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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江东之主

作者:零卡三色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在听到“江东之主”三个字时,程一水的脸上平生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荒谬的神情。


    江东之主?


    就凭她?


    他再次认真地上下打量着程掌珠,实在没从这人身上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真要说的话,就是她眼里密密麻麻的皆是蓄势待发的野心与渴望,让他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程掌珠抬手,呈上了这半年以来到处做生意的账本。


    冷不防的叫他把身家性命交给自己,是个人都不会同意。


    “这是我的诚意,我想用这换一个和程大爷说话的机会,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给。”


    程一水面色如常地翻开,却在下一秒,眸色微微凝滞。


    订单利润有多高,能垄断多少新货源,数字摆在眼前。


    程掌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要么就不做,要么就要把事情做到最好。


    程一水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与面前的这女人合作是让程家更上一层楼的唯一机会。


    表面上看,程家繁花似锦,可实际却是烈火烹油。他这几年正想法子带着全家人急流勇退,退出朝堂斗争的漩涡,可偏偏皇帝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再加上前不久家里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相当于亲自把小辫子抓到了御史台手里。


    这下,想走都难。


    可眼前,似乎有了一条新出路。


    程掌珠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绢,展开,上面成行成片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是你程家内部的‘账本’。不是银钱账,是人头账。”


    程一水眉头一跳,眼底的寒意重了几分。


    程掌珠有所察觉,像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毕竟谁都不会愿意自家内斗这事被摆到台面上来说。


    程掌珠知道,但程掌珠不在乎,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假装自己看不懂脸色。


    程一水:……


    “你二叔程涛,每年腊月十八,会往西山别业送三箱‘书’。书中夹层藏的不是诗稿,是黄金。收黄金的人姓韩,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你二叔在为自己留后路,这事你弟弟不知道,你父亲不知道。但你我知道。”


    是的。


    程一水也没有他看上去的那样孤立无援,他背后有靠山,并且这个靠山像是与他达成了某种合作,能够保他家未来几年无虞。


    也是那个背后的推手让他假装残疾,隐忍不发只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如果他的靠山真能够发挥作用,那么在前世,程家也不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要么,那个人没能力保他。


    要么,那个人从来都没想过要保他。


    “你弟弟府上那个最得宠的幕僚苏先生,三个月前在醉仙楼说了一句‘二爷若得明主,何愁不能封侯’。第二天这话就传到了御史台。你以为是谁传的?不是你弟弟的政敌。是你二叔。”


    将薄绢递过去,程掌珠的手指按在最末一行,“程公子,这上面的每一条消息,都有来处。我的商路不是只卖货的——商队里穿粗布短打的脚夫、码头上算账的账房、青楼里弹琵琶的姑娘,都是我的耳朵。你程家上下三百二十七口人,谁忠谁奸,谁在瞒谁,孤比你清楚。”


    “你若能自己去查,我就知道你有本事。你若查不到……”


    程掌珠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便更证明你需要我。”


    “你若愿走这条路,我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江东商路的全权调度。三年之后,程家不会覆灭,而你——”


    程掌珠朱唇轻启,“会是程家唯一的、真正的主人。”


    其实选择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就是这人是个实打实的君子。


    决心驯服程一水是程掌珠很久之前在泉州跑生意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的。


    那时她路过一家小铺子,恰好看到了健步如飞的程一水正在和一个老伯说些什么。


    那老伯似乎是外地人,问他一个地方应该怎么走。


    程一水全程没有任何不耐烦,温和并且耐心地作答。


    那老伯感激得不行,甚至还从自己的箩筐里拿了两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


    程掌珠歪头,下意识就想说她不吃水煮的鸡蛋,没味,可难吃了。后来一想又没人问她,只能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嘴巴。


    当时的程一水也只是愣了愣就欣然接下。


    那老伯还自来熟地问他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得知了他的身世之后,风尘仆仆的老伯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局部地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有些不好意思,问他徽州是哪里。


    程掌珠闭了闭眼。


    厌蠢症犯了。


    不说别的,就算不知道徽州,徽商总应该听过吧?


    他们不是满身铜臭的暴发户,而是“虽为贾者,咸近士风”的儒商,重教兴学,“富而教不可缓也”是代代相传的家训。


    前代的“开中法”最初有利于山陕商人,后来纳银即可换盐引,徽商凭借地理优势后来居上。这也为程家祖上的发家史,在众多徽商中,程家当属佼佼者。


    如果不是祖坟冒青烟出了程一水这么个武学奇才,估计就算行一辈子商,程家照样能在百年之后成为偌大世家中的一个。


    任谁都会觉得这老伯有些没见过世面了。


    但程一水脸上却未见异样,依旧笑意盎然,甚至还用他能听懂的话语进行作答,说徽州是一个很大的城市,大得能装下很多像他这样的商人,同时徽州又是一个很小的城市,小到能够即便是他也需要四处游历。


    文过质则史,质过问则野,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说的就是如此。


    老伯听了之后更是觉得心里舒坦,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扬长而去了。


    那一瞬间给程掌珠带来的心理冲击其实是很大的。


    如果是以前的她,碰上这种事,几乎当场就会翻个白眼觉得那人是个蠢货,秉持着常与同好争高下,不与傻瓜论短长的原则,她甚至不会多看这种人两眼。


    可后来,她见过了更大的世界,登顶了更高的位置,就觉得这些事其实没什么必要。


    向上走,你能够开阔自己的世界,同时也能够放下更多的傲慢。


    可向下走,怎么就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向前呢?


    不知过了多久,程一水的情绪才终于平复下来,他认真地审视着面前的女子。


    她穿着粉色的窄袖交领襦裙,领口只露一线素白中衣,袖口收束成箭袖,抬手见腕,一截皓腕上戴赤金缠丝镯,裙摆窄长,无风自动时如水波暗涌。


    腰间束墨色皮躞蹀带,挂鎏金算筹囊和墨坊对牌,头发黑亮,梳成一条麻花辫垂在颈侧,皮肤白得惊人,尤其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专注地盯着谁的时候仿佛是一个小小的漩涡,能把人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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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察良久,他才终于收敛了眼中的神色,程一水不知何时早已恢复成最初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嘴角。


    “这就是姑娘的诚意吗?”


    程掌珠心头一跳。


    完犊子。


    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单单是查这些东西她就花了不少钱,再花就超预算了,怀璧真的会骂她的!


    程掌珠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一阵红一阵白,皆被程一水尽收眼底。


    “姑娘方才说到程家三年后会覆灭……”


    不知是受了凉还是什么,他咳了一阵,脸上这才泛起淡淡的暖意。


    程掌珠以为他被骇住了,浑然没看见他借着咳嗽低下头时,嘴角极快地一抿。


    那是个笑。


    程一水抬袖掩唇,眼尾都咳红了,声气微弱:“姑娘这是在劝我陪你……”顿了顿,他放下袖子,那双浅瞳定定望过来,忽然不咳了,“一同造反?”


    “为何是我?”


    只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可程掌珠背上莫名一寒。


    像一脚踩进看似凝固的泥沼,直到半截身子都动不了了才发现底下全是旋涡。


    她恍惚间觉得,这人仿佛一直在等自己上门找他,与其说是自己在游说,不如说是程一水求之不得。


    顿了顿,程掌珠实话实说。


    “因为换作你父亲,他不会信我。因为他有太多可失去的。换作你弟弟,他既听不懂我的话,也守不住我的秘密。”


    “只有你。心思够深,处境够险,智谋够看懂我的棋——偏偏又被程家当作了一枚弃子。”


    程一水终于不笑了。


    “这天下是一局残棋,程公子想不想做那个过河的卒,与我一同,杀一盘大的?”


    这是一场豪赌,两个人的底牌在这一刻清晰的暴露在对方面前。


    程掌珠要他摒弃旧主,站在自己这边。


    她所查到的资料证据以及一个承诺是她能够奉上的全部筹码。


    而程一水要的是什么呢?


    程掌珠不知道。


    但她有这个自信,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实现他的心愿,那么这个人一定是自己。


    就当程掌珠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自己时,头顶终于传来了男子朗润如玉的声音,不辨喜怒,却字字珠玑,“你的名字,我记下了。等你有了自己的军队之时,再来寻我吧。”


    程掌珠有些失望,但后来想想这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自己只是在给他画大饼,没拿出来任何有诚意的东西,也难怪他警惕至此。


    这人多智近妖,八成活不长。


    程掌珠虽然嘴巴坏,但她人也怂,这话只敢心里说说,表面上还是一副恭敬有礼的模样,抱拳行礼后就提起裙摆离开了。


    送走了程掌珠,程一水这才稳稳坐下,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终于来了。


    他等了许久的东西。


    院中寂寥,程一水不经意间拨弄着手腕上的暗珠。


    左手腕缠一串伽南香十八子,香气沉郁,闻之令人昏昏欲睡。但串线是牛筋绞的,不是寻常丝线——三股牛筋,足以勒断一个成年人的喉管。


    有时他与自家弟弟说话时,手指便会有意无意地捻拨那珠子。


    程二爷只当兄长病弱、念佛静心。


    没人注意珠子与珠子相撞时那声极轻极闷的响声,是绞索收紧时才有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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