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勇者抛弃后,我决定给魔王打工》 第153章 施压 就任第三天,科伦召开凛冬城政务会议。 议事厅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尼克坐在靠门的位置,老约翰主教坐在他对面,城中仍有影响力的商会代表们散落在两侧。 科伦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两名税吏。 他的开场白很短: “我在来凛冬城之前,查阅了兰斯洛特统领在任期间的存档。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他话语停顿,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尼克身上。 “尼克先生的代城主任命,没有经过帝国枢密院的正式批准。” 议事厅里响起低声议论,而尼克只是看着科伦。 科伦微笑着继续说: “我不是在质疑您的合法性。只是教廷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两次圣战都付出了代价,我们需要更多的财政支持。”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凛冬城作为边境重镇,过去一年的贸易额增长了数倍,但上缴给教廷的税收却没有相应增长。” “这是为什么?” 尼克知道科伦是在铺垫,果不其然,科伦转向全场宣布: “教廷决定在凛冬城重启圣战税。” 全场哗然。 “这是一种面向边境城镇的特别税种,按贸易额的三成征收。所有商队、所有商品、所有交易,无一例外。” 几个商会代表的脸色大变,科伦继续说道: “此外,教廷将派出圣税官与本地包税人组成联合征税团队,对过去三年的贸易记录进行全量审计。” “如果发现有漏税行为,追溯征税加罚金,连本带利。” 对此,老约翰缓缓站起来: “科伦主教,教廷征收圣战税是出于对战争的考量。但如果现在加税,对凛冬城内平民的损伤与凛冬城的未来将不可估量。” 科伦笑着转向老约翰:“老主教,我理解您的关怀。但教廷现在的处境也很艰难。两次圣战,数千圣军战死,我们需要资金重建军备。” 他走到老约翰面前:“凛冬城作为教廷在帝国北方的门户,理应承担更多的责任。” “军备比平民的饱暖更重要…………如果魔族打进来,平民连命都保不住,何谈吃穿?” 他最后看向尼克:“尼克先生,您作为代城主,应该理解这个道理。” 尼克站起来鞠躬行礼:“理解。我会全力配合教廷的审计工作。” 科伦满意地点点头。 会议结束。 ……… 走廊里只剩下尼克和老约翰。 尼克压低声音:“教廷打的是时间。他们用加税来拖住凛冬城的发展,同时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如果配合收税,平民会恨我。我如果抗拒收税,科伦就有理由罢免我。” 老约翰站在走廊阴影中,苍老的脸上有尼克从未见过的疲惫,可他说出的话比尼克预期的更近一步:“教堂里还供着两件先人留下的遗物,它们还值点钱,或许能够补上部分税收。需要的时候告诉我。” 尼克看向他,拒绝道:“这些是先人的遗物,不是拿来交易的。” 老约翰笑了,他抬起手轻拍尼克的肩膀: “信仰如果连一个孩子都救不了,那它不叫信仰。” “你从小偷我的面包,现在替凛冬城的人民扛着科伦的刀。真以为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信徒?” “……我不是信徒。” “你不是。”老约翰收回手:“但你在做信徒该做的事。” 他转身走向教堂方向,在拐角处停下脚步: “萨拉那孩子最近还好吗?” “很好。”尼克说:“她帮我管账。” 老约翰点点头,没有回头。 ……… 尼克回到城主府时,书房里的灯还亮着,萨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三本账簿。 她正在将尼克的内部真实账目和对外应付审查的账目逐条比对,确保每一条交叉数据都经得起反复核查。 尼克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没抬头,说道: “科伦带来的两个税吏今天下午开始走访城里的商铺。他们先去了西区最大的药材铺,问老板之前那批廉价药材是从哪里进货的。” 尼克走进来坐在桌旁: 第154章 保护网 清晨,卡莎嬷嬷在贫民窟的石井边打水。 三个陌生面孔从巷口路过,两男一女,身上披着磨旧粗麻斗篷,脚下是半新不旧的硬底皮靴。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停在井边,对卡莎嬷嬷点点头: “老人家,能借个水喝吗?” 卡莎嬷嬷把刚打上来的水桶放在井沿上: “喝吧。” 男人接过木瓢喝了一口,然后说道: “我们是从南边边境来的。那里的什一税翻了三倍,种田的人交不起,只能跑。” “听说凛冬城这边好些,就想来碰碰运气。” 卡莎嬷嬷继续打水,眼睛却没有离开脚底的三双靴子,她在这片贫民窟住了大半辈子,见过真正的逃荒者。 真正的逃荒者脚上穿的是草鞋,是赤脚,是走到皮开肉绽后用破布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烂肉。 这三双靴子的鞋底花纹还没磨平。 “那你们运气不错。凛冬城确实比南边好些。” 三人道谢后离开,卡莎嬷嬷提着水桶慢慢走回自己的木板房。 她没有去告发,只是把消息传给尼克。 ……… 几天后的傍晚,卡莎嬷嬷坐在自家门槛上剥豆子。 巷口暗下去,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卡莎嬷嬷抬起头,年轻的女剑士正站在她面前,她穿着和那天一样的粗麻斗篷,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卡莎嬷嬷没有停止剥豆子的动作。 “你怎么发现的?” 卡莎嬷嬷把豆壳丢进木桶: “逃荒的人不会在河边用肥皂洗内衣。你们至少该先把衣服在地上蹭两把。” 女剑士沉默片刻,然后蹲下来目光平视这个不起眼的老妇人: “我们是来监视的。科伦主教安插在城里的探子不止我们一队。” “北边仓房区的补鞋匠、东边菜市口每天卖菜的年轻菜贩、西区老磨坊旁边搬来的三个逃荒人。” “他们会在下一次政务会议上把搜集到的所有情报汇总交给主教。” 卡莎嬷嬷的手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剥豆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女剑士站起来戴上兜帽: “因为我妹妹去年冬天差点冻死在贫民窟里,是他救的。” “我不欠教廷,但我欠他一笔账。” 她转过身,补了一句: “补鞋匠的摊子下面藏着一把短剑。搜的时候小心。” 然后她消失在巷口。 卡莎嬷嬷继续剥豆子,只是速度慢了些许。 ……… 萨拉在办公桌上摊开一份人员名单。 名单左侧是科伦带来的审计团队成员,右侧是城里支持尼克的商户与平民代表。 中间还有一栏:可以争取的人。 两名本地教会抄写员、两个因为信仰纯洁度不够而被调离圣军的退伍老兵、三个被科伦以教产归属为由没收了田产的佃农。 萨拉在这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她抬起头,对面站着几名商队会计。 这些人曾是商队的内勤、瓦尔多庄园的仆人、被尼克从奴隶市场赎回来的自由民。 现在他们是尼克的地下账房。 “科伦的审计官昨天查了西区药铺的进货单。老板用的是我们准备的第一套说辞,对方暂时没有追问。” “但下次不会这么轻松。” 她翻开下一页: “从明天开始,所有与魔族贸易相关的凭证全部转入地下账本。地上账本只保留合法贸易部分。” “账目交叉核对分三人独立完成,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部分。” 她将一个档案夹递给一位会计: “这是您的部分。” 又一份递给另一位会计: “这是您的部分。” “任何一份账本被查,都无法追溯到整体贸易网络。这是我们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保护。” 会计接过档案夹,翻了几页: “这样做的话,工作量会翻三倍。” “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另一位会计看着手里的账本,沉默片刻后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一旦被查出来,等待他们的不只是罚金,还有牢狱之灾。 但没有人退缩。 ……… 萨拉刚分完账本,门就被轻轻推开。 卡莎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新的字条。 这次写的是: 北边仓房区补鞋匠摊下藏短剑。 东边菜市口年轻菜贩每天送情报。 西边老磨坊三个外地人不是逃荒的。 第155章 树下(番外) 商队从矮人炉乡满载而归。 运输虫背上驮着精钢锭、硫磺矿石,还有矮人长老会签章的长期贸易契约。货物被麻布和兽皮层层包裹,在行进中发出沉闷碰撞声。 老杰克蹲在运输虫旁边核对货单,手指划过清单,低声说道: “这批矿石够用好一阵子的了。” 凯尔站在商队前方,看向远处精灵之森的轮廓。 森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古老树冠像是某种沉默的召唤。 他转过身对老杰克说: “我有点事要办。你们先走,三日后在商道上汇合。” 老杰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好。” 商队向精灵护卫们打过招呼之后,继续向魔王城方向前进,运输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凯尔独自站在原地,等商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转身走向精灵之森。 ……… 精灵之森的边境只有一道天然的藤蔓屏障,凯尔穿过屏障,沿着记忆中的路走进森林深处。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空气里有青草和树脂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气息。 他走了很久,直到看见那棵熟悉的大树,树冠遮天蔽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凉。 精灵小女孩已经等在那里。 她坐在树根上,膝盖上摊着凯尔送她的故事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有些地方被磨得发白。 她看到凯尔时立刻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仰起脸看着他。 凯尔走到她面前停下。 小女孩举起手里翻阅过无数次的故事书,认真地说道: “我把书读了很多遍。” “书里所有地方我都能背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凯尔: “但书上的字和真正的荒野不一样。” “我想亲眼去看那些地方。” 凯尔看着她的眼睛,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和他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她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只是个想摘果子的孩子,现在她想要的是更远的地方。 凯尔的脑海中闪过画面,就是在这棵树下,他教她攀爬、找落脚点、怎么发力。 她也曾对他说,自然之灵最喜欢依靠自己双手的孩子,拒绝了要他帮忙。 后来她靠自己的手摘下了那颗最大最亮的霜星果。 凯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等你成为一名剑客的时候,我就带着你一起远行。” 小女孩愣了一下。 “剑客?” “对。” “现在轮到你自己去证明,你对世界的渴望足够支撑你走完该走的路。” 小女孩握紧拳头用力点了点头,凯尔看着她想了想,折下一根笔直的树枝。 他用腰间匕首削去树皮,然后他把树枝递给她: “剑客的第一步,是有一把自己的剑。” 小女孩双手接过光溜溜的树枝,握在手里试了试分量。 凯尔蹲下来,纠正了她握剑的姿势: “手指太紧了,松一点。” “剑要能在手里呼吸。” 小女孩松开一些力气,树枝在她手里稳稳地停住。 凯尔站起来看着她: “我会再来的。” “你练好剑法的时候,也许我就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也可能你的剑法比你预想的学得更快,快到你还没有练完,我就来了。” 小女孩仰起脸看着他: “我会等。” 凯尔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开。 小女孩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树枝。 大树还是那棵大树,树梢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面对面站着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手里的树枝还没有被削出剑刃,但她握得很紧。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按照凯尔刚才纠正的姿势重新握住树枝。 手指松一点。 剑要能在手里呼吸。 她记住了。 ……… 凯尔走出精灵之森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在森林边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那个小女孩还站在树下。 凯尔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向商道的方向。 腰间的酒葫芦在步伐中晃动发出水声。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教他握剑,那个人告诉他剑客的路很长,但只要一直走,总会走到尽头。 现在他把同样的话传给了另一个人。 夜色笼罩大地,商道在前方延伸。 凯尔加快脚步,三天后他要在商道上和商队汇合。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就像那个小女孩,她也有很长的路要走。 只是现在,她手里有了剑。 哪怕那只是一根光溜溜的树枝。 第156章 账本裂缝 清晨城主府,晨光刚刚穿过窗棂。 萨拉正在书房整理昨夜核对过的账本,门突然被推开,科伦的首席审计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税吏。 “萨拉小姐,我需要调阅过去三个月的全部进出口凭证。” 审计官声音平静,可萨拉听出了其中的压迫感,她站起来脸色平静: “当然。请稍等。” 萨拉从书架上取下三本账册放在长桌上。这是她连夜准备的第一套账本,所有数据都经过三重交叉核对,每一笔交易都有对应的说辞。 审计官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手指在纸面上缓慢移动,视线扫过每一行数字。两名税吏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人拿着白纸随时准备记录。 萨拉站在桌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呼吸平稳。 审计官翻到第十七页时停了下来,手指按在一行记录上: “这批布料的进货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 他抬起头看向萨拉: “供货商是谁?运输路线是什么?有没有免税凭证?” 萨拉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供货商是精灵之森边境的小型织坊,由精灵工匠独立经营。运输路线走的是勇者加雷斯大人开辟的免税商道,有大公爵的手令背书。” 审计官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在纸上记下什么。 “手令原件在哪里?” “原件存放在商会保险库,需要时间调取。” “多久?” “三天。” 审计官合上账本: “三天后我会再来。” 他站起身来,带着两名税吏离开书房。 门关上后,萨拉的肩膀微微放松,她知道这只是第一轮试探。 ……… 尼克在书房听完萨拉的汇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 “他在测试账本的反应速度和说辞的自洽性。” 萨拉点点头:“我按预案回答了。他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尼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主府的前院,几个审计官正在和城防军交谈。他们的动作很随意像是闲聊,可每个人都知道知道他们在套话。 “西区药铺老板昨晚被单独约谈了。”商队伙计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字条:“审计官问的全是进货细节。老板按您的说辞回答了,但审计官记下了每一个时间节点。” 尼克接过字条扫了一眼,上面记录着审计官问的问题:进货时间、运输队规模、货物包装方式、交接地点、付款方式。 每一个问题都很具体,每一个答案都可以和账本交叉核对。 尼克把字条放在桌上:“科伦在用交叉核对的方式寻找账本漏洞。只要有一个商户的说辞和萨拉的账本对不上,整条防线就会崩。” 萨拉握紧手中的笔:“我会再核对一遍所有商户的说辞。” “不够。”尼克转过身看着她:“科伦不会只查商户。他会查运输队、查城门守卫、查仓库管理员。他会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一遍,然后把答案拼在一起。” 商队伙计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我们需要去统一所有人的说辞。” “来不及了。” 尼克看向窗外:“科伦已经开始行动。我们只能见招拆招。” ……… 深夜,夜莺从窗户翻进书房。 尼克没有抬头,只是说道: “门没锁。” “我习惯走窗户。” 夜莺走到桌边将文件放在他面前:“科伦已经派人去查大公爵手令的真伪。” 尼克抬起头。 第157章 裂缝之外 深夜。 城主府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燃到一半。 账本摊在桌面上,修改过的墨迹在火光里呈现出细微色差。 萨拉离开前曾把那一页账本重新压平,又用干净的棉布轻轻擦过纸面。 她已经尽力了,但尼克知道。 裂缝已经出现。 他坐在书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一行被改过的字上。 矿石,宝石原料,慈善支出。 每一个词都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每一笔数字都能自圆其说。 可是账本这种东西,一旦开始修补就永远补不完。 科伦只需要继续查,查商户,查运输队,查城门守卫,查仓库管理员,查每一个在冬天里搬过货、熬过药、分过大衣的人。 只要一个人说错一个时间,只要一张凭证的日期晚了一天,只要一个商户记不住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整张网就会从最细的地方裂开。 尼克缓缓合上账本。 他低声说道:“不能再补了。” 房间里没有人回应。 窗外夜色沉沉,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处经过,又渐渐消失。 尼克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知道科伦想要什么。 科伦想把他拖进账本里,拖进数字里,拖进一场注定由审计官、税吏、教廷律令来决定胜负的战场。 在那个战场上尼克永远是被动的,必须一次又一次向对方证明自己没有罪。 可一旦开始证明清白,就已经输了半步。 尼克转身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三张上好的纸。 他将第一张纸铺平,蘸了墨。 笔尖停在纸面上片刻。 然后落下。 第一封信,是给帝国大公的。 尊敬的大公阁下: 承蒙您此前对瓦尔多商会的信任,我谨向您汇报一件足以影响帝国北方商路格局的重要进展。 瓦尔多商会已成功打通通往矮人炉乡的贸易路线。 矮人长老会已与我方签署长期贸易契约,愿意在未来稳定出售硫磺矿石、精钢锭、基础锻造器材以及部分锻造工艺辅材。 此线一旦稳定运行,将为帝国北方带来源源不断的军工材料与贸易收益。 然而,凛冬城近期出现新的阻碍。 科伦主教到任后,以教廷名义重启圣战税,拟按贸易额三成征收,并对凛冬城过去三年贸易记录进行追溯审计。 此举已使城中商户惶恐不安,部分商队开始考虑暂停北方贸易。 更重要的是,科伦主教麾下审计官正在质疑您亲自背书的免税手令适用范围。 我无意冒犯教廷,也无意违背帝国法令。 但若凛冬城商路因重税与审计停摆,刚刚打通的炉乡线恐将中断。 届时,硫磺、精钢、药材、粮草等战略物资皆无法稳定输送至北方。 若未来勇者殿下深入魔族边境,恐再无人能为其提供及时补给。 愿大公阁下明鉴。 瓦尔多商会,尼克敬上。 ………… 最后一句写完时,尼克停下笔。 墨迹缓缓渗入纸面。 他知道这封信会戳中大公最在意的地方。 炉乡商路很重要、硫磺和精钢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加雷斯。 大公可以不在乎一个亚人商人的死活,也可以不在乎凛冬城底层平民的饱暖,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儿子。 只要让他意识到科伦正在破坏未来勇者小队的后勤线,他就一定会动。 尼克将信纸放到一旁晾干。 然后铺开第二张纸。 第二封信,写给帝国财政署。 收信人的名字,是夜莺提供的。 帝国财政署北境税务总监,罗德里克。 一个贪婪、谨慎,并且极度厌恶教廷染指帝国税源的人。 尼克重新蘸墨。 罗德里克阁下: 凛冬城近期贸易额增长显著,纸张、织物、药材、烈酒、矿石等多项商品均已具备长期稳定税源潜力。 按照帝国商法,只要商路得以维持,凛冬城未来三年内上缴帝国财政的商税将远超以往。 然而科伦主教到任后,以教廷名义重启圣战税。 此税按贸易额三成征收,征得款项不进入帝国财政系统,而直接归入教廷军备重建项目。 更值得注意的是,科伦主教随行虽携带两名财政署税吏,但二人在实际审计中已被教廷审计官架空,无法接触凛冬城真实贸易总额与核心商路数据。 若此事持续,凛冬城贸易控制权将逐步由帝国财政体系转入教廷手中。 届时帝国失去的将会是是一条可持续运转的北方贸易命脉。 我作为凛冬城代城主,无权评判教廷与财政署之间的权责划分。 但我有义务向帝国财政体系报告事实。 若财政署愿派遣独立审计代表入驻凛冬城,我愿配合提交合法贸易账目,并确保帝国应得税源不受侵害。 瓦尔多商会,尼克敬上。 ……………… 写完第二封信,尼克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教廷要钱。 帝国财政署也要钱。 科伦想用圣战税把凛冬城贸易收入装进教廷的钱袋子里。 那就让帝国知道,有人在抢他们的钱。 第158章 大公的手 帝国北境,大公府。 帝国大公坐在长桌后,他的面前摊着一封信。 大公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炉乡商路、硫磺、精钢、凛冬城圣战税、科伦主教。 还有最后那句,若未来勇者殿下深入魔族边境,恐再无人能为其提供及时补给。 大公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他的儿子,加雷斯。 大公沉默很久才将信纸放回桌面。 站在书桌旁的幕僚看着他的神色,小心开口:“大人,您认为这位狐人商人可信?” 大公拿起桌上的银质拆信刀,轻轻压在信纸边缘。 “可信?” “在政治里,不需要完全可信的人。” 幕僚微微低头,大公继续说道: “瓦尔多商会救过加雷斯,这是事实。他们打通了炉乡路线,这也是事实。教廷借着两次战败扩税、扩军、扩权,也更是事实。”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 “我不需要相信这个狐人。我只需要确认,他现在所做的事暂时符合我的利益。” 幕僚沉默片刻,问道:“那么,大人是准备保他?” 大公把拆信刀放下。 “保他?我只是在保证帝国的未来。” 幕僚微微一震。 大公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帝国北方的山脉、森林、商路、边境城镇都被标注在上面。 凛冬城只是其中一个黑点。但这个黑点,正卡在北境商路与边境防线的交汇处。 大公抬手点在凛冬城的位置。 “教廷想把这里变成自己的钱袋子。” “圣战税一旦在凛冬城站稳脚跟,他们就能以边境安全为名,把手伸向整个北方。” “商队要缴税,矿石要缴税,粮草要缴税,最后连帝国军队调动物资,都要经过教廷的账本。” 幕僚低声道:“他们会说,这是为了重建圣军。” “当然。”大公冷笑一声。 “他们总会说得很好听。” “为了女神,为了圣战,为了保护平民。” “可每一次最后掏钱的都是平民,失去控制权的是王室,获得军队和金币的是教廷。” 他转过身。 “兰斯洛特战败,阿尔弗雷德战死。按理说,教廷现在最该做的是收缩,反省,重整情报。” “可他们做了什么?” 幕僚回答:“加税。扩权。插手凛冬城。” 大公点头。 “这说明他们怕了。怕失去威望,怕失去对信徒的掌控,所以急着用更多的钱和更多的权力补上裂缝。” 他重新走回书桌前。 “一个害怕的教廷比一个狂热的教廷更危险。” 幕僚看着桌上的信,轻声道:“那位尼克先生在信里写得很克制。” “他当然克制。”大公淡淡说道:“如果他写得太露骨,我反而会怀疑他蠢。” 幕僚问: “您要直接向科伦施压吗?” “不。” 大公摇头。 “我若直接出面,教廷会说我是为了私人商会干涉圣战税。他们会把事情变成贵族与教廷之间的争执。” “这不够。”他拿起信纸重新折好:“这件事要交给陛下。” “国王陛下?” “大公府可以质疑科伦,但只有王室能质疑圣战税的合法性。”大公拿起一张白纸,开始亲笔书写。 幕僚站在一旁不再出声。 羽毛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凛冬城之事,表面为商税之争,实则关乎北境军备、炉乡通路、王室财权与圣军自主财政边界。” “臣请陛下明察。” 写完之后,大公将信封好盖上私人火漆,大公将信交给幕僚。 “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国王手上。” “是。”幕僚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大人,如果陛下出手,教廷一定会不满。” 大公坐回椅子,目光落在炉火上。“他们当然会不满。可他们刚刚输了两场仗。” “这个时候,他们没有资格要求所有人继续闭嘴。” 第159章 王旗入城 凛冬城,城主府议事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商会代表、本地教会抄写员、城防军军官、几名被科伦带来的审计官,还有老约翰主教。 尼克坐在靠左的位置,萨拉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叠账册。 科伦坐在主位,他今日穿得比往常更加郑重。 白色主教袍上绣着金线,胸前挂着象征教廷审判权的银质圣徽。两名税吏站在他的身后,首席审计官将一只黑色皮箱放在桌面上。 皮箱打开,里面是一沓账本副页、几份证词、几张被火漆封好的凭证,以及那份由大公府签发的免税手令抄本。 科伦没有急着开口,他要让所有人先看见那些东西。 终于,科伦抬起手轻轻按在皮箱边缘。 “诸位。” “自我抵达凛冬城以来,奉教廷与帝国财政署协同授权,审查本城过去三年的贸易记录。” “我原本希望看到的是一座秩序井然、账目清晰、忠于女神与帝国的边境重镇。” 他的目光落在尼克身上。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长桌两侧传来骚动。 科伦从皮箱中抽出第一份文件。 “第一,大公府免税手令确为真件。” 这句话刚出口不少商会代表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科伦下一句话便让他们的脸色重新僵住。 “但该手令适用范围,仅限普通商队通行、粮食、布料、基础药材及部分救济物资。” 他将手令抄本拍在桌上。 “并不包括魔晶、高价值矿石、特殊炼金材料,以及任何可能用于军备锻造的战略物资。” 他的视线转向尼克。 “尼克先生,你的商会却长期以该手令作为掩护,运输大量高价值货物。” 科伦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第二,账本存在修改痕迹。” 他身后的审计官上前将一页账册副本摊在所有人面前。 “这里,原始墨迹与后补墨迹存在色差。纸面有擦拭痕迹。原条目疑似为矿石,后改为宝石原料。” 科伦的声音依旧平稳。 “而后续又补入一笔所谓教堂慈善支出,恰好抹平异常利润。” 老约翰抬起眼看向科伦,科伦没有看他。 他抽出第三份证词。 “第三,西区药铺、南街布商,以及北门仓储管理员,对同一批货物的进货时间、运输队人数、交接地点说辞前后矛盾。” 几名商户的脸色顿时发白,有人想开口却被身旁的人按住。 科伦继续。 “第四,瓦尔多商会数名护卫,近期多次与城外不明人员接触。” “其地点,恰好位于凛冬城旧仓区与外部商路之间。” 他将最后一份证词放下,然后双手交叠,身体前倾。 “综上,我有充分理由怀疑,瓦尔多商会涉嫌逃税、伪造贸易记录、滥用大公府手令,并通过不明地下渠道转移货物流向。” 科伦缓缓站起身。 “鉴于尼克先生目前仍以未经枢密院正式批准的代城主身份管理凛冬城,我认为其继续掌控城防、税务与贸易事务,已严重威胁边境秩序。” 他抬起手,两名圣骑士从门外走入,沉重靴声踩在石地上。 “因此,我将以教廷主教及临时审计监督官身份宣布…………” 萨拉的脸色终于变了。 尼克仍旧坐着,可他清楚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 科伦只要把这句话说完,圣骑士就会立刻控制他。 然后是与他相关的每一个人 审判,抄家,清算。 也许科伦不会当场杀他,但只要他被押入教廷法庭,凛冬城便不再属于他。 科伦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响起。 “暂停尼克·瓦尔多代城主职权,将其移交教廷法庭,等待…………”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号角声。 悠长,清亮,穿透城主府高墙回荡在凛冬城上空。 科伦的话戛然而止,议事厅里所有人同时转头。 第160章 暂时活着 三日后。 城主府议事厅。 艾德里安坐在长桌尽头,他面前摊开王室敕令副本,旁边是凛冬城现行合法贸易清单。 科伦坐在右侧,白色主教袍一尘不染,胸前银质圣徽在光里泛着冷色。 尼克坐在左侧神色平静。 萨拉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最后一册账簿。 老约翰主教坐在稍远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色比前几日更疲惫。 财政署两名税吏坐在艾德里安下首,他们面前各放着一支羽毛笔和厚厚一叠空白记录纸。 商会代表们则分坐长桌两侧,没人敢大声呼吸。 三日前,科伦几乎已经把刀架在了尼克的脖子上。 三日后,王旗仍在城主府外飘着。 这让每个人都明白,今日的议事厅不再只是教廷的审判场。 艾德里安抬起眼:“尼克执政官,提交材料。” “是。” 尼克轻轻抬手,萨拉上前一步将怀中的账簿放在桌面上。 “依王室特使要求,凛冬城现行合法贸易清单、公开税收账目、城防交接记录、炉乡商路契约副本,均已整理完毕。”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看向萨拉。 “由你整理?” “是。” “你在瓦尔多商会担任何职?” 萨拉低头答道: “城主府账务书记官,兼执政官私人女仆。” 长桌旁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一个女仆站在王室特使面前提交凛冬城的账目,这在帝国其他地方几乎不可想象。 科伦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艾德里安却没有任何表情。 “只要账目正确,谁整理并不重要。” 他说完翻开第一册账簿。 议事厅安静下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极清晰。 艾德里安读得很慢,他逐项核验清单上的项目。 纸张、服饰、酒、普通药材。 每一项都被他用笔在旁边做下标记,财政署税吏则对照商税预估快速记录数字。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过去。 科伦终于开口:“艾德里安爵士。” 艾德里安没有抬头:“说。” 科伦将一份账册副页推到桌面中央:“这一页,三日前已经指出过。原始墨迹与后补墨迹存在明显色差,原条目疑似矿石,后改为宝石原料。” “如果这类账目仍被列为合法贸易记录,恐怕难以服众。” 萨拉的手指微微收紧,尼克没有动。 艾德里安拿起那页副本看了一眼,然后他将副本放回桌面。 “疑点存在。” “但疑点不等于定罪。” 他抬眼看向科伦:“账本存在修改痕迹,按照帝国商法应进入复核程序。需由王室特使、帝国财政署代表、地方政务机关三方共同调取原账、凭证、商户证词与实物流通记录后,方可判定是否构成逃税、伪造或滥用手令。” 科伦的表情冷了些:“证词已经显示矛盾。” “证词矛盾也不等于定罪。”艾德里安淡淡道:“尤其在商路刚刚恢复、旧贵族体系被清洗、账务交接混乱的情况下,证词前后不一致,只能证明管理存在瑕疵,不能直接证明蓄意犯罪。” 科伦身体微微前倾:“那若是地下渠道呢?” 艾德里安看着他:“拿出证据。” 科伦沉默一瞬。 他当然有怀疑,甚至有许多近乎确凿的线索,可线索不是证据,尤其在王室特使坐在这里的时候。 艾德里安转向财政署税吏:“财政署意见。” 年长的税吏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翻开记录本:“从目前公开账目看,凛冬城贸易额增长显著。即便剔除存在争议的部分,纸张、服饰、药材与酒制品贸易也已构成稳定税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科伦:“若此时因审计暂停商路,帝国财政将受到直接损失。” 另一名年轻税吏补充道:“炉乡线尤其重要。硫磺与精钢属于军工基础物资,财政署建议在查清账目问题前,不宜冻结相关贸易。” 科伦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 财政署并不是站在尼克一边,他们只是站在钱一边,可钱在此刻恰好挡在了尼克面前。 艾德里安拿起王室敕令副本平铺在桌面上。 “本次初步核验结论如下。” 第161章 回信 魔王城,高塔议事厅。 夜影使者抵达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长桌上的地图边缘。魔界新修的主干商道被红线标出,魔王城、巨腹魔主巴鲁领地、虫族巢穴、精灵之森方向、深渊入口,每一个节点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做了标记。 阿什莉亚坐在长桌尽头披着披风,手边是半杯早已冷掉的茶,雷恩站在窗前,刚从工坊赶来袖口还沾着魔导机油和笔灰,梅菲斯特与塞西莉亚分坐两侧。 夜影使者单膝跪地将密封的信筒呈上:“凛冬城急信,尼克执政官亲笔。” 塞西莉亚抬手接过确认后递给雷恩。 雷恩拆开信筒里面有两份东西,回信和局势汇报。 雷恩先看信。 凛冬城暂时稳住。 王室特使已入城,圣战税暂缓,临时执政权获得王室确认。 科伦仍在,审计仍在,刀仍在。 但城还活着。 瓦尔多商会会继续守住这条路。 雷恩读完沉默片刻,然后他把信递给阿什莉亚,阿什莉亚接过信,一行一行看下去。 塞西莉亚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 “他撑住了。” “暂时。”雷恩说。 梅菲斯特翻开局势汇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汇报里写得很详细。 科伦主教仍在凛冬城,王室特使艾德里安已经介入,但只是阻止科伦在程序完成前宣判尼克有罪,并没有替他洗清嫌疑。 瓦尔多商会账本上的裂缝仍然存在,地下贸易必须收缩,敏感货物必须暂时停止进入凛冬城。 魔晶、高纯度矿石等相关材料、带有魔界工艺痕迹的部件,全都不能再经由凛冬城主仓流通。 同时,尼克请求魔王城尽快补足公开贸易货物。 这些商品必须足够干净,足够合法,足够能被摆上账本,经得起王室、财政署和教廷三方盘查。 梅菲斯特将汇报放下,手指轻敲在桌面上。 “问题很清楚。” “如果按尼克的要求调整,我们需要立刻改变现有贸易结构。” 他看向雷恩。 “造纸工坊原本要优先供给魔界各地学校和行政文书。” “纺织厂的春夏款服饰才刚刚开始设计,现阶段产能本该用于补足魔族内部需求。” “烈酒工坊正在扩大,但炉乡线、佣兵市场和贵族拍卖线都在等货。” “普通药材倒是可以调配一部分,可这意味着魔界内部药材储备下降。”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为了凛冬城调整贸易结构,会拖慢魔界内部建设。” 议事厅安静下来。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阿什莉亚也没有立刻开口。 雷恩看着桌上的地图,凛冬城不在这张魔界地图上,它在地图之外,在魔界与人类帝国之间,在教廷、王室、财政署、大公府和底层民众的缝隙里。 一座不属于魔族的城市,可它现在却牵动着魔族的每一条商路,每一批货物,每一笔金币,每一项对外布局。 雷恩伸手将一枚黑色棋子放在地图边缘。 “这里是凛冬城。” 梅菲斯特看着那枚棋子,雷恩说道: “过去我们一直把凛冬城看作一个外部贸易节点。” “卖货、收钱、换资源。但现在不是了。” 他抬头看向众人。 “凛冬城不是外部负担。它是魔界伸向大陆的一只手。” “手被砍断,身体也会失血。” 梅菲斯特沉默,雷恩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能种粮,是因为有商路带回种子。” “我们能造机器,是因为商路能换回精钢、硫磺、秘银砂。” “我们能让尼克把纸张推入帝国官僚体系,是因为凛冬城能作为公开窗口。” “未来魔界要卖的,不只是布料和酒。还有纸、药、机械零件、运输工具、魔导设备,甚至是规则。” 雷恩的手指点在黑色棋子上。 “如果这只手没了,魔界就会重新被封回山里。” “我们内部建设当然重要,但建设不是为了把自己关起来。” “建设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路铺出去。” 阿什莉亚安静地看着他,随后她将尼克的信放回桌面。 “按尼克的要求调整。” 梅菲斯特抬头。 “敏感货物全部暂停进入凛冬城主仓。” “魔晶、高纯度矿石、军工部件改走深埋仓线。” “公开货物优先补足凛冬城。” “纸张、服饰、烈酒、药材、风格工艺品,全部按尼克提出的清单重新配给。” 梅菲斯特微微低头:“遵命。” 塞西莉亚问道:“夜影这边是否继续维持凛冬城地下通道?” “维持。”阿什莉亚说:“但降低频率。任何一次运输都必须有独立伪装,不能再走固定路线。” 塞西莉亚点头:“我会让夜莺亲自负责路线重组。” 雷恩补充道:“给尼克的公开货物不能只是能卖。” “必须看起来合理。” 他拿起一张白纸开始写下分类。 “纸张,对外说是凛冬城新建造纸坊试产,原料来自北境农田秸秆与精灵之森植物纤维。” “春夏服饰,强调精灵风格设计,布料来源写作精灵织坊与凛冬城本地二次加工。” “烈酒,炉乡贸易线带来的矮人风格烈酒改良款,公开销售给佣兵和商队。” 第162章 铁不够 清晨魔王城工坊。 雷恩站在制图桌前正在对魔导列车的车头悬挂系统进行初步拆解。 门被推开,梅菲斯特走了进来。 他的眼底带着乌青,显然是一夜未睡。他的手里抱着一卷厚纸和账册。 梅菲斯特走到桌前将那堆账册砸在制图桌的边缘。 “铁路修不了。” 雷恩放下手里的炭笔,抬起头:“缺多少?” “缺全部。” 梅菲斯特展开汇总表,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大贤者,昨夜我调动了政务厅所有的算务官,把魔王城、巴鲁领地以及周边三个附属矿区的全部铁矿和精钢储备核算了一遍。” “结论是:如果我们要修一条从魔王城到巴鲁领地的双轨铁路,我们现有的全部精钢储备,只够铺不到一成。” 雷恩皱眉视线扫过那些数字,梅菲斯特继续说道: “我们目前的材料供应量极不稳定。魔界本土的铁矿……开采量太小,而且杂质极多。本地铁矿石炼出来的铁,硬度不够,韧性很差,稍有受力就会脆断。拿这种东西去铺轨,列车开上去的第一天就会脱轨翻车。” 雷恩看着图纸上的轨道延伸线,没有说话。 梅菲斯特手指敲在账册上: “如果您强行要求抽调现有的精钢去铺路,那魔界接下来半年的所有计划都必须停滞。” “魔导武器的量产将立刻停线,深渊据点的防御工事将没有金属加固,农具更新计划全部取消。” “甚至连您这间工坊里的设备日常维护,都抽不出一颗合格的备用螺栓。” 梅菲斯特目光盯着雷恩,说出了他昨晚得出的结论: “大贤者,铁路不是一把剑。” “剑断了,缺一块材料,我们还能凑合用。但铁路不行。” “它是一条趴在大地上的钢铁怪物。你要喂它的钢,比我们现在能拿出来的多十倍、百倍。” 工坊里安静下来。 雷恩没有反驳,他静静地看着物资清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轨道的截面图。 过了很久,雷恩轻声开口:“你说得对。” 梅菲斯特微微一怔,雷恩抬起头: “我犯了一个工程学上的错误。” “我把图纸上的可行,误认为了资源上的可行。” 雷恩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从魔王城到巴鲁领地的长线,取消。” 梅菲斯特肩膀微微放松。 “但铁路不能不修。”雷恩的笔尖移到了巴鲁领地内,圈出了一小片区域。 “不修长线,我们先修一条试验线。” “十二里。”雷恩抬起头看着梅菲斯特:“从巴鲁领地的西侧主矿坑,修到最近的物资中转仓。全长只有十二里。” “这条线不承担正式的战略运输任务,只用来运矿石,以及做技术验证。” 梅菲斯特皱眉:“就算是十二里,全用精钢也……” “不全用精钢。”雷恩打断他:“我们采用分级用钢。” “最核心的受力部件:列车车轮、轴承、魔导引擎传动轴、关键的连接扣件,全部使用精钢。” “至于轨道本身……”雷恩的笔尖重重一点:“用稍差一点的铁矿。” “可是铁矿太脆……” “那就改。纯铁太软,生铁太脆。建立一个轨钢试验炉,在本土铁水里加入少量精钢粉末和碳进行强化实验。” “一遍不行就试十遍,十遍不行就试一百遍。” “直到找到一种我们魔界本土能大量量产,且能勉强承载列车重量的配方。” 雷恩把修改后的简图递给梅菲斯特: “十二里试验线。这是底线,也是起点。” 第163章 不直 第七组配方经过四轮调整后,终于有一根钢轨撑过了冷却。 牛头人铁匠站在试验场中间,手里拎着锤子盯着钢轨看了很久。 他让人把钢轨抬到试验台上,两名熊人把预制好的铁轮矿车推了过来。 这是最简单的测试。 三十步长的试验轨道,一辆空矿车。 如果空车都推不过去,后面什么都不用谈。 “放上去。” 一声令下,几个工匠把两根钢轨固定在木枕上。 地精木匠蹲在旁边拿着尺子量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牛头人问:“怎么?” 地精抬起头:“不直。” “哪里不直?” “哪都不直。” 铁匠长皱眉,地精木匠把尺子拍在轨面上。 “这边高了半指,这边窄了一点。中间这段还往外拱。” 牛头人铁匠长低头看了看。 “能用。” “能用?” 地精木匠声音一下抬高。 “你管这叫能用?” 铁匠长用锤子敲了敲钢轨。声音沉闷,说明内部没有明显裂纹。 “没断,硬度也够。矿车压上去,自然会把它压顺。” 地精木匠瞪着他。 “车轮不是锤子!” “轨道也不是铁砧!” 旁边的工匠们已经习惯了这两种人吵架。 牛头人只关心东西结不结实,地精只关心东西合不合尺寸。 两边都觉得自己没错。 “推车。” 两名工人把矿车推上轨道,刚推了不到三步,前轮就卡住了。 车身一顿,推车的人差点撞上车架。 铁匠长脸色一僵:“用力。” 工人用肩膀顶住车架,矿车发出刺耳摩擦声,勉强向前挪了几步。 到接缝处时,车轮跳了一下,整辆矿车跟着一晃,车架上的螺栓当场松了两颗。 “看见没有?” “这还是空车!” “要是装满矿石,再快一点,车会直接翻出去!” 铁匠长沉着脸。 “接缝再磨平点就行。” “磨平?”地精木匠气笑了:“你每根轨道都不一样,磨哪根?按哪根磨?”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铸出一根不断的轨道,你现在又嫌它不直!” 地精木匠一步跳到轨道旁边。 “铁路不是铁棍排成两行!” “你是想修铁路,还是想修刑具?” “这东西真跑起来,第一个死的是坐车的人!” 铁匠长握紧锤子,周围的工匠赶紧后退半步。 老巴鲁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没有急着开口。 他看着矿车,又看了看地上的钢轨。 强度问题暂时有了方向,但新的问题来了。 钢轨不直,更麻烦的是,每一根都不一样。 老巴鲁站起身。 “停。” 牛头人铁匠和地精木匠同时闭嘴,老巴鲁看向旁边的传讯员。 第164章 标准 “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说差不多。” “以后要说长多少,宽多少,偏差多少。” “还有允许偏多少。” 牛头人铁匠长皱眉。 “允许偏?不是说要一样吗?” “不可能完全一样。” 雷恩摇头。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两个工件能做到绝对一致。” 地精木匠一愣,雷恩继续说道: “所以工业要的是,在规定范围内一样。” 他指向木板上的公差二字。 “这就是公差。” “比如螺栓直径规定为一指宽。允许它多一点,少一点。但不能超过某个范围。” “在范围内,就是合格。超过范围,就不能装配。” 他又写下三行字。 “合格品,可以进入装配。” “次品,可以降级使用,或者返工。” “废品,直接回炉。” 牛头人铁匠长看着那几行字,脸上露出明显不适。 对工匠来说,亲手打出来的东西被判定为废品是一种很伤脸面的事。 雷恩看出了他的想法。 “这是在保护工匠。” 他转身指向炸掉的轧制机。 “如果传动轴提前被判定为不合格,它就不会被装上去,机器也不会炸。” 那半截被阿什莉亚压入地面的钢轨还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当时没有魔王在场,那东西会把侧墙前的几名学徒砸成肉泥。 雷恩重新看向众人。 “从今天开始,每一件零件都要有编号。” “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用的什么材料,尺寸是多少,检测结果是什么都要记录。” “所有合格件必须盖上标准印记。没有印记的东西不许进入装配环节。” 地精木匠低声道:“可是……拿什么做参照?” 这句话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要测量就必须有尺,可魔界各地的尺本来就不一样。 巴鲁领地的一尺和魔王城工坊的一尺并不完全相同。牛头人铁匠的半指与地精木匠的半指差得能让两人打起来。 如果连尺本身都不统一,所谓公差就是空话。 雷恩看向纹刻:“我需要一根不会轻易变形的尺。” 纹刻低头思索片刻,说道:“普通金属不行,温度变化会让它伸缩,魔力浓度变化也会影响金属内部纹理。” 牛头人铁匠长下意识道:“那用精钢?” 纹刻摇头。 “精钢也会受高温影响。虽然变化很小,但你们要的是基准。” “基准必须足够稳定。” …… 巴鲁领地试验场顿时忙碌起来。 黑晶合金被反复切割、磨平。 地精木匠负责校平,牛头人铁匠负责打磨边缘,纹刻亲自刻入微型防变形法阵,虫族分泌出透明生物胶一层一层封在黑晶合金表面。 整个过程比制造魔导武器还要小心。 傍晚时分。 第一根黑色长尺静静摆在工坊中央的石台上。 它只有一臂左右,表面漆黑,边缘笔直,内部有极细微的银色魔纹。 雷恩站在石台前看着这根尺子很久,阿什莉亚走到他身边。 第165章 车体失败 巴鲁领地,西侧试验场。 自从基准尺被封存在石台上以后,整个试验场的气氛就变了。 现在他们每打完一个零件,第一件事就是送到测量台前,地精木匠拿着拓印出的标准尺副本眯着眼一寸一寸量过去。 超过允许公差,哪怕牛头人铁匠的脸黑得像锅底,地精木匠也会毫不留情地在记录板上写下两个字。 废品。 一开始牛头人还会因为这个争得面红耳赤,可在轧制机炸过一次后,没人再敢说差不多。 两侧支架的高度由三名地精分别测量,再由刻印师复核。 滚轮轴心校准每一次都记录在册,传动轴由纹刻亲自检查,连接用的螺栓每一枚都有编号,每一枚都盖着印记。 雷恩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工匠们退到安全线外,阿什莉亚站在他身旁,老巴鲁、纹刻、尖刺也都在场。 地精木匠蹲在测量台边手里攥着记录板,牛头人铁匠抱着胳膊站在另一边,嘴上没说话,眼睛却盯着滚轮。 “启动。” 钢坯被稳定地咬入滚轮,通红的金属在巨大压力下被压展、拉长,逐渐形成规则的截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钢轨缓缓从另一端吐出,它比之前的试验品短,只有十几步长。 但它直。 地精木匠第一个冲了上去,他把钢轨拖到测量台旁,拿起标准尺副本从头到尾开始量。 一项一项,测到最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在范围内。” 牛头人铁匠长愣了一下。 “什么?” “在公差范围内!” 下一刻欢呼声炸开。 牛头人铁匠抡起锤子敲打地面,地精木匠抱着记录板又蹦又跳,几名年轻刻印师互相拍着肩膀。 老巴鲁站在一旁笑得胡子都在抖。 第一根可用短轨,它不是完美的。 但它合格,合格已经足够珍贵。 三天后。 十二里试验线的第一段开始铺设,当然,所谓第一段其实只有不到一里。 老巴鲁站在工地旁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表,脸上露出复杂表情:“以前修条矿道十几个人拿锤子敲敲打打,三天就完事了。” 雷恩站在他旁边:“然后塌了几次?” 老巴鲁咳了一声:“不多。” 雷恩看着他,老巴鲁摸了摸鼻子:“七八次吧。” 雷恩没有说话,老巴鲁叹了口气:“好吧,十几次。” 他看向正在铺轨的工匠们。 “慢是慢了点,但看着踏实。” 雷恩点头。 “铁路这种东西,前面慢一点,后面才跑得快。” 第一段试验轨铺好时已是傍晚。 两条钢轨安静地躺在路基上,夕阳落在轨面映出细长红光。 地精木匠绕着轨道走了三圈,最后把记录板抱在胸前,小声说了一句:“能跑车了。” 牛头人铁匠听见了立刻咧嘴:“我就说这次肯定行。” 地精木匠瞪了他一眼。 “你昨天还说测量太麻烦。” “我那是……” 牛头人铁匠想反驳,最后看了眼轨道上的印记,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我那是考验你们。” 地精木匠冷笑一声,懒得理他。 第一辆标准矿车是地精团队连夜赶出来的。 车架是黑木做的,轮轴是铁制的,车轮边缘打磨得很光,轮缘卡在钢轨内侧避免脱轨,车底加了虫胶防震垫。 前端还有一个小型魔导牵引接口可以连接试验用的牵引器。 这辆车从上到下全部都按照标准署规范制造。 虽然规范只有薄薄几页,很多地方还写着待验证,但这已经是魔界第一辆真正意义上按标准造出来的矿车。 牛头人铁匠绕着矿车走了一圈,用锤子敲了敲车架。 咚咚。 声音结实,他满意地点头。 “这次肯定行。” 地精木匠警惕地看着他。 “你不要随便敲我的车。” “我这是检查。” “明明是手贱。”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老巴鲁从后面走了过来:“行了。” 他抬手指了指矿石堆:“半车矿石,第一次别装满。” 熊人战士们很快把矿石装上矿车,矿石落进车斗车架微微下沉,虫胶防震垫被压出形变。 地精木匠立刻趴下去看:“变形正常,在范围内。” 牛头人铁匠小声嘀咕:“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贤者了。” 地精木匠头也不抬:“那说明我在进步。” 雷恩站在轨道一侧手里拿着记录本,纹刻则站在牵引器旁检查牵引接口处的魔纹连接,尖刺带着两只兵虫守在轨道边缘。 阿什莉亚站在稍远处,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辆矿车。 雷恩举起手:“开始。” 魔导牵引器启动,矿车缓缓向前移动。 起步很稳,车轮压过钢轨,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所有人都跟着向前走。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矿车仍然平稳。 地精木匠的脸上逐渐露出笑容,牛头人铁匠咧开嘴刚想说话,矿车忽然震了一下。 雷恩立刻抬起手:“记录。第一次明显振动,约七十步。” 旁边的年轻刻印师立刻写下。 矿车继续前进。 一百步、一百五十步。 震动变得频繁起来,车轮每经过一处轨道接缝车架就会轻跳一下,虫胶防震垫不断被压缩又回弹,车斗和主架之间的连接处开始发出吱呀声。 地精木匠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牛头人铁匠也皱起眉:“声音不对。” 雷恩盯着车体:“继续。” 两百步不到矿车忽然剧烈一震,车身左右晃了一下。 咔嚓。 “停!” 雷恩刚喊出口,牵引器已经被纹刻切断。 矿车向前滑了几步终于停住,下一刻左侧黑木车架从连接处裂开,半车矿石哗啦一声倾斜,滚落到轨道旁砸得碎石飞溅。 车散了。 地精木匠站在原地,他看着那辆裂开的矿车,看着矿石撒了一地,眼眶红了。 “轨道没坏……车坏了!” 牛头人铁匠看着惨不忍睹的矿车憋了很久,最后低声嘀咕:“至少没炸。” 地精木匠转头瞪他,牛头人铁匠立刻闭嘴。 雷恩走上前蹲在裂开的车架旁,手指顺着裂纹摸过去,纹刻也蹲了下来看了一眼后说道: “连接点受力集中。” 雷恩点头。 “嗯。问题不在轨道,也不在螺栓。” 地精木匠抬起头,眼睛还红着。 “那在哪?” 雷恩看着裂开的矿车。 “在车体。车不是一个箱子加四个轮子。” 他转身走向临时制图桌,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矿车的侧面结构。 “它必须解决各种各样的结构问题,还必须方便维护。” 他在连接点旁标出可拆卸扣件。 “路不可能永远平,车也不能假装路永远平。” 这句话让地精木匠愣住了,牛头人铁匠长也没有反驳。 他们之前都在试图把东西做得足够结实,可结实不等于不会坏,有时候太硬,反而会裂。 尖刺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这时忽然开口道:“霍克虫族可以提供一种材料。” 雷恩转头看向他。 尖刺抬起前肢示意身后的兵虫张开背甲,兵虫背甲下方有几束半透明的筋膜组织,泛着白光。 “兵虫关节处的生物筋膜,高弹性高耐磨,而且可以批量分泌。” “如果做成垫层,放在车架与铁件之间可以缓冲连续震动。” 雷恩眼睛一亮:“能稳定生产吗?” “可以。”尖刺说道:“只需要调整工虫分泌序列。” 纹刻看着图纸,手指点在几个关键连接节点上:“这里可以刻微型应力扩散法阵,震动传来时让力量扩散到整块连接板。” 雷恩立刻在图纸上补上进行进一步优化,随后他放下笔:“做第二辆。” 地精木匠抹了一把眼角,低头看着图纸:“这次……不会散吧?” 雷恩看着裂开的矿车:“会不会散,要跑过才知道。” 第二辆矿车在第二天傍晚完成,它比第一辆看起来更复杂。 黑木主梁更粗,车底加了横梁和斜撑,铁制外框与木架之间隔着一层半透明虫筋缓冲垫,关键节点上有微型魔纹,每个螺栓旁边都有载荷分散板。 地精木匠趴在车底检查了足足三遍,牛头人铁匠长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催他。 半车矿石重新装上,魔导牵引器连接。 雷恩举手。 “开始。” 矿车动了,起步时仍然有震动,经过第一处接缝车身轻跳一下。 虫筋缓冲垫被压缩,微型魔纹亮起一瞬,冲击被分散到横梁和主梁上。 一百步、两百步、五百步。 矿车依旧在震,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它震得厉害,可它还在跑。 地精木匠跟在后面,几乎是跑着追,他盯着车底嘴里不停念:“别裂,别裂,别裂……” 牛头人铁匠长也跟着走,嘴上没有说话,手却握紧了锤柄。 一里。 矿车终于跑完了试验轨道。 所有人都冲了过去。 地精木匠直接趴到地上钻到车底检查,他将矿车从里到外全部摸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从车底钻出来脸上全是灰。 “松了一颗。” 地精木匠举起手里轻微松动的螺栓。 “只松了一颗。” 老巴鲁忽然大笑起来:“好!从散架到只松一颗,这就是进步!” 牛头人铁匠长也跟着笑了起来,一把拍在地精木匠背上,差点把他拍趴下:“我就说这次行!” 地精木匠被拍得咳嗽,怒道:“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心里说的。” “滚!” 周围的工匠们终于笑了出来。 雷恩站在测量台旁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阿什莉亚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算成功吗?” 雷恩看着那枚被地精木匠握在手里的螺栓。 “算活下来了。” 他停顿片刻又说: “工程很多时候不是让每一个部分都完美,而是让所有的不完美能够在一起工作而不立刻崩溃。” 阿什莉亚看向轨道尽头,夕阳把两条钢轨照得发亮。 雷恩低头在记录本最后一行写下: 铁路不是一根轨,也不是一辆车,而是一整套互相忍受彼此缺陷的系统。 第166章 制动系统 第三版矿车跑起来的时候试验场边所有人都在笑,它比第二版更稳。 这辆车已经能满载矿石跑完两里,虽然每次跑完后仍然会有两三枚螺栓需要重新紧固,车底虫筋缓冲垫也会出现轻微磨损,但至少它不会散架。 雷恩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本,阿什莉亚站在他身边视线落在完成满载试跑的矿车上。 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直到下坡测试开始,当矿车进入那段坡道,速度便开始一点一点增加。 最初没人觉得不对。 地精木匠还兴奋地喊了一句:“看!它跑得更顺了!” 牛头人铁匠咧嘴:“说明轨道铺得好。” 雷恩没有说话,他看着车轮压过钢轨接缝,听着越来越密的咔哒声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矿车越来越快,车轮在钢轨上发出急促摩擦声,车斗震得哐哐作响。 旁边两名熊人战士冲上去试图从侧面拉住车架,可他们刚伸手矿车的惯性便带着他们向前拖行了数步,靴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让开!”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牛头人铁匠拎着锤子就要冲上去。 阿什莉亚已经比他更快,她一步踏上轨道,矿车带着呼啸声冲到她面前,下一刻阿什莉亚抬手按在车头前方。 矿车像是撞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山,车架一沉四个车轮擦出大片火星,整辆车硬生生停在阿什莉亚身前三步外。 车斗里的矿石向前翻滚,砸得车斗前板发出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牛头人铁匠才低声说道:“……停住了。” 地精木匠脸色发白抱着记录板的手还在抖。 老巴鲁慢慢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雷恩走到矿车旁边查看车轮,四个车轮边缘都被磨出擦痕,轨面上也留下一段摩擦印。 雷恩沉默许久才开口道:“这东西要是载满矿石冲进军阵,比熊人还可怕。” 没人接话,雷恩抬起头看向所有工匠。 “能跑不是成功,能停才是。” …… 半个时辰后,临时会议在试验场旁的木棚里召开。 牛头人铁匠第一个开口:“在车前面加铁钩。”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需要停的时候把铁钩插进地里。地面一咬住,车自然就停了。” 地精木匠立刻反驳:“车会直接翻过去。” “那就多加几个钩。” “多加几个就一起翻。” 牛头人铁匠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地精木匠拿起木头在桌上比划。 “用木楔。停的时候把木楔卡进车轮下面。车轮被卡住就能停。” 牛头人铁匠长嗤了一声。 “高速的时候谁去塞木楔?你去?” 地精木匠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雷恩听完两人的方案后摇了摇头。 “都不行。” 牛头人铁匠和地精木匠同时看向他,雷恩指着矿车图纸。 “铁钩插地太不稳定。地面软硬不同效果完全不同。速度一快车体可能被直接撕裂。” “木楔卡轮只适合低速短距离。高速情况下车轮会跳楔子会飞出去,站在旁边的人会先死。” 他又点了点图纸后方。 “而且以后不会只有一辆车,会有多节车厢。” “前面停了后面还在推。前车被锁死后车会撞上来。车厢之间会折断、脱轨、翻覆。” 雷恩拿起炭笔在图纸旁写下两个字,制动。 “制动的本质是把运动的能量转化成别的形式。” 牛头人铁匠听得眉头紧锁,地精木匠则已经把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 雷恩继续说道:“目前我们能用的方式有四种。” “第一,摩擦制动,用制动片压住车轮。让车轮转动时不断被摩擦阻碍,速度就会降下来。” “第二,魔力反冲制动。让魔导牵引器或者未来的魔导引擎反向输出阻力往后拽。” “第三,轨道制动。在特殊路段增加阻力,让轨道本身帮车慢下来。” “第四,紧急制动。用一次性装置强行锁死,但只能在最危险的时候用,因为它会损伤车体甚至轨道。” 老巴鲁摸着胡子缓缓点头:“也就是说,不能只靠一种办法。” “对。正常减速用摩擦制动,长坡用魔力反冲辅助,固定地点加轨道阻力,最后才是紧急制动。” 牛头人铁匠盯着摩擦制动四个字:“用铁片压住车轮?” “可以先试。” 第一批制动片很快被做了出来。 牛头人铁匠用薄铁片打了一组弧形压板,按照雷恩的图纸安装在轮轴旁。 地精木匠则做了拉杆结构,拉杆一动,压板便向内压住车轮边缘。 结构很简单,简单到牛头人铁匠重新找回了一些信心:“这个肯定行。” 地精木匠瞥了他一眼:“你每次这么说,我都很害怕。” 第一次低速制动测试开始。 矿车空载以极低速度在轨道上前进,负责操作的狼人测试员站在车尾平台双手握住制动杆。 雷恩举起手。 “拉。” 狼人测试员把制动杆拉到底,压板咬住车轮,摩擦声爆开。 车轮几乎抱死,矿车在轨道上滑行出去火星一路喷溅,矿车最终停下了。 雷恩走过去蹲下检查车轮,车轮边缘被磨出一道深槽,铁制压板也已经发红,边缘卷曲。 他伸手靠近,还没碰到就感受到热浪,牛头人铁匠脸色难看。 “停是停了。” 地精木匠小声道: “车轮快废了。” 雷恩站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一条试验记录。 “不是越用力越好,制动也需要控制。” 接下来几天,试验场进入了新的折磨。 木头制动片在第三次测试时就被烧焦,铁片磨损太快。 虫族甲壳片倒是耐磨,可它太硬,几次测试后车轮轴承出现明显损伤。 牛头人铁匠看着一堆报废的制动片,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车怎么比打一把剑麻烦这么多?” 地精木匠头也不抬:“因为剑不用自己停下来。” 雷恩站在一旁看着记录板上的数据,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他们现在需要一种能逐步、稳定、可控地削减速度的办法。 纹刻蹲在车轮旁,指尖掠过轮轴表面的擦痕,又摸了摸车轮边缘,片刻后他站起身。 “这不是停的问题,是让它不要一下子停死。” 牛头人铁匠皱眉:“停还分一下子和慢慢?” 地精木匠立刻瞪他:“你刚才没看见车轮抱死吗?” 纹刻走到制动杆旁伸手握住木制拉杆。 “这个东西只有两种状态。拉,或者不拉。” “太粗糙。” 雷恩点头:“需要分级控制。” “不止。” 纹刻松开制动杆,走回车轮旁边,指尖魔纹亮起。 “摩擦可以保留,但不应该只靠摩擦。” 他抬手在轮轴外侧比划了一圈。 “这里加一个制动环,制动环上刻阻尼魔纹。车轮转得越快,魔纹受到的扰动越强,产生的反向阻力也越强。” 雷恩的眼睛一亮:“类似魔力阻尼?” 纹刻看了他一眼:“你要这么叫也行。” “制动杆不直接锁死车轮,它控制阻尼魔纹的闭合程度。” “轻拉魔纹只闭合一层,给一点阻力,再拉闭合两层。” “拉到底全部闭合,进入紧急制动。” 地精木匠盯着魔纹结构,眼睛一点点睁大。 牛头人铁匠挠了挠头:“也就是说……不是拿东西硬卡住轮子,而是让轮子自己变重?” 纹刻沉默片刻:“差不多。” 雷恩看向他:“能做吗?” “能。” 纹刻看着轮轴。 “但要改车轮结构。轮轴外侧必须留出制动环位置,制动环和车轮不能固定。” 他伸手点了点车架下方的连接处。 “这里加缓冲连接。制动产生的反震必须散出去,不然车能停,车架也会裂。” 雷恩走到制图桌前,拿起笔开始修改图纸。 “制动环、阻尼魔纹、缓冲连接、反馈杆……” 他说到一半停住抬头看向纹刻。 “驾驶员怎么知道自己拉了多少?” 纹刻抬起手指尖魔纹再次亮起。 “给他感觉。” 半个时辰后,第一套魔导制动器被装上矿车。 从外表看这套装置并不起眼,只是轮轴旁多了圈金属环,制动杆根部多了几道银色纹路。 但当狼人测试员站上车尾平台握住制动杆轻轻拉动时。 “有感觉。” 雷恩问:“什么感觉?” “像……车轮在手里。” 纹刻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别说得那么恶心。” “开始测试。” 第二版制动系统开始测试。 狼人测试员按照雷恩的要求缓慢拉下第一档,制动环上的第一层阻尼魔纹亮起。 矿车速度开始下降,车轮转动声一点点变缓,制动杆上传来的震动让测试员能清楚感受到车轮正在被拖慢。 十步后矿车停住,太安静了。 相比之前火星四溅、这次安静得让人不敢相信。 雷恩走到车轮旁蹲下检查,制动环微微发热,阻尼魔纹保持稳定,只是最外层有轻微发亮的余温。 纹刻摸了摸制动环淡淡说道:“热量比预期高。” 雷恩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 “继续。” 之后整整五天试验线没有再造新车。 所有人都在测停车,每一组测试都至少跑三次,取一个最保守的距离。 老巴鲁看着这群人来回折腾,最后笑着对雷恩说道:“以前我以为造车,就是让它跑。” 雷恩看着缓缓停下的矿车。 “现在呢?” 老巴鲁摸了摸胡子。 “现在知道了。让它乖乖停下比让它跑更难。” 第五天傍晚,第一张停车距离表被挂在试验场墙上。 工匠们站在墙前看着那张表,牛头人铁匠看了半天低声道:“以后停车也要看字了。” 地精木匠难得没有嘲笑他:“是看命。” 牛头人铁匠一愣,地精木匠看着那张表说道:“看这张表能保命。” 第167章 十二里 晨雾还未散尽,轨道铺设队的工地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地精木匠蹲在轨道接缝处,手里捏着尺正逐寸逐分地仔细测量。牛头人铁匠提着重锤在他身后屏息静待。 “偏了半指。”地精木匠抬起头。 牛头人铁匠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调整台。 过去这段日子里,这样的场景已重复了无数次。从最初的激烈争吵到如今的默契配合,试验线正是在这不断的敲打与测量中一寸一寸地向西延伸。 雷恩伫立在观测台上,视线顺着笔直的钢轨一路远眺。 十里。距离终点只剩最后两里。 阿什莉亚悄然走到他身旁递上一杯热茶。 “快了。”望着远方忙碌的身影,她轻声说道。 “嗯。” 从冶炼配方到标准体系,从车体结构到制动系统,每一步都是在暗中摸索,从零开始。 但现在,这条路终于要通了。 第十里处,平坦的地形开始起伏。 这是整条试验线上最难啃的骨头,稍有不慎便会导致轨道沉降前功尽弃。 纹刻站在长坡前身后跟着三名年轻的刻印师。 坡道下方各族工匠正在协同作业。 纹刻蹲下身,指尖引导着魔纹缓缓游走。 “这里,需要刻下法阵加固。” 年轻的刻印师立刻上前在他指出的位置熟练地铭刻阵法。 这是纹刻在第八里处吸取的教训。 当时一段路基在矿车经过后出现了轻微沉降。虽然只有不到半指的高度,但已经超出了雷恩定下的公差范围。 他们连夜挖开路基才发现是地下水暗流渗透导致了泥土流失。 从那之后每一段起伏路基都必须先做防渗处理,再叠加魔纹加固,最后才能铺轨。 纹刻站起身望着坡道上已经铺装完毕的锃亮钢轨。 阳光恰好刺破云层落在轨面上折射出金属光泽。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年轻刻印师们:“记住贤者的话,铁路不是一天修成的。” “但我们修出的每一寸都必须撑得住岁月的碾压。” 第十一里处,正在进行轨道接缝的标准化验收。 这是地精木匠近乎偏执的坚持。他强硬地提出必须让全线所有接缝保持分毫不差的统一标准。 此刻他正蹲在接缝旁,拿着尺反复比对。 “合格。” 他在记录板上写下编号并盖上检验印记。牛头人铁匠走上前来破天荒地没有出言吐槽。 “还有多少?” “最后一段了。” 地精木匠站起身拍去膝上泥灰,仰起头咧嘴笑了起来。 “明天,咱们就能把铁轨铺到终点!” 第十二里,试验线终点。 这里是巴鲁领地西侧矿区的物资中转站。 老巴鲁负手站在仓库前,眺望着蜿蜒而至的轨道。 恍惚间他回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石滩,部族的战士们只能磨破肩膀,扛着沉重的物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营地。 后来他成了魔主,有了自己的领地,有了更多的附庸,可路依然是洒满汗水与粗喘的烂泥路。 直到今天。 老巴鲁转过身,所有人都在这里屏息以待。 喀喇………… 当最后一枚附魔螺栓被拧紧时,工地上的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从起点到终点,十二里终成一线。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全线……贯通!”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老巴鲁走到轨道旁缓缓蹲下身,大手抚过钢轨表面。 冰凉,坚硬,笔直。 “这是魔界有史以来的第一条铁路,一条能让钢铁巨兽跑起来的路。” 他喃喃自语,随后站起身看向雷恩:“大贤者,接下来呢?” 雷恩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接下来,让车跑起来。” 三天后。 清晨阳光洒在起点站台上。第一辆正式投入测试的魔导矿车静静蛰伏于铁轨之上。 雷恩立于控制台前,阿什莉亚陪伴在侧。台下所有参与过这条线建设的人都仰着头目不转睛。 雷恩举起手重重挥下。 “启动。” 伴随着魔力蜂鸣,矿车开始缓缓向前滑动。钢轮碾压过接缝发出咔哒声。 速度越来越快,矿车沿着轨道向西疾驰而去。 所有人视线紧紧追随着它前进的轨迹。 一里、两里、五里、十里。 当矿车稳稳停靠在十二里外终点的物资中转仓前时,整个西侧矿区沸腾了。 地精木匠第一个扑上去,钻进车底检查底盘和轮轴。等他再爬出来时,哪怕脸上蹭满了黑灰也掩盖不住他灿烂的笑容。 老巴鲁走到矿车旁伸手抓起车斗里的矿石。 以前将这些矿石从深坑运抵仓库,需要二十个精壮劳力日夜兼程走上三天。 而现在仅仅用了一个上午。 他转过身脸上写满了震撼:“大贤者,这条路……能彻底改变魔界!” “能改变魔界的不是这条路。” 雷恩摇了摇头看向延伸至脚下的铁轨。 “而是我们修出这条路的能力。” 阿什莉亚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附和: “那就继续修。” 雷恩点头目光坚毅:“对,继续修。” 夜幕低垂,繁星满天。 试验场的空地上燃起熊熊篝火,大家围坐在一起,酒囊在人群中传递。 牛头人铁匠站起身高举木杯大吼一声:“敬这条路!” 地精木匠也一跃跳上木箱举起杯子大声附和:“敬所有修路的人!” “敬大贤者!” 欢呼声响彻夜空。 十二里试验线从无到有,魔界的第一条铁路通了。 第168章 钢铁饥饿 十二里试验线贯通后的第七天,第一份统计报告送到了雷恩桌上。 物资仓库填满了,矿石堆场也填满了,毫无疑问铁路的运转极其成功。 但这种成功,却砸出了一个新的问题:矿坑的出矿量。 “西侧主矿坑的日出矿量,只提升了一成半。” 雷恩看着报告上的数据眉头微皱。 运输能力暴涨了十五倍,但源头的开采能力却只提升了一成半。这意味着铁路在每天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只能停在轨道上等矿。 老巴鲁在一旁看着那份报告,显然也看明白了症结所在。 “也就是说路能跑了,但咱们的矿跟不上。” “对。”雷恩将统计表合上推到一旁:“我们造出了铁路,但矿坑的产量根本喂不饱它。” 魔王城,高塔议事厅。 长桌上铺开三本账册,梅菲斯特站在桌边神色严肃。 “十二里试验线最终消耗的钢铁总量比预估超出了整整两成。”他翻开其中一本账册:“试验过程中的材料损耗、废品回炉,每一项新尝试都在吃铁。” 他抬起头看向雷恩:“即便现在技术稳定下来,下一条线路的废品率会下降,可只要继续铺轨消耗量依然是个天文数字。” “更坏的消息是。”梅菲斯特将另外两本账册推到长桌中央:“铁路通车后,魔界其他部门都开始伸手要钢。” “大贤者,现在魔界所有的发展计划都在同时吃铁。” 阿什莉亚盯着账册问道:“以目前的库存还能撑多久?” “如果叫停铁路扩建,靠勒紧裤腰带节省使用还能撑四个月。”梅菲斯特顿了顿:“如果现在启动第二条铁路线的铺设,最多两个月。而如果……” “如果按照原先规划的交通网蓝图全面铺开,一个月后魔界所有的钢铁储备将彻底见底。我们连一根多余的铁钉都打不出来。” 塞西莉亚靠在椅背上发出无奈轻叹:“我们学会了怎么修路,却发现没东西可以继续铺路。” 雷恩注视着魔界地图没有反驳。 铁路没有失败。恰恰相反正因为它太成功了,才让魔界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钢铁缺口究竟有多么恐怖。 工业化就是一头吞钢噬铁的怪物。 一旦它开始延伸就会强硬地倒逼整条产业链上的所有环节同步升级。 任何一环脱节,机器就会在摩擦声中彻底卡死。 巴鲁领地,西侧主矿坑。 为了寻找症结雷恩亲自下了一趟矿井。 矿坑内几名身强力壮的矿工赤裸着上身,将含铁矿石从岩层上一块块凿下来。 伴随着敲击声矿石碎裂掉落。 随后是人工分拣装进背筐,最后靠着肩膀扛出矿道倒入矿车。 铁路仅仅接到了矿坑外。 矿坑深处主宰一切的依然是肌肉和汗水。 雷恩蹲下身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矿石,表面粗糙,杂质肉眼可见。 老巴鲁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好矿脉不是没有。但纯度高的矿石大多埋藏在更深的地下,或者离现有的交通线太远。” “以前咱们没必要挖那么深,因为挖出来也运不走。这几条浅层矿脉足够以前的人打铁用了。” “但现在能运了。”雷恩站起身将矿石扔回筐里。 老巴鲁无奈地点头:“可我们挖不快了。这岩层越来越硬,光靠铁镐一天敲不下几筐。” 雷恩望向矿坑深处。 铁路把矿石轻而易举地运了出去,但落后的开采技术却无法将足够的矿石从大地中剥离。 三日后,工坊内。 当…… 纹刻将一块焦黑的炼铁炉魔纹基板拍在桌上,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戳痛处:“炉温根本稳不住。” “原矿的杂质太多了。” “杂质在高温熔炼时会引发魔力波动的湍流,直接干扰炉温控制系统。炉温一跳出铁的质量就得跟着跳。” 牛头人铁匠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同一批矿石,同一座熔炉,昨天还能出一炉合格的好铁,今天出来的就是一锅废渣!” 地精木匠抬起头补充道:“而且问题还不止是质量。咱们现在用的炉子太小了!这种一锅一锅的炼法,产量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众人陷入沉默。 魔界现在的炼铁方式依然停留在工坊水平。 这种模式能支撑几支精锐部队换装,能支撑少量魔导设备研发,但绝对支撑不起一条横跨魔界的铁路网。 雷恩放下产出记录,目光扫过在场骨干。 “我们需要更大的炉子。” 牛头人铁匠愣了一下:“要多大?” 雷恩摊开一张新纸快速勾勒出庞然大物:“一种能从上方连续投料,从下方连续出铁水、排废渣的大型高炉。” 纹刻凑上前眉头紧锁:“这种结构……需要极其稳定的魔力供能、不间断的强力送风,最关键的是它要能承受日复一日的极限高温。” “对。” “可我们现在的炉体材料绝对撑不住那种温度,两三天就会烧穿。” “那就先去研制能撑得住高温的耐火砖。”雷恩语气坚决。 地精木匠苦着脸小声嘟囔: “又要从零开始?” 雷恩转过头看着他: “铁路也是从一枚螺栓开始的。” 当晚,会议室内。 魔界地图被摊开在桌面上。 雷恩拿起笔在巴鲁领地西侧的主矿区周边画下第一个圈。 “矿,挖得太慢。” 接着笔尖移动,在未知山脉地带画下第二个圈。 “矿脉,找得太少。” 最后笔尖落在魔王城工业区与巴鲁领地交界位置画下第三个圈。 “铁,炼得太少。” 三个圈标识着魔界工业咽喉上的三道枷锁。 阿什莉亚看着那三个红圈:“解决这三个问题的顺序是?” “没有先后,必须同时推进。” 雷恩毫不犹豫地回答,阿什莉亚抬起眼眸看向雷恩: “也就是说,我们下一阶段的重心不是继续向外延伸铁路。” “不是。” 雷恩盯着地图上的那三道红圈。 “下一阶段,是让魔界长出一个能够消化钢铁、吞吐矿石的胃。” 窗外,夜风呼啸。 孤零零的铁轨仍在星光下运转,矿车正把一箱箱矿石送向仓库。 这条路已经向所有人证明魔界有能力造出铁路。 而现在魔界必须向自己证明。 它有能力,喂饱这条铁路。 第169章 凿岩机 魔王城,工坊。 雷恩在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岩层,又在旁边画出了一根钢钎。 “随着开采深度的增加,岩层硬度直线上升,传统铁镐的效率下降得太快了。” “矿工一天大半的体力都耗费在重复挥镐上,真正有效击碎岩石的次数少得可怜。” 纹刻坐在长桌对面,目光盯着草图:“所以,你想造一台能替人挥镐的机器?” “差不多。” 雷恩在钢钎后方勾勒出简陋机械结构:“用魔导引擎作为动力源带动偏心轮旋转。偏心轮驱动冲击锤进行高频往复运动。冲击锤不停敲击钢钎尾部,钢钎再将这份力量灌入岩层。” 纹刻端详着草图眉头微挑:“不是旋转切割?” “现在我们做不出切削钻头。” “所以,我们先做最原始。” 他在图纸上圈住那根钢钎。 “高速冲击。” 纹刻了然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让一根铁镐自己每息敲击几十下震碎石头。” “对。”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台魔导凿岩机。” 几日后。 矿坑外,第一台魔导凿岩机原型机被放在测试木架上。 牛头人铁匠围着它转了一圈:“这破铜烂铁真的能凿穿岩石?” 地精木匠举着记录板幽幽地接茬:“至少从结构上看,它在凿碎石头之前更有可能先把自己给震碎了。” 纹刻瞥了他们一眼:“如果它炸了,最先炸死的肯定是你们两个。” 一牛一地精闭嘴齐刷刷地后退半步。 雷恩仔细检查完后转身看向测试员。 这次挑选的测试员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熊人矿工。如果连熊人都握不住这台机器,那就更别指望普通矿工能用了。 “低功率,准备启动。” 嗡…… 魔导引擎亮起蓝光,偏心锤开始旋转。下一刻钢钎化作残影开始前后震动。 哒哒哒哒哒! 撞击声连成一片。熊人矿工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握柄将钢钎抵向测试岩壁。 接触岩层的瞬间,熊人矿工脸色骤变。他双臂青筋暴起,身躯前倾试图用力量强行压住凿岩机。 哒哒哒哒! 石屑纷飞,碎石不断从岩壁上崩落! 有效! 但这份喜悦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凿岩机剧烈跳动起来。岩层将冲击力全数反弹,带着整台机器在熊人手中左右乱甩。 熊人矿工咬牙下压,可他被反震力推得连连后退。 “停!” 雷恩立刻大喝。纹刻眼疾手快切断了引擎的魔力供应。 机器停止了咆哮。 熊人矿工虚脱的松开握柄,手臂不断痉挛发抖。 牛头人铁匠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头皮发麻:“连熊人都握不住?” 雷恩大步走上前蹲下身摸了摸机身,眉头紧锁:“冲击力没有穿透岩层,大半的动能被反震回来了。” 纹刻指向前端导向套说道:“这里连接得太死、太硬。钢钎每次遭到岩层反弹都会把反作用力传回机身和握柄。” 雷恩当机立断: “加缓冲!” “所有连接处全部加上缓冲。” 第二版凿岩机在当天傍晚完成。 握柄外层包裹厚实皮革垫,钢钎导向套内侧塞入弹性缓冲层。 为了分担双手的压力,机身后部还焊上了肩托,以方便操作者用身体去顶住反震。 再次开机测试。 哒哒哒哒! 这一次有了减震和肩托辅助,熊人矿工稳扎马步没有再被震退。 伴随着碎裂声石块不断崩落,岩壁上转眼间就被凿出海碗大坑。 “先祖在上……这玩意儿比十个最强壮的矿工同时挥镐还要快!” 但第三十息。 咔。 纹刻是第一个察觉不对劲,他立刻抬起头。 下一瞬钢钎竟在震荡中齐根断裂! 半截断头从岩壁上弹飞而出,擦着牛头人铁匠的牛角飞掠而过! 牛头人铁匠愣在原地,半晌后才颤抖着手摸了摸犄角,惊出了一身冷汗:“……差、差点成独角牛了。” 雷恩走过去捡起断掉钢钎,断口处颗粒十分粗糙。 牛头人铁匠凑过来看了一眼:“淬火过头了,太脆。” “不单纯是太脆的问题。” 雷恩丢下断钢用手在地上画出截面: “它承受的是每息数十次的高频冲击。锻造方式必须改变。这根钢钎不能只追求硬,它还要能吃得住震。” 牛头人铁匠苦恼地抓了抓鬃毛:“可这太矛盾了。淬硬了会断,不淬火变软了又根本凿不动硬岩。” “那就让它兼顾。” 雷恩在地上画出三个区段: “头部前端局部淬火追求硬度,中段放弃淬火保留钢铁韧性,尾部加粗加厚避免被冲击锤直接砸裂。” 牛头人铁匠沉默片刻,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锻造工序:“虽然麻烦点,但能试!” 纹刻走上前补了一句:“尾部受力点交给我。” “很好,准备做第三版。” 第三版钢钎的试制耗费了整整两天。 第三次测试开始时,所有人,包括雷恩在内都默契地后退到了十步开外。 哒哒哒哒哒! 凿岩机再次发出咆哮,钢钎咬入岩壁。 一刻钟后。 机器停止轰鸣,岩壁上赫然出现半臂深、边缘平滑的深孔,大量的碎石堆积在地面上。 熊人矿工松开机器喘着粗气: “这手感顺多了!我还能继续!” 老巴鲁在一旁咧开大嘴:“好!好东西!” 纹刻的脸色却依然凝重。他快步走到机身旁伸手靠近后方引擎外壳。 “太热了。” 雷恩也走上前,手掌还没碰到外壳就感受到了一股热浪。 纹刻报出数据:“再跑半刻钟,基板就会彻底烧穿融化。” 牛头人铁匠烦躁地直搓手,忍不住骂骂咧咧:“怎么每解决一个问题就会蹦出下一个问题?” “因为它真的开始干活了。” 没有足够的工作量就不会暴露系统的隐患。 只有当凿岩机真正能够破开坚硬的岩石时,其短板才会彻底显现。 纹刻蹲下身拆开外壳检查:“偏心锤的负载太大了。冲击锤每次砸下去,反作用力都会拖慢偏心轮转速,连带着反向拉拽魔导引擎。最终能耗剧增转化成废热。” 雷恩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 “加飞轮!” “飞轮?” “对,一个足够重的高速旋转轮盘。” 雷恩拿过记录板,在背面快速画出结构图: “引擎动力先带动飞轮旋转。飞轮自身会储存庞大的转动惯量,再由飞轮去带动偏心锤。” “这样一来,每次冲击产生的负载阻力会先被飞轮惯性抵消。引擎只需要平稳地维持飞轮的转速,不用再承受冲击反拽。” 纹刻眼中闪过钦佩:“天才的构想,这样发热量至少能降一半。。” “外壳也不能做成平的,开槽铸造成一排排的散热鳍片增加与空气的接触面积。” 雷恩补充道。 地精木匠探出头举手:“握柄位置也要加装隔热板!不然机器还没坏矿工的手先被烤熟了。” 还在喘气的熊人矿工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 雷恩环顾了一圈灰头土脸的团队,嘴角勾起笑意: “诸位,准备第四版。” 第四版凿岩机比最初的原型机足足沉了一倍,它现在静静地趴在矿架上,漆黑粗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工业压迫感。 最终测试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开始。 凿岩机的哒哒哒声在矿坑里持续不断地回荡,岩壁上连续被凿出一排整齐的深孔,裂缝沿着孔洞扩散。 一名牛头人矿工上前轻轻补上了一击,整片岩层便在轰鸣中剥落垮塌。 大块碎石滚落一地。 雷恩估算了一下时间。 “连续高强度工作一个时辰,期间只更换了一次操作者。钢钎磨损在可接受范围内,引擎温度稳定未超过警戒线。” 纹刻擦了擦额头的汗补充道:“基板边缘还是有轻微的热痕,下一批我还需要把散热回路再加宽一分。” “嗯,细节交给你优化。” 雷恩转头下达指令: “先用最快的速度造十台出来。全部安排在浅层岩区进行实地试运行。” 雷恩想了想又补上一条规定: “记住,这东西危险性极高。每台机器必须配备两名轮换操作员和一名专职维护工。每天的运行状态必须做记录汇总给工坊。” 地精木匠早就拿炭笔把这些规章制度记在了本子上。 牛头人铁匠摸着下巴,忍不住低声感叹:“这玩意儿……可比破镐头凶残太多了。” “还不够。” 雷恩将视线投向矿坑深处。 “凿岩机仅仅是破局的第一步。” “它能把岩石高效凿开。但凿下来之后成吨的矿石还要靠人工去分拣、装筐扛出矿井……” “矿山也必须像铁路那样,变成一个能够自我运转的巨型系统。” 纹刻愣了一下:“这又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雷恩缓缓点头:“工业本来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第170章 矿井里的风 “咳、咳咳……” 熊人矿工扶着岩壁,指缝里全是黑灰。 凿岩机还在响。 哒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贴着石壁一路撞回来,听久了像有一群虫子在脑壳里啃。 “停一下!” 没人听见。 熊人矿工又咳了两声,想喊喉咙里先涌出一股铁锈味。他抬手往嘴上一抹,掌心黑乎乎的还有一点暗红。 前面操作凿岩机的牛头人还在顶着肩托往岩壁上压。 机器沉得要命,肩托压在牛头人胸口皮革垫已经被汗泡软。飞轮在外壳里转嗡嗡嗡的,冲击锤一下接一下砸钢钎。 哒哒哒哒哒。 石屑像雨一样往下掉。 牛头人吼了一声:“再来一下!这片快松了!” 旁边的地精记录员捂着鼻子眯眼查看刻度。 “别顶太深!别……” 轰。 一大片岩层塌下来,碎石滚到脚边,矿工们先是一愣然后有人笑起来。 “开了!” “这一片铁多!” “推车!快推车进来!” 熊人矿工张了张嘴。 他想说慢点,想说里面闷得不对劲,结果脚下一软整个身体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在木支架上。 咚。 很重的一声。 笑声停了,地精记录员第一个跑过去伸手拍他的脸。 “喂?喂!醒醒!” 熊人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灰,胸口一起一伏。 牛头人铁匠长从后面挤过来,脸上的笑没了。 “抬出去!” “别围着!让开!” “凿岩机停了!停了!” 哒哒声断掉。 矿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咳、咳咳。 又一个。 这一次是个狼人,扶着膝盖吐了一口黑痰。 地精记录员看着地上的痰喉结动了动。 “……这不对。” 牛头人铁匠长抬头看矿道深处。 黑。 火把光照进去,光边缘浮着一层灰慢慢打旋。 他骂了一句。 “把人抬出去。全都出去。” “矿还没装完呢。”有人小声说。 牛头人铁匠长扭头瞪过去。 “你进去装。” 那人不吭声了。 雷恩赶到矿口时,熊人矿工正躺在木板上。 他已经醒了,眼睛发直嘴里还在喘,胸口每起伏一下喉咙里就带出一点呼噜声。 雷恩蹲下伸手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手背贴到他鼻子下面。 气很浅。 旁边的药师端着水碗手抖得厉害。 “不是外伤,就是……吸不上气。” “里面几个人这样?” 雷恩问道,牛头人铁匠站在旁边脸上和胳膊上全是灰。 “三个晕倒。六个头晕。咳的……咳的就多了。” 地精记录员把记录板递过来,纸上有几行字被黑手指抹花了。 第三层支道连续作业一时二刻,第四台凿岩机岩壁粉尘大量飘散。 火把变暗,矿工咳嗽,一人昏倒。 雷恩看着火把变暗四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火把怎么暗的?” 地精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 “就是……火苗小了。蓝了一点。后来风一晃也不像平时那样晃。” “里面有风吗?” “没有。”地精立刻说:“一点都没有。闷的就像被湿布捂着脸。” 雷恩站起来:“带我进去。” 阿什莉亚刚到矿口,她听见这句皱眉道。 “你现在进去?” “我看一眼就出来。” 雷恩没回头拿起一盏矿灯,阿什莉亚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我跟你去。” 雷恩看了她一眼。 “里面脏。” “我知道。” “味道也不好。” “我不是来闻花的。” 牛头人铁匠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地精记录员也低着头拿炭笔抠记录板边缘。 雷恩把矿灯递给阿什莉亚。 “拿低一点,看火。” 矿井里比外面热,越往里走越热。 岩壁湿漉漉的,手指摸上去有一层滑泥。脚下矿粉被踩成黑浆,靴底一抬啵的一声。 矿灯的火苗很小。 阿什莉亚走在雷恩身侧,灯光被她压在腰间。 深处还有点点蓝光,是因为凿岩机的魔导核心没完全冷却。 雷恩停在出事的支道口,他先抬手摸了一下木支架,又用指尖捻了捻上面的灰。 黑灰细得像面粉。 他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呛。 纹刻从后面跟上来骂了一声。 “魔力瘴气。” 雷恩回头,纹刻脸色很难看,指尖亮着魔纹,光一闪一闪不稳。 “矿层里夹了瘴气囊。以前挖得慢,散得也慢。现在你那台凿岩机一排孔打进去,气全放出来了。” 牛头人铁匠在后面瓮声瓮气地说:“以前也没这样。” 纹刻冷笑。 “以前你们一天凿不出现在一刻钟的洞。” 牛头人张了张嘴没顶回去。 阿什莉亚低头看矿灯,火苗往下缩了一截。 雷恩也看见了。 “出去。” 没人动。 雷恩声音压低。 “全部出去。现在。” 牛头人铁匠扯着地精记录员往外走,地精还想看一眼支道被他一把拎住后领。 “看什么看,想躺板子上?” “我自己会走!” “你腿短。” “你脑子短!” 两个人吵着往外走,声音在矿道里撞来撞去很快被闷热吞掉。 雷恩最后一个出来。 刚走到矿口,风一扑脸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阿什莉亚把矿灯放在木箱上。 火苗重新变大。 雷恩盯着那火苗看了很久。 当晚,巴鲁领地临时会议棚。 桌上放着盏矿灯,还有从矿道支架上刮下来的黑灰,一小瓶浑浊的水,一截沾着粉尘的布。 牛头人铁匠站着,不坐。 地精记录员坐在椅子边缘,两只脚够不着地。 纹刻靠在柱子旁,手里捏着烧坏过的基板,指甲在焦黑边缘刮。 老巴鲁脸色阴沉。 “人怎么样?” 药师低声说:“醒了,但是还咳。胸口疼头也疼。” “会死吗?” 药师看向雷恩,雷恩没看他,只盯着桌上的灰。 “继续进去,会死。” 棚子里没人说话,老巴鲁捏了捏鼻梁。 “停工?” 雷恩点头。 “第三层支道全部停。第二层以下停。所有用凿岩机的地方先停。” 牛头人铁匠长急了。 “全停?那矿石…………” “矿石不会咳血。” 雷恩抬头看他,牛头人喉咙动了动闭嘴。 老巴鲁看了雷恩一眼,又看向阿什莉亚,阿什莉亚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杯沿。 一下、一下。 她问道:“如果矿石不够,能不能先让他们多挖一点?” 棚子里更安静了。 牛头人铁匠低头看地,地精记录员握着笔不动了,纹刻抬眼看雷恩,雷恩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拿起沾着粉尘的布,揉了一下。黑灰从布纹里掉下来落在桌上。 “不能。” 阿什莉亚看着他,雷恩把布放回去。 “铁路不是用矿工的肺修出来的。” 风从棚口吹进来,桌上的灯火晃了晃。 阿什莉亚没再问,老巴鲁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就停。” 牛头人铁匠抬头:“巴鲁老爹…………” 老巴鲁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耳朵长在角上了?没听见?停!” 牛头人脸憋得发红。 “我不是不让停,我是说……停了以后怎么办?那些人明早还会来。他们会问,矿工靠这个吃饭,停一天少一天工钱。” 雷恩看向老巴鲁,老巴鲁咬牙。 “工钱照发,按半工算。不,下井排查的按全工,停工的按半工。” 梅菲斯特要是在这儿,估计会把账册摔他脸上。 雷恩这么想了一下,没说出来。 地精记录员小声问:“那……我们修什么?” 雷恩拿起炭笔,在桌上空纸画了两条线。 “先让矿井会呼吸。” 第171章 魔导风机 第一台魔导风机做出来的时候,没人喜欢它。 它像一只被铁皮包住的大号蜗牛,侧面装着六片宽叶风轮,魔导引擎一启动整台机器先抖一下,然后才开始转。 呼…… 呼…… 风从风口喷出来,把地精记录员的帽子直接吹飞。 “我的帽子!” 牛头人铁匠伸手一捞,没捞着,帽子滚进泥里,地精气得跳脚。 “你故意的!” “风吹的。” “你刚才笑了!” “我牛脸就长这样。” 雷恩站在风机旁,头发被吹得往后倒,他眯眼看风口上绑着的布条。 布条被吹得笔直。 好消息,风够大。 坏消息也有,风机外壳缝隙里到处漏风,魔纹基板发热很快。 纹刻蹲在侧面伸手摸外壳。 “热。” “能撑多久?” “半个时辰。再久基板变形。” “加散热。” “你就会说加散热。” “你不是会做吗?” 纹刻抬头看他。 “我早晚把你的嘴也刻个散热回路。” 雷恩笑了一下拿笔记录,牛头人铁匠凑过来。 “不能入井你笑什么?” 雷恩把记录本合上。 “至少它把帽子吹飞了。” 地精在旁边捡帽子,抬头怒道:“这算什么成果!” “算风确实出去了。” 地精愣了一下,又低头看脏帽子。 “……那倒是。” 第二版风机小了些。 外壳用标准板件重新铆接,缝隙涂虫胶,风轮叶片改成轻木包铁边,轴承加了魔纹润滑环。 它还是吵。 呼……呼……呼…… 声音像巨兽睡觉打鼾。 这一次布条没有乱甩,风也更稳。 纹刻在基板上贴了三片散热鳍片,手指摸上去还是烫,但没到烧穿的程度。 “能进井。” 牛头人铁匠立刻叫人抬,雷恩拦住。 “还不够。” “又怎么?” 雷恩指向矿井图。 “只有风吹进去没用。脏气要出来。” 地精记录员把图纸转了一下看懂了。 “主风道进风,回风道把里面的粉尘和瘴气带出来。” “对。” 牛头人铁匠皱眉。 “再挖一条道?” “至少要开回风孔。深处几个死角都要打通。” “这比直接挖矿还麻烦。” 雷恩看着他,牛头人把后半句咽了。 “行,麻烦就麻烦。” 回风孔是凿岩机打的,这次没有人催速度。 安全灯也是新做的,外面包着细金属网,火苗被关在里面不会直接接触矿道里的气。 地精记录员第一次拿到的时候很不满意。 “这灯怎么这么暗?” 雷恩说道:“够看脚下。” “矿道里本来就黑。” “想亮一点,还是想活久一点?” 地精不说话了,安全灯挂到支架上火苗安静地烧着。 进到第三层支道时,火苗忽然缩小颜色发蓝。 狼人立刻喊道:“退!” 所有人往后撤。 牛头人铁匠亲自守在支道口,听见喊声马上拽风绳,外面风机调高一档。 呼…… 风声顺着主风道灌进来,矿道里的灰尘开始动。 先是一点点,然后像水一样往回风孔方向流。 细灰刮过脸有点疼,喉咙痒,眼睛也辣。 地精记录员把布巾往鼻子上一勒,闷声闷气地骂:“这风怎么也这么脏!” 雷恩站在回风口外,看着过滤网上慢慢积起黑灰。 牛头人铁匠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东西,之前都在他们肺里?” 三天后,第三层支道重新开工。 只有两台凿岩机,每台机器旁边挂着作业牌。 一刻钟作业、半刻钟撤离、两轮后换人。 矿道口挂了一块大木板。 井下作业时间表。 地精记录员站在板子前一边写一边念。 “熊人组第一轮,牛头人组第二轮,狼人巡灯,维护工每半个时辰查一次风机。” 牛头人铁匠看着那张表脸上很痛苦:“下个矿还要排队。” 地精斜他一眼:“你吃饭也排队。” “那能一样吗?” “都不排就会死人。” 牛头人想了想:“饭不排也会打死人。” 地精沉默片刻:“你们牛头人真可怕。” 矿工们一个个从木板前过去,有人盯着自己的名字,有人不识字就问旁边的人。 “我第几轮?” “你第二轮。别抢,抢了也不给你进。” “我以前进矿还没人拦。” “以前也没这破机器。” “这破机器一天能凿我十天的量。” “那你就更得喘气。” 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出来的是灰痰,没血。 雷恩站在矿口旁看着,阿什莉亚走到他身边。 “这样产量会掉。” “会。” “掉多少?” “不知道,先看七天。” “梅菲斯特会来找你。” “让他带账册来。” 阿什莉亚看着矿道里那盏安全灯,火苗很小罩在金属网后面,像被关住的一点黄豆大的光。 “这样就够了吗?” 雷恩摇头:“还不够。” 他数着手指,声音很低。 “风机要备用,过滤网要换,安全灯要定期检,回风道不能堵,瘴气浓的时候必须撤人,粉尘多的地方要洒水,矿工要轮班,不能谁壮谁多干。” 阿什莉亚看了他一眼。 “你很烦。” 雷恩嗯了一声。 “是。” 矿道里风开始往深处走。 火苗晃了一下。 凿岩机重新响起来,风机在外面接上,两种声音搅在一起顺着矿道往外涌。 牛头人铁匠站在支架旁,伸手摸了摸吹到脸上的风。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一声又忍不住笑。 “有风了。” 地精记录员抱着板子从他旁边经过。 “别站那挡风。” 牛头人侧身让开。 风从他胳膊边擦过去钻进矿洞深处。 第171章 会呼吸的矿井 “产量没到。” 梅菲斯特把账册放到桌上。 雷恩刚从矿口回来袖口还是黑的,他伸手去拿账册梅菲斯特先按住了封皮。 “我念。” 雷恩抬眼看他,梅菲斯特翻开第一页。 “第三层支道恢复开工七日。凿岩效率比纯人工提升约六倍。” 旁边的牛头人铁匠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梅菲斯特继续念。 “因通风、撤离、换班、巡灯、风机维护,实际出矿量只提升三倍。” 雷恩把手从账册上收回来,指背蹭过桌沿留下一道灰。 “咳血呢?”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眼翻到下一页。 “归零。” 地精记录员本来坐在椅子边缘,两只脚晃来晃去,听见这两个字脚尖停住了。 梅菲斯特又说: “灰痰、头晕还有,比之前少。风机故障两次。回风孔堵塞一次。安全灯火苗变蓝报警三次,三次都撤出来了。” “那就不是坏账。” 梅菲斯特合上账册。 “不是坏账,也不是好账。” 牛头人铁匠皱眉:“人都没咳血了,还不好?” 梅菲斯特侧头看他。 “矿工不咳血我很高兴。真的。” “但活着的人也要吃饭。矿场要出矿,铁路要钢,工坊要螺栓。深渊据点也在等金属加固,你们今天少出的那几车矿石,明天会少一炉铁,后天会少一段轨。” 牛头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说不过梅菲斯特,那些账听着烦,可确实在那里。 雷恩把旁边那盏安全灯拿起来。灯罩外面的金属网沾着灰,擦不干净。火苗在里面小小一簇,黄豆大。 “上次没撤,躺了三个。” “我知道。” “再往下躺,账还能算?” 梅菲斯特抬手捏了捏眉心。 “所以我没说取消通风,也没说取消撤离。我来问的是能不能把损失压下去。风机故障两次为什么?回风孔为什么堵?安全灯报警以后,重新进井平均要等多久?这些时间能不能缩?” 雷恩看了他一会儿。 “能。” 梅菲斯特松开眉心。 “怎么做?” 雷恩把安全灯放回桌上。 “先让他们别跟木板吵架。” 矿口那块作业时间表刚挂上去的时候,确实像个笑话。 木板很大,字很黑。 熊人组第一轮,牛头人组第二轮,狼人巡灯。 维护工每半个时辰查风机。 第三层支道,作业一刻钟,撤离半刻钟。 地精记录员站在木板前拿笔补了一行小字:安全灯变蓝,立刻撤离。 刚写完后面就有人嘀咕。 “以前下矿看谁力气大,现在下矿还要看木板上的字。” 地精没回头。 “看不懂字就问,看不懂灯就别下去。” 说话的是个牛头人矿工肩宽得能把地精整个挡住。他把铁盔往胳膊下一夹鼻孔里喷出热气。 “我闭着眼都能走这条矿道。” 地精这才转身举起安全灯,差点戳到他胸口。 “你闭着眼能看见火变蓝?” 牛头人低头看那盏小破灯。 “它平时也不亮。” “够你看脚下。” “我脚比你脸大。” “所以你更该看着点,别踩死我。” 旁边几个矿工笑了,牛头人也想笑,憋住了粗声粗气道: “那我要是看不懂这木板呢?” 地精把笔往他手里一塞。 “那你学。” “我学这个干什么?” “学会了就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去,什么时候得滚出来。” “你叫谁滚?” “叫不看灯的人滚。” 牛头人盯着他,地精也盯回去。 半晌,牛头人把炭笔塞回去。 “你写大点。” 地精耳朵动了一下。 “你眼也不好?” “你字太小。” “你脑袋太远。” “……” 牛头人骂了一句扛起凿岩机往里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指着木板。 “我第几轮?” 地精低头看了眼。 “第二轮。” “哦。” 牛头人走了,没走几步又喊: “写大点!” 地精翻了个白眼。 第三次安全灯变蓝是在下午,第三层支道最里面那段岩层已经松了。 凿岩机顶着岩壁打了半刻钟,钢钎一下一下往里咬,岩层表面裂出细纹碎石往下掉。 哒哒哒哒哒哒。 牛头人操作员肩膀顶着肩托,胸口的皮垫湿得发亮。 “再来一下!” 地精记录员站在侧后方布巾蒙着鼻子,一只手拿板,一只手举灯。 灯火晃了一下。 缩小,发蓝。 他眼睛一下瞪圆。 “退!” 狼人巡灯员已经吹响了哨子。 哔……! 声音尖得扎耳朵,牛头人操作员没松手。 “再凿十息!” “撤!” “这片快开了!” 地精冲过去,把挂在支架上的作业牌一把翻成红色。 木牌啪地一声撞在支架上。 “撤!” 牛头人扭头骂他。 “你他妈……” 地精踮脚去拽他的肩带,没拽,整个人差点被机器震得摔倒。他红着眼吼: “火蓝了!你想死死外面去,别堵在里面!” 狼人第二声哨子又响。 哔……! 这次后面的人先退了,熊人拖走矿筐,狼人拽掉风绳,外面立刻有人喊: “第三支道撤离!” “风机二档!” “回风口查!” 牛头人操作员牙都咬出声了。 哒哒哒哒。 又砸了两下。 地精直接把记录板砸到他后背上。 “红牌!你瞎啊!” 牛头人猛地松开凿岩机,机器停了,矿道里剩下一阵嗡嗡的余响。 “你等着。”牛头人低头瞪他。 “等外面。”地精说。 “行。” “快点。” “闭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撤,刚撤到主风道后面就传来一声闷响。 外面维护工扑到回风孔旁边,骂声立刻传来。 “堵了!过滤网糊死了!” 牛头人站在主风道口,脸上的灰被汗冲出几道白印。 他看着那团灰,看了很久。 地精弯腰捡起自己的记录板,板角裂了。他心疼地摸了一下又抬头看牛头人。 “十息?” 牛头人没骂回去,他喉咙动了一下。 “……换网。” “废话。” “我说帮忙。” 地精看他一眼。 “你别把网撕了。” 牛头人没说话,跟着维护工跑了,半刻钟后堵死的过滤网被拖出来。 黑灰糊得像张湿兽皮,维护工用铁钩挑着灰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牛头人站在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这些玩意儿刚才要是没出去……” 地精把裂了角的记录板夹在胳膊下。 “就在你肺里。” 牛头人低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那小矮子救了我一命。” 地精耳朵动了一下。 “别说得这么恶心。” “我说真的。” “更恶心了。” 牛头人咧了下嘴,像笑又不像。 “板子我赔。” 地精立刻抬头。 “新的。标准板带铁边。” 牛头人脸一僵。 “你趁火打劫?” “我救你一命。” “……” “还要防水。” 牛头人指着他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你们地精真可怕。” 晚上开会时那个带铁边的新记录板已经被写进了申请单。 梅菲斯特看到那一项,眉头挑了一下。 “防水记录板?” 地精记录员坐在角落低头装作没听见,牛头人铁匠咳了一声。 雷恩没有管那块板子,他把矿井图钉在木墙上,阿什莉亚坐在旁边。 “从明天开始,每座矿井设专职巡灯员。” 雷恩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三个点。 “每台风机必须有维护记录。什么时候开,开几档,温度多少,谁检查的,写清楚。” 梅菲斯特低头翻纸。 “维护工从哪里来?” “先从地精和狼人里抽。眼睛尖,腿快。” 牛头人铁匠不太乐意:“牛头人眼睛也不瞎。” 地精记录员在角落嘀咕:“就是字小看不见。” 牛头人扭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力气大。” “你当我聋?” “你不是眼不好吗?” 棚子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憋住。 雷恩敲了敲桌面。 “每条支道必须挂作业时间表。作业、撤离、换人,写在上面。没人能口头改。” 老巴鲁坐在最里面,粗手按着膝盖。 “矿头也不能?” “不能。” “铁匠长?” “不能。” 牛头人铁匠这次真皱眉了。 “一个地精能命令牛头人撤?” 地精记录员的耳朵竖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棚子里安静了点。 雷恩看着牛头人。 “不是地精命令牛头人。” 他拿起桌上的安全灯放到中间,火苗在金属网后面晃。 “是安全灯命令所有人。” 牛头人盯着那盏灯,没人接话。 风从棚外吹进来带着矿粉味。灯火晃了一下没变蓝。 阿什莉亚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擦出轻响。 “写进令里。” “井下安全规程,等同军令。” 老巴鲁第一个低头。 “遵命。” 牛头人铁匠长也低下头。 “遵命。” 地精记录员慢了半拍跟着低头。 雷恩继续说:“任何人无视安全灯报警继续作业,立刻禁入矿井。” 牛头人抬头:“多久?” “第一次三天。” “第二次?” “一个月。” “第三次?” 雷恩看着他。 “第三次就别下去了。” 牛头人张了张嘴,最后没吭声,梅菲斯特在账册边上写了一行。 “禁入期间工钱?” 雷恩揉了揉额角。 “违规禁入不发。报警撤离照发。维护停工半工。排查全工。” 梅菲斯特笔尖顿住。 “你知道这会多花多少钱吗?” 雷恩看他,梅菲斯特低头继续写。 “我知道,你要说死人更贵。” 雷恩没说话,梅菲斯特写完把账册合上。 “我明天让人重算。” 老巴鲁小声嘀咕: “别算得太细。” 梅菲斯特看过去,老巴鲁立刻抬头望棚顶。 “风挺大。” …… 夜里,矿井里风机一台接一台转着。 主风道往里送风,回风孔往外吐灰。黑气从孔口喷出来被夜风撕散。过滤网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换下来的那张沉甸甸的,维护工两只手拎着还是会往下滴黑水。 地精记录员蹲在木箱上,拿新板子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牛头人铁匠站在矿口伸手摸了一把吹出来的风。 他把手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自己先皱了眉。 “以前矿井像个怪物。” 地精没抬头。 “嗯?” “进去就把人吞了。” 地精把一行字写完吹了吹板面上的炭灰。 “现在呢?” 牛头人看着那几台风机,想了一会儿。 “现在像个会喘气的怪物。” 地精把板子夹到腋下从木箱上跳下来。 “那就别让它憋死。” 牛头人哼了一声。 “你这话听着也恶心。” “你学我说话?” “没有。” “有。” “闭嘴吧,小矮子。” “别挡风,大个子。” 第173章 找矿的人 “还是不够。” 梅菲斯特把账册往桌上一推,封皮边缘磕在木桌上啪的一声。 雷恩手里还拿着半块面包,咬了一口没咽下去。 工坊里一股铁灰味。 窗户开着,风进来把墙上那张矿井通风图吹得哗啦啦响。角落里一台拆开的风机外壳还冒着余温,纹刻的一个徒弟蹲在旁边正拿细刀刮基板边缘的焦痕。 “第三层支道按新规程跑了十天。咳血没再出现,产量也比之前稳了。” 牛头人铁匠靠在门边,听见产量稳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眼。 “别哼,后面更难听。” 牛头人把哼声咽回去。 雷恩把面包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念。” “已知浅层铁矿,按现在出矿速度和铁路消耗量算,只够支撑十二里线维护、现有工坊扩建,以及一小部分凿岩机量产。” 梅菲斯特翻了一页手指按在纸上。 “如果继续修第二条铁路,至少还需要两座中型铁矿。” 他又翻一页。 “一座高品位矿脉。不然轨钢配方里的精钢粉末供应会断。” 再翻。 “还有耐火材料矿源。你画的那个大炉子没有耐火砖,图纸就是废纸。” 地精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空,听见废纸两个字偷偷往雷恩那边看了一眼。 雷恩低头看桌上的地图。 巴鲁领地西侧主矿坑被红圈圈住。 更远的山脉还是大片空白,没人知道山肚子里有什么。 梅菲斯特合上账册。 “旧矿坑喂不饱铁路。就这么简单。” 牛头人铁匠抓了抓鬃毛。 “再往下挖呢?” “挖。” 梅菲斯特把账册转向他。 “你挖到硬岩层凿岩机能破。然后呢?风道要跟上,支架要跟上,排水要跟上。更深的矿石不一定更好,出一点矿先吞掉一堆木头、铁件、工钱。” 牛头人不吭声了,地精小声补了一句: “还吞过滤网。” 没人笑。 雷恩伸手在地图那片空白山脉上点了一下。 “那就出去找。” 梅菲斯特抬头。 “找矿?” “嗯。” 雷恩拿过笔,在未知山脉边缘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不能总等矿自己从旧坑里长出来。” 牛头人铁匠皱眉。 “谁去?矿又不会把牌子插在地上写我在这。” 门外传来一阵骨头碰撞声,牛头人回头。 莫尔顿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三具骷髅兵,空洞眼眶里一点蓝火亮着。 地精的脚不晃了。 莫尔顿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又看雷恩。 “找埋在地下的骨头,我很擅长。” 雷恩用笔敲了敲地图。 “是矿。” 莫尔顿走进来骨杖底端点在地上。 “对大地来说都差不多,都是曾经留下的东西。” 牛头人铁匠嘴角抽了一下。 “矿石跟骨头差多了。” 莫尔顿看向他。 “你以后也会差不多。” 牛头人愣了一下。 “你咒我?” 地精低头憋笑肩膀抖得厉害,雷恩揉了揉眉心。 “够了。” 他在地图边缘写下几个名字,梅菲斯特看着那串名单。 “这是什么?” “勘探队。” “名字呢?” 雷恩想了想。 “魔界矿脉勘探队。” 地精立刻举手。 “能不能简称?写全名很费板子。” 梅菲斯特冷冷看他。 “你那块防水铁边板子很贵,省着点写。” 地精把手缩回去,雷恩没理他们继续说: “狼人负责找路,闻水,避开活东西。” 门边狼人斥候抱着胳膊,耳朵动了动。 “活东西包括会吃人的,还是包括你们这种会拖后腿的?” 牛头人铁匠长瞪他,狼人露出一点牙。 雷恩继续: “地精测绘,虫族工虫浅层钻探,纹刻徒弟检测魔力反应和金属含量,莫尔顿的骷髅兵进旧矿洞。” 莫尔顿点头。 “碎了也能用一部分。” 地精记录员抬头。 “这话听着很不吉利。” 莫尔顿平静道: “你碎了就不太好用。” 地精闭嘴,雷恩最后看向牛头人铁匠。 “派两个矿工。要会看岩,会试凿的,别光会砸。” 牛头人铁匠哼了一声。 “我派老手,砸得准。” 雷恩把笔扔进笔筒。 “明天出发。” “这么急?” “你可以后天出发。” 地精眼睛亮了一下,雷恩补了一句: “然后自己追。” 地精把脑袋缩回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勘探队就从巴鲁领地北门出去。 狼人斥候走在最前面,身子压得很低,脚踩在碎石上没什么声音。他时不时停下来,蹲下捻一点土凑到鼻尖闻。 地精背着板子腰间挂满木牌和小瓶子,走两步就喘。 “慢一点。图会画歪。” 狼人回头。 “山不会等你画直。” “那是你不懂测绘!” “我懂你腿短。” 后面牛头人矿工扛着试凿锤,笑得胸口闷响,地精恼了。 “你们就会欺负负责记录的人,等我把你们画进沼泽里。” 虫族工虫在队伍两侧爬行,甲壳擦过石头发出细细的沙声,它们背上挂着空样本箱,箱子里铺着干草和编号布条。 纹刻的徒弟叫洛因,年纪不大脸总是绷着,他走路时一直护着胸前的小型检测盘,生怕被牛头人甩来的尾巴碰到。 莫尔顿走在中间,三具骷髅兵跟在他身后。 咔哒、咔哒、咔哒。 地精听了一上午终于忍不住回头。 “能不能让它们走得软一点?” 莫尔顿说: “骨头没有软的部分。” “那你让它们离我远点。” “它们在保护你。” 地精看了一眼最近那具骷髅兵。骷髅兵也转头看他,眼眶里蓝火晃了一下。 地精把围巾往上拉。 “那我得谢谢它。” 山脉在午后露出来。 黑色山脊一层压一层,风从谷口钻出来带着干燥的铁锈味,地上草很少。 地精蹲下抓了一把土,铁红色。 他眼睛亮起来,立刻把土装进小瓶子贴上编号。 “十三号样,铁红土。位置……等一下,罗盘呢?” 洛因拿出魔晶罗盘,罗盘指针正在乱转,停了一下又立刻偏到西北。 地精一下扑过去差点撞到洛因怀里。 “偏了!罗盘偏了!下面肯定有东西!” 狼人斥候站在旁边,耳朵压低。 “也可能是会吃人的东西。” 地精举着罗盘。 “你能不能别总想着吃人?” 狼人盯着西北方向的山谷。 “因为这地方闻起来不干净。” 牛头人矿工把锤子换到另一边肩上。 “什么味?” 狼人吸了吸鼻子,脸色不太好。 “旧水,烂木头,还有……洞。” “洞也有味?” “有。” 莫尔顿往前走了两步,法杖敲地,一具骷髅兵走出队伍朝西北山谷走去。 地精喊道: “喂!等等,我还没画到那边!” 骷髅兵没停,莫尔顿看他。 “它不识字。” 地精气得把笔尖咬了一下,咬到一嘴炭灰。 山谷尽头有个洞,半边被塌下来的石头堵住,洞口上方垂着几根烂木梁。木头已经黑了手指一碰就掉渣。 牛头人矿工蹲下来摸了摸岩壁上斜斜的凿痕。 “旧矿洞。” 地精立刻趴到洞口边上把鼻子凑近石壁看。 “不是现在的凿法,这痕迹很老。” 狼人斥候站在洞外没有进去。 “里面没风。” 雷恩不在这里,要是在估计第一句就是不许进。 地精心里这么想了一下,嘴上没说。 莫尔顿站到洞口前抬起法杖,三具骷髅兵一起往洞里走。 地精咽了口唾沫。 “它们看得见吗?” “看不见也没关系。” “为什么?” “撞到墙会响。” 地精慢慢转头看他。 “你们死灵法师都这么办事?” 莫尔顿认真想了想。 “活人太讲究了。” 狼人斥候忽然抬手。 “别说话。” 第174章 粘土 洞里传来拖拽声,一具骷髅兵从黑暗里出来双手抱着块铁红色矿石,它的一根肋骨裂了,走路时裂开的骨头一张一合。 地精一下扑过去。 “放这!放这!别摔!” 骷髅兵把矿石放在布上,洛因蹲下来打开检测盘,指尖魔纹亮了一下,检测盘中间的细针慢慢抬起。 一点,再一点。 洛因呼吸停了半拍。 “金属反应很高。” 地精已经用小锤敲下一小片,拿放大镜贴到眼前看,他的手在抖。 “颗粒密、杂质少、颜色对。” “高品位铁矿!” 牛头人矿工低声骂了一句。 “真找着了?” 狼人没看矿石,他一直盯着洞口,洞里有声音。 咕……隆…… 山体像在喉咙里滚了一口石头,地精脸上的笑僵住。 洞口上方的碎石掉了一粒砸在他的帽檐上。 啪。 狼人一把抓住他后领往后拖。 “退。” “矿样还没编号!” “你想编号在墓碑上?” 咕隆隆!!! 牛头人矿工抬头脸色变了。 “洞要塌。” 莫尔顿没有退,他站在洞口法杖再敲了一下,剩下两具骷髅兵往里走。 地精急了。 “会塌!” 莫尔顿看着洞里。 “它们不怕塌。” “可是……” “里面还有东西。” 狼人咬牙。 “什么东西?” 莫尔顿没回答,洞里骨头声跑起来了。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一具骷髅兵先出来怀里抱着几片发黑的皮纸,皮纸边缘烂得厉害,中间有矿道线条。 旧矿图。 地精眼睛都直了,他伸手去接。 “慢点慢点慢点!这东西一碰就碎!” 第二具骷髅兵拖着一袋碎矿出来,袋子显然是旧矿洞里找到的,破了半边一路漏粉。 洞口开始落石。 小的先落。 噼里啪啦。 然后一块大的砸下来直接压断洞口左侧烂木梁。 牛头人冲过去一把扛起地精往后跑。 “我的图!” “你的命!” “图也要!” 牛头人另一只手伸出去顺手把装图的布包抓了。 “闭嘴!” 最后一具骷髅兵出来得慢,它抱着一块更大的矿石,右腿少了半截走一步拖一下。 洞里轰的一声,黑灰喷出来。 莫尔顿抬起法杖蓝火在杖端亮起。 “快一点。” 那具骷髅兵抬了抬头,又走了两步。 洞顶塌下来的岩石砸在它背上,骨头像干柴一样炸开。 矿石滚了出来,咚地落在洞口外。 骷髅兵被压在石堆下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指骨还扣着那块矿石边缘。 山谷里全是灰,没人说话。 地精从牛头人肩上滑下来腿有点软。他看着那只骨手,嘴巴动了动没骂出来。 莫尔顿走过去,他蹲下把那只露出来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指骨断了两根。 他把碎骨捡进黑袍内侧的小袋子里,牛头人矿工挠了挠头声音低了很多。 “还能……拼回去吗?” 莫尔顿把袋口系好。 “少了很多。” “那怎么办?” 莫尔顿看着塌掉的洞口,灰从石缝里慢慢往外冒。 “它也来过这里。” 他说完把那块矿石推到地精面前。 “编号吧。” 地精低头看矿石,又看莫尔顿。 “哦。” 他蹲下手比刚才稳了一点。 “二十七号样,旧矿洞深部,高品位铁矿,取样者……”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莫尔顿,莫尔顿说: “三号。” 地精把炭笔压得很重。 “取样者,三号。” 狼人斥候站在旁边,耳朵还朝着塌洞方向。 “这里不能久待。” 洛因拿着另一个小袋子跑过来,袋子里是白灰色的黏土。 “这个也从洞里带出来的,夹在矿层旁边。” 地精看了一眼。 “土?” “不是普通土。魔力反应很低,但结构很怪。” 牛头人随手捏了一点,手指搓了搓。 “黏。” 地精立刻打他手。 “别乱捏!还没编号!” 牛头人把手举起来。 “我就摸一下。” “你一摸就少了半袋!” 莫尔顿站起身。 “走。” 狼人已经往谷口走了。 风从山谷外吹进来把塌洞口的灰吹得斜斜飘起,那只被砸碎的骷髅兵没有声音了,只有骨片护符在莫尔顿杖端轻轻碰着。 咔、咔。 他们回来时已经是第三天夜里。 巴鲁领地矿口外还亮着灯,风机呼呼地转。值夜的牛头人原本坐在木箱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跳起来。 “回来了!” “找着没?” 地精没回答,他已经累得脸色发白了。 牛头人矿工把样本箱卸下来,虫族工虫一只接一只把箱子拖到棚子里。 莫尔顿最后进来,身后三具骷髅兵只剩两具,值夜牛头人看了一眼没敢问。 雷恩很快到了,他披着外衣,头发还是乱的,显然刚从工坊那边赶过来。 阿什莉亚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盏灯。 棚子里桌面很快被堆满。 地精把地图摊开,手还在抖。 “这里山谷,罗盘偏转很厉害,旧矿洞在北坡入口塌了,矿层往东北延伸,旧图上还有两条支道,但是断了没来得及看。” 雷恩弯腰看图,图很破,许多线断在黑斑里。还有些古老魔族文字,只是字迹早已模糊。 洛因已经开始检测矿石,检测盘指针抬起。 地精盯着指针嘴里小声念道:“高一点,高一点,再高一点……” 指针停住,比巴鲁旧矿坑样本高出一截。 牛头人铁匠咧开嘴,刚想笑又看见莫尔顿少了一具骷髅兵,笑就没完全出来。 雷恩拿起矿石掂了掂,很重,断面在灯下泛着暗红光。 “能开吗?”老巴鲁问道。 狼人斥候摇头。 “现在不能。洞口塌了,里面没风结构也坏,要开得先从外面重新找进路。” 地精赶紧补充:“但能找!旧图还在,周围岩层也有标记,应该是一条带矿脉。” “应该?”梅菲斯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 地精脖子一缩。 “从测绘角度说,是高度可能。” “高度可能要花多少资源?” 地精看向雷恩,雷恩没看梅菲斯特,他的目光落在那袋白灰色黏土上。 “这个呢?” 洛因把黏土取了一点放进小坩埚里,下面点起魔火,火苗舔着坩埚底。 一开始没人说话。 牛头人铁匠等得不耐烦。 “烧土有什么好看?” 纹刻从外面进来披着黑外套,脸阴沉得像被人从床上拖起来,他蹲到坩埚旁伸手靠近火温。 “闭嘴。” 牛头人闭嘴了。 黏土被烧得发白,表面收缩了一点。 火又加了一档,坩埚边缘都开始发红,那点白灰色东西还是缩着,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纹路。 纹刻的眼神变了,他拿细钳夹出来放在铁板上。 嗒。 那小块烧结后的东西落下,声音很干很硬。 洛因用探针轻轻戳了一下,没碎。 他抬头看雷恩,声音有点哑。 “这东西……高温下不容易裂。” 雷恩伸手拿起来,刚碰到又被烫得缩了一下。 阿什莉亚把灯举近些,雷恩吹了吹手指。 纹刻盯着那东西。 “如果量够,可以试试造耐火砖用来烧铁。” 第175章 耐火砖 牛头人铁匠蹲在地上,手指戳进那堆白灰色黏土里搓了搓,然后他抬头看雷恩。 “你让我烧泥巴?” 旁边的地精他也盯着那堆土看了很久。 “砖能炼铁?” 雷恩把一小袋旧炉渣倒进石臼里,闻言头也没抬。 “不能。” 地精张了张嘴,牛头人铁匠的眉毛拧到一起。 “那折腾它干什么?炉子烧穿了就补,补不住就换,咱们以前不都这么干?” 纹刻坐在木箱上,手里拿着一块旧炉壁碎片,用指甲刮掉表面的焦层。 “所以你们以前炼出来的铁,有一半像吃坏肚子的泥。” “你说谁的铁像泥?” “谁炉子漏谁知道。” 地精把记录板往怀里抱了抱,往后退半步,雷恩终于抬头。 “炉子活不过三天,高炉就不用建。” 牛头人还想说话,雷恩把旧炉壁碎片丢到他脚边,碎片摔在地上。 “这就是现在炉体材料的样子。外面看着还撑着,里面已经酥了,高炉可是要一直烧,一直吃矿,一直出铁水。” 他用木棍敲了敲白灰黏土。 “没有能扛热的砖,铁水还没出来,炉子先趴下。” 牛头人低头看碎炉壁,半晌他低声骂了一句。 “行。烧泥巴。” 地精小声补了一句:“是试制耐火材料。” 牛头人扭头。 “你再说一遍?” “烧泥巴。烧泥巴也行。” 第一批砖做得挺漂亮。 至少看起来漂亮。 白灰色黏土被晒干、碾碎,混进磨成粉的旧炉渣,又加了一点虫胶,虫胶一倒进去气味立刻钻出来熏得地精捂住鼻子往后跳。 “这玩意儿真要进炉子?” 虫族工虫趴在旁边前肢慢吞吞拨弄着虫胶桶。 尖刺不在,只有一只负责分泌材料的工虫。它不会说话,只用触须敲了敲桶沿。 牛头人铁匠把混合料塞进木模,粗掌一压泥料从缝里挤出来黏在手背上。他嫌脏往围裙上一抹,围裙立刻多了一大片灰白印。 地精尖叫。 “别碰模具边!边角要齐!” “砖又不是贵族小姐。” “砖缝乱了炉子会漏!” “漏就补!” 地精把尺拍到桌上,牛头人看见那把尺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这个。” 地精冷笑。 “欢迎回来。” 牛头人憋了半天没说出话,只把第二块泥料压得更用力。 模具吱呀一声,地精的脸绿了。 “轻点!你想把标准模也压死吗!” “它太弱。” “是你太重!” “我手指头都没用力。” “你手指头比我胳膊粗!” 纹刻从另一边抬头。 “吵完了吗?没吵完我把你们都刻进砖里。” 两个人都闭嘴了。 第一批砖在小炉里烧了一整夜,次日清晨取出来时表面细腻,颜色从白灰变成了浅白,边角也很规整。 地精捧起一块,眼睛亮得像刚捡到金币了。 “看见没有?尺寸合格,边角合格,表面也……” “进炉。” 雷恩说道。 地精的话断在喉咙里。 高温测试炉已经预热,炉口发红,热浪一阵一阵往外喷。站近一点睫毛都像要卷起来。 牛头人用铁钳夹住第一块砖,送进炉膛。 砖进去,没动静。 地精松了口气。 “我就说……” 砰! 炉膛里爆了一声。 碎屑从炉口喷出来,灰白粉末糊了牛头人一脸。他僵在原地眼睛眨了两下。 地精慢慢把记录板放下,牛头人抬手擦了一把脸,越擦越花。 “这砖脾气比地精还大。” “至少砖不会乱抡锤子!” 牛头人拎着铁钳转身,地精嗖一下躲到雷恩身后。 雷恩没管他俩,盯着炉口,里面那块砖已经裂成好几片,有些地方炸开内部全是细小孔洞和黑点。 纹刻走过去用长钳夹出一片丢进水槽旁的铁盘。 嗒。 碎片落下又裂了一道。 纹刻蹲下看了会儿,指尖亮起魔纹在断面上扫过去。 “不是单纯烧坏。” “那是什么?” 纹刻把碎片翻了一面。 “里面被撕开的。外层先热,内层慢,外面胀了里面没跟上。” 地精从雷恩背后探出半个头。 “热胀冷缩?” 牛头人嗤了一声。 “砖还会喘气?” 地精没理他反而看向雷恩。 “像轨道接缝?” 雷恩点头。 “像。” 他说完捡起一片砖渣在桌上划了一条线。 “炉子要扛住反复升温降温。热进去冷出来,里面每一层都在拉扯。” “铁路接缝留错了,轨会拱。” “砖内部没地方松,它就炸。” 牛头人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他低头看那些线。 地精把热胀冷缩四个字写在板子上,又犹豫一下旁边补了一句:砖会炸。 纹刻瞥见了。 “写得真蠢。” “但看得懂。” 第二批砖难看多了。 雷恩让他们把料分层。 内层用白灰黏土加更多旧炉渣,烧得更密,中间掺入细碎木炭粉,烧掉后留下小孔,外层加粗砂和少量铁灰,压得更实。 牛头人把三种料摆在桌上皱眉道。 “这还是砖?” 地精在旁边用小木片刮平每一层。 “你也不是只有一层皮。” “我跟砖能一样?” “你比砖吵。” “你……” 雷恩敲桌。 “压。” 牛头人闭嘴把模具压下去,这次他没敢太用力。 纹刻负责在砖坯上刻微型扩散纹,纹刻刻到第三十块时,脸色已经很差,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的徒弟洛因小心翼翼伸手。 “老师,我来?” “你会把它刻成墓碑。” 洛因把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纹刻把刻刀扔给他。 “先刻边砖,坏了不心疼。” 洛因捧住刻刀,地精在旁边给每块砖量尺寸。 “长……合格,宽……合格,厚……偏了。” 牛头人立刻抬头。 “偏多少?” “没超。” 牛头人松了口气嘴里嘟囔。 “没超你说那么吓人干什么。” “让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没地方装这些数。” “看得出来。” 牛头人举起泥手,地精抱着板子跑。 第二批砖进炉。 撑得比第一批久,半个时辰后,外层起裂裂纹沿着砖缝爬开,一路爬到纹刻刻的扩散纹旁边,停了一下又从另一侧绕过去。 纹刻盯着那道裂纹。 “纹太浅。” 雷恩看了他一眼,纹刻的手指已经在抖。 “再深一点。别看我,我还没死。” 牛头人把裂掉的砖夹出来,往废品区一丢,废品区已经堆了半人高。 地精蹲在旁边编号。 “二批七号外层裂,二批八号中层塌,二批九号砖缝炸开。” 牛头人听得头疼。 “你能不能别像给死人点名?” 地精头也不抬。 “它们确实死了。”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试验场连续几天都是灰,衣服上是灰,头发里是灰,牙缝里也是灰。 喝水的时候碗里飘着一层白,牛头人喝了一口呸呸吐了半天。 “我觉得我在吃砖。” 地精端着碗,闻了一下默默放远。 “你平时吃相也差不多。” “你今天一定要挨揍是吧?” “等砖合格再揍,别耽误进度。” 牛头人居然点了下头。 “行。” 地精手一抖差点把水洒了。 第六批开始,砖缝泥也换了。 白灰黏土磨得更细,加炉渣粉,加一点虫胶,再加纹刻讨厌得要命的微型稳定纹。 纹刻把那盆耐火泥推开。 “这东西粘得像鼻涕。” 洛因小声道:“但不容易开缝。” 纹刻看他,洛因立刻低头。 “我什么都没说。” 雷恩用木片挑起一点耐火泥抹在两块砖之间。 “砖不只是砖。砌起来之后缝也是炉子的一部分。” 地精立刻在板子上记,砖缝也是炉子的一部分。 牛头人凑过去看。 “这句写大点。” 地精一愣。 “你不是嫌字多?” 牛头人摸了摸鼻子,灰又蹭了一脸。 “这个有用。” 第176章 成功 第九批进炉时没人说话。 炉子烧到第二日,牛头人睡在木箱旁,锤子还抱在怀里。地精趴在记录桌上,脸压着板子,醒来时脸上印了一串编号。 纹刻坐在炉边,背靠柱子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抽一下。 雷恩半夜醒了一次。 炉膛里火声很闷。 呼、呼、呼。 外壳烫得让空气发抖。 阿什莉亚来过一次,站在棚口看了会儿,没有进去。雷恩看见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披风边缘被夜风吹得动了动。 “还没裂?” 雷恩揉了揉眼睛。 “还没。” “你声音像砂纸。” “嘴里有灰。” 阿什莉亚把水袋递给他,雷恩接过喝了一口,水也有灰味。 第三日傍晚炉火降下来。 没人敢先开口。 牛头人醒了,抓着锤子站在炉前,眼睛瞪得像要把炉门瞪穿。 地精站在他旁边,记录板板角顶着下巴。 纹刻睁开眼,撑着膝盖站起来。他走到炉门前伸手。 雷恩拦了一下,纹刻看他一眼用钳子推开炉门。 热气扑出来。 所有人同时往后退半步,里面的砖排得整整齐齐。 纹刻夹出第一块放在铁台上。 嗒。 声音很沉。 牛头人盯着它。 “它没坏?” 纹刻用指尖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换成检测针敲了敲砖面。 笃、笃、笃。 他又翻看砖缝处,眼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地精憋不住。 “你倒是说啊。” 纹刻抬头。 “没有。” 牛头人像没听清。 “什么没有?” “没裂。” 地精先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呛住咳了两声。 牛头人伸手想摸,被烫得猛地收回去。 “嘶……” 他甩着手,又盯着那块砖看。 “一块泥巴,比铁还能扛?” 雷恩走过去把那块砖翻到侧面,看内层、中层、外层交界处。中间那层有细密小孔,扩散纹隐在表面被烧成浅浅的银灰色。 他开口时嗓子还是哑的。 “有时候,撑起钢铁工业的,不只是钢铁。” 牛头人没吭声。 地精低头把这句话写了下来。写到一半,又把工业两个字涂掉,改成了炉子。 牛头人瞥见。 “为什么改?” “你看不懂工业。” “我现在看懂砖了。” 地精停了停把工业又写回去。 “行吧。” 阿什莉亚是在第一批合格砖冷却后来的,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试验场里只剩几盏灯。 废品砖堆在角落像座灰白色坟包。合格砖单独放在石台上,一共二十七块,每块旁边都有编号牌。 雷恩拿起第一块,比看起来沉。 砖面还有一点温,透过手套传上来像是握住一块刚从太阳底下搬回来的石头。 他把砖递给阿什莉亚,阿什莉亚接过时手腕沉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块砖。 边角齐,表面粗糙,有几道银灰色细纹,怎么看都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就是一块砖。 “这就是高炉的第一块砖?” “也是魔界钢铁胃的第一块骨头。” 阿什莉亚拇指蹭过砖面,灰沾在她手套上。 地精抱着记录板小声提醒:“还没盖印。” 牛头人立刻瞪他。 “魔王拿着呢。” 地精脖子一缩,又硬着头皮。 “标准署规定,未盖印不算正式合格件。” 试验场安静了一下。 阿什莉亚把砖递回去。 “盖。” 地精赶紧把标准印拿出来,手忙脚乱差点把印章掉地上,牛头人伸手接住。 “慢点,小矮子。” “别碰印面!” “我没碰。” “你的手离它太近了!” “我手大怪我?” 雷恩把砖放到石台中央。 地精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印章对准砖侧的空白位置。 啪。 一枚小小的标准印落在砖上。 高温炉材标准件。 第一号。 地精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又拿尺量了一遍砖边。 牛头人看得眼皮跳。 “都盖了你还量?” “盖错了更丢人。” 牛头人张嘴又闭上,他把锤子扛回肩上走到废品堆边踢了一脚裂砖。 裂砖哗啦滚下去几块。 “这些呢?” 雷恩看过去。 “留一部分。” “留废品干什么?” 纹刻从旁边经过,手里还端着耐火泥。 “提醒你别太高兴。” 牛头人哼了一声。 “我本来也没多高兴。” 地精在石台边写下一行新分类,写得很慢,很正。 高温炉材标准件。 写完,他吹了吹炭灰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砖缝泥,另立标准。 牛头人瞪眼。 “还有?” 地精把板子转给他看。 “炉子还没砌呢。” 牛头人的脸垮下来。 雷恩低头看着那二十七块砖,灯火晃了一下,砖侧的小印章在阴影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看不清。 外头有人推着矿车经过。 咔哒、咔哒、咔哒。 车轮声远了。 纹刻端着耐火泥走到炉边忽然停下。 “明天试砖缝。” 牛头人猛地转头。 “明天?” “不然你想等砖自己长成炉子?” 牛头人闭上嘴,地精把记录板抱到怀里,声音很小。 “我得再做一块新板子。” 牛头人立刻说:“这次我不赔。” “没叫你赔。” “那就好。” “我写申请。” 牛头人脸又僵了。 阿什莉亚把沾了灰的手套摘下来,放在石台边。 “明天我来看。” 第177章 高炉 风从工地上面压下来带着石灰味。 地上插满了木桩,牛头人铁匠站在最外圈,胳膊抱在胸前低头看那片被圈出来的地。 “就这里?” 地精蹲在木桩旁边,手里攥着尺,头也不抬。 “你要是嫌小,自己去挪山。” “我没嫌小。” “你脸上写着。” 牛头人抬手摸了摸鼻梁,灰蹭了一手。 梅菲斯特站在风口手里夹着三本账册,纸页被风掀得哗啦响。他眼睛盯着账面最后那一列数字。 “这是会吃钱的塔。” 雷恩把地图压住,免得被风掀走。 “它吃钱,然后吐铁。” 梅菲斯特抬头看他。 “最好吐得够多。” 雷恩没接这句话。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了捻。 “这里离工坊近,离矿场也近。运料不绕路,出铁也方便。风向也顺。” 梅菲斯特翻开账册,指给他看。 “预算不顺,所有的东西都在烧钱,你这是在砌一座会冒火的城。” “城不会吃矿。” “这座会。” 牛头人铁匠听得烦,抬脚踢了踢脚边那堆耐火砖。 “砖都已经烧出来了,还要挑地?直接摆起来不就行了。” 地精立刻抬头。 “你想让它歪着烧?” “炉子歪一点又不会走路。” 地精把尺啪地一下拍在砖堆上。 “它不会走路,但它会塌。” 牛头人张了张嘴,最后把那句顶回去的话咽了下去,他盯着地上的砖闷声道。 “塌了再砌。” “你以为是在补墙?” 纹刻蹲在黑色石基旁边,手指顺着已经打好的底线摸过去。 “高炉是竖着烧的。你要它塌一次,里面的料全会往一个方向挤。到时候是整炉往里缩。” 牛头人皱眉。 “说得跟我故意想炸一样。” 纹刻抬眼看他。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牛头人噎住了,雷恩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垂直度重新量。” 地精立刻爬过去,拽出一根铅坠,他眯着眼嘴里嘀咕着,手指顺着标尺一点点往下比。 “左边偏了半指。” “再量一遍。” “我量了三遍了。” “再量。” 地精吸了口气把尺贴紧石基边缘,半晌他才抬起头。 “还是半指。” 牛头人铁匠立刻抱怨。 “半指又不影响……” “闭嘴。你说这话风都得替你脸红。” 牛头人黑着脸想骂,雷恩先开口。 “往里收。” 两个牛头人抬着一块还没完全定型的基石,听见这话他们咬着牙把肩头往前顶。 石块摩擦着木楔发出吱呀声,底下垫着的砂浆挤出来一圈。 “停。” 地精又把尺贴过去,抬头看雷恩。 “这次行。” 牛头人长出一口气。 “这炉子还没立起来,先把人累死了。” “还早。”雷恩看着石基上的标线:“后面更麻烦。” 风机是在矿井那边的旧设备上改的。 一开始没人觉得它够用。 矿井风机放到高炉旁边,外壳重新加厚了,鼓风轮片加宽,送风管道比人的腰还粗。 雷恩站在风管下面,风从耳边推过去把整个人的衣角都往后扯。 纹刻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魔纹基板,眼睛盯着引擎接口。 “风压不够就再加一级。” “再加一级,轴承先烧。” “那就换轴承。” “你说得轻巧。”纹刻瞥他一眼:“这东西现在一转整条管都在抖。你要它连续吹上几个时辰,外壳得先得长鳞。” 雷恩看着已经砌起来一半的黑色炉基。 “先试。” 纹刻哼了一声低头把基板往接口里一推。 轰。 鼓风机先是闷了一下,紧跟着整台机器发出嘶鸣,风从管道里冲出去掀得地上的沙子往四周滚。 牛头人铁匠抬手挡脸。 “这风,够呛。” “够了。” “够到什么?” “够把火压进去。” 牛头人没听明白,地精已经趴在出风口那边看压力表了。 “这个数……还差一点。” “差多少?” 地精回头嘴唇抿了一下。 “差你再往里多喂两口钱。” 梅菲斯特站在后面,听见这句眼角抽了一下。 “你再说一次。” 地精立刻闭嘴抱着板子往后缩。 炉身是一层一层砌上去的。 黑色石基先立住,往上是红褐色的耐火砖一块压一块。砖与砖之间的缝被耐火泥抹得很薄,手指一划就能看见里面的纹路。银色魔纹沿着炉壁一圈一圈往上绕,每一圈都有纹刻蹲在旁边盯着,稍有一点歪他就伸手敲掉重来。 “这边砖缝太宽。” “砌直点。” “别把泥抹到纹上。” “你是来砌炉还是来糊墙?” “再说一句,我把你刻进砖里。” 牛头人听得脑门直跳,想插嘴又不敢插,只能把砖一块一块往上传。 炉子越往上,风越大。 高处的木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上面的人往下递砖,下面的人往上接。 地精在下面扯着嗓子喊。 “十七号砖,内层!别拿反了!” “谁把二十一号放外层了!” “那个缝泥是给砖缝的,不是给你抹手上的!” 牛头人把一块砖往上抬,胳膊一抖差点滑下来。他低骂一句,旁边的狼人立刻伸手托了一把。 “稳点。” “我稳得很。” 狼人低头看他。 “你脸先别抖。” 牛头人嘴角一抽把砖塞进去,咬着牙用泥抹平。 炉身一寸一寸起来,等到炉顶投料平台的钢架搭上去的时候,整个工地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它太高了。 高得站在下面,得仰着脖子。 阿什莉亚那天来得很晚。 她站在工地外沿,雷恩刚好从炉脚那边下来,肩上全是灰。 她看着那座还没完全收口的高炉,开口很轻。 “它像一座塔。” 雷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炉身上最后一圈银色魔纹刚刚绕完。 “它是魔界的胃。” 阿什莉亚没接话,只是把视线往下放了一点。炉底的出铁沟还没有装好,冷却砂坑里堆着新运来的细砂,黑黑白白混在一起。 她盯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它什么时候吃第一口?” 雷恩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灰。 “看它什么时候不再漏风。” “还漏?” “哪座新炉子不漏。”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风从炉脚下面穿过去带着新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二天,梅菲斯特又抱着账册来了。 “如果它失败,这个月所有预算都会被它烧干。” 雷恩正蹲在出铁沟边试砂层的厚度,闻言抬头看他。 “那就让它别失败。” 到了傍晚,炉前的场地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出铁沟那边还空着,风机停了一次又重新启动,管道里发出轰鸣。 雷恩站在炉门前抬头看了一会儿。 梅菲斯特站在远处看着那座炉子,脸色还是沉的。 “真要点了?” 雷恩没回头。 “都砌好了,不点留着看?” 梅菲斯特看了看天色。 “我现在回去补账,还来得及假装今天没来过。” 地精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闭嘴,牛头人把手里的砖轻轻放下,抹了把脸。 “那就点。” 纹刻已经蹲到了基板旁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接口。 “再晚,基板会受潮。” “点火。” 人一下子都动了。 牛头人把吊架绳索拉紧,地精掀开炉门封泥,纹刻把最后一道魔纹补亮,洛因跑去后面看风机,虫族工虫缩回管口把最后一团白浆吐在接口缝上。 阿什莉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火种先塞进底部的点火槽里。 风机那边轰地响了一声,鼓风管里开始抖起来。 火种先是缩了一下,接着被风压住,贴着炉底的导火砂往上爬,它往上走了半尺又停了下来。 牛头人盯着那里喉咙滚了滚。 “怎么了?” 雷恩的手还按在炉壁上,隔着耐火砖底下有一点点热开始往外顶。 “还没到它想吃的时候。” “它还有脾气?” “有。” 风机又加了一档。 轰…… 那道红线猛地亮了一下,炉口那一圈沉着的砖面第一次透出红光。 夜色压下来时那点红就变得明显了。 开始只是炉门缝里的一点,再后来沿着砖缝,沿着风口,沿着炉壁最下方的那一圈慢慢渗出来。 像它真的开始睁眼了。 第178章 秋镰 人类帝国边境。 “停。” 加雷斯勒住缰绳。 马蹄在泥路上点了两下,布洛克坐在后一只马背上抱着酒壶打盹,被这一停晃得胡子一抖。 “又怎么了?” 加雷斯没答。 路边是田,一大片田。 秋天的麦子低着头,金黄里混着一点干白。 风从田埂上扫过去,麦穗伏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远处有人喊号子,声音被风切碎,听不清字。 割麦的人很多,他们在田里辛勤劳作,汗水从他们脖子后面往衣领里钻,粗布衣裳贴在背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嚓、嚓、嚓。 加雷斯盯着田里,伊丽丝从马车里探出头,手里还捧着半卷地图。 “加雷斯大人?” 莉莉丝坐在车顶耳朵动了一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布洛克揉着眼睛。 “看啥?麦子还能长腿跑了?” 加雷斯翻身下地,靴子踩进田边的干泥。 他走到田埂边,几个正在割麦的农民先没注意他。 嚓。 老农左手攥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根部一勾。 麦子整齐倒下。 再一把、再一勾。 刀口贴过去没有多余的撕扯声。 加雷斯看着那把镰刀。 铁制的。 木柄磨得发黑,靠近刀身的位置用麻绳缠了好几圈,刀刃有点发乌,背脊上能看见几处凹凸不平的痕迹。 不是贵族庄园里的农具,也不像正规铁匠铺挂在墙上的新货。 可它确实是铁。 老农终于察觉到有人站在田埂上,手里的镰刀顿住,腰还弯着,眼睛先往加雷斯腰间看。 剑、铠甲。 他脸上的褶子一下绷紧,旁边两个年轻些的农人也停了,没说话,把麦捆往脚边挪了挪。 加雷斯张了张嘴,他原本想问价钱。 话到嘴边卡了一下、 以前他不会问这个,以前他甚至不会看这个。 镰刀是镰刀,麦子是麦子,农民就是路边一片弯着腰的影子。 路过就路过了。 最多嫌他们挡路,或者嫌村子里招待的汤太寡。 他低头看了看老农手里的铁刃。 “这镰刀……” 老农的手指收紧,加雷斯听见麻绳被捏得轻响。 他慢慢把手从剑柄旁边移开。 “你们买得起?”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对。 伊丽丝在后面轻轻吸了口气,莉莉丝没出声。 老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不怎么好。 加雷斯耳朵有点热,他想补一句又不知道补什么。 老农把镰刀往身后收了半寸。 “老爷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是收税的。” 老农没动,加雷斯又说了一遍。 “不是。” 布洛克这时候已经下来了,老农看到矮人眼神反倒松了一点。 布洛克伸手。 “给我看看。” 老农没给,布洛克就瞪眼看着他。 “我又不抢你破镰刀。” 老农把镰刀攥得更紧,布洛克鼻子喷了口气,从腰袋里摸出一枚银币,啪地弹过去。 老农抬手接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矮人。 布洛克不耐烦。 “看一眼。看坏了赔你两把。” 老农这才把镰刀递过去。 布洛克接过来先掂了掂,他拇指从刀背慢慢摸到刀口,指甲在边缘刮了一下。 嚓。 布洛克的眉毛动了动。 “磨得还行。” 他把刀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敲刀背。 叮、叮。 第二声有点闷。 布洛克咧了下嘴。 “杂料。” 老农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拿回去。 “杂料也能割麦!” “我又没说不能。”布洛克把镰刀举高一点,避开他的手:“别急,老头儿。你这玩意儿不是坏货。” 加雷斯走近。 “怎么样?” 布洛克斜了他一眼。 “你看不出来?” 加雷斯沉默了一下、 布洛克把镰刀翻到阳光底下,刀身上有道灰白色的流痕,靠近柄的位置有个小小的凸点被锤平了,但没完全平下去。 “不是炉乡正经出来的货。” 老农立刻说:“商人说是炉乡副品。” 布洛克嗤了一声。 “商人还说劣酒能治百病呢,你信不信?” 老农嘴唇动了动没回,布洛克用指节敲着刀身。 “料杂。铁水里头有回炉渣没清干净。这里,这里,还有这儿都是补过的。边角料化了重铸,后面又磨了一遍刃,不是好铁。” 老农的脸黑了,布洛克把镰刀递回去。 “可够你用了。” 老农愣了一下,布洛克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农民来说够了,这可比你们以前那些木柄嵌破铁片的玩意儿强十倍。你拿它去剁石头它会崩,你拿它割麦,它能干到入冬。” 老农接过镰刀手指摸了一下刀背,像摸自家小孩儿额头。 加雷斯问:“多少钱?” 老农没马上说,旁边那个年轻农人插嘴道。 “三十七枚铜子。” 老农瞪他,年轻农人闭嘴了,他把麦捆抱起来。 加雷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七?” 老农闷声道:“我们买得早。后头涨了,四十多。” 布洛克胡子抖了一下。 “这价谁卖的?赔本卖啊?” 年轻农人又忍不住了。 “镇南来的货车。挂着……挂着狐狸牌子。” 老农踢了他一脚,年轻农人缩了缩脖子。 伊丽丝走到田埂边,裙角沾了些草籽。 “很多家都买了吗?” 老农看了看她,语气比对加雷斯软一点。 “能凑钱的都换了。两户合买一把也有。村东的铁犁头也换了一个,二手的,便宜。就是重,老牛拉着费劲。” “铁犁头?” 老农往村子那边指。 “那边,你们要看自己去看,别踩麦。” 布洛克把酒壶往腰上一挂,真要走。 加雷斯没动身,他看着田里。 一排人重新弯下腰。 嚓、嚓、嚓。 那声音很快铺开了,不是一个人,是十几把。 远处还有。 风一吹麦子倒下去一片,割过的田地露出短短的麦茬,孩子抱着麦捆往田边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来拍都没拍,又抱着走。 老农看加雷斯还站着,皱眉道。 “老爷还有事?” 加雷斯摇头。 “没。” 他停了一下,又问道:“以前呢?” “什么以前?” “以前用什么割?” 老农抬起手比了个弯。 “木柄,铁片,能割就割,割不动就磨。磨薄了断,断了再找铁匠补。补一次的钱够买半袋黑麦。” 他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可那笑不太像笑: “有时候干脆用石刃。手疼,割的慢。雨一来,麦子就得烂地里。” 加雷斯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的掌心还有留下的淡疤,伤口被伊丽丝治好了,可摸上去还是有一道硬硬的线。 他以前觉得手掌磨烂就是了不起的痛。 可老农的指节全是裂口,旧的新的叠在一起,黑泥嵌进去根本洗不掉。 伊丽丝轻声问:“便宜这么多,镇上的铁匠不闹吗?” 老农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说话,年轻农人倒是嘴快,他小声道: “闹了。铁匠铺老板说是坏了规矩。可他一把镰刀要三百铜子,谁买?” 另一个女人低头割麦,头也不抬说道。 “他家的镰刀挂墙上,给老爷看的。” 老农咳了一声,女人不说了。 布洛克从村口很快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半截铁犁头,脸色古怪。 “犁头也是回炉料,就是比镰刀料好一点。” 他把那半截犁头往地上一戳: “哪个商队卖的?” 年轻农人这次学聪明了,他先看老农。 老农犹豫半天。 “瓦尔多商会。” 加雷斯抬眼,伊丽丝也抬头,莉莉丝坐在车顶耳朵慢慢竖起来。 布洛克嘀咕了一句矮人语,声音很低,但听起来不太干净。 “那小子手伸得够长。” “你知道?” 布洛克把犁头还给老农。 “知道个屁。炉乡最近确实有副品卖出去,可炉乡的副品也不会便宜成这样。” “这批铁……不像炉乡的炉子。” “哪里不像?” 布洛克没马上答,他抬头看远处那些挥镰的人。 “太干净。” 加雷斯皱眉。 “你刚才说杂。” “料杂不是渣多。”布洛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听不懂就别皱眉。就像烂肉炖汤,肉不是什么好肉,但汤面撇得干净。懂吗?” 加雷斯想了想。 “懂。” 布洛克反而看了他一眼。 “哟,真懂了?” 加雷斯没理他的刺,他只是又看向那把镰刀。 老农已经继续割麦了,他的动作比旁边年轻人慢,可每一刀都稳。 镰刀贴着麦秆底部滑过去,麦子顺着左手倒下。 一把、一把、又一把。 村口那条土路上停着两辆旧板车,车上堆着收好的麦捆。 小姑娘坐在车辕上抱着一只缺耳朵的陶罐喝水。 她旁边放着一把小号镰刀,比老农那把短一些,木柄新得很,绳子也新。 加雷斯走过去,小姑娘立刻把陶罐抱紧,眼睛圆圆地瞪着他。 他停在两步外。 “那也是你们买的?” 小姑娘没说话,车后一个妇人走出来把她往身后拉。 “孩子用的,刃磨钝了,不伤手。” 加雷斯点点头,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剑。 那把剑是银柄,护手上镶着蓝宝石。 父亲站在训练场边看他握剑姿势,旁边有两个侍从捧着毛巾和水。 剑太重。 他抱怨过,说手疼。 剑术老师说剑士不能怕疼。 他那时很生气,觉得所有人都在逼他。 加雷斯低头看那把小镰刀,木柄上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记号,像孩子自己拿小刀划的。 布洛克走到他旁边。 “看够没?看够了走。天黑前还得赶到驿站。” 加雷斯嗯了一声,却没马上动。 莉莉丝从车顶跳下来,靴尖落在田埂上。 “你在想什么?” 加雷斯看着那片麦田。 “我以前没看过这些。” 莉莉丝抱着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农具?” “嗯。” “现在看见了。” 她说得很平,加雷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是啊。” 伊丽丝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 加雷斯接过,却没喝。 远处,老农割满一捆麦用草绳一绕,弯腰把麦捆抱起来。他的腰直了一下,又很快弯下去。 那把铁镰挂在腰间碰到皮带扣,叮地响了一声。 很轻。 加雷斯却听见了,他把水囊还给伊丽丝。 “走吧。” 布洛克已经爬上马背,嘴里还在嘟囔。 “便宜八成,炉乡副品,放屁。哪家炉子这么败家……” 莉莉丝经过加雷斯身边时低声说: “你或许可以问凯尔那个剑客,如果见面的话。” 加雷斯脚步顿了一下。 “他会说吗?” 莉莉丝瞥他。 “你现在问话比以前像个人了。也许。” 加雷斯没反驳,队伍重新上路。 嚓、嚓、嚓。 金属声还在。 加雷斯没有回头,他只是把右手搭在剑柄上,又松开。 剑柄光滑贴着掌心。那是布洛克为他重配过重心的剑,名叫力求。 田里的镰刀没有名字。 一把接一把,低着头把麦子割倒。 第179章 什一税之外 村口的打谷场边堆着几捆麦子,麦秆还没晒干凑近了有股湿甜味。几只瘦鸡在草屑里啄来啄去,爪子刨得沙沙响。 远处的田还没收完,黄得发沉,一阵风过去,麦穗弯下去又慢慢抬起来。 加雷斯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 他没穿披风,因为那东西太显眼。 剑也没挂在最顺手的位置,而是斜靠在腿边。 即便如此,村里的人还是不太敢靠近他。 但是孩子们敢。 三个小孩蹲在井边看布洛克磨刀。 布洛克把一把铁镰放在膝头,拇指在刀背上刮了一下。 “啧。” 小孩问:“矮人大叔,这是好刀吗?” 布洛克抬眼。 “大叔?” 小孩往后缩了一下,布洛克把镰刀翻过来,又用手指敲了敲刀身。 叮。 “能用。” “能用就是好刀。”小孩立刻说。 布洛克盯着他。 “谁教你的?” 小孩指了指田里。 “我爹。” 布洛克哼了一声继续磨。 嚓、嚓、嚓。 磨石上沾了水,灰黑色的浆从刀刃边流下来滴在他的靴面上。他没管,只凑近看那一线刃口。 莉莉丝靠在院墙阴影里,精灵的耳朵从斗篷下露出一点尖,村民路过时都会多看一眼,再迅速把视线挪开。 她也看他们,一个一个看。 加雷斯端着一碗稀麦汤,汤上浮着几粒碎豆子。他喝了一口被烫得舌尖发麻。 “你们这里教堂远吗?” 正在捆麦的老农手停了一下,麻绳勒在麦捆上没系紧,旁边几个人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木桶旁边一只鸡扑棱着翅膀跳上草堆,又被老妇人赶下去。 “问这个做什么?” 加雷斯把碗放下。 “只是问问。我们明天可能路过。” 老农拿牙咬住绳头用力一拽,麻绳勒进麦秆里。 “镇上有,离这儿半日路。” “村里没有?” “以前有个祈祷屋,塌了。” 伊丽丝正在给女人包扎,听见这句手指顿了一下。 女人疼得吸气。 “轻点,小法师。” “抱歉。” 伊丽丝重新按住布条,加雷斯看向老农。 “没人修?” 老农笑了。 “修啊。” 他把麦捆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草屑。 “今年刚收了一笔圣光修缮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布洛克的磨刀声还在。 小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道:“爷爷,咱祈祷屋不是还塌着吗?” 老妇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孩子嘴碎。” 老农没骂孩子,他弯腰去搬麦捆,腰背拱起来,布衣后背汗出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像一块旧抹布。 加雷斯站起来。 “圣光修缮费,收了多少?” 老农没回头。 “骑士老爷。” “您住一晚就走。别问这个。” 加雷斯看着他的背。 “我想知道。” 老农把麦捆摔到旁边,草屑飞起来。 他回过身脸上有汗,眼角有泥,灰白胡子贴在下巴上。 “您想知道?” 没人说话。 伊丽丝的指尖亮着一点白光停在女人手背上。那道割伤已经合拢一半,血不流了,皮肉边缘泛着浅粉。 老农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什一税。这个老早就有,收走一成,我们认。” 又伸第二根。 “圣战税。说魔族打过来了,圣军要重建。我们也认,反正不认能怎么样。” 第三根。 “军粮捐。粮还没进仓,税吏先进村。” 第四根。 “圣光修缮费。您刚才问那个塌屋子,对,就那个。” 第五根。 “边境守护赎罪金。说我们住在边境,罪孽近魔要多交,交了女神才护着。” 他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张着,干裂掌纹里塞着麦芒。 旁边一个年轻农人低声说:“还有清查费。” 老农看了他一眼。 年轻农人脖子一缩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亚人和混血户,挨家挨户查。查一次,收一次。” 莉莉丝笑了,伊丽丝终于抬头。 “清查费是为了防止魔族奸细。” 她说完自己也怔住了,那个被她治疗的女人看着她。 “我男人是羊角混血。”女人把包好的手往怀里缩:“他爹在这村里埋了二十年,他也在这村里种了三十年麦。” 伊丽丝嘴唇动了一下没声,女人又说: “上个月,他们让他站在院子里,把帽子摘了看角根。看完说不像魔族,收了六个铜子。” 布洛克停下磨刀。 “看一眼,六个铜子?” “两个人看,十二个。” 布洛克骂了一句矮人话。 一个坐在门槛上的瘦老人咳了起来,他咳得很慢,胸腔里像有破风箱呼哧呼哧的。旁边孩子端水给他,碗沿磕到牙发出一声细响。 伊丽丝看过去。 老人脚边放着一袋还没缝口的麦子。袋口只装了半满,麻袋外贴着一张黄白色的小纸签,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上面有教会的红印。 圣光缴纳初核。 伊丽丝盯着那个印,白光从她指尖散了,女人的伤还没完全好。 “喂,小法师。” 伊丽丝眨了一下眼赶紧低头,把最后一点伤口合上。 “好了。” “多少钱?” 伊丽丝一愣。 “不要钱。” 女人不信似的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加雷斯。 “真不要?” 加雷斯摇头,女人把手藏进袖子里。 “那谢谢。” 她说得很快,说完就拿起镰刀往田里走,好像再站一会儿就会有人改口收钱。 布洛克把磨好的镰刀递给小孩。 “拿稳,别碰刃。” 小孩两只手接过去手腕被坠得一沉。 “这刀多少钱买的?”布洛克问。 “三十九。”小孩说。 旁边年轻农人插嘴:“他家买得早,后来四十五了。” 布洛克皱眉。 “这么便宜你们该偷着乐。” 没人乐。 年轻农人蹲下来捡起一根麦秆折着玩。 折一下,啪。 再折一下,啪。 “税吏也这么说。” 布洛克抬头。 “什么?” 年轻农人学着另一个人的腔调,嗓子压尖了一点: “买得起铁器,便说明女神赐予你们富足,富足者理应更多奉献。” 他学完自己脸先红了,是气的。 “他们说下次估税,要把铁器算进去。镰刀,犁头,锄头。有铁的都算。” 布洛克手里的磨石啪地掉在地上。 “这他娘也算财产?” 老农蹲下捡磨石递给他。 “铁嘛,值钱。” “这是工具。” “税吏说,工具也是女神恩赐。” 莉莉丝从墙边走出来,她走路没声音,直到影子落到众人脚下,几个村民才发现她近了。 “你们人类真有意思。” 伊丽丝看向她,莉莉丝没看伊丽丝,只看那张门上的税签。 “割麦的刀算富足。孩子的口粮算奉献。把人翻个底朝天,再说是为了救他的灵魂。” 她伸手弹了一下税签,纸片啪地贴回门板。 “精灵讨厌人类的一点,就是你们总能把掠夺包装成神圣。” 伊丽丝脸白了一点。 “不是所有教会的人都这样。” 莉莉丝这才看她。 “嗯。” 伊丽丝攥紧法杖。 “有很多牧师是真的在治病,在救人。” “嗯。” “教义里写的是怜悯,不是这些。” 莉莉丝点点头。 “纸上写得真好。” 伊丽丝的手指发抖,加雷斯本该说点什么。 他以前会说,说女神不容侮辱,说圣光庇护众生,说不要拿个别腐败玷污信仰。 话都在喉咙里。 一句一句,挤不上来。 瘦老人又咳了一声,孩子给他拍背,手太小,拍得没什么力气。 门上的税签被风吹得哗啦响。 哗啦、哗啦。 加雷斯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握过剑,握过缰绳。 指腹有茧,挺硬的。 老农的手从他眼前晃过时,那些裂口更深,像是旧树皮。 年轻农人把折断的麦秆丢掉低声骂了一句。 “好不容易有把能割麦的镰刀,他们也要从镰刀刃上刮油。” 没人接话。 这话太真,真得不适合在白天说。 傍晚时村里给他们腾出一间空仓房。 仓房里铺了干草,墙角堆着旧麻袋,鼠洞旁塞了石块,没塞严,夜里大概还是会有东西钻出来。 布洛克一进门就打喷嚏。 “这草有霉味。” 莉莉丝坐到窗边。 “你可以睡外面。” “我没说不能睡。” 布洛克把锤子放在枕边,又把白天看过的那把镰刀碎屑倒在一块布上。 黑灰,细铁屑,一点点炉渣,他捻了捻。 “不是炉乡的东西。” 加雷斯坐在门口没进来。 伊丽丝抱着膝盖坐在草堆上,法杖横在腿前。 她今天话少得不正常。 布洛克看了她一眼。 “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头上扣。” 伊丽丝没抬头。 “我以前也收过捐。” “你拿去喝酒了?” “不是。” “买新袍子?” “不是。” “那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伊丽丝抿住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道: “我告诉过他们,这是为了边境。为了圣军。为了抵御魔族。” 布洛克把铁屑包起来。 “你那时候见过他们家粮袋吗?” 伊丽丝摇头。 “那不就完了。” 莉莉丝坐在窗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眼睛冷冷的。 “人最擅长这个。不看,就能干净。” 伊丽丝低声说:“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我一直这样。” “很伤人。” “嗯。” “你不觉得过分?” 莉莉丝转头看她。 “觉得。” 伊丽丝愣住,莉莉丝把视线挪回窗外。 “所以我忍着没说更难听的。” 布洛克噗了一声。 伊丽丝把脸埋进膝盖里。 加雷斯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皮裂开,树根拱出地面。 白天孩子们在下面玩,夜里只剩几只虫子叫。 秋夜凉得快。 田里的麦香淡了,土腥气上来。远处有狗叫,叫两声停了,又叫一声。 加雷斯走到榆树旁,听见草垛后面有动静。 他停下,草垛那边的人也停下。 月光从云后漏出来一点照出一个弯腰的影子。那人抱着什么正往草垛最里面塞。 加雷斯认出来了,白天那个年轻农人,农人也认出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草垛,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加雷斯开口。 “你在做什么?” 农人把怀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没藏住。 一把新铁镰,刀刃用破布包着,柄上还带着没磨平的木刺。 加雷斯看着那把镰刀。 “为什么藏?” 农人笑了一下,比老农白天那个笑还难看。 “骑士老爷。” 他把草扒开露出里面一个挖好的浅坑。坑里已经躺着两把镰刀,一个小铁锄头,还有半截犁。 “刀能割麦。” 他把新镰刀放进去拿草盖住,又抓了两把干土撒上去。 土落在刀柄上。 沙沙、沙沙。 农人用脚把草垛边缘踢乱,弄得像没人动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也能招税。” 加雷斯喉咙里像卡着一粒麦芒,他看着草垛。 “明天税吏会来?” 农人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他们说秋收第三日来。今天第二日。” “你们可以说没有。” 农人看他一眼。 不像是嘲笑,更像看一个不懂路的人,穿着好靴子站在烂泥边问为什么不从干净地方走。 “他们会翻。” “翻草垛?” “翻草垛,翻谷仓,翻床底。孩子的木箱也翻。” 加雷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剑柄,又松开。 农人忽然低声说:“您别管。” 加雷斯看向他。 “为什么?” 农人看了看村里,黑黢黢的屋子,一盏油灯都不敢亮太久。 “您管了,您能住几天?” 风吹过草垛,里面有什么金属轻轻碰了一下。 农人立刻回头看像怕那声音被谁听见,加雷斯也听见了。 草下面那些铁器挤在一起。 农人压低声音。 “您明天走了,他们还来。” 加雷斯没说话,农人扯了扯衣摆向他行了个很别扭的礼。 “睡吧,骑士老爷。”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草垛外侧一根露出来的木柄重新塞进去。 塞得很深。 手被草茎划了一道,他吸了口气把手指含进嘴里。 然后才走。 加雷斯在榆树下站着。 村口的风一阵一阵,吹得税签在远处某扇门上轻响。 哗啦、哗啦。 第180章 税吏来了 “把门打开。” 木杖敲在门板上。 咚、咚。 第三下还没落下,屋里便传来孩子的哭声。 鸡先叫了起来,扑棱棱从柴堆后面窜出去,井边的水桶还吊着,绳子湿漉漉贴在木架上,昨夜剩的水顺着桶底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加雷斯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睡在草棚边身下是干麦秆,昨夜老村长非要给他铺厚一点,说骑士老爷不能睡泥地。 他没争过,只把外袍盖在身上,剑搁在手能摸到的地方。 第二声门响传过来。 咚。 布洛克已经坐起来了,胡子里沾着两根麦芒,脸黑得像刚从炉灰里爬出来。 “谁大清早敲死人门?” 莉莉丝靠着墙眼睛已经睁开了,她只把斗篷帽檐往下压了一点。 伊丽丝揉着眼睛坐起,手还下意识去摸法杖。 村口有马蹄声。 后面还有脚步,皮靴踩碎草屑的声音。 咯吱、咯吱。 加雷斯站起来麦秆从衣摆上滑下去,他走到打谷场边。 一行人进了村。 最前面的是个胖男人,白袍穿在身上绷得有些紧,腰带勒出一圈肉,胸前挂着银白圣徽,圣徽擦得很亮,亮得不像常戴的东西。 他身后跟着两个抄写员,一个抱木板,一个抱羊皮卷。 再后面是四名圣堂民兵。 旧白袍,皮甲露在袍子底下,袖口发黄。胸口也挂圣徽,小一点,边缘磨花。剑不算好剑,剑鞘倒擦得干净。 胖男人站在村口抬手捂了一下鼻子。 “麦秆没晒干就堆这里?难怪一股霉味。” 老村长从屋里出来,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着布鞋后跟,弯着腰。 “马丁副执事,您怎么这么早……” 马丁没看他,直接伸手。 后面的抄写员把一卷羊皮递上来。 马丁展开,羊皮卷哗啦一声卷尾垂到他肚子前。 “教区新册,秋收补核。” 老村长脸色一下子灰了点。 “上个月不是刚缴过什一税吗?还有圣光修缮费,战争祈祷费,祈福油灯费……” “那是上个月。” 马丁用木杖点了点地。 “圣战还没结束。” 民兵散开,一个去粮仓,一个去鸡棚。 一个站在井边看着蹲在那里的孩子。孩子抱着那把小镰刀,手指抠着木柄上的歪字,被他一看慢慢把镰刀藏到身后。 藏不住,刀刃露出来一截。 马丁看见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铁器?” 风吹过麦田,麦穗沙沙响。远处还有没收完的地,弯着腰的人停下来看向村口,又不敢靠近。 马丁走过去伸手。 “拿来。” 孩子往后退,老妇人从屋檐下冲出来,把孩子拽到身后。 “副执事大人,这是小孩玩的,割不了几捆麦。” “我说拿来。” 老妇人手抖了一下,孩子不肯松,老妇人便掰开他的手,一根一根掰,镰刀落到马丁手里。 马丁掂了掂。 “铁制农具,新购置的。” 老村长忙上前。 “赊的,都是赊的,还欠着商会的钱。秋收后要慢慢还。” “谁家的商会?” 马丁笑了笑,笑的时候腮帮子往上挤,眼睛只剩一条缝。 “买得起铁器,说明本村今年收成优良。” 老村长嘴唇动了动,马丁把镰刀递给抄写员。 “登记。铁镰一把,按成品铁器估值。” “这不是成品好铁。”布洛克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马丁皱眉转头。 布洛克站在草棚边,胳膊抱着,胡子还乱着。 “回炉杂料,刃口薄,刀背有渣孔。你拿它当成品铁器估?你眼睛拿去喂鸡了?” 民兵往前迈了一步,马丁看了一眼布洛克的身高,脸上那点笑没了。 “矮人?” 布洛克啐了一口。 “你这肚子倒认得准。” 伊丽丝赶紧轻轻拉了他一下。 马丁木杖一抬指向村里。 “逐户清查。” 抄写员把羊皮卷摊在木板上,羽笔蘸了墨。 “粮仓。” 民兵推开粮仓门,霉草味和麦香一起涌出来。一个人把麦袋拖出来,袋口没扎紧麦粒洒了一地。 老村长弯腰去捡,民兵靴底踩过。 咔。 几粒麦被碾碎。 “鸡鸭。” 老妇人冲到鸡棚前。 “那两只老母鸡不能拿,还要下蛋……” “登记。” “牲畜。” “地窖。” “布匹。” 村里一下子乱起来。 门一扇扇打开。木栓抽出来,吱呀响。孩子被赶到屋角,女人抱着布卷不肯撒手,老男人跟在民兵后面,一遍遍说那头驴已经瘸了,那匹布是女儿出嫁用的,那只鸡瘦,真瘦,没几两肉。 没人听。 抄写员写得很快。 沙沙沙、沙沙沙。 马丁走到打谷场边看到堆在木架下的一排镰刀。 昨天下午布洛克帮他们磨过。刃口一排暗光。 他停住了。 “这么多?” 老村长额头冒汗。 “全村凑钱赊的。秋收赶不上雨,麦子会烂地里。副执事大人,这些不能算富余,真不能。” 马丁蹲不下去,只弯腰拿起一把,手指摸到刃口又立刻缩回去。 “锋利得很呐。” 布洛克冷声:“废话,镰刀不锋利拿来梳胡子?” 马丁脸皮抖了抖,他把镰刀扔给抄写员。 “铁制农具共计……按富裕村标准补缴圣战税。” 打谷场上炸了一下。 “富裕村?” “我们哪富了?” “今年雨晚,东边那片还倒伏了一半!” “铁镰是欠账买的,欠账也算富?” 马丁木杖往地上一顿。 咚。 民兵同时按住剑柄。 声音小下去。 老村长挤到马丁面前背弯得更低。 “副执事大人,铁器不能拿。地里麦子还没割完。您宽几天,等麦子收完,卖了粮,我们再凑……” “交不起税,便以农具折抵。” 老村长抬起头,他嘴张着没发出声。 马丁转身。 “登记铁镰、铁犁头、铁锄。先收半数,余下等补税结清再返还。” “返还?”布洛克笑了一声:“你们还还东西?” 一个民兵拔出半截剑。 锵。 加雷斯走了过去,他右手握着剑鞘站到老村长前面。 民兵看他一眼,没认出来。 “让开。” 加雷斯看着马丁。 “拿走他们的镰刀,他们怎么收完今年的麦?” 马丁上下打量他。 没披风,没徽章,衣角还有泥。 像个落魄骑士。 “你是哪家的骑士?教区办税,无关人等退开。” 加雷斯把剑横在身前,左手按住剑柄尾端,剑鞘上的宝石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伊丽丝轻轻吸了口气。 马丁的目光落在那颗宝石上,又落到加雷斯脸上。 他的脸变了,像猪油遇热塌下去,又浮上一层光。 “勇者大人?” 村民也愣住了。 有人退了一步,有人跪下去膝盖砸在泥里。 加雷斯没回头。 “我问你,拿走他们的镰刀,他们怎么收完今年的麦?” 马丁立刻低头,白袍下摆擦到泥水。 “勇者大人误会了。我们只是执行教廷税令,为圣战筹措必要军费。魔族威胁未除,边境兵士缺粮少甲,地方教区不得不……” “镰刀。” 加雷斯说,马丁停住。 加雷斯又问了一遍。 “他们怎么收麦?” 马丁看向麦田,黄麦一直铺到坡下,有一片已经倒伏,贴近地面的地方颜色发暗。 他收回视线。 “女神会眷顾虔诚者。” 布洛克笑了,这次笑得很响。 “女神会替他们割麦?” 马丁脸涨红。 “矮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注意着呢,不然刚才说的更难听。” 莉莉丝在墙边轻轻咳了一声,布洛克闭嘴,胡子还在抖。 加雷斯伸手。 “税令给我看。” 马丁抱紧羊皮卷。 “勇者大人,税册牵涉教区核算,恐怕……” “给我看!” 马丁没动。 空气像塞了湿草,憋得人胸口发闷。 伊丽丝走上来声音不大。 “副执事大人,若是正式教廷税令,勇者大人有权查阅。圣战相关文书也应有红衣主教团印记,或至少有边境大教区签章。” 马丁看向她。 “小法师,这里不是学院课堂。” 伊丽丝的手指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把法杖抱在胸前。 “那就请您拿出不是课堂也能看的文书。” 马丁嘴角抽了一下,他把羊皮卷递过去,递给加雷斯。 加雷斯接过。 上面的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教会文书那种绕来绕去的写法。 他看得慢,眉头越皱越紧,伊丽丝凑近手指点在中段。 “这里。” “圣战税补核对象为粮食余量、牲畜折价、商贸利润。这里没有铁制农具。” 马丁立刻说:“地方附加解释里有。” “哪一条?” “秋收生产器具可作为财富参照。” “参照。”伊丽丝抬眼:“不是折抵。” 马丁没说话,抄写员握着笔,墨滴在木板上。 加雷斯抬起头。 “税令上没有写,铁制农具必须折价征收。” 马丁的笑彻底没了。 “勇者大人,您年轻可能不熟悉地方教务。很多事情不是一句条文写得完的。村民隐匿收成,藏粮,逃税早不是一天两天。若不严查,圣军前线怎么办?若军费不足,魔族打来,谁挡?” 加雷斯握着羊皮卷的手指紧了些,纸边被压出皱纹。 马丁看见了,声音放缓。 “您是勇者,您最清楚魔族的危险。” 加雷斯没立刻答,他看见老村长身后的手,那只手抓着衣角,指缝里有泥,指甲劈了半片,血已经干成黑线。 又看见那个小孩,小孩没哭了,眼睛盯着抄写员怀里的镰刀,嘴唇咬得发白。 麦田那边有人还在割。 嚓、嚓。 声音隔着晨雾传过来,很慢。 马丁继续说:“圣战不是儿戏。阻碍圣战税的人,按教规可视为……” “够了!” 加雷斯把羊皮卷卷起来递回去,马丁没接。 “勇者大人这是要干涉教区征税?” “在我弄清楚之前,谁也不准拿走他们的镰刀。” 民兵的剑拔出来了。 锵,锵。 两个村妇叫了一声。有人把孩子往屋里推,孩子不肯,鞋跟在泥地里划出两道印。 莉莉丝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指尖搭在弓弦边。 布洛克一把握住短斧柄。 伊丽丝脸白了。 加雷斯没有拔剑,他只是站着。 一个民兵往前半步,加雷斯看了他一眼,那人立马停住。 马丁喘了一口气,胸前圣徽一起一伏。 “勇者大人,您最好想清楚。” 加雷斯说:“我正在想。” “阻碍圣战税的人,和魔族没有区别。” 这句话落下来,打谷场静了一下。 鸡也不叫了。 风把麦秆吹得滚到加雷斯靴边,轻轻碰了一下又停住。 加雷斯看着马丁。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碗稀麦汤,热得烫舌,里面只有几粒碎豆子,又想起老农说,祈祷屋塌了,今年刚收了一笔圣光修缮费。 他的喉咙动了动。 “那就先把我也记上。” 马丁脸上的肉僵住。 “什么?” “你不是要登记吗?”加雷斯看了一眼抄写员:“写。勇者加雷斯,阻碍你拿镰刀。” 抄写员的笔停在半空,墨滴下来。 啪。 落在羊皮边上。 马丁盯着他,盯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从抄写员怀里把那把小镰刀抽出来,扔到地上。 刀刃磕在石子上,叮的一声。 孩子要冲过去,却被老妇人死死抱住。 马丁转身。 “走。” 民兵收剑,剑入鞘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马丁走出几步又回头。 “勇者大人,教区会知道今天的事。” 加雷斯没说话,马丁又看向老村长。 “你们也会知道。” 没人敢接话。 他们走了,旧白袍穿过村口,靴子踩着碎麦粒,马蹄扬起一点灰。圣徽在晨光里晃,越来越远。 打谷场还静着。 过了一会儿小孩挣开老妇人的手,跑过去捡起镰刀。 刃口崩了一个小缺,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泥。 布洛克走过去蹲下。 “给我。” 小孩抱着不放,布洛克便瞪他。 “我给你磨磨,又不是抢。” 小孩这才递出去。 布洛克把镰刀架在膝上,摸到那个缺口嘴里骂了一句矮人土话。 磨石重新响起来。 嚓、嚓、嚓。 加雷斯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 剑柄没拔出来,手心却湿得像刚洗过。 莉莉丝走到他身边看了看村口。 “麻烦来了。” 加雷斯点头。 “嗯。” 伊丽丝小声说:“不止教区。马丁会添油加醋。” 布洛克还在磨刀。 “让他加。我倒想看看他能往粪里加什么香料。” 田里有人重新弯下腰。 第一声割麦传来。 嚓。 又一声。 嚓。 小孩站在布洛克旁边盯着自己的镰刀,眼睛一眨不眨。 加雷斯把剑挂回腰间。 这次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第181章 狐狸牌子 “让一让,别堵着道!” 驴车从泥路中间挤过去,车轮压进一滩烂水里,泥点溅到布洛克靴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黑了半截。 “这地方的路是谁修的?用鼻涕糊出来的?” 赶车的男人回头骂:“你有本事别走!” 布洛克抬头。 那人看清他背后的斧锤,又看了看他胡子里还没抖干净的麦芒,嘴唇动了动没再骂,赶着驴往镇集里去了。 镇口挤得厉害,加雷斯牵着马走得很慢。 小镇不大,镇集倒热闹,秋收之后村子里的人都来了。 莉莉丝把斗篷帽檐压低避开几个盯着她耳尖看的孩子。 伊丽丝手里抱着药包,脚边跟着一个刚被她包扎过手指的小男孩。 布洛克先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了一面旗。 狐狸。 旗子用粗木杆挑着插在一个铁器摊后头。风一来,狐狸尾巴歪了一下又抖回去。 摊子前围了不少人。 镰刀一排排挂着,锄头堆在木架上,犁头另放一角。 旁边还有铁钉、门扣、锅耳、镰刀柄上的铁箍,小东西用麻绳穿成串碰一下就叮叮当当响。 摊主是个瘦高男人,脸上有两撇小胡子,他正用一块油布擦刀。 “看啊,看啊,秋镰五十铜子起!刀口坏了三日内拿回来,免费磨一次!狐狸牌子,不短斤少两,不拿破木头糊弄人!” 布洛克挤进去,他力气不小,硬是从两个农夫中间拱出一条缝。 “哎,别挤……” 布洛克伸手拿下一把镰刀。 摊主刚要说话,看到他的模样声音卡了一下。 “矮、矮人大师?” “谁是你大师。” 布洛克把镰刀翻过来细细查看。 刀背上有细小渣孔,靠近柄的位置补过一道,手摸上去还有一点不顺。刃口开得薄,薄得有点吝啬,但能割麦。 他又拿起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叮、叮、叮。 每一把敲出来的声音都不太一样。 摊主笑得有点干。 “大师随便看,这都是好货。北境穷地方嘛,咱卖的就是个实在。” 布洛克没理他,他看向店里挂着的木牌。 炉乡副品,秋镰,三十铜子起。 精灵之森边境回炉铁,锄、犁、铲,价随件定。 北境回收铁,小件杂器,可换可买。 布洛克盯着第一块牌子,盯了很久,久到摊主额头上的汗从鬓角滑下来。 “这谁写的?” 摊主抬手擦汗。 “上头给的牌子。” “哪个上头?” “商会啊。” “哪个商会?” 摊主眼睛往旗子上一飘,布洛克把镰刀往木板上一按。 咚。 “炉乡副品?” 摊主咽了口唾沫。 “招牌上这么写的。” “我问你,谁教你这么写的?” “我……我只是卖货的。” 布洛克把木牌摘下来。 “炉乡的副品也不会流到人类乡下集市。我们打坏了的东西,回炉。学徒打歪了的东西,也回炉。炉乡不把歪刀挂出来卖给割麦的人。” 摊主赔笑。 “那可能是,可能是商队那边叫法不一样。” “叫法不一样?” 布洛克笑了一声,听着比骂人还难听。 “你把牛粪叫蜂蜜,它就甜了?” 旁边一个买镰刀的农人缩了缩手,刚摸到刀柄又松开。 摊主脸发白压低声音。 “大师,您别砸我摊子。我也是拿货吃饭。牌子怎么写,不是我说了算。您要觉得碍眼,我摘,我摘还不行吗?” 布洛克没答话,他又捡起一把锄头。 锄头重一点,料更杂。铁色有地方发青,有地方发黑。边缘锻打痕乱七八糟,丑得很。 布洛克手指沿着锄刃滑过去,停住又滑回来。 他眉头皱得更紧。 加雷斯站在摊外,狐狸旗子在他头顶啪啪响。 他看着那只狐狸忽然想起风雪。 雪大得看不见路,尼克站在商队边上笑眯眯地让他去拿药、烧水、腾车。 那时候他觉得那狐人聪明。 会说话,懂得奉承,知道该对勇者低头。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什么,尼克笑着弯腰,尾巴尖从身后晃了一下。 现在那条尾巴变成了旗子插在铁器摊后面。 布洛克把锄头放下又拿起一枚铁钉,铁钉粗细不一,头也歪,卖相差得要命。 他放在牙边咬了一下。 “呸。” 摊主吓得差点伸手去接。 “大师,这个不能咬啊,脏。” “脏?” 布洛克把铁钉吐在掌心捻了捻。 “料是脏,炉子不脏。” 加雷斯看向他,布洛克没抬头。 “烂料,回炉料,边角料毛病一堆。” 他又拿起那把镰刀用指甲刮了一下刃根。 “可渣清得太干净了。” 莉莉丝靠过来一点。 “干净不好?” 布洛克看了她一眼。 “你们精灵是不是看见铁就觉得丑?” 莉莉丝挑眉。 “差不多。” “那闭嘴。” 伊丽丝皱眉:“布洛克。” “我说真的。”布洛克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光:“这种杂料要炼成这样,不是镇上铁匠铺能弄出来的。” 他用手背敲了敲木牌。 “这背后有炉子。” 摊主脸上汗更多了。 “货都是正经进的。账册也有。瓦尔多商会的章,镇税也交了。您别说得跟异端似的。” “我说它是异端了吗?” 布洛克盯住他,摊主嘴唇发干。 “没有,没有。” “那你急什么。” 摊主不说话了,旁边的农人也不说话。 有人把已经挑好的镰刀悄悄放回去,手缩进袖子里。 集市另一头传来吵声,先是一个女人的尖嗓子。 “我昨儿才买的!你凭什么说不明来路?” 然后是男人压低的劝声。 “别嚷,别嚷,镇上的人看着呢。” 再接着有人跑过来。 “教堂贴告示了!” 人群动了一下,摊主抬起头来。 “什么告示?” 小贩喘着气跑到铁器摊前,手按着膝盖。 “说这些便宜铁器,来路不明。说可能是异端物资。说教会要清查,谁私藏,按窝藏异端处置。” 摊主嘴唇白了。 “放屁。” 他声音很小,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看了看四周。 “我是说……我是说货有账,商会有章。” “章顶什么用?”一个背柴的男人说:“他们要进屋翻,你拿章给他们看?他们看吗?” 另一个农妇抱着刚买的镰刀。 “那咋办?退吗?” 摊主立刻说:“三日内没下地能退。” 农妇看着他。 “退了我拿啥割麦?” 布洛克把镰刀放回木架。 “他们查不出炉子在哪,但查得到农民家门口。” 加雷斯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抱镰刀的农妇,她的袖口破了露出手腕上一圈麻绳勒过的旧印。镰刀柄上还贴着商会的小纸签,边角已经被她手汗浸软。 她想撕却又不敢撕。 撕了说不清来路。 不撕,也说不清来路。 第182章 调查 镇上的教堂不高,尖顶上挂着铜铃。门口挤了一堆人,告示贴在白墙上,两个民兵抱着长枪站着。 有人凑近看字,看不懂便问旁边识字的。识字的人读一句,人群低一截。 “……不明铁器……” “……异端渠道……” “……自今日起主动上交,可免责……” “……私藏者,按窝藏异端论……” 有个老人骂了一句立刻被儿子捂住嘴拖走。 布洛克忽然把那块炉乡副品的木牌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小小一行。 北境分销第三批。 加雷斯伸手摸了一下那枚压印。 木头粗糙,压痕很浅。 他想起尼克的手,戴着皮手套递给他热酒时动作很稳。 那时候尼克说:“勇者大人,风雪里赶路,得先保住脚。” 他还笑,说瓦尔多商会最擅长保住脚。 加雷斯当时只觉得这话滑稽,现在这狐狸牌子从脚边长出来、从镰刀柄上、从锄头背上、从铁钉串上。 从农妇发抖的手里。 摊主开始收摊,动作很慌,镰刀从木架上取下来,差点割到手。 有人急了。 “你收什么?我还没买呢。” 摊主压着声音:“今天不卖了。” “我麦子还在地里!” “我不卖了!” “你昨儿还说狐狸牌子不短斤少两!” “我卖给你,明天教会来你家翻,你说是我害你,还是我说是你买的?啊?你说!” 那农人被吼住了,手慢慢垂下去。 布洛克把木牌扔回摊上。 咚。 “怂货。” 摊主抬头,眼里有火又灭下去。 “矮人大师,你骂得对。你有锤子,我有什么?我有老婆孩子。还有一车货。还有商会的欠账。” 布洛克的胡子抖了一下没再骂。 莉莉丝忽然笑了。 “人类真厉害。刀还没砍到魔族身上,先砍到割麦的人手里。” 伊丽丝脸色发白,她想说什么,嘴张开却发不出声。 加雷斯往教堂那边走了两步,布洛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干什么?” 加雷斯低头看那只抓着他的手。 “你要去撕告示?” 加雷斯没说话。 “撕了有用吗?” 加雷斯还是没说话。 “昨天挡了一个胖白袍,今天撕一张纸。明天呢?后天呢?你把整个教区的人都砍了?” 莉莉丝在旁边慢慢补了一句:“他现在大概很想。” “我知道。”布洛克松开一点:“想也先把脑子带上。” 教堂门口,一个抄写员正把新一张告示糊上去,民兵站在旁边看着集市这边。 加雷斯站住。 他手放在剑柄上,握紧,松开又握紧。 布洛克低声说:“这铁器不是人类镇炉出的。至少不是我见过的镇炉。” 加雷斯问:“能查出来?” “能查出个屁。”布洛克烦躁地抓胡子:“光看成品,只知道背后那群混蛋比镇上铁匠厉害。” “瓦尔多商会。” “牌子这么挂着呢,除非狐狸自己长脚跑来卖镰刀。” 伊丽丝轻声说:“尼克。” 加雷斯看了她一眼。 她也记得那个笑眯眯的狐人。 “他救过我。” 镇集里有人已经开始走了。 背着空筐来的,背着空筐走。 买了铁器的把东西藏进柴捆里用破布裹住。一个年轻人把刚买的锄头塞进裤腿边,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你当人家瞎?” 锄头掉在地上。 当啷。 所有人都看过去。 年轻人弯腰去捡手忙脚乱的。锄刃把他手背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出来。他把锄头抱进怀里血抹到铁上。 摊主看着那血喉结滚了滚,他忽然不收了,把一捆镰刀往摊上一摔。 “要买的快点!我只卖今天!明天谁问都说没见过我!” 旁边人愣住,然后一下子挤上去,铜子叮叮当当地落进木匣。 “给我一把。” “锄头多少?” “这把能便宜点吗?刃口崩了。” “崩了也能用!别抢!” 摊主手忙得发抖,找钱找错了,被人提醒又骂骂咧咧换回去。 “排队!排个屁队!快拿快走!” 黄底黑狐狸在头顶乱晃,加雷斯站在旗子底下。 有人撞了他一下。 “借过!” 那人抱着两把镰刀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教堂,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 教堂门口的民兵动了动,但是没过来。 布洛克盯着那边手已经按在锤柄上。 莉莉丝的手指搭着弓弦。 伊丽丝把法杖从包袱旁抽出来只是握着。 加雷斯看着摊主木匣里的铜子越堆越多,又看着农人怀里的铁器越来越少。 这些东西会被藏进草垛,埋进地窖,塞到床板底下。 也可能明天就被翻出来,登记没收,然后写进某张羊皮卷。 他忽然想写信。 写给尼克,问那狐人到底在做什么,问这些铁从哪里来的。 加雷斯手指摸到衣袋里的炭笔,那是伊丽丝之前塞给他的,说路上要记方向。 他捏了一下,炭笔隔着布袋断成两截。 咔。 摊主把最后几把镰刀塞给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数铜子数得慢,手抖,摊主等不及便把刀往她怀里一推。 “少两个就少两个,走走走。” 老妇人抱着镰刀往外挤,经过加雷斯身边时抬头看他。 她认出了他。 嘴唇动了动,然后把镰刀往破外衣里又塞深了一点,低头走了。 加雷斯看着她的背,看了很久。 布洛克问:“写吗?” 加雷斯松开衣袋,断掉的炭笔硌着掌心。 “现在不写。” “怕问出麻烦?” 加雷斯看向教堂门口,第二张告示已经贴好了。 “麻烦已经在这儿了。” 布洛克哼了一声。 “这话倒像句人话。” 第183章 祷告与账册 “我要看圣战税征收细则。” 教堂门口的民兵还没把长枪横过来,加雷斯已经把这句话丢进了门里。 伊丽丝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指攥着法杖。 布洛克蹲在路边正拿一根小铁钉剔靴底的泥。 “我说。”他头也不抬:“你敲门还是砸门?” 加雷斯没回头。 民兵看着他腰间的剑,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伊丽丝,喉结动了一下。 “勇者大人,副主教正在晨祷……” “那就让他祷快点。” 布洛克嗤了一声,伊丽丝轻声说: “加雷斯。” 他肩膀动了一下,没说话。 教堂比镇上的房子高出一截,不是高很多,但是够了、 够让站在墙根下的人仰头。 教堂右侧有一排矮仓,门锁是新铁锁。 布洛克剔泥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往那边扫。 “哟。” 院子后头露出两辆马车。 车棚刷了油,轮辐也是新换的。马槽旁边堆着草料,草料干净的可比昨晚村里那几捆湿麦秆体面多了。 加雷斯盯着门,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出来的是个穿白袍的男人,四十来岁,脸瘦鼻梁高,眼角有细纹。 袍子干净得不像会沾泥的人,胸前圣徽不大,挂绳却是细银链。 他先看加雷斯,然后看伊丽丝。 看见伊丽丝法杖上的纹饰时,他眉尾一抬。 “勇者大人。” 他低头手按在胸口。 “圣光照耀您的道路。” 加雷斯看着他。 “我要看圣战税征收细则。” 男人抬头笑了一下。 “当然。勇者大人关心边境事务,是女神赐予我们的荣幸。” 布洛克把铁钉从靴底拔出来,甩了甩泥。 “哎哟,真顺。” 男人像没听见。 “我是霍兰,本区副主教。请进。” 教堂里面有香味,地面铺了石板,鞋底踩上去有一点滑。 伊丽丝进门时脚步慢了半拍,她看见大厅左侧摆着捐献箱,箱口上方刻着一行字: 为圣战奉献,即为灵魂赎洁。 箱口边缘有很多铜币刮出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圈旧伤。 霍兰带他们穿过大厅。 “最近边境不安,魔族余孽活动频繁,教区压力很大。勇者大人既然亲至,我也正好可以向您说明。” 加雷斯说:“我先看账册。” 霍兰脚步没停。 “自然。账册都在书房。所有征收都有据可查。” 布洛克跟在最后经过一根烛台时停了下。 烛台银质。 他伸手弹了一下。 叮。 旁边一个年轻修士立刻看过来,布洛克咧嘴。 “别怕,我没上口咬。” 书房在后侧。 窗户开得小,光从高处斜斜落下来照在长桌上。桌上已经放了三本账册,封皮边角磨损不多。 太新了。 加雷斯坐下,伊丽丝没有坐。 她站在桌边,手指从第一本账册的封皮上滑过去摸到边缘的蜡封。 霍兰亲自把第一本打开。 “这是本月圣战税正册。” “镇区粮食折算,牲畜折算,商贸利润附加,祈祷油灯维护,边境守备捐……” 加雷斯抬眼。 “祈祷屋修缮费呢?” 霍兰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祈祷屋修缮归在圣光设施维护项内。” “村里的祈祷屋塌着。” “边境村落众多,修缮需要排期。” 布洛克在旁边哼了声,霍兰看向他。 “矮人大师有疑问?” “没有。”布洛克抱着胳膊:“我就喜欢看塌房子排队。” 霍兰的笑薄了一点,伊丽丝伸手。 “我可以看吗?” 霍兰立刻把账册往她面前推。 “当然,伊丽丝小姐。您受过正统教会文书训练,比他们更清楚账册格式。” 伊丽丝低下头,睫毛落下一小片影子。 加雷斯看不懂那么细的账,他只能看见她的手越来越慢。 霍兰站在桌对面,双手交叠语气温和。 “这些征收全为圣战所需。边境防务不是祷告就能支撑的,勇者大人应当比任何人清楚。” “铁器折抵是谁下的令?” 霍兰眨了一下眼。 “铁器?” “农民买的镰刀、锄头、犁头。教会告示说是不明铁器,异端物资。” 霍兰叹气,叹得刚好够长。 “这也是无奈之举。近期有来路不明的商队向村民低价倾销铁器,扰乱镇区秩序。更危险的是,这些货源无法确认。战时,任何异常流通都可能成为魔族渗透的渠道。” 布洛克笑出了声。 “魔族渗透到镰刀柄上了?” 霍兰看着他。 “矮人大师,魔族擅长伪装。” “伪装成锄头?” “伪装成善意。” 屋里静了一下,伊丽丝翻页的手停住。 她低声问:“强制查没需要上级文书。这里没有附文编号。” 霍兰看向她。 “那只是临时处置。镇区民兵先行查验,随后会补报边境大教区。” “已经查没了?” “部分主动上交。” 伊丽丝抬头。 “账册里写的是查没。” 霍兰没立刻答,伊丽丝把账册转过来指着一行字。 “瓦尔多商会镇集摊位,铁制农具二十七件,小杂铁一百四十三件,异端物资查没,暂存后院。” 霍兰低头看了一眼。 “抄写员用词不严谨。” “旁边有您的签名。” 霍兰的手指动了动,拇指蹭过食指指节。 “伊丽丝小姐,您知道地方事务繁杂。许多时候副主教签署的是一批文书,不会逐字核查每个抄写员的措辞。” 布洛克凑过来。 “那你这手挺忙啊,抢东西的时候也签,问起来就说没看。” 霍兰没理他。 加雷斯把那本账册拉到自己面前。 字密密麻麻的,他看到异端物资,看到暂存,看到后院。 “后院仓库。” 霍兰温声道:“勇者大人如果想看,当然可以。只是查没物资涉及教区内部安全,不适合太多人进入。” 布洛克已经站起来。 “那正好,我不是人,我是矮人。” 霍兰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伊丽丝忽然又翻到另一页。 “这里。” “圣战税本月正册登记,东南三个村共缴粮二百六十斗。村民说上月已经缴过一次,收据我看过,是一百七十斗。这里没有抵扣。” 霍兰走过来。 “有些村民记不清。” 伊丽丝没有让开。 “收据上有教会章。” “可能是预缴。” “预缴为什么没有入账?” “副册或许漏记。” “副册在这里。” 她把另一本翻开,纸页哗地一响。 霍兰盯着她的手,伊丽丝的手在抖,她按住页角,指甲压进纸面。 “这里写了,东南三村预缴粮折款,转入圣光设施维护。” 加雷斯低声问:“那祈祷屋呢?” 没人说话,布洛克替他说了。 “塌着。” 霍兰吸了一口气。 “勇者大人,地方账务不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粮折款有调拨,有转项,有运输损耗。边境道路难行,许多物资还要转送给圣堂民兵和巡逻队。民众看到的是一袋麦子离开家门,看不到它在路上承担了多少圣战责任。” 布洛克掏了掏耳朵。 “麦子还挺忙。” 加雷斯看着霍兰,他手放在桌沿上,他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他手指收紧。 咔。 伊丽丝看了他一眼,加雷斯松开手吸气,气从胸口进去,卡了一下再吐出来。 “如果我要查清楚,需要什么?” 霍兰眉心动了。 伊丽丝也看着他,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没听清。 加雷斯又问了一遍。 “需要什么?” 伊丽丝把手从账册上拿开慢慢放到桌边。 “村民证词。” “税册副本。正册和副册都要。” 霍兰开口:“这不合……” 加雷斯看过去,霍兰立马闭嘴。 伊丽丝继续说:“征收人员名单。马丁副执事,随行抄写员,民兵。还有每次入村的日期。” 她把账册翻回前几页。 “仓库进出记录,尤其是查没铁器。” 布洛克说:“后院那两辆车也算上。” 伊丽丝点头。 “车辆出入,马匹借调,物资封存单。” 她停了一下,指尖碰到法杖。 “还要上级教区正式命令。红衣主教团印记,或者边境大教区签章。没有这个,异端物资查没就不能成立。” 霍兰的脸一点一点冷下去。 “伊丽丝小姐,您在怀疑教会?” 伊丽丝看着账册。 “我在看账。” “账册服务于信仰。” “账册服务于事实。”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像被针扎了一下,肩膀缩了缩。 霍兰盯着她。 “您曾在圣堂学院宣誓。” 伊丽丝的手指紧紧扣住桌边。 “我记得。” “您宣誓服从圣光秩序。” “我也宣誓不作伪证。” 第184章 查账 加雷斯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吱…… “后院。” “勇者大人,按照教区规程,查没物资需要……” “后院。” 加雷斯说第二遍时,声音不高,布洛克已经走到门口。 “带路吧,副主教。再磨蹭我就自己找。你这破地方又不大。” 霍兰看了看加雷斯的剑,又看伊丽丝,最后伸手。 “请。” 后院阳光更刺。 仓库门口站着两个修士,看到霍兰过来立刻低头。 门锁挂着,锁上有蜡封,布洛克蹲下去看蜡封。 “新封的。” 霍兰说:“今日晨间封存。” “怕它们自己长腿跑?” 霍兰没答。 钥匙取来时金属碰撞,修士手抖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地上。 门打开后,一股铁腥味混着潮气扑出来。 里面堆了不少东西。 镰刀、锄头、铁钉串、几口旧锅、门扣,还有一个犁头靠在墙边。 布洛克进去弯腰捡起一把镰刀,刀柄上还贴着纸签,半张被撕了粘胶残在木头上。 他摸了摸刃口。 “这把下过地。” 旁边修士低声说:“主动上交的。” 布洛克抬头看他,修士后退半步。 布洛克又捡起一把锄头,锄刃上有暗红色干痕。他拿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这个也主动?” 仓库角落有几个木箱,箱盖没钉死,布洛克一脚踢开。 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铁钉,铁箍,还有几把还没卖出去的新镰刀。 每件旁边挂着细小木牌,上面写着编号。 加雷斯走过去拿起那块牌。 木牌上写:查没铁器,待估价。 布洛克忽然骂了一句。 伊丽丝看过去,布洛克从另一只木箱里拎出一捆纸。 是空白收据,上面盖了教区章。 还没填名字、没填数量,但章已经盖好了。 布洛克把那捆东西摔到地上。 “拿农民吃饭的家伙抵税,再把抢来的东西当自家货卖回去,这帮人比荒原流寇还讲究体面。” 霍兰的脸色彻底沉了。 “矮人大师,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注意你奶奶。” “布洛克。” 伊丽丝声音很轻,布洛克看了她一眼,闭了嘴,没多久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加雷斯蹲下捡起一张空白收据。 教区章红得刺眼。 他翻过来,背面可以写任何名字,可以写任何数量,可以写自愿奉献,也可以写异端查没。 他把收据递给伊丽丝,伊丽丝接过去,纸在她手里抖得很明显。 霍兰低声说:“边境事务复杂,勇者大人。您看到的只是仓库,不是战场。圣战需要钱,需要粮,需要铁。没有这些,魔族会越过边境,烧掉这些村子。” 加雷斯看向他。 “他们现在没被魔族烧。” 霍兰皱眉,加雷斯继续说: “他们被你们翻粮仓。” 霍兰挺直背。 “我可以向上级教区解释。” 加雷斯说:“解释给我听没用。” “那您想怎样?” 加雷斯看向伊丽丝。 “这些能带走吗?” 伊丽丝喉咙动了动。 “原件不能。副本可以。封存清单可以抄。仓库要贴临时封条,三方签名。” “哪三方?” “教区,勇者,见证人。” 布洛克举手。 “我。” 霍兰立刻说:“矮人不属于本教区。” 布洛克把锤子往肩上一扛。 “那我更干净。” 伊丽丝低声补了一句:“还需要本镇居民见证。最好是识字的。” 加雷斯看向门外,集市方向还有声音。 钟声停了,人的声音没停。 霍兰冷冷道:“勇者大人,您要把教区内部事务交给市井之人围观?” 加雷斯把那块木牌丢回箱子里。 “他们的镰刀在这里。” 霍兰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教堂后院挤了人,但没人敢靠太近。 摊主也来了,他脸色很白,手里攥着帽子,他看见仓库里的货嘴唇抖了抖。 “这把……这把是我摊上的。” 布洛克问:“哪把?” 摊主指了指。 “柄上有裂。我用麻绳缠过。” 伊丽丝在纸上写。 “什么时候被收?” “今天早上,民兵说先查验。” “有收据吗?” 摊主笑了一下,难看得很。 “给了口头的。” 布洛克骂:“口头收据能擦屁股都嫌薄。” 旁边有人低头笑了一声,又马上捂住嘴。 一个老妇人被人扶着进来,她看见那几把小镰刀眼睛一下红了。 “这个不是异端。” 她声音发抖。 “这是给我孙女割麦穗的。她手小,大镰刀握不住。” 伊丽丝笔尖停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 “您的名字?” 老妇人报了,报完又小声问: “说了会不会被记?” 没人立刻答,加雷斯说: “会记。” 老妇人的脸灰下去,加雷斯又说: “记在我的证词后面。” 老妇人看着他,像是没明白。 加雷斯把剑解下来放在仓库门边的木箱上。 “我先签。” 伊丽丝抬头看他,布洛克咧嘴: “这次像点样。” 霍兰站在台阶上,脸阴得像快下雨。 抄写一直写到傍晚。 布洛克负责盯仓库,谁碰货他就咳一声。 摊主从一开始哆嗦,到后来也蹲在墙边挨个认货。 “这不是我的。” “这把是。” “这串钉子少了半串。” “这个锅耳不是瓦尔多的,是镇东铁匠铺的。你们连这个也收?” 太阳落下去时,临时封条贴在仓库门上。 伊丽丝写封条字。 教区霍兰副主教。 勇者加雷斯。 见证人布洛克。 镇民见证摊主洛克。 摊主签名时手抖,写错一笔急得满头汗。 伊丽丝说:“按手印也可以。” 他赶紧按了,红泥沾在拇指上,他按完还盯着自己的手看好像那手以后就不是自己的了。 霍兰最后签,他的笔尖压得很重,连纸都快划破。 夜里风冷,教堂大厅点了灯。 圣像站在高处,脸被烛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伊丽丝站在门外石阶下,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地上。 冷意从膝盖往上爬。 她把法杖放在旁边,双手交握,额头抵住指节。 嘴唇动了很久。 加雷斯站在廊柱阴影里没有过去。 布洛克靠在墙边怀里抱着锤子,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停住。 伊丽丝的声音很小。 风一吹就散。 加雷斯还是听见了。 “女神大人。” “如果他们打着您的名义做错事……” “我该听谁的?” 第185章 勇者不该管这个 “勇者大人。” 信封递到桌上时蜡封还没干透。 加雷斯看着那块蜡,他没伸手,送信的修士低着头手指缩在袖子里。 布洛克坐在窗台下擦锤柄,抬眼瞥了一下。 “又来?” 修士的头低得更低。 “教区公函。” “公函。”布洛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听着就不好吃。” 伊丽丝站在桌边,她看见蜡封睫毛动了一下。 莉莉丝靠在门框上,斗篷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很急,到了门口又慢下来,再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走远。 加雷斯伸手拿起信,蜡封被他拇指按碎。 修士肩膀也跟着抖了一下。 加雷斯读得很慢,布洛克等得烦,把锤柄往膝盖上一磕。 “念出来,别一个人吃。” 加雷斯没说话,伊丽丝伸手接过信。 “……勇者肩负天命,讨伐魔王乃女神所授使命……” 她停了一下,布洛克哼了声。 伊丽丝继续。 “……地方税务繁杂,牵涉教区运转、圣战军需、边境防务,非勇者职责所在……” 纸页轻轻抖了一下。 “……若因乡镇琐务延误勇者行程,恐有负女神托付……” 莉莉丝笑了。 “乡镇琐务。” 布洛克把擦锤的布往地上一扔。 “镰刀、粮袋、孩子的小锄头。琐务,挺会起名。” 修士还站在门口,额头上出了汗。 加雷斯把信从伊丽丝手里拿回来看最后一行。 “请勇者大人于午后赴教堂书房一叙,霍兰副主教。” 修士小声说:“副主教说,他会等您。” 布洛克抬头。 “他最好等着。” 修士咽了口唾沫退了出去,加雷斯站了半天。 莉莉丝问:“去吗?” 他把信塞进衣袋。 “去。” 布洛克捡起地上的布拍了拍灰。 “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 “凭什么?” 加雷斯看向窗外,集市那边还有声音,铁器摊被封以后镇上的人走路都轻了些。 “你一开口,他就有借口说我们威胁教区。” 布洛克瞪他。 “我什么时候威胁了?” 布洛克张嘴又闭上,莉莉丝把帽檐往上一挑。 “我呢?” “你也留下。” “怕我射他?” 加雷斯看了她一眼。 “怕你真的忍住。” 莉莉丝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动了动。 “学坏了。” 伊丽丝把封存清单收进皮夹,指尖按了一下皮扣。 “我跟你去。” 加雷斯点头,布洛克不满地用锤柄敲了敲地。 “行。你们去跟白袍子讲道理。我在这儿看仓库。谁撕封条,我撕他胳膊。” “别撕。”伊丽丝说。 布洛克看她,伊丽丝把皮夹抱紧。 “打断就行。” 布洛克眨了眨眼胡子抖起来。 “圣堂学院还教这个?” “没有。” 教堂里的香比昨天更浓,浓得像要把味道全盖住。 霍兰站在书房窗边手里端着一只小银杯,他听见门响,转过身笑得刚好。 “勇者大人。” 加雷斯没坐下,伊丽丝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没坐下。 霍兰看了眼他们身后的空处。 “矮人大师没来?” “他在看仓库。” 霍兰的笑纹浅了一点。 “仓库有封条。” “所以他在看。” 霍兰放下杯子。 “勇者大人,您昨夜休息得可好?” “信我看了。” “那就好。”霍兰慢慢走到桌边,手指按在椅背上:“有些话写在纸上,总显得冷。面对面说,也许更容易明白。” 加雷斯看着他,霍兰等了一下,见他不接话便自己说下去。 “您是女神选中的剑,不是农夫账本上的秤。”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 嘎。 伊丽丝的手指在法杖上收紧,霍兰看见了但没看她。 “勇者大人,边境每年都有怨言。农民永远觉得税重,商人永远想少交,镇民觉得教堂拿得多,教堂觉得上级要得急。这里是边境不是王都花园。泥水、饥荒、偷税、走私、魔族探子,什么都有。” 他拿起桌上一张干净手帕,擦了擦指尖。 “如果您每听见一个人哭就停下来查一次账。每看见一把镰刀就追问它从哪里来。每遇到一个副执事说话难听就拔剑挡在门口……” 霍兰停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走到魔王面前?” 加雷斯的嘴唇动了一下,霍兰声音放低。 “魔王不会等您查完东南三村的粮税,魔族不会等,那些真正该被您拯救的人也不会等。” 伊丽丝抬起头,霍兰终于看向她。 “伊丽丝小姐,您应该更明白。圣战体系很笨重,有时会犯错,有时会粗暴。可它仍然挡在边境线上。圣堂民兵、巡逻队、哨塔、粮车、药品哪一样不需要钱?” “空白盖章收据也需要钱吗?” 霍兰眼角跳了一下。 “那是管理疏漏。” “查没物资待估价呢?” “临时标注。” “预缴粮款转入设施维护,祈祷屋还塌着呢?” 霍兰看着她慢慢把手帕叠好。 “伊丽丝小姐,您现在很激动。” “我没有。” “我只是记得账。” 加雷斯突然觉得书房很小。 窗户小,桌子大,香味堵在里面不走,霍兰的白袍太干净,干净得刺眼。 霍兰又看向加雷斯。 “勇者大人,我并不否认地方执行中有粗糙处。马丁已经被暂时停职,相关物资也已封存。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够多了。 加雷斯的肩膀沉了一点,霍兰看准了似的声音更缓。 “您当然可以继续查。您是勇者,没人敢拦您。但每一天都在消耗您的天命。有人会问勇者为何滞留边境?为何与地方教区争执?为何对瓦尔多商会的铁器如此关切?” 瓦尔多商会这个名字一出来,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伊丽丝看向加雷斯,加雷斯没有动作。 霍兰轻轻叹气。 “那位狐人商人帮助过您,是吗?” 加雷斯抬起眼,霍兰摊开手。 “别误会。边境消息传得快,我们不会污蔑一个救助过勇者的人。可勇者大人,商人救人也会算账。狐狸牌子现在挂在镇集上,明天挂到哪里?军仓?哨塔?还是圣堂民兵的刀鞘上?” 他往前一步。 “您真的确定,您是在保护农民,不是在替一条商路开道?” 伊丽丝说道:“够了。” 霍兰没看她,加雷斯也没说话,他的手离开剑柄垂到身侧。 霍兰看着那只手。 “您该走了。离开这里继续您的旅程。把这些账交给教区内部处理。马丁会受罚,仓库会清点,铁器会按规程处置。您仍然是所有人敬仰的勇者。” “干净的勇者。” “干净?” 加雷斯看向自己的鞋子。 鞋底还沾着泥。昨天仓库门口的泥,镇集泥水,村口打谷场的麦屑,还有一点黑色铁锈粉。 混在一起擦不掉。 鞋边还有干掉的草籽。 “你下过田吗?” 霍兰皱眉。 “什么?” “割麦的时候。” “勇者大人……” “没有。” 加雷斯替他说完,霍兰脸色有些难看。 加雷斯转身往外走,伊丽丝愣了一下立马跟上。 “勇者大人。”霍兰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我希望您想清楚。您若继续插手,事情就不是税册那么简单。” 加雷斯停在门口。 木门半开,外面的光落在他肩上。 “已经不是了。” 第186章 瓦尔多 布洛克正蹲在仓库门口啃硬饼。 饼太硬,他咬一口腮帮子鼓一下,嚼得嘎吱嘎吱。 仓库封条被风吹得边角翘起一点,布洛克用手指压回去,顺手抹了一点饼渣上去。 看见加雷斯他问道:“白袍子放屁了?” 伊丽丝低声说道:“布洛克。” “我换个说法。”布洛克拍拍手站起来:“喷香的屁?” 加雷斯靠在墙边没马上回答。 莉莉丝坐在对面石阶上,膝盖上横着弓。 “他说勇者不该管这个。” 布洛克哼了一声。 “猜都猜得到。” 加雷斯看向她,莉莉丝把箭举起来,对着光看尾羽有没有歪。 “你脸上写着呢。” 布洛克把硬饼塞回布袋。 “那你怎么说?” 加雷斯伸手摸衣袋,摸到那封警告信,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如果我留在这里,是不是耽误了去讨伐魔王?” 布洛克本来要开口,莉莉丝先笑了。 “哟,终于问到自己了。” 加雷斯看着她,莉莉丝把箭插回箭袋。 “你想听好听的,还是想听我的?” “你的。” “你当然会耽误。”她说得很快,语气一点不软:“今天查税,明天查仓库,后天找证人。上级教区来人,你还得吵。吵完也许要去大公府,也许要跑王都。魔王就在那边等着,你在这边替农民数镰刀。” 布洛克瞪她。 “精灵丫头,你到底站哪边?” 莉莉丝看都没看他。 “我还没说完。” 她站起来,斗篷落下去耳尖露出来一点。 “可你要是连眼前被抢镰刀的人都看不见,还谈什么拯救世界?” 风从教堂侧巷吹过,带着马粪味和冷掉的香灰味。 莉莉丝把帽檐重新压低。 “你们人类特别喜欢把世界挂在嘴边。世界、王国、圣战、天命。说得真大。大到一个老妇人手里的小镰刀放不进去。” 布洛克挠了挠胡子。 “这话难听。” 莉莉丝看他,布洛克补了一句: “但还行。” 加雷斯转头看布洛克。 “你呢?” 布洛克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紧。 “我?” “剑要砍哪里,不是剑鞘说了算。” 加雷斯没听懂似的看着他,布洛克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们说你是女神的剑。剑鞘当然希望你老老实实插着,什么时候拔、朝哪边砍、砍谁都听它的。可剑真要砍东西的时候,手在你自己这儿。” 他伸出粗短手指戳了戳加雷斯胸口。 “这里。” “不是他们那破信封。” 伊丽丝站在旁边低着头,法杖底端抵在石缝里。 加雷斯看向她。 “你呢?” 伊丽丝没有马上抬头,她手指慢慢松开又握紧。 “我不知道。” 布洛克张嘴想说什么,被莉莉丝看了一眼,闭了嘴。 伊丽丝又说道:“我以前以为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圣堂学院教我们,账册要清楚,证词要完整,印章不能乱用,异端指控必须有正式文书。也教我们服从教会,服从圣光秩序。” “现在他们拿着印章乱盖。拿着秩序抢东西。拿着女神的名字叫别人闭嘴。” 她看向教堂的尖顶,铜铃挂在那里,风一吹就轻轻晃。 “我不知道该听谁的。” 加雷斯说:“你站到我这边了。” 伊丽丝看他,他补了一句: “刚才。” 伊丽丝嘴唇抿了一下。 “我站到账册那边。” 布洛克小声嘀咕:“账册那边现在就你们俩。” 莉莉丝说:“还有镰刀。” 布洛克想了想。 “行,还有镰刀。” 加雷斯突然笑了一下,笑完他脸又沉下去。 “我不放弃去讨伐魔王。” “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他看向仓库门上的封条。 “在离开前,我尽量把这件事查清楚。” 布洛克抱起胳膊。 “尽量?” “嗯。” 加雷斯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我尽量。” 莉莉丝低声说:“这倒比发誓顺耳。” 离开之前,伊丽丝走了两步又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堂,书房窗户后面有人影。 很快窗帘放了下来。 霍兰站在窗后手还捏着帘绳,年轻修士在门边等着不敢抬头。 “副主教?” 霍兰松开帘绳,窗帘垂得严严实实,屋里一下暗了。 “勇者大人怎么说?” 霍兰走到桌边拿起那封自己签过名的警告副本,他看了一会儿。 “勇者大人被边境的泥水弄脏了。” 修士低着头不敢接话,霍兰把信放下。 “马丁呢?” “在后屋。按您的吩咐没有出去。” “让他闭嘴。还有那几个民兵,抄写员。今天起不准喝酒,不准去集市,不准和家里人多说一句。谁多嘴就让他自己去向边境大教区解释为什么空白收据会在仓库里。” “是。” 霍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瓦尔多商会的铁器,往上能追到哪?” 修士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小纸。 “镇集摊主洛克只知道北境分销。分销账册指向凛冬城。再往上,凛冬城那边的公开说法是各方收购、炉乡副品、北境回炉铁混编。没有直接产地。” 霍兰抬眼。 “炉乡副品?” “矮人大师似乎不信。” 霍兰笑了一下。 “矮人当然不信。矮人不信没关系,农民信过就够了。” 他伸手拿过那张纸,指腹压在凛冬城三个字上。 “那个临时执政官叫什么?” “尼克。尼克·瓦尔多。” 霍兰念了一遍。 “尼克。” “不像人类名字。” “狐人。” 霍兰抬起头。 屋里香味冷了,水也冷了。 “狐人商人救过勇者。勇者现在替被查没的瓦尔多铁器出头。” 修士脸色一变。 “副主教,您的意思是……” 霍兰没让他说完。 “把他和勇者放在一起想想。” 第187章 炉子在哪 “轴歪了。” 布洛克蹲在泥里,嘴里叼着一根细铁钉含含糊糊地骂。 货车半边陷在路沟里,车辕斜着,右轮外沿裂开一道口子。 赶车的伙计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帽子,他个子不高,肩膀窄,眼下一圈青,左脸还肿着。 布洛克把铁钉吐到掌心。 “这谁打的?” 伙计没吭声,布洛克抬头看他。 “我问车。” 伙计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却没笑出来。 “民兵。” “民兵拿长枪捅车轴?” “他们说里面藏了异端物资。” “藏了吗?” 伙计看了一眼加雷斯又低下头。 “没。” “那还挺失望。” 加雷斯把外袍袖口卷起来,走到车尾双手扣住车板边缘。 他第一下没抬起来,布洛克抬眼说道。 “勇者大人,您要是把腰闪了,女神会不会派两个天使下来扶?” 加雷斯没理他,他重新弯腰。 “抬。” 布洛克嘴上还想骂,肩膀已经顶了上去。 “伊丽丝,别站车前。”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那小细腿被压一下,我还得给你打副铁拐。” “布洛克。” “好,好,我不说。” 加雷斯吸了一口气。 “起。” 车尾抬起来一点。 嘎吱…… 伙计扑过去把一块石头塞进轮子下面。石头太小被压碎了,于是他又换一块,手背擦在轮缘上破了皮。 他嘶了一声马上把手缩回袖子里。 “别缩。” 伊丽丝说道,伙计后退半步。 “没事。” “手伸出来。” “不用,真不用。” 伊丽丝看着他,他又看了一眼加雷斯,这才慢慢把手伸出来。 伊丽丝拿水冲,水凉的伙计手指一抖。 “忍着。” “嗯。” 白光从她指尖浮起来贴着伤口走。泥被洗出去,血被止住,皮肉慢慢合上只留下一道红痕。 伙计盯着那只手喉咙动了一下。 “我儿子……” 伊丽丝抬头,伙计立刻闭嘴。 加雷斯还扶着车板,额角出了汗。 “怎么了?” 伙计手里的帽子被他攥出一个坑。 “昨晚发热。不是大病,可能不是。小孩嘛,过两天就好。” 布洛克在车轴边敲了一下。 “发热过两天就好,车轴歪了自己就正,民兵抢东西是为了你们好。你们这地方真省事。” 伙计脸涨红了一点。 “我不是……” “带路。” 伙计看着他。加雷斯放下车板,泥水从袖口往下滴。 “去看孩子。” 屋子在镇后,矮得像要缩进地里。 门板风一吹就哐哐。屋里有股酸汗味,还有煮过的草药味。小孩躺在草铺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一短一短。 伊丽丝跪下去手背贴了贴孩子额头。 “多久了?” 伙计的妻子站在墙边,她看见伊丽丝的法杖眼神躲了一下。 “前天夜里开始。” “喝水吗?” “喝一点就吐。” “尿呢?” 女人愣了一下,伊丽丝回头看她。 “尿。” “少。很黄。” 伊丽丝点点头从药包里摸出一小包粉末,倒进干净水里用木勺搅开。 “慢慢喂。别一口灌。” 女人接过碗,手抖得水洒出来。 小孩睁了一下眼又闭上。喉咙里发出一点细细的声音。 加雷斯站在门口肩膀几乎堵住半扇门,伙计也站在门口站得比他还僵。 布洛克没进去,他蹲在门外继续弄车轴。 过了很久,屋里的呼吸声没那么急了。 伊丽丝坐在草铺边手背上沾着孩子的汗。 “今晚还会烧。用布浸水擦脖子,腋下。被子不要盖太厚,能喝多少水就喝多少。” 女人连连点头,眼圈红了也不敢哭出声。 伙计忽然说:“我不知道炉子在哪。” 门外布洛克的锤声停了一下,伙计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真不知道。” 加雷斯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货从凛冬城外装的。北边有几个仓库,路不好走,下雨就陷车。” “仓库登记呢?”伊丽丝问。 “有。登记得很漂亮。”伙计苦笑了一下:“说是精灵之森边境工坊,北境废铁回收点,炉乡副料商人。三趟车,三趟写得都不一样。” 布洛克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炉乡副料商人叫什么?” 伙计摇头。 “我不认字,抄写员念给我们听的。” “长什么样?” “没见过。货到仓的时候已经装箱了。箱子上有章,还有蜡封。” “谁给你们说不能问的?” 伙计的指甲抠着门框。 “不知道名字,说是商会管事。” 加雷斯问:“他说什么?” 伙计闭了闭眼。 “他说运货的只管路,收货的只管数,卖货的只管铜子。” “不能问炉子在哪。” 布洛克把头缩回去,屋外又响起锤子声,这次重了点。 第188章 力求 镇上的铁器被摆在打谷场边,能找来的都找来了。 布洛克让人找了三块木板把东西按标签分开,一个农人蹲在不远处看,手抱着膝盖。 “矮人大师,这些还能还我们吗?” “不知道。” 农人嘴巴张了张没再问。 布洛克拿起第一把镰刀敲敲刀背。 他把每一把都翻到光下看,看完放下又拿起锄头。 他看得很慢,慢到布洛克自己都不骂了。 莉莉丝坐在墙头手里削一根细木枝。 “看出什么了?” 布洛克没回答,她又削了一下。 “你脸色像吃了生铁。” “闭嘴。” “看出什么了?” 布洛克把一串铁钉摊在掌心捻了捻,然后他又凑到鼻尖闻,嫌弃地呸了一声。 “铁腥,炉渣味,还有点焦硫味。” 莉莉丝皱眉。 “你们矮人靠鼻子认铁?” “你们精灵靠耳朵跟树谈情,我说什么了?” 莉莉丝笑了一下,木枝在指间转了半圈,伊丽丝拿着纸坐在旁边记,加雷斯站在布洛克对面。 “它们标签不一样。” “我眼没瞎。” “来源也不一样。” “我耳朵也没聋。” 布洛克突然把那把小镰刀放到中间,又把几枚铁钉、一个门扣、一把锄头排过去。 “看。” 加雷斯低头仔细看,但怎么看都不像一批东西。 “看不出来。” “废话,你要能看出来,我回炉乡卖豆腐。” 布洛克用指甲刮过镰刀背上的小孔。 “杂质差不多,清渣手法差不多,回炉纹差不多。” 他把犁头踢近一点,弯腰看崩口。 “含铁量浮动也差不多。不是一个数,没人能每炉都一样。可它们晃来晃去都在一个圈里。” “一个炉子?” 布洛克没说话,风吹起他胡子里的灰。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把镰刀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是一个炉子的活,被装进了十个袋子里。” 加雷斯看着那些铁器。 “一个炉子能炼出整个北境农民用的铁?” 布洛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把小镰刀,拇指按住刃口。 “那是一座山。” 莉莉丝手里的木枝停了,伊丽丝笔尖滴下一点墨落在纸边。 加雷斯问他:“炉乡能做到吗?” 布洛克抬头看他,那眼神很硬。 “炉乡能。” “但炉乡不会这么卖。” “人类呢?” 布洛克的胡子抖了抖。 “王都的大炉我没见过。北境镇炉?算了吧。你让它们炼三把镰刀能有两把不哭就该感谢祖宗。” “精灵?” 莉莉丝从墙头跳下来。 “我们又不喜欢铁。” 布洛克哼了一声。 “这倒是真的。” 加雷斯低声问:“那还能是谁?” 布洛克把镰刀放下。 “别问我。” “你知道。” 布洛克猛地看他。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不该在这儿。不该用这种价钱,不该挂这种破牌子,不该让农妇抱着它发抖。” 他一脚踢开一枚铁钉,铁钉滚出去停在加雷斯靴边。 “也不该让我来猜你不想听的答案。” 镇上的钟响在下午。 第一声还没落完教堂那边就有人喊。 “按告示交铁!” “主动上交可免责!” “私藏按窝藏异端处置!” 街口的民兵分成两队,一队去集市一队往村道方向走,来的都是小人物。小人物抱着长枪,脸绷得很紧。 瓦尔多的摊位被重新封了。 摊主洛克站在旁边,帽子抓在手里,手背青筋鼓着。 “昨天封过了。” 民兵没有看他。 “副主教令。” “仓库已经封了。” “副主教令。” 洛克看向加雷斯这边又马上低头,他嘴唇动了动没喊出来。 另一边两个年轻伙计被推着走,一个脸上有血。 “我只是搬货!我就搬货!” 民兵踹了他一下。 “闭嘴。” 布洛克往前一步,加雷斯伸手按住他肩膀。 “你按我干什么?” “等。” “等他们把人拖走?” “我说等。” 布洛克的肩膀硬得像石头。 村道那边更乱。 有人把铁器往草垛里塞。 一个老妇人用身体挡着嘴里说没有,没有,没有,声音却一遍比一遍小。 有个男人抱着两把镰刀跑进屋,门还没关上,他妻子在里面骂:“藏床底!床底!” 小孩哭。 狗叫。 鸡到处飞。 老农站在粮仓前手里拿着镰刀。刃口朝下握得很紧,他手在抖,镰刀也在抖。 民兵停在他面前。 “交出来。” 老农摇头。 “麦还没割完。” “交出来。” “麦还没割完。” 他说第二遍时嗓子哑了,民兵抬起枪杆横过来,枪杆顶住老农胸口。 加雷斯走过去。 伊丽丝跟在他身后。莉莉丝没说话,但弓已经拿在手里。布洛克扛着锤子。 加雷斯走到老农和民兵之间。 “放下。” 民兵看见他脸色变了。 “勇者大人,这是教区清查……” “放下。” 民兵握枪的手出汗,枪杆滑了一点。他看了一眼同伴,同伴也看他。 加雷斯伸手握住枪杆往下压,一点一点压。 民兵的手跟着下去,枪头垂到泥里。 老农的镰刀还在抖。 加雷斯转身看着村口挤着的人。 伊丽丝低声问:“怎么办?” 风把她发梢吹到脸上。 加雷斯低头,剑柄露在腰侧,布洛克给他刻的两个字还在那里。 力求。 他拇指摸过那两个字。 一下、又一下。 “先把人救下来。” 伊丽丝看着他。 “然后?” “教区账,查到底。” 布洛克咧了一下嘴。 “炉子呢?” 加雷斯的手停在剑柄上,他抬头看向镇口那面已经被扯下来的狐狸旗。 “炉子在哪……” 老农喘着气,镰刀刃口垂到脚边。旁边的老妇人还挡着草垛,草梗粘在她头发上。 “等我先把这里的人保住再说。” 民兵握着枪眼睛一直往教堂方向飘。 布洛克吐了口气。 “行。” 莉莉丝把箭重新推回箭袋里。 “这次没说大话。” 伊丽丝把封存清单从皮夹里抽出来,她看了一眼加雷斯,又看向那个民兵。 “姓名。” 民兵愣住。 “什么?” “姓名、所属、今日清查命令来源。谁签发,谁带队。说。” 她把笔蘸进墨瓶,手还在抖。 教堂书房里,霍兰写得很慢,羽毛笔刮过纸面。 沙、沙。 桌上放着三份账册副本,一份镇集查没清单,还有一张小纸上写着凛冬城。 霍兰把笔尖蘸了墨,继续写。 “勇者加雷斯疑似受异端商贸影响,频繁阻挠圣战税与异端物资清查。” 他停了停吹了一下墨。 “经查,相关物资疑似来自凛冬城瓦尔多商会,其执政官尼克身份特殊。” 门边的修士低着头手里捧着封蜡。 “请求圣光修道院派遣监察修士协助判断。”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写到。 “并建议同步关注凛冬城近期贸易动向。” 修士小声问道:“副主教,要写瓦尔多商会疑似通魔吗?” 霍兰抬眼看他,修士立刻闭嘴。 霍兰把信纸拿起来。 “不要写。” “是。” “让他们自己想。” 修士点头,蜡封被压下去。 霍兰把信递给他。 “快马,送圣光修道院。” 修士接过信退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勇者大人下一站也是……” 霍兰看着灯火。 “我知道。” 第189章 账册与狐狸 “我们赚得比去年多了三倍。” 梅菲斯特把账册往长桌上一放。道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雷恩正把一张图纸压在砚台底下,闻言抬头。 “因为花得更多?” “因为钱现在会引来刀。” 梅菲斯特脱下手套,他把手套丢到椅背上,先把账册翻开,纸页哗啦啦响。 议事厅里炉火烧得很旺,窗缝却还是往里灌风。 阿什莉亚坐在主位上,膝上盖着一条毛毯。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梅菲斯特的账册把热茶震翻。 塞西莉亚靠在柱边抱着胳膊,尾巴尖在地上一下一下点。 “纸张稳了,王都那边吞得比我们预想还快。贵族府邸要,地方文书官要,教会也要。很有意思,他们一边骂来路不明,一边嫌下一批送得慢。” 雷恩笑了一下,梅菲斯特没笑。 “虫丝服饰继续赚钱。精灵风格那几款还在卖,贵族小姐们愿意为了袖口多两道纹多付三成,塞西莉亚你手下那些设计师再给她们画两片叶子,她们能把祖母的银勺都掏出来。” 塞西莉亚慢慢抬眼。 “那叫审美,你不懂。” “我懂账。” 塞西莉亚懒得跟他吵,尾巴尖又点了一下。 梅菲斯特继续翻页。 “炉乡长期渠道已经稳住,矮人喝酒比我们预计得还凶,尤其是深渊之泪。上个月那边带回的回信里炉乡长老要求下一批桶壁加厚,说有两桶在搬运时摔裂了。” “摔裂?” “他们说是桶的问题。”梅菲斯特面无表情:“我觉得是搬的人喝了半桶。” 塞西莉亚笑出声,梅菲斯特又翻一页,这次他的手慢了点。 “铁器和小五金增长最快。单件利润可能不高,但是走量吓人。尤其北境在秋收前后出货量往上跳了一大截。” 雷恩伸手拿过那页看,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数。 “回炉料用掉多少?” “能用的都用掉了。”梅菲斯特扯了扯嘴角:“废料堆矮了一半。那边现在看见破锅烂钉就跟看见亲戚一样。” “炉渣呢?” “还在堆。” 雷恩揉了揉眉心。 “炉渣也得找用处,那些玩意堆着也是占地方。” “对,地方也不够了。”梅菲斯特把另一本薄册子抽出来甩到桌上: “去年我们怕仓库空。” “今年我怕仓库太满、路太窄、炉子太饿。” 阿什莉亚把茶杯放回桌上。 “粮食呢?” “比去年好太多了。”梅菲斯特答得很快:“不过别急着高兴。人吃得饱了,工坊也吃得多。现在无论哪样都在涨。” 雷恩低头看账,炉火把他的侧脸烤得发红,另一半在阴影里。 阿什莉亚看着他。 “所以?” 梅菲斯特把最上面几本账册拢到一边,又从下面抽出一册黑封皮的。 “真正麻烦的是这一项。” 雷恩的手停住,梅菲斯特翻开黑册。 “瓦尔多商会。” 塞西莉亚的尾巴不点了,阿什莉亚抬起眼,雷恩把那张铁器账页放回去。 “尼克出事了?” “没倒。”梅菲斯特说:“暂时来看。” 他从黑册里抽出几张夹页摊开,上面是夜影送来的短报。 “凛冬城那边还撑着。帝国和教廷两方互相扯,科伦一时咬不死他。尼克还能动,但教会开始换法子了。” 雷恩拿起短报,他看了一行,眉头慢慢压下去。 梅菲斯特在旁边说:“瓦尔多铁器,异端物资,狐人执政官,他们开始把这三个词放在一起。” 塞西莉亚低声骂了一句。 阿什莉亚问:“谁?” “地方教区先动的。”梅菲斯特翻出另一张:“北境一个叫霍兰的副主教写信往圣光修道院递。他很聪明,没直接写通魔,他只写疑似异端商贸影响,写相关物资来自凛冬城瓦尔多商会,写执政官尼克身份特殊。” 雷恩把纸放下。 “让他们自己想。” 梅菲斯特点头。 “就是这个味儿。” “还有,勇者小队也卷进去了。” 阿什莉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雷恩抬起头。 梅菲斯特把最后一张短报推过去。 “加雷斯在边境村镇拦了教区清查,那个矮人布洛克看出炉乡副品不对,说是一个炉子的活被装进了十个袋子里。” 塞西莉亚轻轻啧了一声,雷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梅菲斯特声音压低了一点。 “尼克的外衣漏线了。” 雷恩把短报放在桌上。 “是有人拿针挑。” “结果都一样。再挑下去里面的东西就会露出来。” 阿什莉亚看向雷恩。 “不帮他?” 雷恩站起来走到窗边。 高塔外天已经暗了。远处工业区有火,红红的一块在冷风里忽明忽暗。高炉的烟柱往上冲,冲到一半被风刮散。 窗台很凉。 雷恩的手按上去,指尖被冻了一下。 “我们不能替尼克打他的仗。” 梅菲斯特把账册合上一半。 “如果他被拖上异端火架呢?”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 “我问难听点总得有人问。” 雷恩回头说道。 “那就别让他走到火架旁边。” “怎么做?” “把影子收回去。” 雷恩走回桌边抽出一张白纸。 “第一,撤掉炉乡副品说法,立刻去做。” 梅菲斯特哼了一声。 “终于。” “你早就想说?”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假来源就想骂。” “炉乡那群矮子脑袋硬,鼻子也硬。拿他们当挡箭牌早晚扎自己手。” 雷恩继续写。 “低价铁器统一改口径。就说北境废铁回收,凛冬城小炉重铸。别装名产,越装越显眼。” 塞西莉亚走过来低头看。 “狐狸牌子呢?” 雷恩在纸上划了一道。 “明面上不要再挂狐狸旗。让地方分销商自己挂自己的名字。洛克铁器、灰河杂货、北门小炉随便什么名字。狐狸牌子只留在账里,不留在摊上。” 梅菲斯特皱眉。 “那信誉会掉。” “掉一点比被烧干净好。” 雷恩又写。 “夜影清理魔界直连痕迹。所有从魔界出去的半成品不准直接进凛冬城北仓。至少切两道,第一道过边境废铁点,第二道把能换的全部换掉,让运输的人不知道炉子在哪。” 塞西莉亚说到:“已经在做了。” “做得还不够。”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尾巴尖垂下去。 梅菲斯特翻了翻黑册。 “敏感货呢?” “敏感货物一个都别靠近瓦尔多公开线。铁器可以脏,账不能脏。” 阿什莉亚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雷恩写完最后一行把纸转向梅菲斯特。 “相信他就是我们最大的帮。” 梅菲斯特拿纸的手停在半空。 阿什莉亚问到:“尼克?” 雷恩点头。 “尼克在城里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们的手。” 梅菲斯特把黑封皮账册合上,然后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行,狐狸的事先这么办。” 他说完又从臂弯里又抽出一本册子。 “还有?” “还有一件事。” 梅菲斯特把册子摊到桌上。 “比教廷来得更准时。” 炉火烧得太旺,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冬至。” 第190章 冬天不能停工 高塔的侧门刚推开一条缝,风就钻了进来。 梅菲斯特把披风领子拉高说道。 “我就说在上面看表就行。” 阿什莉娅先走了出去。 雪还没落天已经压低了,魔王城上空灰蒙蒙一片。 雷恩跟上去靴底踩到石阶上。 他向边上看了一眼,旁边一个工人正抱着一桶灰渣往台阶上撒,他手冻得通红。 那工人看见阿什莉娅慌忙要跪,桶一歪灰洒了半截。 阿什莉娅伸手扶住桶沿:“撒完再跪。” 对方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陛下。” 梅菲斯特在后面小声嘀咕:“他要真跪下,明天账上还得多一笔摔伤药费。” 雷恩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算?” “我什么不算?” …… 两头运输虫拖着煤车从工坊区那边慢慢拽过来,煤块从车边滚下来,一个狼人少年跑过去捡。 另一边三辆铁料车堵在街口。 前车装的是短钢轨,后车是木箱,箱上刷了白漆编号,两个地精趴在上面争。 “我说了是三号库!” “你眼睛长在帽子里?这写的二号!” “这是二号线三号库!” “那你倒是写清楚啊!” 一个牛头人扛着木头从两人中间走过去,差点把地精连箱子一起扫下车。 “吵完没有?不搬就滚开。” 地精从箱子上跳下来,落地时腿一软,骂了一句又去扶帽子。 阿什莉娅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不是这个声音,去年是咳嗽声,锅底被刮得发涩的声音。 现在是车轮的嘎吱嘎吱声 雷恩侧头听见阿什莉娅很轻地说: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都在数粮。” 风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侧,一缕贴在唇边。 雷恩把领口扣紧。 “今年他们在数工期。” 梅菲斯特在后面哼了一声。 “数错了照样饿肚子。” “所以你来了。” “我来了也不能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你可以把两天的活骂成一天干完。” 梅菲斯特斜了他一眼。 “我现在就想骂你。” 雷恩装没听见。 造纸工坊外堆着三排木柴。 最外面那排刚劈开,里面两排老柴码得老高,几个骷髅兵正在搬柴。 一个亡灵工头举着木板站在风口里。 木板上写着: 干柴入棚,湿柴另堆。 谁混放谁去锅炉房睡一夜。 两个女工抱着纸浆桶从旁边走过,其中一个低头看字笑了一声。 “锅炉房还挺暖。” 亡灵工头转头空洞眼眶里蓝火一跳,女工立刻闭嘴。 工坊门一开热气混着湿纸浆味涌出来,阿什莉娅停了一下。 门里一个半大的孩子抱着一摞粗纸出来,他跑得太快,脚下一滑整摞纸差点飞出去。 雷恩伸手按住最上面几张。 孩子抬头,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 “大贤者。” “慢点。” “急着送学校。” “纸又不会跑。” “老师会跑来骂。” 孩子抱紧纸跑了。 他们继续往前,纺织厂比造纸工坊吵得多。 梭子飞来飞去哒哒哒,哒哒哒不停的响。虫丝卷挂在高架上被拉成细线,绕过木轮,再被织进厚布里。 厂里管事是个年纪很大的魅魔。 “那边别偷懒!袖口收紧,风从袖子里灌进去你替人家冻手指吗?” 一个羊角女孩坐在角落缝扣子,针扎到手,她把手指往嘴里一含,又继续缝。 阿什莉娅走过去拿起一只手套。 “这是给谁用的?” 管事擦了擦手。 “这批手套矿工先领,学校那边孩子手套另算,孩子手小得费不少工。” 梅菲斯特立刻翻开随身小册。 “学校那批数量还没报。” 管事眼睛一瞪。 “我昨晚让人送了。” “送到哪?” “政务厅。” “谁收的?” “一个地精。” “哪个地精?” 管事卡住,雷恩偏过头。 “魔王城有多少地精?” 梅菲斯特把册子合上。 “太多了。” 管事抱着胳膊。 “反正孩子不能冻手。账你自己找去。” 梅菲斯特深吸一口气。 “我讨厌所有说反正的人。” 阿什莉娅把手套放回筐里,指尖在粗布上停了一下。 “先把这批货做完。” 梅菲斯特看向她,阿什莉娅也看他。 “至于账,等会再找回来。” “……是。” 学校在纺织厂后面两条街。 院子里风更大。 几个孩子排成一队搬柴火,最前面的是混血羊角女孩,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后面鳞片男孩皱着脸。 “你太慢了。” 羊角女孩回头。 “你快你搬两根。” 男孩不说话了,教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花名册。 “搬完柴,进屋背乘法表!” 院子里一片哀嚎。 “老师……” “叫魔王也没用。” 阿什莉娅从旁边经过,一群孩子瞬间闭嘴。 教师转头看见她,正要行礼却阿什莉娅抬手止住。 孩子们盯着她,尤其盯着她膝上的那条披风。 羊角女孩抱着柴忽然小声说: “陛下,我们背完表能烤火吗?” 阿什莉娅点头道。 “当然能。” 孩子眼睛亮了,雷恩补了一句: “背错一行,少烤一刻。” 院子里又是一片小小的哀嚎。 阿什莉娅看了雷恩一眼,雷恩摊开手。 “燃料也要算。” 梅菲斯特在后面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这句对。” 粮仓在内城北侧,大门打开时粮食的气味一下涌出来。 几只仓鼠被关在笼子里旁边写着。 实验性捕鼠诱饵,不准喂。 一只地精蹲在笼前认真记录哪只鼠先去啃哪种谷粒。 梅菲斯特脸色稍微好了些。 “这边还算能看。” 老仓官把账册抱在怀里。 “能看归能看,但别乱开仓。去年饿怕了,今年就有人想多领。说家里十口查完八口,还有两个是他梦里的。” 阿什莉娅往里面走了几步,里边粮袋一排一排码着,比人都高。每袋口都有封绳,绳头打着不同颜色的结。 雷恩伸手按了按一袋麦,有够硬实的。 阿什莉娅站在粮袋前很久没动。 老仓官低声说:“陛下,今年……” 阿什莉娅转过头:“别说满。” 老仓官立刻闭嘴。 “说够现在。” “够现在。” 她点头。 “好。” 铁路材料堆场在城西。 这里风最大,十几个工人正踩着木梯往布上加绳。钢轨一排排码在地上,露出的边缘泛着冷光,螺栓装在木桶里上面盖着油布。枕木堆得像小山,每根端头都刷了防腐黑油。 一个地精抱着记录板在吼。 “防雪布编号呢?谁把七号布拿去盖煤了?煤怕雪还是钢轨怕雪?” 牛头人从另一边探头。 “煤湿了也烧不着!” “那你把七号还我!” “已经盖上了!” “拆!” “不拆!” 地精气得跳脚。 雷恩走过去看了眼防雪布下面露出的钢轨,手指碰上去冷得刺骨。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螺栓桶问道。 “油脂够吗?” 地精立刻转头。 “大贤者,不够。准确来说是低温油脂不够。普通油抹上去晚上冻得像老牛鼻涕。” 牛头人不乐意。 “你见过老牛鼻涕?” “我现在天天见。” 梅菲斯特把册子翻得飞快。 “低温油脂分配在军械库优先。” 地精尖叫。 “铁路不用油吗?” 梅菲斯特也尖叫。 “魔导武器冻住你负责吗?”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不让,雷恩揉了揉太阳穴。 “分一半。” 梅菲斯特转头。 “不够。” “那就先分三成给堆场,七成军械库。今晚试一次,明早报冻住几个。” 地精咬牙道。 “要是冻住很多呢?” “那就继续吵。” 牛头人嘿了一声。 “这不跟没说一样。” 雷恩看他。 “你有更好的?” 牛头人把头缩回去了。 工程调度棚搭在试验线旁边,里面挂着一张长长的工期表,几乎所有规划都写在上面。 梅菲斯特进棚后总算像回了窝,他把一卷冬季工期表摊开。 “如果停工的话,明年春天就会损失三个月。” “但如果不停工,就要这些东西。” 纸上写满了小字,一项一项列出来看的人头皮发麻。 “而且还有人。人不能冻死在工地上。死一个就少一双手,还要发抚恤。别看我,我不是说不发我是说很贵。” 阿什莉娅看着那张表。 “铁路要在冬天也能跑,魔界才算有了血管。” 第191章 狩猎前夕 棚外忽然有人喊。 “让开!伤车!让开!” 声音从北街那边一路滚过来。 雷恩先掀开棚帘一辆木材运输车歪歪斜斜地进了堆场。 车板上三道爪痕横着划过去,木头被撕开边缘全是毛刺。车夫坐在车辕上半边胳膊裹着布,他脸白得吓人,嘴唇紫着牙齿一直磕。 车后跟着两只兵虫。 一只甲壳裂了,里面渗出淡黄色虫液。另一只少了一根前肢,走路时身体一歪一歪的。 工人们立马围上去,传令兵从车后跳下来说。 “北侧山林木材队被袭。地上还有一串脚印往西去了。” “几环魔兽?”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但是脚印比盾还大。” 梅菲斯特的脸慢慢沉下去,阿什莉娅走到运输车边伸手摸了摸车板上的爪痕。 雷恩看着那只裂壳兵虫。 虫族维护员跑过来跪在地上,他把手插进甲壳裂缝边缘检查伤口,那兵虫低鸣一声身体抖了抖。 “别动,别动。” 维护员声音有点哑。 “壳还能补。里面别碎,别碎啊……” 雷恩抬头望向北边,那边山林黑成一片。 “冬天还没真正开始,它们已经饿了。” 军械库的门推开时,门轴发出闷响。 魔导武器一排排挂在墙上,每件下面都有编号牌,另一边兵虫排成一列。 护甲一片一片扣到它们背上,身上腹侧系带收紧,关节处留出活动缝。一个小虫族女工拿着短尺量距离,量完用粉笔在甲片内侧写上数字。 兵虫不耐烦地晃头,女工啪地拍它脑袋。 “别动。” 兵虫立马安静了。 阿什莉娅看了雷恩一眼,雷恩低声说:“诺娃手下的。” “看出来了。” 动力关节测试台旁三个纹刻徒弟正围着一件护甲上臂部件,其中一个徒弟把手指按在符文回路上时,回路亮起蓝光。 “停。” 旁边熊人测试员已经把胳膊伸进去一半。 “又停?” “你想穿着炸?” 熊人默默把胳膊抽出来。 阿什莉娅走到一件完整护甲前,护甲挂在铁架上比她还高。 她伸手摸上去说道。 “这些都能在雪里用?” 那个纹刻徒弟抬头回道。 “低温测试过三轮,第四轮还没炸。” 梅菲斯特闭了闭眼。 “这话能不能换个说法?” 徒弟想了想。 “第四轮状态稳定,但存在潜在爆裂风险。” “还不如刚才。” 雷恩拿起旁边的测试记录,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他放下纸说道。 “继续测。” 徒弟点头。 “今晚?” “今晚。” 熊人测试员发出惨叫。 “我刚排到睡觉!” “你也可以排到炸。” 熊人骂骂咧咧地把护臂重新套上。 训练场在军械库后面,铁血军团站在场上看上去像一排排黑色钉子扎进地里。 兽人军团在另一边。 狼人跺脚,熊人搓手,虎人低声骂冷。巴尔克不在,一个熊人副官正拿着名单点人,点到一半被旁边狼人插嘴,两人差点打起来。 铁血战将站在阵前,他正在校验阵列。 一个士兵肩带松了半指。 铁血战将走过去伸手一扯,士兵身体晃都没晃,肩带被重新扣紧。 “雪里松半指,跑三里就掉。” 士兵低头。 “是。” 铁血战将转身,看见阿什莉娅单膝跪下。 整支铁血军团同时跪下。 哗。 甲片一齐响。 兽人军团那边慢了一拍,熊人副官连忙吼: “跪!” 哗啦啦乱成一片。 梅菲斯特小声说:“差距。” 雷恩小声说:“别让巴尔克听见。” 阿什莉娅走到铁血战将面前。 “冬至之前清出三条安全线。” 铁血战将抬头问道:“范围。” 梅菲斯特已经把地图递过来。 铁血战将只看了一眼便说道。 “需要两队铁血,四队兽人,二十只兵虫。雪狼群要先驱逐不能杀尽。五环以上足迹先标记。” “为什么雪狼不杀尽?” “如果杀尽的话,山里更饿的会下来。” 铁血战将语气平平。 “赶回去让它们吃山里的。” 阿什莉娅问: “做得到吗?” 铁血战将站起来,他比阿什莉娅高很多,说话时却垂着眼。 “我会魔兽会知道边界在哪里。” 远处兽人军团那边,熊人副官咧嘴笑了一下。 “这话我喜欢。” 铁血战将看过去,熊人副官立刻收笑。 “我没说话。” 雷恩刚要开口,训练场入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巴尔克走进来身上披着黑皮斗篷,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盒直接走到雷恩面前,把铁盒放到旁边的木桌上。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晶体,晶体里面有东西在缓慢地动,一丝一丝像是黑色血管,又像冻住的烟。 雷恩伸手要碰,巴尔克按住他的手腕。 “别摸。” 阿什莉娅走近一步眼睛微微眯起,晶体里的黑丝忽然收缩了一下。 巴尔克看着雷恩。 “下面有东西动了,不是上次那只。” 第192章 深渊之眼 铁盒放在实验台中央,盒盖没有完全打开。 巴尔克站在门边,肩膀几乎把半扇门堵住,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剑柄上。 雷恩站在桌前,阿什莉亚站在另一侧目光一直落在盒子里。 纹刻已经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梅菲斯特抱着一摞空白记录纸,站得比平时远一点。 雷恩拿起一根针慢慢伸进铁盒缝隙,针尖还没碰到晶体,盒子里的黑色细丝忽然动了一下。 雷恩的手立马停住。 那块晶体躺在绒布上,里面黑色的东西从晶体中心向四周伸展,它们缓慢地收缩舒展,贴着晶体内部滑行。 雷恩把铜针向左移了一寸,黑丝也向右缩了一寸。 他再向右,黑丝退到另一边。 “看起来它在躲你。”纹刻低声说道。 雷恩把铜针收回来。 “这铜针没有魔力。” “我来。” 纹刻伸出食指,指尖魔纹浮出一小段,他让那截魔纹贴近盒缝。 黑丝立马向晶体深处缩去。 实验台上的魔导灯闪了一下,巴尔克把巨剑微微抬起。 “别动。”阿什莉亚说。 纹刻皱起眉毛,然后他把魔纹继续向前推。 黑丝继续后退,它贴着晶体内壁绕行,最后聚到背光的一侧。 纹刻收回手,雷恩看着他。 “它像是知道我要碰哪里。” 阿什莉亚往前走了一步,铁盒里的黑丝立马收紧,这是缩成一团。 所有黑丝都卷向晶体中心,看起来就像一只闭上的眼。 雷恩看向阿什莉亚,阿什莉亚低头看着晶体,睫毛在灯光下压出小片阴影。 “它应该是在分辨魔力层级。” 梅菲斯特的笔尖停在纸上。 “分辨?” 阿什莉亚抬起手,指尖只放出一缕魔力,那黑丝缩得更紧了。 接着阿什莉亚收回魔力,晶体马上暗下去,黑丝一点点舒展开来。 雷恩拿起记录纸。 “它能感知魔力强弱。其对待不同的魔力层级反应不同。” 梅菲斯特把笔重新落下去。 “所以?” 雷恩把铁盒盖得更开了一点。 “它在收集信息。” 梅菲斯特写字的动作慢了半拍。 “石头?” “不是石头。”雷恩盯着那团黑丝:“至少不只是石头。” 晶体里的黑丝轻轻蠕动。 一下、又一下。 雷恩换了三个玻璃罩。 第一个罩子内壁贴着普通魔晶薄片,第二个罩子底部嵌着小型魔导引擎用的残余核心,第三个罩子是空的,表面只有一层隔绝魔力的黑晶涂层。 “先放空罩。” 纹刻用金属夹把晶体移到第三个罩子里,黑丝毫无动作。 等了半刻钟仍然不动。 梅菲斯特站得有点累,便把一叠纸换到另一只手上。 雷恩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坐在凳子上。” “算了,万一它扑出来,站着跑得快。” 巴尔克笑了一声,梅菲斯特面无表情。 “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开玩笑。” 第二个罩子被推上来,罩底的残余核心只有低功率输出,蓝光一闪一闪的。 晶体刚放进去,黑丝便朝着核心方向伸展。 雷恩眯起眼。 “再换第一个。” 普通魔晶罩。 这次黑丝动得很慢,只稍稍偏向魔晶薄片,片刻后又散开。 纹刻把第三个罩子重新盖回去,黑丝马上停住动作。 雷恩把几张记录纸压在一起。 “只有暴露在魔力源附近才触发。” 纹刻接道:“魔力越强反应越明显。” 阿什莉亚没有说话,雷恩把晶体夹出敲下一粒比沙子大不了多少的碎屑。 巴尔克的眉头立刻竖了起来。 雷恩把碎屑夹进薄玻璃片中间,然后把玻璃片推到显微镜底座上。 显微镜是最近才做出来的,镜筒旁边还贴着一张警告纸:不许用尖锐物品接触镜片,违者扣肉汤。 雷恩俯身看进去。 一开始只有深紫色的晶面,接着他开始转动螺旋。 紫色晶面慢慢拉开,里面出现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一圈套一圈的。 它们沿着同一个方向生长,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某种东西在晶体里一遍遍留下的爪痕。 纹刻凑过来说道。 “让我看。” 雷恩让开位置,纹刻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生长纹?” 梅菲斯特抬头问道。 “矿物也有生长纹?” 巴尔克走到桌边伸出粗大的手指想摸显微镜,雷恩拍开他的手。 “这个不能碰。” 巴尔克把手收回来盯着镜筒。 “能不能说人话?” 纹刻直起身分析道。 “它应该是活过一段时间。” 实验室门在这时被推开。 门外风夹着旧书灰尘一起灌进来,纹刻的一个学徒抱着半卷残破纸跑进来说道。 “找到了,老师。” “你从哪一层翻出来的?” “禁书区后面塌掉的第三排架子底下。” 学徒把羊皮纸递过来说道。 “它自己掉下来了。”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眼,学徒立刻低头。 “好吧,我用杆子戳了一下。” 纹刻接过羊皮纸抖开。 羊皮纸边缘焦黑,右下角被虫蛀出几个洞。上面的文字是更古老的刻痕符号,纹刻拿出一枚薄镜片,贴在眼前,眉头一点点皱紧。 “这不是完整记录。” “能读吗?” “能读一部分……深层有石,非矿,非卵。近魔则动,遇王血则缩。” 阿什莉亚抬眼,纹刻继续读道。 “其不言,其不食,其不攻。唯视。” 纹刻的声音放慢。 “记录者认为,这种石头不是生物本体,应该是是某种意志的感官延伸。它们被放置在矿脉边缘、旧战场裂缝。用途不明,来源不明。” 巴尔克舔了舔后槽牙。 “会看的石头。” 雷恩看着铁盒,晶体里的黑丝正贴着内壁缓慢滑动。 “它们什么都不做。”梅菲斯特说:“就只是看。” 阿什莉亚走近半步,黑丝再次收缩,它缩得很快,像是被什么突然扯紧。 阿什莉亚停住脚步。 雷恩抬手示意她别再靠近,阿什莉亚看了他的手一眼没说话。 纹刻忽然从旁边拿起一个低功率脉冲器,那东西是前几天测试用剩下的。 “我试一下。” 巴尔克立刻问道:“试什么?” “脉冲。” “你们这些玩符文的,嘴里没有一句像安全的话。” 纹刻把脉冲器调到最低档,雷恩把记录纸往前推了推。 “先一息。” 纹刻点头将脉冲器对准晶体,深渊核心释放出一束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紫光。 晶体里的黑色血管全部停住,下一刻它们开始收缩,它们一下一下地收缩,整齐且稳定。 一、二、三。 纹刻关掉脉冲器。 黑丝继续收缩了三次才慢慢停下。 雷恩伸手把脉冲器拿过来重新按下,这次他偏了半寸。 黑丝仍然开始有规律收缩,频率和刚才一样。 纹刻看着记录纸。 “看起来不是防御反应。” 雷恩把脉冲器关掉,巴尔克低声说:“像是敲鼓。” 雷恩看着晶体说道。 “它应该是在传信。” 梅菲斯特的笔尖停住,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 “传给谁?” 雷恩没有回答,阿什莉亚替他看向地面。 实验室地板下面,是更深的地基。地基下面是岩层。岩层再往下是深渊。 雷恩把脉冲器放回桌上。 “接收方在更深层。” 巴尔克走到实验台前俯身看那块晶体。晶体里黑丝已经重新恢复成慢吞吞的蠕动。 他忽然说:“我找到它的时候,周围岩石不对。” 雷恩看他,巴尔克伸手比了一下。 “那边的岩石像是河里的石头,被水磨了很多年。” “深渊下面没有水。”梅菲斯特说。 “所以我说不对。” 巴尔克的手掌在桌面上来回擦了一下。 “那一片都这样。晶体嵌在岩壁里,周围干净得不像怪物窝,就像……” 巴尔克皱着眉,低头看自己的手。 “像有人天天擦。” 纹刻抬起眼,阿什莉亚的手指慢慢按在桌沿。 雷恩盯着铁盒,晶体里的黑丝轻轻一缩。 “它们在保护自己的感官。” 梅菲斯特把残破古籍往旁边挪了挪,避免灯油滴上去。 “如果这是眼睛,那下面的东西至少知道眼睛应该放在哪里。” “还知道不要让眼睛坏掉。” 巴尔克把铁盒盖子合上一点。 “那它看了多久?” 第193章 深渊侦察队 实验室外,远处训练场传来一声熊人的惨叫。 大概又是低温测试。 紧接着有人大叫:“没炸!哈哈哈哈!” 梅菲斯特闭了闭眼。 “我去扣他们的记录分。” “等会儿。”雷恩说。 梅菲斯特停住动作,雷恩把几张纸叠起来压在铁盒旁边。 “现在的问题不是它是什么,是它看到了什么。” 他用笔尖点了点记录纸。 “第一次深渊据点,矿脉位置等等等……也许还有我们怎么拿走核心、怎么开采矿石。” 巴尔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带回来的。” “不是你的错。” “我没说是。” 巴尔克的手按在铁盒上。 “下次我会把那片墙一起砸碎。” 阿什莉亚看向雷恩。 “不能只是砸。” 雷恩点头。 “它有目的有耐心。一直在等某个条件触发。可能是强魔力靠近,可能是深渊核心脉冲,也可能是我们开采矿脉。” 纹刻把脉冲器拿起来低头看那枚黑色圆钮。 “刚才那次已经发出去了。” 梅菲斯特看向他,纹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如果接收方在听,它已经听见了。” 阿什莉亚立刻转身说道。 “召集人。” “现在?” “现在。” …… 不到半刻钟侧厅里多了三个人。 巴尔克站在地图旁边。 纹刻坐下了,但只坐了半张椅子。他一只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一开一合。 第三个人来得最晚。 门被推开时走廊里的灯光先照到一片幽蓝色的鳞。 渊走进来,他的每一步落地都很轻,鞋底几乎不响。 他进门后先看铁盒,然后看阿什莉亚,最后才低头。 “陛下。” 阿什莉亚示意他免礼,渊站直身体目光又落回铁盒上。 “我在走廊里就闻到了。” “它有味?” “不是鼻子闻。” 渊抬手用两根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颈侧的鳞片。 “鳞片在疼。” 雷恩看向他脖颈,那些鳞片边缘泛起极淡的白色。 阿什莉亚开口道:“这次深渊侦察队,你们三人。” 梅菲斯特把名单递到桌上。 纹刻看了一眼名单问道:“什么时候下去?” “明天之前完成准备。” “你们的任务只是调查晶体所在区域,以及周围光滑岩层的边界。能带样本就带,不能带就标记。” 巴尔克问道:“遇到巨型种?” “能避开就避开。”雷恩说。 巴尔克看向他,雷恩把下一句补上。 “避不开就活着回来。” 巴尔克这才点头,纹刻拿起名单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我需要带上两名徒弟。” 阿什莉亚看他,纹刻抬头回答道。 “他们只留在升降台和第一据点之间负责记录魔力流变化。我要下面的数据,不要回来后靠嘴说。” “准了。” 渊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铁盒,瞳孔窄得像一道裂缝。 雷恩走到他面前。 “幽鳞族的传承里,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渊伸出手停在铁盒上方三寸。 盒子里的晶体隔着铁皮发出一点闷光。渊手背上的鳞片片片立起,又慢慢压回去。 “老人讲过深处有眼。” 梅菲斯特立刻提笔,渊看了他一眼。 “不是故事书里那种,没人说清楚。只说很久以前,幽鳞族还没有退到黑水湖边时有一支队伍往下走过。他们回来的人很少,带回一句话。” “什么话?” 渊的手指垂下来。 “不要让深处记住你的形状。” 侧厅里冷了一下。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地图角。地图卷边翘起又被梅菲斯特用墨水瓶压住。 阿什莉亚看着渊。 “你愿意下去?” 渊终于把视线从铁盒上移开。 “如果下面的东西和我族旧事有关,我因该看一眼。” 巴尔克纠正道:“是活着看完,活着回来。” 渊看向他,巴尔克把铁盒往怀里一提。 “别一副准备死在下面的样子,下面的怪物已经够挤了。” 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太像笑。 雷恩走回桌边从残破古籍旁拿起一张空白纸。 他写下三条线,写到第四行时他停住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滴迟迟没有落下。 阿什莉亚看见了没有催促催。 雷恩最终写下最后一行。 接收方。 他把纸推给三人。 “别把它当怪物窝,把它当一只眼睛附近的皮肤。” 巴尔克低头看纸,眉毛拧得更深。 “这话也不像安全的话。” “安全的话没用。” 雷恩看向渊。 幽鳞族魔主站在灯影边缘,半张脸被鳞片反光照得发冷。 “如果下面的东西很老,它可能认识你的祖先。” 第194章 先遣侦察 巴尔克站在升降台边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黑。 十名兽人战士蹲在地上检查腿甲,铁扣一枚一枚压下去。 狼人的手指冻得发红,他把短斧插回腰侧,又拔出来又插回去。 旁边虎人嫌他烦伸脚踢了他一下。 “再抽两下,斧柄都让你摸秃了。” “你管我。” “我怕你待会儿摸着摸着把自己手砍了。” 熊人战士坐在木箱上把一块干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嫌硬又吐出来塞回腰袋。 “下面吃东西费劲。” 巴尔克回头看了他一眼,熊人立刻把腰袋拍平。 “我没吃。” “我瞎?” “那就是吃了。” 纹刻蹲在一只兵虫旁边。 兵虫背上固定着一排金属片,每片金属片上都刻着魔纹。纹刻用指甲轻轻刮过其中一条,蓝光从头闪到尾。 他皱起眉头。 “第三片换掉。” 旁边的学徒抱着工具箱马上跪下去拆。 “不能到了下面再修?” 纹刻没抬头。 “可以,然后你站在怪物嘴里等我慢慢修。” 巴尔克咧了咧嘴。 “你这人说话越来越难听。” “跟你学的。” 两个钻地虫趴在升降台另一侧。 钻地虫比普通兵虫更矮更宽,前肢像两把厚铲。 尖刺站在旁边触角微动。 一只钻地虫忽然把脑袋往渊那边偏了偏。 渊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斗篷垂到脚踝,颈侧的幽蓝鳞片露出一小截。 雷恩站在升降台外没有上去。 阿什莉亚也没有,她把一枚小小的黑晶符扣递给巴尔克。 巴尔克接过来看了一眼,直接塞进胸甲内侧。 “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别回来。” 阿什莉亚说道,巴尔克笑了一声。 “陛下,这话真暖和。” 雷恩把一卷薄纸塞给纹刻。 “记录点位别只记魔力浓度。岩层颜色、碎石分布、气味,能写都写。” 纹刻把纸展开看了两眼。 “气味?” “巴尔克说那边像被擦过。” 巴尔克立刻插话。 “我说的是像有人天天擦,不是我闻出来的。” 纹刻把纸卷好塞进防水筒里。 “你们兽人描述东西真麻烦。” 熊人副官在后面嘀咕。 “你们刻符文的描述更麻烦,一句话拆成三页纸。” 纹刻转头看他,熊人立刻看天。 升降台的铁链开始绷紧,木板轻轻一沉。 兵虫的足节同时抓住缝隙。 渊终于走上来,巴尔克看着他。 “第一次下?” 渊抬眼没有回到,巴尔克等了一会儿,随后哼了一声。 “不想说就算了,别在下面发呆。” 渊把斗篷摘下来,折好放进随行箱最上层。 他的上半身只穿着贴身软甲,肩颈和手背都露着鳞。那些鳞片在风里微微张开。 升降台开始下沉,光从头顶往上退。 先是雷恩的脸模糊掉,再是阿什莉亚的白发被黑暗吞掉,最后只剩上方一圈小小的亮口。 冷气从下面顶上来,混着说不清的味道。 狼人吸了吸鼻子马上皱脸。 “又是这股味。” 虎人骂了一句。 “别闻,越闻越像坏肉汤。” “你喝过坏肉汤?” “你管我。” 升降台继续往下。 纹刻拿出一枚细长魔晶管,管内悬着一点银色液滴。液滴一开始稳稳停在中间,下降到第三段岩壁后开始轻轻颤。 他在板子上记了一笔。 渊站在边缘。 深渊的雾从下方卷上来贴着他的脚踝往上爬。雾碰到他的鳞片时发出细响。 渊的手指收紧,身上鳞片开始闭合。 狼人看得眼睛发直。 “你这……还能喘气吗?” “能。” 熊人凑近半步。 “碰一下行不?” 巴尔克一巴掌拍在熊人后脑勺上。 “你怎么不去碰怪物嘴巴?” 熊人捂头。 “我就问问。” 渊的竖瞳慢慢缩窄,他抬手指向左前方。 “那边有断坡。” 巴尔克看过去全是雾。 “多远?” “三十七步左右,坡下有碎石,右侧有旧爪痕。” 纹刻抬起头。 “你看见了?” 渊点头,虎人低声骂道。 “我连他手指头都快看不见了。” 升降台落到底时震了一下。 两只兵虫先下去无声散开,接着二十只兵虫跟着展开。 巴尔克抬手,所有兽人停住。 渊走在最前面,一只钻地虫爬到他左侧,前肢轻轻插进地面。 它挖出一小撮灰白碎砂,尖刺派来的虫族记录员立刻装进小瓶,瓶口塞上蜡封。 纹刻的两个徒弟留在升降台旁。 其中一个把测量杆插进岩缝,另一个趴在地上抄数。 “魔力流偏向北侧。” “写。” “写了。” “写清楚。” “写了!” “你那狗爬字也叫清楚?” 徒弟不吭声了,巴尔克把巨剑扛到肩上。 “走吧。” 第一据点离升降台不远。 木栅还在,虫胶加固的墙面有几处旧抓痕。上次撤离时挂在门口的骨铃还挂着。 太安静了。 巴尔克停住脚步,他抬起拳头,队伍跟着停下来。 以前这里不是这样。 用不着谁说,兽人都知道。 深渊浅层总有东西在雾里爬,雾里经常会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 但今天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 “我不喜欢。” 巴尔克低声说道:“没人问你喜不喜欢。” 渊蹲下身体,他用两根手指拨开一堆碎石,碎石下面露出暗色痕迹,旁边还有一条拖痕。 一直拖到雾里。 渊站起身往前走了七步,又蹲下。 这次是半截骨刺。 纹刻走近让一缕魔纹贴着骨刺上方游过去。 “死了不久。” 巴尔克看他。 “多久?”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尸检官。” 纹刻把魔纹收回去。 “最多两天,魔力残留还没散干净。” 渊抬头看向前方雾障。 “尸体被拖走了。” 熊人看了看地上的拖痕。 “吃了?” 渊走到一处塌落岩壁前伸手按上去。 岩壁表面有新填的碎石,颜色比旁边浅,这不是自然塌的。 巴尔克用剑尖挑了一下。 碎石哗啦掉下来,里面露出几道爪印,还有一片被砸烂的甲壳,甲壳是深渊怪物的。 巴尔克的脸沉下去。 “谁填的?” 没人回答。 雾轻轻动了一下,渊的鳞片立马全部压紧,他竖瞳转向右侧。 “那边也有。” 巴尔克挥手,两只兵虫贴地爬出。 片刻后右侧传来低鸣,队伍过去一看,那是一片旧战场。 石面上到处都是劈砍痕,巴尔克认得其中几道,是他上次带队留下的。 还有兵虫酸液腐蚀过的坑,只是坑都被填上了。 狼人咽了口唾沫。 “它们还会收拾?” 虎人低声道:“闭嘴。” 纹刻蹲下指尖在灰土上画了一圈。 “没有普通工虫的痕迹。” 巴尔克皱眉。 “深渊怪物没有工虫。” “我知道。”纹刻说道:“所以麻烦。” 渊沿着拖痕往前,他走得越来越慢。 颈侧鳞片边缘开始泛白,额角有汗,汗刚冒出来就被冷雾吹凉挂在鳞片边上。 巴尔克看见了。 “撑不住就说。” “还行。” “我讨厌还行。” “能走。” “这样还行。” 前面出现一条裂缝,裂缝边缘的岩石很光,巴尔克蹲下用手掌在石面上搓了一下。 渊站在裂缝前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竖瞳收得更细。 “下面是空的。” 纹刻拿出测杆往裂缝里探,探杆落下去很久才碰到什么。 “里边有多深?” 巴尔克问道,纹刻把探杆抽出来看了看刻度。 “二十六尺左右,下面有横向空间。” “这能下去?” 此时钻地虫已经趴到裂缝边,用前肢刮了两下,渊忽然抬手。 “别刮。” 钻地虫立马停住。 巴尔克看向他,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下面有东西,仔细听。” 四周一下静了。 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巴尔克把巨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垂地。 纹刻手腕一翻三枚薄薄的符片夹在指间。 兵虫全部展现出战斗姿态。 渊慢慢后退一步,巴尔克压低声音。 “继续。” “警戒。” 第195章 裂缝之下 过了一会摩擦声停了。 巴尔克举着剑站了很久,雾从裂缝里往外冒,一丝一丝的贴着剑刃爬。 过了一会儿熊人憋不住了。 “还下不下?” 虎人瞪他,熊人立马瞪回去。 “我就问问。” 巴尔克眼睛还盯着裂缝。 “渊。” 渊蹲下身子把耳朵贴近石面,他听了好一阵才说道。 “没走远。” “下面有活东西。还有……别的。” “别的是什么?” 渊抬头看了巴尔克一眼。 “你问我,我问谁?” 巴尔克咧了下嘴。 “那就挖开吧。” 钻地虫听到命令,前肢往地上一插接着石屑不断往外翻,碎石被推到后面,兵虫用前肢扫开再由兽人装进麻袋拖远。 灰白粉尘飘起来落在熊人鼻子上。他打了个喷嚏,喷得前面狼人一个趔趄。 狼人回头就骂。 “你他妈冲我来?” 熊人揉鼻子。 “我冲你干什么,你又不好吃。” “闭嘴。” 裂缝一点点变宽,越往里岩壁越光,钻地虫刮到那层光滑岩面时动作慢下来,前肢发出擦声。 裂缝终于扩到一人宽。 巴尔克弯腰拿起一盏冷光灯往下照,光掉进去。 二十六尺的位置岩层转了,下面像一条弯曲的喉管,先竖着下去,到了某个地方忽然往内侧斜,斜了没多久又向下折。 那壁面上有细沟一条贴着一条,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常年从那里爬过把石头蹭出了路。 摩擦声又来了。 熊人低骂了一句。 “下面有东西在磨牙?” 纹刻抬手示意他别说话,渊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巴尔克看他。 “能下去?” 渊看着黑暗。 “应该能下,但不一定能上来。” 巴尔克哼了一声,他回头点了只兵虫。 “你。” 那只兵虫往前爬了一步,前肢在地上敲了两下。 虫族记录员立刻从腰包里取出一枚小铃铛拴在兵虫腹甲下方,又把一条细黑绳系在它尾节上。 纹刻把一枚薄符片按在兵虫背甲上,巴尔克蹲下拍了拍兵虫的头。 “爬进去看看。看见大的就退,看见怪的也退。看见会说话的……” 他停了一下,熊人小声说道:“也退?” 巴尔克瞪他。 “咬一口再退。” 兵虫低鸣一声然后钻进裂缝。 身影一寸一寸往里滑。虫族记录员跪在地上放绳,铃铛声一开始还能听见,后来就没了,只剩绳子往下滑。 巴尔克坐在裂缝边把巨剑横在膝上。他看了一眼渊。 “说说吧。” “说什么。” “你祖宗。” 渊终于转头看向他。 “你说话一直这么欠?” “嗯。” 巴尔克回答得很干脆。 熊人想笑,但是憋住了。 巴尔克用剑柄往后一杵,正中熊人膝盖,熊人立马不抖了。 渊沉坐到一块突起的岩石上,灯照在他脸上,鳞片泛着蓝光。 “我知道的不多。” “知道多少说多少,反正下面那东西还没吃完我们的虫。” 虫族记录员的手一僵,纹刻抬起头说道。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会让人手抖的话?” 巴尔克看向记录员。 “别抖,绳子断了我把你也塞进去找。” 渊看着裂缝。 “幽鳞族以前不住黑水湖。” “住哪?” “更低的地方。” 巴尔克挑眉。 “深渊?” “不知道,但是他们将其称之为旧鳞地。” “说那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那里石头会发光,水是黑的,风从地底往上吹。族里最老的歌里说我们是从下面爬上来的。” 虎人皱起眉头。 “你们一族从深渊出来?” “也许。” “也许?” 渊看他一眼。 “你小时候听过的老故事,每一句都是真的?” 虎人闭嘴了,巴尔克倒是没笑,他把剑柄上的皮绳绕了绕。 “那伟大的种族呢?” 渊的手指按住自己颈侧鳞片。 “族里有一句话说我们的鳞不是我们的。是借来的。” “鳞还能借?” “你们兽人的牙长得也不像脑子借来的。” 巴尔克笑出声。 “好。继续。” 渊把视线收回去。 “老人说很久以前,旧鳞地下面还有更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种族,或者不是种族。没人讲清楚。他们不吃肉,不喝水,不睡觉。他们只记东西。记石头怎么裂,记水怎么流,记谁经过。” 纹刻的手指停在记录板上。 “记谁经过?” “嗯。” “怎么记?” 渊摇头。 “没人知道,只说不要被它们看太久。看久了你的形状会被留下。” 巴尔克伸手摸了摸下巴。 “形状。” “不是脸,是你的样子,你所有会让你成为你的东西。” 裂缝里传来轻轻一响。 所有人都停住动作。 绳子被绷直记录员差点被拽下去,狼人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快拉!” 巴尔克站起来一脚踩住绳子,三名兽人同时上手。 绳子往外拖,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在拖。 里边的兵虫没叫,这才是最糟的。 巴尔克的肩背鼓起来,胸甲发出咯吱一声。 “拉。” 又一寸,再一寸。 裂缝里传来甲壳刮壁的声音,铃铛忽然响起来。兵虫从转折处被拖了上来,它是倒着出来的。 后肢扒着岩壁,前肢夹着什么东西,嘴里还叼着一团灰白色的玩意儿。 那东西比人的头稍小,软塌塌地垂着,表面覆着湿亮薄膜。 巴尔克一把抓住兵虫背甲把它整只拎了出来。 兵虫落地后翻了个身,前肢还夹着那东西嘴里死不松口。 “放下来。” 那小东西掉在地上啪叽一声。 那东西蜷成一团像是没长好的蜥蜴,四条细腿贴在腹下,背上只有一层半透明灰膜,膜下面有黑色细丝在一根一根慢慢游动。 头部只有一圈软软的褶。 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熊人把斧子抬起来。 “这玩意儿活的?” 渊忽然说道:“先别砍。” 熊人的斧子停在半空,那小东西动了一下。 它把头抬起来朝着渊的方向,褶皱一张一合。 渊后退半步手背鳞片全立起来,小东西也往后缩,它把四条细腿往腹下收,整只团成一团。 巴尔克盯着它。 “它在怕你。” 纹刻蹲下来没靠太近。 “它没有攻击姿态。” “你确定?” “至少现在没有。” 巴尔克看着地上那团东西,纹刻伸出一根金属探针。 小东西缩得更紧了。 探针碰到外膜,外膜凹下去一点又慢慢弹回来。 那小东西只是缩着,缩得发抖。 “深渊里还有胆小的?” “闭嘴吧你,胆小的能从下面活到现在?” 第196章 灰膜幼体 符片一张一张插进地里。 纹刻手腕一翻薄金属片就钉进石缝围成一圈,圈刚好够把那团东西扣在中间,那幼体趴在圈里一开始不动。 熊人蹲得最近,斧子横在膝盖上。 “这玩意儿真不咬人?” 纹刻头也没抬。 “你把手伸进去试试。” 熊人立刻把手背到后面。 “我又不傻。” “那就闭嘴。” 巴尔克站在圈外,巨剑竖在腿边,他眼睛一直盯着那团灰膜。 渊站得更远。 灯一盏挂在低矮石钉上,光打下来照得那幼体背上的灰膜发亮,看久了像是一层没长好的壳。 “先试魔力。” 巴尔克看他。 “别给它试活了。” “你要是心疼,可以抱着。” 巴尔克懒得跟他斗嘴,往后退了半步给纹刻让位置。 纹刻手指一抬魔力从指尖抽出来。 他把那缕魔力往圈里送,刚碰到幼体上方灰膜下面那团黑丝一下子收紧了。 那小东西整团往下塌,像是有人拿手按了它一下,四条细腿都往肚皮下面死命收。 熊人啧了一声。 “真怕这个啊。” 纹刻没吭声又把魔力往前送了一寸。 幼体缩得更厉害,膜下黑丝一股脑往背部中线挤,挤成一小团。 纹刻把魔力收了那团东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先是一条黑丝试探着散出来,然后第二条、第三条。 巴尔克走近一点,幼体抖了一下,灰膜边缘缩了缩又没别的反应。 巴尔克低头。 “它不怎么怕我。” “你没有他烦。” 熊人说到,巴尔克转头就看他。 “你皮痒?” 熊人立刻摸鼻子。 “我说它,没说你。” 纹刻看了一会儿。 “不是单纯怕活物。” “废话。”巴尔克说:“你看见它怕石头了?” 纹刻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的时候更有用。” 渊一直没动,巴尔克偏了偏头。 “你过去看看吧。” 渊往前走了一步,圈里的幼体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整团往后弹。灰膜下全部黑丝唰地一偏,整整齐齐朝远离渊的那一侧贴过去。 渊肩膀轻轻抽了一下,巴尔克眼睛尖看见了。 “怎么了?” “没事。” 渊眼睛只盯着圈里的东西。那幼体还在缩,缩得黑丝都快从灰膜另一侧鼓出来。 纹刻慢慢直起腰。 “有意思。” 巴尔克看向他。 “说人话。” “它认得幽鳞族。” “认得脸?” “谁知道认得什么。”纹刻把探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鳞片、气味、魔力波形、骨头里的东西。总之不是把他当陌生东西。” 熊人蹲在后面,声音压低了些。 “那它刚才那样……像不像看见天敌?” 渊的眼睛动了一下,巴尔克回头一巴掌按在熊人脑门上把他往后推。 “嘴闭上。” “我就是说说……” “你那张嘴迟早给你自己说没。” 渊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鳞片贴在皮肤上收得很紧。 他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是来自更远一点、更旧一点的东西。 就像是在很冷的水里把手伸进一堆看不见的线里,那些线缠上来像是在比对。 渊脸色更白了点。 纹刻已经换了工具,他拿起一块薄刀片隔着符圈慢慢伸进去,刀片只在灰膜边角最薄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 一小点膜屑卷起来粘在刀刃上。 纹刻把刀片抽出来拿到灯下。他眯起眼看,随后把膜屑按到一片黑底玻璃上。 “不像是皮。” “那是什么?” “壳。” 巴尔克皱眉。 “这破玩意儿也配叫壳?” “应该是未成熟的壳层。” “又薄又韧,受刺激时收缩,里面的黑丝靠它隔绝外界。像胎膜,也像……算了,跟你说没用。” “你他妈……” “你要听懂了我把名字倒着写。” 纹刻继续用探针去拨那层膜边。他动作很细,膜下黑丝暴露出来一点。 他盯着看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巴尔克的手按上剑柄。 “那就是那只眼睛的崽?” “你能不能别把什么都说得像山洞里的笑话。” “那你说。” 纹刻把玻璃片转了个角度,灯光从侧面切过去。 “结构一样,阶段不一样。晶体里的已经长成了,这个还没。” 巴尔克没马上接话,过了会儿他才说道。 “就是说它还是个小的。” “对。” 纹刻把玻璃片往他面前一晃。 巴尔克盯着那团缩在圈里的小东西眼神慢慢变了。 “带回去。” “啊?” 巴尔克转头看他。 “啊什么,你抱着?” 熊人拼命摇头。 “我不抱。” “那就闭嘴,让兵虫拿盒子。” 纹刻低头继续看那东西,没有反对。 这就算定了。 渊还站在原地没动,巴尔克看了他一眼。 “你那什么表情。” 渊半晌才说:“它在怕我。” “看出来了。” “不是怕强的。”渊声音有点发涩:“它像是……见过。” 巴尔克把这句话在嘴里滚了一下。 “你祖宗见过?” 渊脑子里闪过那句老话。 我们的鳞不是我们的。是借来的。 这话小时候听着像疯子唱歌。 现在站在深渊边上,听着不像歌了。 幽鳞族不是从下面逃出来的,或者不只是。也许是被放上来的,遗在外面的。 谁知道呢。 他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它认得的不是我,是鳞呢。” 巴尔克盯着渊的脖子盯了一会儿,开口时嗓子压得很低。 “那就更得把你活着带回去。” 圈里的幼体忽然动了一下。 那团软褶慢慢朝裂缝的方向拧过去,灰膜下那几根黑丝也跟着偏。下一瞬裂缝深处传来一声轻轻的擦响。 四周一下静了。 擦。擦。擦。 声音很轻,远远的像湿东西拖过石面。 然后又来。 这回不止一边。 左边裂缝深处有,右边雾后也有,脚下更下面一点也有。 很多声。 巴尔克慢慢把巨剑提起来,纹刻把玻璃片塞回盒里,渊后退半步鳞片一片片压紧。 巴尔克盯着那道黑下去的裂缝,牙根磨了一下。 “它们知道我们拿走了东西。” 第197章 形状 巴尔克先把那团灰膜幼体拎起来塞进虫壳箱里,箱盖一合上里面立刻传来两下轻轻的拍打声。 “走吧。” 众人立刻开始行动 两只兵虫走前头,钻地虫断后,兽人把队形拉开。 渊走在中间偏前一点,头也不回。 裂缝那边的擦声不断。 擦、擦、擦。 他们退过第一段斜坡的时候,狼人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后面的人。 “等等。” 巴尔克转过头问道:“说。” 狼人抬起灯往左手边的岩壁上一照,灯光滑过去所有人都停了。 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膜下面压着一道轮廓。 模模糊糊的,但偏偏一眼就能认出来。 虎人先开口:“……像你。” 狼人脸一下绷不住了。 “放屁。” “你自己看。” 狼人刚才一路都在摸腰边短斧,而那道轮廓里的手臂姿势跟他刚才一模一样。 巴尔克走过去手指背在石面上蹭了一下。 “不是画上去的。” 纹刻已经蹲下了,他拿出探针,针尖在石面上敲了两下,又沿着那道肩线慢慢划过去。 “别碰。” 狼人有些害怕,纹刻头都没抬。 “你怕它把你拽进去?” “我是真怕你把它弄活。” 熊人喉咙里咕哝了一句:“我现在看谁都像能弄活。” 纹刻把魔纹贴上探针,蓝光顺着针尖游过去,结果石面上的灰膜轻轻一缩。 所有人看见了。 薄膜在往轮廓边缘收。 纹刻把探针收回来说道。 “表层结构改过了。” “说人话。” “石头被重新排列了一遍。” “谁排的?” “你要是知道,我就不用下来了。” 巴尔克啧了一声,狼人还是盯着那道影子,脸色越来越差。 “它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没人答得出来。 他们继续退,没走多远虎人自己停了,这回是右边。 岩壁上又有一道。 比刚才那道更宽,能看出厚背甲的弧线,还有半截爪刃朝外翘。 熊人骂了一句脏的。 “这不是我吧?” 再往前兵虫低鸣了两声,前面一块低矮石台上也有一条东西,看上去像是前肢张开的虫影。 兵虫自己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前肢抬起又放下,像是有点搞不懂为什么石头会先一步学会它。 纹刻越看脸色越难看。 “别停了,我们继续走。” 巴尔克看了他一眼。 “你慌了?” “我只是烦。” “那就是慌了。” 纹刻没理他,走到渊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左侧岩壁上也有一道人形更淡更乱,像有人拿刀在湿灰上刮出个人站着的轮廓。 头肩都在,脖子往下却花了,边缘全是碎裂开的细纹一片片的。 渊站着不动,巴尔克走过来看了石壁一会儿,又看看渊。 “这是你?” 渊脸白得快跟那层灰膜一个颜色了。 熊人很小声地问:“它记不住他?” 渊这才开口声音发哑。 “不是记不住。” “那是什么?” 渊抬起手,指尖停在那片被刮烂的纹路前。 “像是……不敢记。”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静了。 巴尔克先笑了一声。 “那可真给面子。” 纹刻看着那道残缺影子,忽然说道:“别把灯压太近。” “怎么?” “你没发现这些东西都在跟着我们走?” 巴尔克立刻转头。 还真是,是越往前新出现的轮廓越完整,像有人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边看一边往石头里压。 熊人的手已经按住武器了。 “我现在开始后悔下来了。” “晚了。” 又走了十几步。 前面的雾薄一点地势平下来,已经离第一据点不远了。 也是这时候兵虫发出阵阵鸣叫。 “前面!” 雾里先出来一个影子,背着一把大剑。 走得有点慢。 巴尔克看了一眼就把剑提起来了,那东西从雾里歪歪扭扭地走出来,走近一点所有人都想吐。 它像巴尔克,像得恶心。 肩宽有了,提剑的姿势也学到了,问题是腿长短不一,左膝朝后折,右肩鼓起来。 背上那把剑根本不是剑,是一整块灰白石条裹着黑丝,拖在地上划出一路湿响。 巴尔克直接冲上去,巨剑从肩后抡下来横着一斩。 那东西抬起剑来挡,动作慢了半拍。 刀光过去灰白石条先断,接着整个上半身被劈开一大块。 里面只有一层层湿亮的膜和挤在一块的黑丝,啪嗒一下甩到岩地上还在缓慢收缩。 “这不是我。” 没人接话,因为左边又出来了一个。 那个四肢着地动作像兵虫,可身体却是软的,前肢抬起时骨节往外翻,甲壳根本撑不住重量,一路爬一路掉碎膜。 兵虫最先扑上去。 “右边还有!”虎人吼了一声。 右边是个熊人轮廓的东西,它站起来的时候膝关节是反的,一抬手五根爪子像没长齐的木钉。 熊人自己愣了一下,骂了句娘抡斧就上。 那东西也抬手,动作跟他刚才磨斧刃时一模一样。 就是骨架不对,太不对了。 像是有人只看了个影子就急着把肉往里塞,塞完也不检查,反正能站起来就算交差。 熊人一斧子砍断它的手,断口里没骨头,里边一圈一圈的黑丝往里拧。 “它们在学我们。” “我看见了。”巴尔克一脚踩爆地上还在挣的那团自己:“你别把废话说得像发现。” 纹刻已经冲到另一侧去了。 那只仿兵虫的东西被咬掉半边身子,还在往前刨。 纹刻蹲下去探针一插把里面的黑丝挑开一点,那些丝居然在顺着原本兵虫前肢的开合节奏抽动。 “它们在试动作。” 巴尔克劈开第二只拟形怪回头吼他:“你能不能边砍边看!” “那你他妈能不能边吼边长脑子!” 又一只从雾里冲出来。 这回冲向渊。 不,不算冲。 更像是试探着靠近,又在靠近的途中开始散架。它勉强有个人形,走了没两步,左腿自己绊右腿往前栽。 渊往前走了半步,那东西立刻僵住钉在原地。 它身上的黑丝开始乱,整具身体像是要崩溃。 渊再往前,那东西啪地一下塌了。 整团灰膜瘪下去,只剩一地湿亮的皮和丝。 纹刻在后面吸了口气。 “……它绕开的是你。” 巴尔克也看见了,他把巨剑上的灰膜甩掉盯着渊。 “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渊看着地上那团塌掉的仿品,眼睛里一点亮都没有。 巴尔克没再追问,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雾里还有东西在动。 兵虫已经压上去了,兽人跟着砍。 虎人的刀砍进一只仿品肩窝,刀刃进去的时候阻了一下,然后过去了。 狼人的短斧劈断另一只的腿,腿断了还往前蹦两下。 熊人那边最干脆,直接连头带肩拍扁,拍完自己恶心得骂了三句。 “都别碰那些黑丝!”纹刻喊。 “你早说!” 熊人已经踩了一脚,靴底上沾了一串甩都甩不掉。 他正骂着,渊忽然转头看向前据点方向。 “我们得回去。” 巴尔克抬手就是一个手势。 所有人边打边退。 第一据点的木栅栏已经能看见轮廓。门口挂着的骨铃在风里轻轻碰撞。 叮,叮,叮。 一开始谁也没注意,等退到门口最前面的狼人忽然刹住脚,脖子后面的毛一根根立起来。 “……谁动过这个?” 骨铃不在原来的位置,或者说不是挂着了。 它们被摆成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放在门前平石上,像有人拿着它们一只一只摆好了,又退后看了看觉得这样比较顺眼。 石头底下还刻着个东西。 纹刻第一眼没认出来,第二眼还是没认出来。 “我看不明白。” 巴尔克盯了两眼骂道:“这他妈是字?” “像是子。” “但不是我们的字。” 渊站在最后面,他看见那符号的时候,脸色一下就变了。 巴尔克回头看他。 “你认识?” 渊喉咙动了一下,骨铃在风里轻轻碰撞。 叮、叮。 “认识。” “什么意思?” 渊看着那块被抠烂的石头,嘴唇轻碰一下。 “回来。” 第198章 旧鳞地 骨铃响了第一下。 叮。 据点里原本压着嗓子说话的人都停了。 巴尔克把巨剑从膝上提起来,他先偏头看了一眼墙角。 渊还坐在那儿。 那块刻着古字的平石就靠在他脚边,火盆里的红炭一明一暗。 回来。 纹刻蹲在门边正在描那个符号的笔势。他听见铃响,手腕停了一下。 “再响三下,我就把门炸了。” “炸门还是炸外头?” “都行。” 巴尔克走过去,一脚把那块平石踢正。石头碰到渊靴尖咔地一声停住。 “看够没有。” 渊没抬头。 巴尔克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手一伸把平石拎起来拍在桌上。 “说说吧。” 渊这才抬眼。 “说什么。” “别装傻。” “字你认得,那东西你也认得。它怕你。墙上那些烂形状碰到你就散,还要我替你往下说?” 渊嘴角动了一下。 “你平时也这么逼供?” “看人。” “那你挑错了。” 巴尔克点点头。 “行。”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冲外头吼了一句:“把箱子抬过来。” 巴尔克把箱子往桌边一放,咚的一声。 渊看着那只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旧歌里没有深渊这个词。” “族里最老的几段歌,唱的是旧鳞地。那更是像……一层地方。” “下面?” “下面,再下面。” 火盆里一块炭塌了。红芯露出来,照见渊指尖压在膝盖上的力道。 “歌里的人,没鳞。” “皮是灰的,而且能在黑水里憋很久。石壁发光的时候,他们就顺着水边走。 “侍奉……也不算侍奉。” “他们靠着一群东西活。” “什么东西。” “记主。” 巴尔克皱眉。 “王?” “不是。” “神?” “也不是。” 渊看着桌上那两个字。 “它们不坐高处,不发命令。你跪不跪,它们都不看,它们只记录。” 火盆噼啪一声。 “记什么。”巴尔克问道。 渊抬起手在空气里停了停。 “外形,走路怎么落脚,魔力怎么起,怎么收,伤口怎么合上,害怕的时候先缩哪边,死之前眼睛看哪。” 渊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慢。 “你过去一次,它们记一次。歌里说旧鳞地最可怕的不是被看见,是被记住。被它们记住之后,雾里会出现你。先像影子,再像皮,再像动作。” “最后……” 他停住了,巴尔克等了两息。 “最后什么。” 渊抬眼看他。 “最后你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纹刻走到桌边,把那张描了一半的铜板摊平。 “那鳞呢。” 渊沉默了一会儿,手慢慢摸上自己颈侧。 “这是后来才有的。” “谁给的?” “不知道。” “歌里怎么唱。” 渊闭了闭眼像是在听一段很旧的歌。 “壳闭上,光折回去,让看你的东西看不全。” 纹刻盯着他的鳞片。 “所以你们的鳞是用来阻挡记录的。” “可能。” “可能?” 渊笑了一下。 “你们总想要一个干净答案。我们族里留下来的东西没那么仁慈。” 巴尔克看着他,渊把手从鳞片上拿开。 “歌里只说,长出鳞之后,他们活下来了。可也不像原来的样子了。老一辈才会说……” “我们的鳞不是我们的,是借来的。” 门外骨铃第三次响。 叮。 纹刻头都没回,手已经摸到符盒。 “他妈的。” 巴尔克转身几步走到门边,把门闩往上一提。 门只裂了一道缝。 雾立刻往里挤,外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骨铃在白里一枚一枚轻轻晃。 叮、叮、叮。 巴尔克把门又压回去,转头时脸色已经变了。 “都起来。” 兽人们抓起兵器,兵虫在石地上调头,纹刻把最后一枚符片甩到门槛上。 渊还站在原地,巴尔克看了他一眼。 “后面的等会儿再说,先活过这一阵。”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个影子贴上来。 “那是……小孩?” 渊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门外那道轮廓太旧了。 不像是现在的幽鳞族。身上没有鳞片,整个人光溜溜地立在雾里。 那影子抬起头。 门缝太窄看不见脸,只能听见声音。 渊的肩一下绷紧了。 那是古语。 纹刻听不懂,巴尔克也听不懂。他们只看见渊的手在发抖。 “它说什么。” 渊没立刻开口,过了两息他才说: “你们忘了下面。” 骨铃又响。 叮。 这次门外那个影子离门更近了一点。 渊往前走。 巴尔克动作比他快一把扣住他肩膀,五指把人钉在原地。 “站住。” 渊没有回头。 “放开。” “你想干什么。” “看清楚。” “我看得够清楚了。” 巴尔克手上没松,反而更紧了一点。 门外的小影子似乎偏了偏头。 然后它抬起手又说了一句。 “上面,” “也会被记住。” 第199章 林线 魔界某处林区边缘。 铁血战将蹲下去将手套按在泥边上。 地面上脚印很深。 他伸出两根手指量了一下,再把掌心平着贴进去。 接着他把手抽出来,在手指上捻了捻,泥里有些细碎的黑毛。 兵虫维护员拽着一只兵虫爬过来,低声问道:“让它试吗?” 铁血战将点头。 那只兵虫前肢探了探,低头贴近脚印边缘。 过了一会儿,兵虫头抬起来朝西北连着鸣了三声。 铁血战将站起身。 “跟上。散开半弧,左边压低。” 再往里走,林子开始变样。 树下的矮灌被压平,几处雪藓被扒开,土翻得乱七八糟。 风里那股毛皮味重了。 铁血战将抬起手,队伍停下脚步。 前面有个坡,坡底被半倒的枯树挡了一半。枯树后头黑乎乎的。 巢穴。 铁血战将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视线从洞口滑到旁边几棵树上。 树皮有抓痕,枯树背风面压着一层灰白毛,洞口边一处湿土上有爪印。 狼不止一只。 一只兵虫喉咙里滚出低鸣,前肢抬起半寸想往前冲。 铁血战将手一落按在它头甲上。 “闻清楚。” 旁边一个军士压着嗓子说:“魔影狼。” 铁血战将嗯了一声。 这就不对了。 魔影狼成群出没,并且行动谨慎,它们一般喜欢林子更深的位置,靠地形和影子吃饭。 它们会沿着熟路巡猎,很少在这种离运输线这么近的地方筑新穴。 坡下忽然闪了一下。 灰绿的一点从枯树后头露出来,盯着他们看。 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林子里的风吹过去,洞口深处传来幼狼的呜咽。 熊人协从把斧头提起来。 “剁了算了。” 铁血战将看着坡下摇头道。 “不杀。” “杀了大的,小的死在洞里。狼群散开找食,跑得更乱。” “那就全杀……” 铁血战将转头看他。 “我们只需要把它们赶回去。” 他把手一抬点了两个人,又点兵虫。 “你们从左边绕。别逼太紧,留北口让他们出去。兵虫进两只去打土。” “把火把拿来。” 火把上的油布刚点着,烟先呛出来。 两个军士压低身子沿坡侧往下滑,兵虫从另一边包过去。 洞口那几双眼睛立刻散了,影子在坡底一窜。 “打。” 兵虫前肢轰地砸进洞口旁边的土堆,泥块飞起来劈头盖脸砸在枯树上。 另一只直接撞断了横拦在前面的半截木头。 火把被甩下去砸在洞口前头,火舌舔着湿枝往上爬。 一声狼嚎从里头炸出来。 下一瞬,第一只魔影狼从右边窜出洞口。 它落地先回头看了眼洞口,又龇牙朝火把那边低吼。 铁血战将往前迈了一步,后面的军士一起上前半步。 甲片响成一线。 魔影狼耳朵往后一压,用前爪刨地,泥土翻了两下。 它看见左边兵虫,又看见右边火,最后抬头看见坡上的铁血战将。 风过去,火往它脸上偏了一下。 它先退了。 洞里立刻又钻出三只大的,两只护着后面,一只拱着幼狼往北边那条没封死的窄道去。 “还真有崽。” “压过去。” 左边的人把火把往前一送,兵虫又开始砸地,土块和碎枝一直往洞口两侧崩。 那几只魔影狼被烟和响动逼得躁起来,它们龇牙绕圈,影纹在树根和坡壁间乱闪。 它们一直在看北口。 铁血战将看见了也就不再往前。 “让口子大一点。” 军士把右边那根倒枝踢开故意露出更宽的退路。 第一只母狼几乎是立刻带头冲过去,身后几只大的跟上。 幼狼跑得跌跌撞撞,最后一只被后面的成狼直接叼起来一头钻进更深的林子。 影子一只接一只没进去。 树枝乱摇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兵虫还想追,铁血战将喝了一声,它们才停住原地烦躁地刨了两下地。 “就这么放了?” “你去住它们的洞?” “那不至于。” 军士已经下去查了。 洞口不深,里头是临时扩出来的,土壁脚一踩就往下掉粉。 没有长期住过的痕迹,就是个急着凿出来的窝。 铁血战将顺着北口那条退路走了几步,蹲下看灌木上的毛。 灰黑色,狼毛。 再过去一点树干上有新的擦痕。 铁血战将把手掌贴上去,指尖刚好够到下缘。 兵虫跟过来突然低下头,冲着更深处发出一阵短促鸣叫。 吱……吱,吱。 铁血战将慢慢站起来顺着兵虫朝的方向看。 那边林子更密,几棵老树后面压着一大片阴影,风吹不过去,地上还有印子能看出轮廓,确实比刚才狼群留下的爪印大得多。 “不是狼。” 铁血战将往前走了两步,长枪拨开挡路的刺枝,枝条弹回来抽在他护臂上啪的一声。 地上那道印子旁边有半截鹿腿,像被什么东西拧下来。 再边上树皮被刮掉了一大块,木芯里卡着两根黑毛。 风又吹过来,这回除了腥味还有一点更重的。 铁血战将把那两根毛捏下来放在掌心。 前面的兵虫突然往后退了半步。 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踩断了一根枝。 第200章 黑毛巨兽 树枝断的那一下,还在林子里回响。 铁血战将捏着那两根黑毛,没有往前走。 兵虫前肢压低,甲壳缝里挤出低鸣,熊人协从把斧柄攥紧。 “看见了吗?” 前面的林子太黑,几棵老树挤在一起,缝里有腥味往外淌。 铁血战将把黑毛递给旁边军士。 “收好。” 铁血战将看着前方的黑暗森林,他抬手说道: “兵虫先停在这里,左翼后退半步,先把火把压低。” 两个军士把火把往下压,火舌贴着雪藓烧,烟沿着地面散开。 林子深处黑影动了。 先是一大块黑毛从树后挤出来,随后是半张脸。 口鼻裂得很长,嘴角一直开到耳下。牙翻在外面,上头还挂着半截肉丝。 它看着铁血战将。 铁血战将也看着它。 巨兽往旁边挪了一步,那么大的东西踩在枯枝上,竟然只让枝条弯了弯。 军士喉咙动了一下。铁血战将压低声音。 “别盯着它眼睛。看着它的肩,看着它的腿。” 巨兽开始绕着队伍侧面走。 虎人协从刀尖往前探了一寸,铁血战将把长柄战斧往地上一点。 巨兽的眼睛转向队伍左侧,那里刚好空了半步。 一个不太好看的缺口。 铁血战将的手指向下压,两只兵虫贴着地面往缺口后侧绕。 巨兽停下低头闻了闻地面,脖子上的鬃毛根根竖起。 下一瞬黑影炸开。 前一刻还在树边,后一刻已经撞进缺口。 最前面的军士只来得及把盾往胸前一立。 砰! 盾面凹下去一大块,人被撞得双脚离地砸在树干上。 铁血战将已经到了。 战斧横着架住巨兽的第二爪,铁和爪撞在一起,火把被风压得一暗。 巨兽张嘴咬下来,铁血战将侧肩让开,斧柄贴着它下颌往上一顶。 牙齿咬空,咔嚓一声旁边一棵小树被它挥爪拍断。 断木飞出去擦着熊人的头盔砸进雪里。 熊人吼了一声就要上。 “别站正面。” 熊人的脚硬生生停住,脸憋得通红。 一只兵虫从侧后扑上,前肢扎进巨兽肩部旧毛下面。 巨兽身体一拧,兵虫就被甩出去撞在树根上。 维护员立刻扑过去查看伤势。 巨兽又看向缺口。 它还在寻找机会。 铁血战将把战斧往回一收,他抬眼细细观察。 对方左后腿慢了半拍,踩下去的时候,膝后那块旧伤皮肉抽了一下。 “熊人使劲砸地。” 熊人愣了一瞬,然后马上照做,他双手抡斧砸在地上。 轰。 冻土裂开泥雪喷起。 巨兽耳朵一动转头偏向声响。 “狼人,从左边去。” 两名狼人压低身子从树根间穿过去,虎人没等命令就已经往右侧切去。 “火来。” 两支火把同时往巨兽右脸逼过去。 巨兽讨厌火,它眼皮一缩,身体往左拧。 左后腿又慢了。 巨兽突然低吼一声用前肢拍开火把,火星飞了一地。它假装往右扑,又半途强行折回来,直冲铁血战将。 铁血战将踏前一步,战斧贴着地面从下往上切,斧刃钻进巨兽左后腿旧伤下面。 噗。 黑血喷出来溅到地上。 巨兽的叫声撞在树干间,震得骨头发酸。 它身体一歪,前爪乱抓。 兵虫趁势扑上,两只一左一右压住肩背,前肢钉进鬃毛。 “就现在!” 熊人冲上去一斧砍向巨兽前爪,斧头卡进骨节,熊人咬牙往下一压。 咔。 巨兽带着兵虫往前滚,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树。 狼人被气浪掀得坐进地里,嘴里骂了一半,立刻爬起来。 铁血战将转身第二斧砍向胸腹。 斧刃劈进去。 巨兽身体瞬间弓起。 它还想咬,嘴张开牙齿离铁血战将的肩甲只有一掌。 铁血战将松开一只手,用左臂顶住斧柄尾端,整个人往里压。 “给我下去。” 巨兽顶着斧头硬往前,断爪刨出两道沟。 熊人从侧面冲来又是一斧砸在巨兽颈侧,虎人的刀跟着进去切开鬃毛下的筋。 巨兽摇晃了一下。 铁血战将抽斧后撤半步。 第三斧。 斧光从上往下落。 咚。 兽头滚进雪里,嘴还张着,身体站了两息才倒。 地面震了一下。 雪从树枝上扑簌簌落下来,盖住半边黑毛。 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兵虫的甲壳一张一合,维护员第一个冲过去跪在被甩飞那只兵虫旁边。 他摸到裂缝脸色非常难看。 “别动,祖宗,别动。你再动我拿胶把你粘地上。” 兵虫低鸣。 “还顶嘴。” 熊人把斧子从巨兽爪骨里拔出来,他脚踩着骨节第三下才抽出来,差点坐倒。 “这玩意儿吃什么长的?” 虎人蹲在兽头旁边看了一眼牙。 “吃你这种话多的。” 铁血战将掀开巨兽背上的黑鬃毛,将手套按在旧伤上。那条斜伤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后硬拖了一截。 皮肉往外翻已经结了黑痂。 他把手伸到伤口边摸出两根断刺。 军士凑过来问道。 “它身上的?” 铁血战将把断刺丢进皮袋。 “不是。” 风吹过来,林子更深处魔影狼群远远站着。 一只母狼在树后露出半张脸,嘴里叼着幼狼。 铁血战将起身。 “砍木,做拖架。” “全拖回去?” “全拖。” 熊人看着那座小山一样的尸体,嘴角抽了抽。 “这得拖到明天。” 兵虫和军士一起把巨兽尸体翻上拖架。绳子勒进黑毛里,拖架刚动地上就磨出两道深沟。 魔影狼群远远跟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需要驱赶吗?” “不用。” 铁血战将走在拖架旁,手套上还沾着黑血。 “让它们看见。” 狼群停在林线里。 到魔王城外堆场时,天已经暗了。 工人先看见拖架,然后是那颗兽头。有人手里的油脂桶砰地掉在地上,黄油一样的脂块滚出来,滚到兵虫脚边。 兵虫低头闻了闻,维护员一巴掌拍它脑袋。 “这个不能吃。” 雷恩赶到时,阿什莉亚比他早半步,她站在兽头前,白发被风吹到肩后。 雷恩蹲下查看,阿什莉亚伸手拂开巨兽背上的黑毛。 上面旧伤露出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 铁血战将把皮袋放到雷恩面前。 袋口打开里边断刺滑出来。 阿什莉亚看向铁血战将。 “确认是袭击木材队的?” “爪痕对得上。” 铁血战将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北边黑下来的林子。 “抓到了。” “但林子里还不干净。” 第201章 冬季防线 黑毛巨兽的尸体被拖到军械库外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两排火盆架起来,火光照在滚落一旁的兽头上。 工人们被赶到远处,只有梅菲斯特、雷恩、阿什莉娅和铁血战将站在尸体旁。 雷恩蹲下用手套拨开巨兽胸腹的毛。 “肌肉密度很高,结实的很呐。” 阿什莉娅瞟了他一眼,他又看向巨兽左后腿旧伤。 “这伤……” 梅菲斯特低头记录。 “黑毛巨兽,体长约三辆矿车,肩高超过成年熊人。袭击木材运输队爪痕吻合。旧伤内发现异种断刺两枚。” “疑似被更高阶掠食者驱赶。” 铁血战将点头。 “魔影狼不是主因。” 阿什莉娅看向他,铁血战将继续道: “魔影狼临时在运输线附近筑巢,带着幼崽。它们是被挤出来的。” 雷恩站起身。 “这头巨兽挤占了狼群的林区。” “但它也有伤。”铁血战将说:“伤口很深。能把这种东西逼出来的还在更深处。” 梅菲斯特合上记录本。 “如果继续放任,木材运输会先断。” 雷恩接上话: “木材断了,铁路枕木和加固材料就断。” 梅菲斯特点头。 “煤矿线也一样。冬季炉火、工坊、学校、矿井都要煤。运输线一旦被魔兽反复袭击,成本至少翻三倍。” “边境村落也会遭袭。低阶魔兽被赶出来,最先找弱点。” 阿什莉娅低头看着巨兽尸体。 “兵虫和工人呢?”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会死。” “人会死,虫也会死。” 梅菲斯特翻开另一页账册。 “几乎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都需要保护,可现在我们人手很缺。” “铁路不能停。” 雷恩看着阿什莉娅。 “人也不能死在路上。” 阿什莉娅沉默的点了点头。 “定规矩吧。” 雷恩走到桌边把地图摊开,铁血战将站在地图另一侧。 “第一条原则,不赶杀,只划界。” “普通魔兽驱逐回深林,不主动灭群。魔影狼这种维持林区秩序的低阶捕食者,不能杀光。杀光它们,只会让更深处的东西没有阻挡地下来。” 铁血战将嗯了一声。 “这正是我所想的。” 雷恩继续说道。 “第二,运输线优先。” “我们先把路保住,其他区域暂时只做预警,不主动深入清剿。” 梅菲斯特皱眉问道。 “村落呢?” “学校和村落周边由民兵和兵虫协助巡逻。遇到高阶足迹立刻上报,不许擅自追。” 雷恩看向铁血战将。 “高危点由你亲自巡查。” 铁血战将低头。 “是。” “第三,预警大于补救。” “提前设哨记录足迹,建立魔兽活动档案,增加兵虫嗅探巡逻,工人遇袭信号制度。” “不要等车被撕了、人被拖走了,才知道那里有东西。” 阿什莉娅看着地图问道。 “具体怎么做?” 雷恩想了想继续说道。 “建立安全线。外线驱逐,内线巡逻,核心线保护运输队。” “完善巡逻制度。由铁血带队每天固定两巡,下雪前后加巡。” “不仅如此,巡逻记录需要交标准署备案。” 雷恩用手在空中比划着说道。 “动物迁徙是有规律的,就像是鸟类会随季节迁徙一样,只要我们找到规律就能减少成本。” 阿什莉娅点了点头,雷恩继续布置道。 “第三,增加哨塔与警铃。运输线每十里一座简易哨棚,关键转弯处建高哨。” 梅菲斯特连忙将手横在雷恩面前,他翻不到。 “如果要这样搞的话,我们木材不够。” 雷恩指向巨兽尸体。 “魔兽的骨架和筋可以用一部分,毛还剥下来做防寒毡,我们只需要一点点建造就好了。” 梅菲斯特看了尸体一眼,思考片刻后赞同道。 “物尽其用……也行。” 雷恩点点头继续道。 “第四,可以建设诱饵区。把冬季不能吃的腐肉、魔兽残骸集中丢到指定山沟,让饿兽往那里走。” 阿什莉娅开口说道: “这可不能靠近村落。” “不会的。” “我们可以选择在背风谷,并且设立兵虫暗哨。” 梅菲斯特叹了口气。 “又是账。” 雷恩看他。 “这是活命的账。” 会议散去前,阿什莉娅站在地图旁问: “这样铁路修建能撑得住吗?” 雷恩看着地图上不断蔓延的铁路,又看向更远处还未铺开的空白。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撑不住也得把路修出来。” 第202章 归来者 门外的雾贴着门缝往里钻,像有湿冷的手指在摸门槛。 巴尔克站在门后把巨剑横在身前,他用一只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 雾里那道小小的影子还站在那里。 它只是站在雾边看着门。 看着里面的人。 纹刻蹲在门槛边,三枚符片已经钉进石缝,第四枚夹在指间。他额角有汗,汗珠刚冒出来就被深渊的冷气压回去。 “它动了吗?” 巴尔克盯着 a吃着烤串又讲起了他以前和南风的故事,在他和南风的故事里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男主角。 她也是啥,她怎么就光顾着点头了,异地恋诶,早知道会和陆岑谈恋爱,她就不应该出来留学。 “你慢点儿,有那么迫不及待。”乌拉帮戴越拍着后背递着纸巾。 吴妈察觉到慕婉玗有意在阻止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慕婉玗点了点头,让她不要插嘴。 周不凡看向乐正邪说道,平淡的语气,让其他人看不到一点心理变化。 顾璟他提着一个行李箱,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他从今天开始就要住校了。在回学校的路上盛开着许多向日葵,他多么想摘下一朵最美的、最芳香的,送给一个喜欢向日葵的她。 原来南风早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了,可他还是愿意承受那百年孤寂。 如果说叶楠现在愿意出手救他们的,他们的家族是不会面临这种生死存亡的危机的。 我一点不后悔我曾经经历过这些,哪怕这些感情让我时常失声痛哭,可我也还是很怀念那个夏天怀念那个时候的我,怀念那个时候的我们。 突然看见一头巨大的异兽出现在面前,敖山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地看着这头庞然大物。 楚芸怜捂着嘴,她能感受到她们哀怨与绝望,那永远只能看着,无法靠近的痛苦让楚芸怜心里泛起阵阵疼痛,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感同身受。 一枚只是蕴藏一缕混沌奥妙的混沌仙丹,如今价格已经到了五百五十万上品仙石,且看对方的势头和他一般,势在必得。 人世间所有的美好,都给了千月,而他,生而为邪,是被这世间遗弃的、嫌恶的邪灵,纵使他们一脉相承。 “它觉得难以想象,问你是不是确定可以做到。”张英豪翻译道。 飞云帝仙,还有那远古大能,古一风总察觉到一股阴谋的味道在里边,不管如何,胆敢算计他,哪怕对方乃绝世大能者,也要付出代价。 林峰开始体会武师境的妙处,现在再回过头去看之前走的路,他自己都觉得感慨。 此后,魔界一再瘫痪。外界传言,因为魔尊擎幽不知做了什么事得罪了神界的泽言帝君,帝君一怒之下卸去了他的筋骨,固封了他的魔灵。 半天之后,项杨颓然放弃,方才的下马威带来的印象很深,也幸好这种无主的玄器只需要灵觉接触便可收回须弥腰带之中,否则的话靠近都有些危险。。。 吉尔的这话一出,不止眼前的这佣兵头目,就连远处旁观的西格和奥都家族几人,都不约而同的感受到背后一麻。 ——鬼庙明明是最后的堡垒,需要严密守护,现在却被人散布了即将撤离的谣言。 “我是去过春城,你到底有什么事,直接说,要不然我就休息了。”张铭岸催促道。 一旁,另外一位老者也是忍不住嘶声哀叹,眼眶之中忍不住涌现出泪水。 狙击手立即转移阵地,朝附近跑出去十多米后,在一处大石头后面架起来狙击枪,微微一瞄,扳动了扣机,枪响处,公路上那几个正准备朝迫击炮里塞进去炮弹的敌军炮兵当时就打翻在地。 第203章 地面之上 升降台冲出黑暗的时候,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巴尔克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 “他妈的。” 狼人一屁股坐在木板上,他抬头看天,看了半天。 “原来天是这个颜色。” 渊站在升降台边缘,手指松开栏杆。阳光照在他的鳞片上,他闭上眼没有说话。 纹刻的两个徒弟跪在平台角落,一个抱着记录板,一个抱着测量杆。 巴尔克扫了他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