谁言青史不姓秦?”
所以后来几乎有半年的时间,程掌珠都一门心思扑在匿名赞美孟卓尔上,试图再创当时的辉煌。
“一身合是未销雪,合抱孤松向冷云。”
她的女状元不应该是这种下场。
可程掌珠万万没有想到,孟卓尔的死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
这几年来在她和孟卓尔的鼓励下,无论是长安还是洛阳或者是开封都出现了几所女学,可自从京城的女学被暴力清剿后,其他各地的女学也或多或少的受到了牵连,甚至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她们被人诬陷与人私通。
那些被诬陷的女学生们被家族除名,被未婚夫退婚,被赶出家门。
她们走在街上会被人泼脏水、扔烂菜叶,世界上最尖酸刻薄的话语轮番落在她们身上,像是一盆盆淤泥,让她们呼吸不得,挣扎无能。
终于,有几个女孩子不堪羞辱,投井自尽。
她们留下了一封血书,只有四个字:“我们冤枉。”
可在世人眼中这不是自证清白,反而是畏罪自杀,那些空穴来风的谣言甚至甚嚣尘上。
程掌珠四处奔走,试图还她们清白。
可她越是辩驳,谣言就传得越广。
很多官员甚至当着她的面说:“大人,您说的都对。可您知道么,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但凡有一个父亲想把女儿送去读书,就会想起今天的事。”
“他会想,我可不想我的女儿变成她们那样。”
“您看,您赢了道理,却输了民心。”
程掌珠一瞬间面无人色。
终于,女学还是解散了,以最惨烈的方式。
那些幸存的女学生被各自的家族远远嫁走,嫁到没有人知道她们过往的地方。
没人会在意当初在那间小小的学堂里,她们曾一笔一划写下的心愿。
关于她们最想要成为的人,关于她们最想要做的事,关于她们付出惨烈代价也要实现的执念。
可那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覆水难收了。
没人会在意的。
她们的名字从档案中被抹去,好像从未存在过。
可那个谣言却被写进了野史,被编成了戏曲,在舞台上被反复演绎。
百年之后,人们只记得女学出了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