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营地上。
难民木屋那边还有哭声,巡逻士兵一遍一遍从棚外经过。
雷恩让士兵退到外围:
“别让人围过来。”
铁血战将看了他一眼,最后点头。
“是。”
办公棚的帘子被放下,棚里只剩下雷恩和加雷斯。
加雷斯坐在桌子另一侧。
雷恩看着他没有说话,加雷斯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隔着一盏灯,也隔着一段很久以前的马厩。
过了很久,加雷斯先开口道。
“我可以为当初对你说的话道歉吗?”
雷恩抬起眼,灯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他想起那时候的加雷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
“可以。”
加雷斯低下头。
“对不起。”
雷恩点了点头。
“这个道歉,我接受。”
加雷斯的手指轻轻收紧,这句话落下之后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雷恩把桌上的一张登记表翻过去,也像是终于把那段旧事也翻了过去。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课堂那天,我一开始只是觉得熟悉。后来想起来了。”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魔王?”
雷恩问的是阿什莉娅,加雷斯沉默了片刻。
“更晚一点。”他抬头看向雷恩:“我是在工地休息的时候,从工头嘴里听到的。”
雷恩笑了一下。
“工头说话一般不会考虑场合。”
“他说她每次来看营地,问的都是饭够不够,孩子有没有冻着,病人有没有药。”加雷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那就是魔王。”
加雷斯看着桌上的灯火,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我从小听到的不是这样的。教廷说魔王是恶。圣堂里的壁画上,魔王永远站在黑色火焰里。”
“我以前也这样相信。”他停顿了一下:“可我到了这里以后,看见的却是另一回事。”
加雷斯说到这里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不是不想相信过去,只是过去在这些天里被一点一点磨开了。
用水泥,用粥,用石子,用课本,用麻绳,用那个孩子的尖叫。
最后被一把匕首彻底割断。
雷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魔界最初的样子。
“魔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雷恩说道:“这里以前很穷,现在也没有富到哪去。”
加雷斯看向他,雷恩继续说道:
“但我们正在做一件事。”
“那就是让人能活下去,然后让他们活得稍微像个人一点。”
加雷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道:“那教廷为什么一定要讨伐魔王?”
雷恩笑了一下,但那笑里没多少轻松。
“因为魔王必须是恶。如果魔王不是恶,那很多事情就解释不下去了。”
“圣战税为什么要收?勇者为什么要被选择出来?那些死在边境的人,那些被教廷定义为异端的人,那些被神圣名义压下去的账最后要算到谁头上?”
雷恩抬起眼看向加雷斯:“所以魔王必须坐在黑王座上,身边必须是火焰和刀兵。”
加雷斯没有说话。
其实他早就明白了,可由雷恩说出来时还是让人觉得发冷。
“那你为什么放过我?”加雷斯忽然问。
雷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因为你在修路。因为你的剑砍向的是想杀害难民的人,而不是我们。”
加雷斯的手指慢慢松开,雷恩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以前也许是教廷手里的勇者。但你今晚不是。你今晚只是一个看见孩子要被杀,所以拔剑的人。”
加雷斯怔了很久,那句话像是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剥了下来。
这些他所背负的名字压了他很久,可今晚拔剑的时候他确实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是看见匕首,然后冲了过去。
加雷斯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算勇者。”
雷恩看着他:“你现在才有了些勇者的样子。”
加雷斯抬起眼,雷恩靠在椅背上。
棚外的风吹过将油灯火苗压低,又重新立起来。
过了很久,加雷斯才说道:
“我有责任。我从人类那边来。我是大公的儿子,也是勇者。我不能装作这些事和我没有关系。”
加雷斯继续说道:
“我希望如果有一天魔族赢了,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赢了,能放过那些苦难的普通人。”
“他们可能信过教廷,交过圣战税,骂过魔族,也可能害怕你们。”
“但很多人只是被推着走,他们不知道真相也没有能力判断。他们只是想活着。”
雷恩看着他,加雷斯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像那些来到这里的人,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道:
“这正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接着雷恩站起身走到帐篷边,掀开一点帘子,外面灯火一盏一盏亮着,木屋旁有人低声安抚孩子,医药棚还有人走动。
雷恩放下帘子转身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加雷斯沉默片刻后回答道:
“修士是我杀的,而且这件事不能变成魔族与人类帝国战争的导火索。我会以大公之子的名义承认这件事。”
雷恩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加雷斯继续说道:
“这会变成人类王室与教廷的内战,或者说这正是王室一直在等待的契机。”
棚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