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女子的身份公开后不久,她就遭到了御史台的弹劾。
朝廷之中绝大多数都是男子,有这样的结果程掌珠其实并不觉得奇怪。
可她并不害怕,因为沈图南护她护得跟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她有恃无恐,也因此天真的过分。
程掌珠理所当然地想着,反正现在已经是女侯了,等以后多开办一些女学,选举一些女性官员,待朝廷上女子的声音多起来,就不怕没有人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
她对此坚信不疑。
当时的权力中心不乏曾经在军队里与程掌珠生死相交的兄弟们。
可他们却始终立场模糊,既没有明确支持,也没有明确反对。
程掌珠虽然有些失落,但倒也没多苛责自己和他们。
因为他们的性别摆在那里啊。
性别都不一样,你要他支持你的立场,维护你的利益,这可能吗?
而从程掌珠的第一所女学开办起来起,朝廷的风向就更加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第一个女状元诞生之时,这种矛盾被激化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状元姓孟,叫孟卓尔。
与霍南枝类似,却又有微妙的不同。
孟卓尔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家闺秀,自小受名师教导,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礼仪品性都完美得无可指摘,在她及笄之年,踏破门槛前来求娶的人络绎不绝。
可孟卓尔却只觉得无趣。
从小到大,从近到远,她碰到的所有同性长辈几乎都是一样的人生脉络:读书识字,明理明德。
学问要比男子高,才情要比别的女子好。
毫无疑问,这些长辈都是优秀的、卓越的,甚至换个性别,单拎出来一个都是可以青史留名的程度,可结果呢?
在十几年的培养与规训后,她们相夫教子,就这样碌碌无为的度过一生。
孟卓尔只觉得荒谬。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在后来面对着上门来给她游说,甚至是推荐不同的青年才俊的伯母姨娘们,孟卓尔总是表面笑说好,进退有度,落落大方,背后却总会面无表情地把那些男人的画像烧个精光。
面对着母亲的诘问,她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秉持着能推一时是一时的心态,糊弄别人,也糊弄自己。
可那些长辈不理解,更不尊重。
被压迫了大半辈子的她们,此刻只能在同性别的小辈之中寻求所谓的尊严。
你说你想有选择不一样人生的权利,可你也有选择普普通通过完这一辈子的权利呀。
她们就是如此度过了一生,所以也理所当然的不想让任何变数出现。
在她们眼中,一个女子的离经叛道,像是对她们这一生的最大否定。
像是在说他们相夫教子是错的,在说他们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错的,在说他们不懂得反抗是错的。
如果真的是错的,那么她们这些年来的坚持算什么呢?
她们不想认错。
所以,她们别无选择,只能试图让身边的所有女子都与自己一样,这样才不会有前几十年白过了的感觉。
她们认为与自己做出不一样抉择的女子在打从心底里是看不起她们的,无论她们做什么、说什么,都像是在鄙视自己。
和这种人其实讲不通道理,孟卓尔深知这一点,所以每次被问起来也都装傻糊弄过去。
你不问,她不说。
你一问,她惊讶。
偶尔,孟卓尔也会想,要不然就这样吧,听从父母的安排,结婚生子,白头到老,没什么不好。
历朝历代的女子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即便她总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而在程掌珠被封为女侯之后,孟卓尔终于在这灰暗的世界里看到了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的光亮。
程掌珠对天下女子的意义来说是不一样的。
她像是一颗星星,一株小小的火苗,给她们带来了新的希望。
你看,即便是女子也可以有不一样的未来。
即便是家仆之女,也同样可以做出一番成就。
程掌珠很能吃,但是她吃的东西都是自己挣出来的。
那双手也很小,可她却握住了很多男人毕生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程掌珠堂堂正正。
所以孟卓尔满心期待,觉得程掌珠一定能够开创出一番属于女子的、不同的未来。
后来也的确如她所愿。
面对着程掌珠那些屡屡过界的行为,沈图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看着她办起了第一所女学,又眼看着她亲手把第一名女状元孟卓尔送进了大堂之内。
堂下针落可闻,聚焦在程掌珠和孟卓尔身上的视线却烫人的厉害。
面对沈图南的提问,孟卓尔对答如流。
沈图南问:“历来治水,或堵或疏,时有决堤之祸。你既为状元,可有良策?”
孟卓尔答:“陛下,治水易,治人心难。臣虽为女子,前半生也算游历人间,曾见大堤雄伟,却在一场小雨中溃败,何也?是白蚁蛀空了千里之堤的‘心’。
今朝中衮衮诸公,皆言疏堵之法,此为治水之术。然百姓所求,不过是洪水来时,堤能坚如磐石。若督造者视筑堤为肥己之道,层层盘剥,以稻草替夯土,那再好的方略,不过是纸上的太平。
故臣以为,治水之要,在于治吏。心无白蚁,千里长堤自固;朝有清流,万里江山方安。”
沈图南神色微动,又问:“科举之本,在于选贤。你观我朝取士之道,可有弊病?”
孟卓尔愣了愣,抿了抿唇,似乎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掌珠知道她的父兄也在,怕她为难,挺身而出,替她答:
“弊在‘不言’。臣斗胆,请观殿上诸公。诸位大人才学远胜于我与尔尔,却为何对某些积弊三缄其口?是因循旧例不敢改,是牵扯过深不能言,还是事不关己不愿说?
臣出身微末,无门无派。陛下的朝堂,不缺权衡利弊的能臣,缺的是一双能看见民间疾苦的眼睛,和一张敢为万民请命的嘴。尔尔今日能站在这里,就是这朝堂最大的‘新’,愿为陛下做这第一双眼,第一张口。”
程掌珠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兴奋。
她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变这个世界,就从现在这个世界开始。
可后来的无数个日夜,程掌珠都在后悔。
后悔自己的愚蠢,后悔在今天大言不惭说的话,后悔给了孟卓尔希望却不能保住她。
这话把孟卓尔抬得极高,听得她心口热热的,几乎落下泪来。
她只觉终于遇到了赏识自己的人,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想,士为知己者死,如果是程掌珠,自己是愿意为她去死的。
被程掌珠的豪言壮志带得心血澎湃,孟卓尔终于下定决心,适时跪下,不去看身侧父兄难看到至极的脸色,道:“如女侯所言,臣,万死不辞。”
她的父兄怒极反笑,视线牢牢锁在了程掌珠身上。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跟玩笑似的女侯是在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在上届探花郎提出了律法改革时。
那时候国家百废待兴,有很多律法条款都需要完善,当时的探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率先提出了立法改革。
大家也都是一致赞同的。
可具体怎么改,改什么却成了难题。
有人举了个例子,如果一个没有儿子的老人去世了,那么他的遗产应该由谁继承?
是他的女儿还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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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子?
你看,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有着血缘关系,即便是老人唯一的血脉,人们也还是会默认女儿不具备继承资格。
无论是大雍还是大昉,人们不说重男轻女,人们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什么东西都由她夫家给她准备,女人又何必去从自己父母那里掏他们的血汗钱呢?
当时的程掌珠破罐子破摔,仗着沈图南给她撑腰干脆放飞自我,每天穿得花花绿绿的上朝,心里有什么说什么,才不会去在意别人的想法。
所以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还在装腔作势争吵不休的男人们,突然笑了,说:“那就让他侄子陪葬,让女儿继承遗产。”
此话一出,金銮殿沉默了一瞬,接着爆发哄堂大笑。
尤其是几位年轻的官员,他们和程掌珠关系还不错,也都被笑得直不起来腰,甚至还有个眼泪都流出来了,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真会开玩笑,我要是有你这张嘴,回到家里也不至于被自己媳妇骂得抬不起头了。
大家都笑得乐不可支,可他们没人注意到程掌珠在说这话时虽然说得有些夸张,像是在开什么玩笑,可她的表情却无比认真。
在这群官员中间没人会正眼看她。
在瓦舍间,在闲谈中,问起他们对程掌珠的看法,他们总会默契地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哦,你说程掌珠啊,程大人当然是……
是吧?
一番似是而非的话,一顿挤眉弄眼的心照不宣,仿佛谁的人格与尊严就那么被轻飘飘的碾碎了,嚼烂了。
除了沈图南以外,好像没有任何人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也没有人把她当回事。
就如同之后的很多年一样。
孟家父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
他们只是觉得可笑。
在这样的世道下,程掌珠搞什么让女子追求自由,追求权利,这种举动真的很幼稚。
这个时代给她们机会了吗?
除了她以外有别的女子手握实权吗?
男子和女子在这世道本就平等吗?
这个世界给她们条件了吗?
既然什么都没有,程掌珠又哪来的勇气做这些事呢?
失败是必然的。
纵然程掌珠天赋异禀,设想大胆,可要想实现她的心愿与抱负,少说也得几百年以后。
现在?
痴心妄想。
所以他们看着程掌珠和自家妹妹堪称滑稽可笑的自我感动不发一语,只坐壁上观。
后来也正如他们所想。
在前几年的时候,程掌珠和孟卓尔倒是真的做出了一番成就,在朝堂之上竟然一时风头无两。
孟卓尔精通算术与律法,在程掌珠的全力支持下,开始对全国土地进行重新丈量。
她们发现有功名的士绅利用优免特权,疯狂兼并土地,导致朝廷税收锐减。
于是,孟卓尔提出推行“士绅一体纳粮当差”,且彻查历年隐田。
之前的小打小闹没人说什么,可这政策一出,当朝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在场的官员家族背后都是大地主,孟卓尔此举是直接向他们的钱袋子动刀。他们以前寒窗苦读就是为了免税免役,现在全被这两个女人废了。
尤其程掌珠也跟她打配合,以前的官员贪墨田产靠做假账,现在用了全新的“复式记账法”和“鱼鳞图册”,让他们几百年的黑箱操作彻底曝光。
久而久之,世家大族们的杀心渐起。
过去骂归骂,现在没了钱,养不起门客、走不了关系,这是灭族之仇。
死寂中,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百官的眼神中传递——此二女若不能为他们所用,今日之后,必诛其心,戮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