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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笃耨浮

作者:加薪面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就在姜绵的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厢时,陆知舟清淡的嗓音,在身后慢条斯理地响了起来。


    “沈小姐。”


    姜绵回头,挑了挑眉:“郎君还有吩咐?”


    陆知舟端坐在铺着软褥的榻上,鸦青色大氅将他衬得越发高不可攀。


    他看着她,唇角极轻地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汴京城水深,不比在泥地里好打滚。沈小姐此番进京,既要忙着应选,又要忙着去攀那能让贵府姨娘们开眼的高枝,想必日后定是十分操劳的。”


    他眼神微凉,“陆某在此,便提前祝沈小姐——凭着你这般能屈能伸的手段,早日谋得你想要的好前程。”


    “……可千万别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汴京城里,轻易折了进去,白费了陆某一路上受的那些气。”


    这番刻薄的“祝福”,换作寻常脸皮薄的姑娘,只怕当场就要难堪得红了眼。


    可姜绵是谁?


    她坦然地迎上陆知舟那嘲讽的目光,不仅没生气,反而灿烂地冲他绽开了一个标准且毫无生气的笑脸。


    “那就多谢陆郎君吉言了。”


    姜绵顺溜地接过了他的冷嘲热讽,甚至还造作地欠了欠身,“借您吉言,待清荷他日当真攀上了高枝、谋得了好前程,定不会忘了郎君今日这番提点之恩。大人回去也好好养伤,切莫讳疾忌医,免得辜负了清荷那几日的……贴身照料。”


    “贴身照料”四个字一出,陆知舟那张清冷如玉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这女人,果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泼皮!


    说罢,姜绵甚至没再多看陆知舟一眼,利落翻身下了马车。


    陆知舟盯着那抹越来越小的影子,烦躁地冷笑了一声,一把甩下了车帘,闭目养神。


    他闭了闭眼,嗓音压得很低:“卫民。”


    “属下在。”


    “去盯着她。”陆知舟靠回车壁,“若出了什么事寄,务必向我禀报。”


    卫民先是一愣,随即低头应声:“是。”


    ……


    好在上路早,姜绵掐算过时间,一切都刚刚好,她在客栈里结结实实地养精蓄锐了两日,总算是迎来了太常寺香药库甄选女使的正日子。


    驿站里,姜绵将碗底最后一口软烂的白粥咽了下去,随手抹了抹嘴角。


    “沈清荷,从今往后,你就是这汴京城里的人了。”


    姜绵拍了拍自己的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京城的繁华气。


    随后,她拿出了那一路死活没舍得花多少的碎银子,先去东市的成衣铺里置办了身行头。


    旧衣早已换作月白夹棉春衫,外罩一件粉缎比甲,领口袖口隐隐滚着一圈细绒御冬。


    她又叫人替自己洗了头,熏去一身奔波带来的尘气,她只简简单单簪一支温润白玉簪,耳畔垂两粒细碎珍珠,看着素净清雅,半分不显寒酸。


    待从梳头铺出来时,已是个体体面面,规矩的小圣上闺秀模样,再瞧不出半点逃难的狼狈。


    回到客栈,姜绵眼都不眨,嫌弃地将那一身旧衣扔进了炭盆里。


    看着火苗贪婪地将那段如履薄冰的逃亡路烧成灰烬,她没有半分耽搁,径直奔赴太常寺。


    香药库今春选人十分严苛,只取六名女使,可来碰运气的女子却远不止这个数。


    初筛设在外院偏厅,查验名帖,核实家世,紧接着便是最浅的一轮辨香考较。姜绵跨进门槛时,厅内已是裙角飞扬,坐满了各家的贵女。


    她没有抬头四处打量,只低调地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落座。


    第一轮考得并不深,不过是将常见香材一字排开,叫众人写名目、性味、优劣。


    这考题对旁人或许要绞尽脑汁,对她而言却简直如探囊取物。


    前世在宫里,她见识过的名贵奇香不知凡几,哪怕是闭着眼,也能精准地分辨出个七八分。


    更何况她天生生了一副灵敏的鼻子,就哪怕是一盘几味香粉混在一处,寻常人闻着只觉得混在一处都是香,她却能像庖丁解牛般,把里头细微的差别一层一层地剥离出来。


    但她不想在此时强出头,便只克制地写了份中规中矩的答卷。


    既不扎眼,也不至于沦落垫底。


    待到日头偏过中天,初筛的红榜贴了出来。百余余人里刷下去九成,只留十二人进第二轮。姜绵的名字安分的压在中间,不高不低,如她所料。


    她扫了一眼榜单,转身随着通关的人群往内院走去,心底却无端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嘲弄。


    前世她进太常寺时,哪里用得着这般费心筹谋?


    那时候,她只消跟在李亦棠的身后,做个提匣递帖的乖巧陪衬。高门嫡女的一句话,便能抵过旁人十年的枯坐苦研。


    主考女官痛快地卖了李家面子,跟在李亦棠身后,连带着她都顺顺当当地跨进了门槛。


    而前世真正的沈家县令千金,却是实打实一轮轮考进去的。


    好在她姜绵,也从来不是什么腹笥空虚的草包。


    这汴京城里的好位置,多的是不公地被权贵世家早就内定好的“萝卜坑”。但只要她拼尽全力,那狭窄的真正留给底下人的缝隙里,就必定得有她姜绵的一席之地。


    内院的景致比外头清静得多。


    几道素雅的青纱帘垂在游廊下,寒风一过,隐隐送来些药香与清雅的冷香。


    第二轮考较还未开锣,过了初筛的十几个姑娘们皆三三两两地立在廊下候着分题。


    姜绵本想低调地寻个避风的角落待着,谁知前脚刚迈进月洞门,一道娇蛮的嗓音便率先撞进了耳中。


    “若这一轮还是考那些寻常的烂木头,那这甄选不办也罢,真是平白污了人的鼻子。”


    说话的正是林半夏。


    她高调地站在人群正中,周围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好些个刻意逢迎的世家小姐。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裳,将本就凌厉的眉眼衬得越发张扬。


    腕上那对沉甸甸的赤金绞丝镯,随着她说话的动作磕碰在案角,在腊月汴京的清寒里,撞出一串清脆又有些聒噪的叮当声响。


    她父亲林衍之乃是江南东路转运副使。近来因着卖力地替温郡王办差,叫林家在京城里正处于烈火烹油的势头上。


    她自己也享受这股子权势的滋味,她自己也最爱把这些势穿戴叫嚷在身上,半点不掩锋芒。


    “我父亲前些日子,刚特意从江南特地送来了一大匣上乘的笃耨香,”林半夏高高地抬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织金的袖口,“太常寺若拿那个级别的香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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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还勉强算是有门槛。若只是市面上那些寡淡的货色,我闻着都嫌乏味。”


    她这话一出,周遭立刻识趣地响起一片奉承的笑声。


    姜绵站在阴影里,只冷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林半夏这样的人,她前世在深宫里见得太多了。


    家中骤然得势,父兄又在外头得用,便觉得自己生来就比旁人高出截然的一头,走到哪里都恨不能把人踩在脚底下说话。


    这种人,你若顺着她,她就愈发趾高气昂,而若与她争,她还反倒来劲。


    偏生她回忆了一下,这种越是嚣张跋扈的人反倒过得越命好。


    前世,那温郡王本就是国舅,后来宋宴清登基,他女儿温向晚又强势地压了李亦棠一头,登上了后位。


    温郡王从国舅摇身一变成了国丈,温家一门出了两个皇后,更是一人之下,而那仰仗温家的林衍之,自然也是顺理成章地如日中天。


    江南百姓的死活与这群权贵何干?他们只管挥霍着民脂民膏。


    姜绵垂下眼,心中坦然承认,她其实也挺羡慕林半夏这种人,不必费尽心机地算计求生,生来便是无忧无虑的享乐命。


    正想着,院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压下去半拍,像是风吹过水面,先泛起一阵涟漪。


    姜绵敏锐地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向游廊尽头。


    李家的轿子到了。


    考究的素色帘幕被丫头打起,先下来的,是一个姿容绝佳的少女。


    她今日穿得并不出挑,一身杏白夹棉窄袖长衫,外罩水色锦面褙子,衣缘缀着一圈极细的白狐绒御寒。发髻挽得齐整利落,只簪了一支嵌珠小步摇。


    衣饰越是简净,反倒越衬得她眉目清润,立在人前,自有一番不慌不忙的从容气度。


    不过是寻常腊月天,风里带着薄寒。


    她扶着丫头的手下车时,檐前那株开得繁盛的冬花便恰好被风轻轻一拂。


    几片细碎的洁白花瓣簌簌飘落,精准且诗意地落在她的肩头与鬓边,倒像是这满院子的花木,都在故意逢迎她似的。


    姜绵再见李亦棠,心中一紧。


    她今日是直接乘着软轿进了这内院,根本未曾去外院经历那第一轮的初筛。


    可满院子方才还因为争抢名额而暗中较劲的姑娘们,此刻竟无一人觉得有何不妥,更无一人敢出言质疑半句。


    毕竟,那可是百年书香门第李氏的嫡女。


    其父李承安算作文官之首,李家的底蕴放眼整个汴京城都是有口皆碑的。


    人家自幼在名贵香料堆里熏陶出来的手艺,自然是毋庸置疑。


    这明目张胆的特权落在她身上,在所有人眼里,仿佛都是理所应当的。


    谁的目光能控制住不落在她身上?


    紧跟着,四下才又热闹起来。


    听得恭维声连连。


    “李姑娘来了。”


    “听闻李姑娘前些日子还陪着翰林院校理旧籍,连香“可不是?上回文会见她解那《香谱》,我到今日还叹服。”


    “这回香药库甄选,若是李姑娘不入选,那才真叫人意外了。”


    这默契的逢迎,不过短短几句话,便自然地将人捧到了云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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