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把他从江水里拖出来、想法设法把他命救回来的少女,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抱着双膝,死死护着怀里那个油纸包袱,力竭睡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狼狈了。身上那套他早前命人置办的鹅黄褙子与百迭裙,早在逃难中被泥污浸透,哪里还看得出原有的本色。
半截系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臂弯,露出布满细碎擦伤的胳膊。
头发散乱,看着活像个逃荒的流民。
陆知舟那双幽深清冷的黑眸中,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若是换作原身那个生来就高高在上、娇气矜贵的世家子陆知舟来看,她这些手段的确是粗鲁、市侩又野蛮。
可他前世做过乞丐,在天寒地冻的街头讨过饭。
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高高在上的权贵都更清楚,当时她身上爆发出来的,那是底层蝼蚁最强悍的求生本能。
“没有乡野大夫。”
陆知舟的嗓音极度嘶哑,却透着一股平静的笃定。他缓慢地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微微一动,指向了角落里那个脏兮兮的少女。
“是她救的我。”
老医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瞧见了角落里的姜绵。
“哦……原是小陆大人带来的粗使丫头。”
老医官恍然大悟,于是顺口夸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京官看贱籍的居高临下与随和,“那这丫头这份护主吊命的忠心倒是难得。全靠她这般没头没脑地歪打正着,才撑到了下官赶来。”
粗使丫头?
陆知舟静静地听着,那双幽深清冷的黑眸中,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不是我的侍女。”陆知舟哑着嗓子道。
老医官的话音戛然而止,愣了一下:“不是侍女?那这位姑娘是……”
陆知舟缓慢地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医官,语气平淡道:“她是青阳县县令之女,沈清荷。”
念出“沈清荷”这三个字时,陆知舟的心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纵容。
就当是……还了那个在十死无生的危机关头,竟违背了极度自私的本能,硬生生把他拖出来的人情吧。
没等老医官回过神来,陆知舟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了一句:“沈小姐此番进京,是应召去太常寺香药库参与甄选的。这一路多亏沈小姐大义援手,陆某才得以苟全性命。”
老医官怔愣之余连连告罪,再看向姜绵时,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随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敬畏。
他圆滑地转了话锋,变脸比翻书还快:“这位沈小姐既是小陆大人的友人,难怪有这般非凡的气度!能在绝境中临危不乱,这般心性,以及对急救药理的掌握,属实是世所罕见,当真难得啊!”
“是下官眼拙!眼拙啊!”
听着老医官这番前后判若两人、明晃晃的马屁,陆知舟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他没有再开口点破,只是疲惫地阖上了眼,不置可否。
……
太医署的人下乡颁药,是有规矩的——不能惊扰乡里,不能让寻常百姓为他们行方便。
毕竟他们代表的是皇家的恩典,要做出清正廉明的姿态来。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们眼下要照料的伤患,可是汴京陆氏最金贵的嫡孙、当朝探花郎陆知舟啊!
若是还端着那套什么两袖清风的虚伪架子,让这位金尊玉贵的爷委屈在这四面漏风的破草棚子里,万一夜里进了寒风落了病根,他们可咋跟陆家老爷子交代呢?
领头的陈老医官只掀开那破草屋的门帘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这四面漏风的地方怎么住人?
于是,老医官二话不说,爽快地掏了银子,找村长命人腾出了村里最好、最宽敞的两间空屋——一间自然是留给陆知舟静养,另一间则给医官和学徒们挤着对付几宿。
他又格外大方地塞了几个铜板,请村里的婶子们帮忙烧些热水、熬些软烂的米粥。
有了太医署的介入,这落魄的荒野求生,总算是有了几分体面。
姜绵原本是打算继续呆在当初陆知舟养伤的破草棚里。
她个未出阁的女子,总不好跟这群太医署的大老爷们挤在一处院子里。
但陈老医官却殷勤地拦住了她。
“哎哟,沈姑娘这是要去哪?”他笑得一脸和气,满脸的褶子都透着一股子刻意讨好的谄媚,“您可是小陆大人的救命恩人,哪能让您再去睡那漏风的草棚?旁边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干净里屋就留给您歇息,他们几个毛头小子皮糙肉厚,在外间随便挤一挤就行。”
姜绵愣了一下。这老头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她刚想虚伪地推辞两句,但陈医官已经麻利地张罗着学徒去替她铺床了。
姜绵也就没再矫情,一口答应下来。
这四天四夜,她像个陀螺一样在生死边缘连轴转,此刻神经一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
她向村里的婶子讨了两桶烧好的热水,提进了里屋,随手落下了门闩。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有闲心来收拾自己了。
姜绵天生嗅觉灵敏,前世在深宫里锦衣玉食、香薰缭绕地享过福,如今更是难以忍受自己身上这股子混合的污糟气道。
她嫌恶地褪去了那身早已硬邦邦的外衫,只留了一件抹胸。
粗糙的布巾浸入滚水,绞干。然后她毫不留情地擦拭着脖颈、锁骨,粗暴地蹭开那些被荆棘沙石划出、早已结痂的细碎血口。
温热的水汽在逼仄的里屋里氤氲开来,一点点逼退了骨子里的寒气。
水声哗啦。
外院隐隐传来一阵拖沓微沉的脚步声。姜绵连眼皮都没抬——这院子眼下住满了太医署的人,有动静再正常不过。
然而,一墙之隔的门外。
陆知舟正艰难地扶着粗糙的泥墙,一步一步地往里屋的方向挪。
几刻钟前,他刚退了高热,伤口被太医重新包扎过,本该躺在榻上静养。
可他闭不上眼。
前世今生的碎片在识海里疯狂绞杀,头疼欲裂。
偏偏脑子里那个装死的冰冷系统,还在不知死活地发出机械的蜂鸣,一遍遍警告着他“姜绵剧情线脱轨”。
他的头已经很痛了!
如此一团乱麻的情况下,偏还有个系统天天在他脑子里嗡嗡添乱,提醒她姜绵线脱轨一事……
脱轨便脱轨罢,他陆知舟能在这虚假的话本里活成一个有两世记忆的土著,明明才是最大程度的脱轨!
难不成这该死的系统,还指望他像原定剧情里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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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般,由人摆布,上赶着去给李亦棠当摇尾乞怜的舔狗不成?
简直荒谬至极!
说到那个脱轨的姜绵——陆知舟才想起当初缩在角落里那小小一个的人。
她那般拼了命地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自己身上肯定也添了不少划伤和磕碰。
陆知舟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后背拉扯的剧痛,缓慢地扶着泥墙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太医留在桌案上的那一小瓶名贵的玉露生肌膏,在原地别扭地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拢入了袖中。
他出去透口气。
他缓慢地扶着粗糙的泥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隔壁里屋的门前。
彼时的姜绵正在擦拭自己的侧腰。
乡下木门本就年久失修,门闩又受了潮,松松垮垮地挂着。
就在陆知舟的手将要碰上门板时,一阵带着凉意的穿堂风猛地灌过来,只听“吱呀”一声,那扇破旧木门竟被吹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陆知舟动作一顿。
昏黄烛火顺着门缝淌出来,将屋内情景照得分明。
他毫无防备地看见了那个背对房门、半褪里衣的纤细身影。
少女半边肩头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白得晃眼。那肩背单薄,肩胛微微起伏,带着一点受寒后的轻颤。
只是那片白皙皮肉上并不平整,几道鲜红擦痕与青紫淤痕横陈其上,生生破开了这副柔弱外相,也将这几日逃亡奔命的艰难昭示得明明白白。
陆知舟呼吸一滞。
他本就失血过多,面色苍白,此刻更是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清冷矜贵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他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像是被烫着了眼,猛地转过身去。
屋内,姜绵听见门响,霍然回头,低低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拢住衣襟,死死攥住领口,目光猛然扫向门外那道暗影。
“谁在外面?!”
门外人影一僵。
这下……怕是真要被当成偷看姑娘家更衣的登徒子了。
“抱歉……”门外传来陆知舟喑哑的声音。
听出是陆知舟的声音后,她原本悬起的心反倒诡异地放了下来。
她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性子,端方守礼,骨头缝里都刻着规矩,多半是真有事来找,方才那一眼也只是意外。
左右不过是个后背罢了。
她最连在在死人堆里扒衣服首饰的事都干过,一个人来去不过赤条条两坨肉而已,谁在乎这点皮肉之见?
刚想发于本心地说句“无妨”,姜绵脑子里却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是沈清荷!
一个娇生惯养的闺阁千金,被人瞧了半个身子,怎么能毫无波澜?
姜绵吸了口气,硬生生将眼底那点满不在乎压了下去,转瞬便换上一副委屈腔调,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陆、陆郎君……”
隔着门板,她轻声道:“原来是您。小女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料郎君,只怕自己形容狼狈,污了您的眼,这才想着收拾一番……”
“可郎君如今将小女瞧了去,若是传出去,叫小女今后还怎么做人?”
门外,陆知舟原本那点愧意霎时收了个干净,只余警惕。
什么叫瞧了去?
她这是打算借题发挥,顺势攀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