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营地的临时办公棚里灯火亮得很早。
外面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工地那边的声音就已经低了下来。
雷恩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叠登记表,雪莉坐在另一边正在把今天各组送来的工分记录重新分类。
艾米丽站在旁边将已经核完的纸一张一张压进木夹里。
纸很多:难民登记表、工地出勤表、粮棚补发记录、医药棚病伤登记、预备班儿童名单,还有几份刚送来的工具损耗记录。
雷恩翻了一会儿接着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盖伦,男,公路修建组。
雷恩的手指没有立刻移开。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抬头问道:“这个盖伦,是什么时候来的?”
雪莉低头翻了翻最初的登记册,很快找到了那一页:“大概一个月前和一队从南边来的难民一起进来的。登记时说自己是逃荒来的,没有姓氏。”
雷恩没有说话,雪莉继续说道:“他一开始被分到公路修建组,后来一直在二号工地。”
“工头对他的评价还不错。说是他肯干活,而且不偷懒。”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就是有时候有点太肯干了,像是……”
雪莉说到这里停住了,雷恩看向她问道:
“像是什么?”
雪莉想了想然后说道:
“像是要证明什么。”
雷恩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行字上。
盖伦。
他见过这个名字,也见过那个人。
那天他巡视二号工地的时候看见过那个年轻工人。
他记得那人手上的茧就像是长年握剑留下的。
雷恩当时觉得熟悉,只是那种熟悉很快被泥灰和疲惫压了下去,眼前这个盖伦和他记忆里的人差得太远。
雷恩低头看着登记表,然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在课堂门口他和阿什莉娅站在那里,看孩子们学加减。
教室后排坐着几个来旁听的大人,其中一个年轻工人抬头看过他。
那目光很短。
可现在想起来,那可不是陌生人看大贤者的眼神。
那像是认识,或者说至少曾经见过。
雷恩慢慢把登记表合上,雪莉看着他问道:“这人有问题吗?”
雷恩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把纹刻叫来。”
……
纹刻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没画完的结构图,他掀开帘子走进来脸色不怎么好。
“你最好真的有事。”
雷恩把一张空白纸推过去说道:“帮我画个人。”
纹刻皱眉说道。
“我可不是画像师。”
“但你画结构图很准。”
纹刻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
“你最好别告诉我你打算靠这种话哄我干活。”
雷恩说道:“画完我跟你说说我最新的畅想。”
纹刻这才把结构图放到旁边,坐了下来。
“说吧,那人长什么样子。”
雷恩想了想然后描述道。
“年轻男人,二十岁上下。”
“身形偏高,肩背很直,眉骨不算重,眼睛……”
雷恩停顿了一下,他在回想:
“眼睛很亮,但现在比以前沉一些。”
纹刻抬眼看他。
“你是在描述人,还是在写悼词?”
雷恩没有理他。
“鼻梁挺,脸部线条比较干净。以前应该养得很好,现在瘦了点也黑了点。”
“头发被剪短过,不像贵族打理过的样子。”
纹刻低头画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雪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艾米丽也安静地看着。
雷恩继续说道:
“脸上不要画太多泥,把疲惫去掉一些。”
“然后再年轻一点。”
纹刻画到一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抬头看了雷恩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
外面的工地声音彻底停了下来,远处有人在喊收工具,还有工虫的鸣声。
过了一会儿,纹刻把笔放下将纸转向雷恩。
“是这个?”
雷恩看着纸上的脸,纸上的人还很粗糙,几根线条勾出的轮廓,眼睛没有完全细画,嘴角也只是简单压了一笔。
可雷恩还是认出来了。
去掉泥灰,去掉疲惫,去掉修路的风霜。
那张脸从记忆里浮出来。
加雷斯。
雷恩看了很久,久到纹刻都皱起眉。
“这人你认识?”
雷恩伸手按住那张纸,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纹刻。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纹刻看着那张速写,又看向雷恩。
“谁?”
雷恩说道:“加雷斯。”
纹刻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就是那个勇者?”
雷恩点头:“应该是……吧。”
纹刻看着那张纸然后问道:“他现在在营地?”
“嗯。”
“化名盖伦,现在在公路修建组。”
纹刻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道:“要抓起来吗?”
雪莉的耳朵一下竖得更高了。
雷恩摇头说道:“先不用抓。”
纹刻皱眉,他对这个觉得很疑惑:“他可是勇者。”
“这我知道。”
“现在勇者在魔界边境营地伪装成难民,还干了一个月活。”
“我也知道。”
纹刻冷冷说道:“你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离谱吗?”
雷恩看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他来刺杀,早就动手了。”
纹刻没有反驳,雷恩继续说道:
“他见过阿什莉娅,也见过我。”
“他知道这里有粮棚,学校还有工地。”
“如果他想制造混乱有很多机会,可他没有。”
纹刻问道:“那他来干什么?”
雷恩低头看着那张速写。
他想起课堂后排那个眼神,雪莉说他像是要证明什么。
雷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我想他应该是在看。那我们就应该让他看见。”
办公棚里又安静下来。
雪莉低声问道:“贤者大人,那我需要做什么?”
雷恩从旁边抽出一张小纸,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只需要帮我留意公路修建组那个叫盖伦的,切记不要惊动他。”
雪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认真点头。
“是。”
纹刻抱起自己的结构图,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雷恩手里的素描。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雷恩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经常不知道。”
纹刻冷哼一声:“这句话一点都不好笑。”
他说完便转身掀帘离开,雪莉和艾米丽也很快退了出去。
办公棚里只剩下雷恩一个人,他低头看着那张被收起的素描。
外面夜色慢慢压下来,营地里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工地停了。
雷恩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帐篷外。
既然勇者要看。
那就让他好好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