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久,般般已经能凭借岁宴宁的动作判断她让自己做什么,可她只能忍,岁宴宁显然还没对她放下戒备。
每次她想把岁宴宁往石壁那边引,对方总能不动声色地避开。
要么说石壁太凉,不愿靠近,要么说今日腿疼,不想走路,总之,理由千千万,她随手拈来一个就能搪塞过去。
偏偏般般还不能戳破,只能点头附和:“姐姐说得是!”
她任劳任怨地用水把布篷搓洗干净,又勉力催动那点微弱的灵力烘干,再小跑着回去重新支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仰起小脸,有气无力道:“姐姐,都弄好了。”
岁宴宁轻轻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直被遮住的手。
指间那枚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灰扑扑的空间戒指,在般般眼中光芒几乎盖过大殿里的白日,刺得她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神物啊!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岁宴宁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眼角悬而未落的泪珠上,嘴角微微抽搐。
“般般,怎么了?”
般般胡乱摇头,擦掉眼角的泪水后眼前的戒指更加清晰,微微闪光,仿佛在对她发出无声的邀请。
“没、没什么!是姐姐生得太好看了,我…我是被姐姐的模样晃了眼!”
岁宴宁嘴角抽搐的更狠了,她微微抿唇,低头看向指间的空间戒指。
下一瞬,一团用油纸裹着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她掌心。
她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轻声说:“给你。”
般般还没从“戒指取物”的震撼中回神,内心疯狂叫嚣:真的是空间戒指!我没认错!母亲,等我拿到它,再也不用受这份苦了,我就要变成有钱人啦哈哈哈哈哈!!!
以至于她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的油纸包,直到一股清甜的香气钻进鼻尖。
她下意识耸了耸鼻子,像被什么吸引似的,猛然垂头。
油纸颜色偏深,边缘还浸出了点油星。
“这...这是给我的?”她茫然地看向岁宴宁。
岁宴宁点点头,又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般般伸手接过,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个炸糕,表面金黄酥脆,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有这么好心?
她狐疑地抬头,却见她唇角微扬,眼中没有半分恶意,反倒带着一丝期待,像是真的想让她尝尝这炸糕。
大殿里人多眼杂,她们附近就坐着其他人,岁宴宁总不至于胆大到当众下毒吧?再说了,自己做事谨慎,她应该还没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般般低下头,看着油纸里那三块金灿灿的炸糕,捏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豆沙馅的甜香瞬间在口中漫开,似乎还加了点柠檬汁,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清香。
她眼睛倏地一亮,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炸糕,小口小口地咬下,又万分不舍地将剩余两块炸糕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入金莲中。
见她吃得珍惜,岁宴宁觉得有点好笑:“这炸糕放不久的,最好尽快吃完。”
般般一愣,有些窘迫地抬头:“知道了,姐姐。”
岁宴宁没料到她竟如此能隐忍,一连五日,哪怕偶尔脸上会露出点不耐,但还是咬着牙,利落地把自己吩咐的事一一完成。
如今距离半个月的理论课结束,只余两日。
高台之上,蒋昀的变种课程已近尾声。
岁宴宁盘着双腿坐定,双手托腮,目光落在高台上的人身上。
蒋昀侃侃而谈时,目光会不时扫过台下众人,一旦见谁脸上露出疑惑,便会停下再细致讲一遍。
在她看来,蒋昀确实算个不错的讲师。
只是岁宴宁听他长篇大论,多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在其间筛选些自己先前没弄明白的内容,大致总结出几点关键:
人异变为变种,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心神失守,被枯髓境乘虚侵入。
而这类异变者中,祖先或家族里有高修炼天赋的人,竟占了七成。
民间甚至有传言,当年那个修仙辉煌的年代,众氏族没能替天道尽到守护人间的职责,才导致如今天道抛弃了那些氏族后代。
而据蒋昀所说,天赋高者异变为变种的概率,确实比天赋差的人要高。
可这是否真与天赋高低本身有关,至今仍无定论。
他们此前捕获的变种,大致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是执念于重现氏族辉煌,不甘心就此没落,受自尊心驱使,主动去枯髓境的实体触须处吸收异变灵气,最终引发变异。
另一种则是心神失守之际,因旧时氏族之人本就有灵根,更易与天道沟通,他们的后代也与天道存着几分关联,反倒比常人更易被枯髓境乘虚入侵。
最关键的是,祖先或家族里有高修炼天赋的人,竟无一人成为神使。
所有的神使,祖上皆是普通百姓,族谱中从未出现过修仙者。
也正因如此,民间才传出“天道抛弃修仙者”的说法,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岁宴宁心里忽然冒出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若在漫长的岁月中,普通百姓之间或与神使通婚繁衍,只要渡厄这样的组织存在得足够久,持续不断地诛杀变种。
那么总有一天,这世间将不再存有祖先具备修仙天赋之人,届时,变种的数量自然会大幅减少,直至彻底消亡。
可那会是多久?
百年?千年?万年?
直至一个全新的世界诞生,一个由神使取代昔日修仙者的世界?
只是这新世界里,纯净的灵气会彻底消失,天道也不再履行守护的职责,反倒成了收割性命的刽子手。
岁宴宁眸光一闪,心头猛地一跳。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忽略了一件事。
喜、怒、哀、乐、嗔、痴、怨。
人总有七情六欲,只要活着,就不可能真正控制情绪,做到无欲无求、无波无澜。
有情绪,就会有波动;有波动,就会招致枯髓境的攻击。
变种,是杀不尽的。
可万物皆有尽头,这个世界的尽头,又会是什么?
岁宴宁本就不是会提前为日后烦忧的人,未来的路,自有未来的自己去走。
更何况,她能不能活那么久,都还说不准。
她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模糊的视线里,高台上的蒋昀忽然转身,从桌案上取出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画卷之上,墨点般密密麻麻的灰色短痕几乎布满整张纸,像是用蘸了墨的毛笔胡乱挥洒上去的。
台下有人扬声问:“大人,您是不是拿错东西了?”
蒋昀一改先前讲课时的温和,神情肃然,他缓缓摇头:“你们再仔细看看。”
一听这话,众人都伸长脖子朝画卷望去,岁宴宁也直起腰,朝那幅画望去。
只一眼,她呼吸一顿,那不是画。
那不是人手所绘之画,而是一张照片,以灵气记录下的瞬间实景,再用灵气烙印于纸上的真实景象。
“【神谴历273年】,上万域族血洗千炉镇,令主大人带领众人耗时两年,才将仇敌尽数屠灭,而这画卷上印着的,正是那日域族入侵时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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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昀的声音沉了几分,“你们眼中这些如泼墨般的灰点,正是那数不尽的仇敌。”
全场哗然,倒吸冷气的声响此起彼伏
蒋昀收起画卷,继续说道:“想必各位都清楚,数百年前,域族数量激增,引发位面冲突,最终形成如今的神谴之地。”
“作为来自其他位面的入侵者,域族并非同一种族,更准确地说,他们虽同样运转灵气,但使用方式、运转路径乃至灵气属性,都可能截然不同。”
“正因如此,对抗域族并无固定战术可言,唯有随机应变,也正因如此,只有乙级神使及以上级别,才有资格直面域族。”
“而你们。”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定,“还远远不够!”
看着底下众人各异的神色,蒋昀接着开口:“域族除却其诡谲难测的攻击路数外,他们的到来还会撕开时空隧道,致使此间气运愈发混乱,加速神谴之地的覆灭。”
“而我们要应对的,除了斩杀域族,更关键的是关闭时空隧道,杜绝更多域族通过此处涌入。”
“大人,那他们究竟是如何打开时空隧道前来的?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主动打开隧道,直接攻入他们的位面,将其一网打尽?”
蒋昀望向提问者,轻叹一声:“我记得去年也有人这般问过我。”
“最初的时空隧道,是因各位面修仙灵气鼎盛,不少强者穿梭于位面之间,美其名曰‘游历’。”
“后来,各位面爆发灾劫,许多域族为抢夺生存空间,才涌到了这里。”
“总之,打开时空通道,无外乎两个字:强者。”
“可如今的神谴之地,除令主外,旁人皆无打开隧道的资格,但即便令主实力再强,也绝无可能与一整个位面抗衡。”
话音刚落,底下又有人高高举手。
蒋昀正想示意对方提问,一阵铃声突然响起。
他抬手让那人坐下:“我们课间休息一炷香的时间。”
岁宴宁将胳膊搭在桌上,头枕在臂弯里,侧眸望着那道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小小身影。
“姐姐,可是乏了?”般般殷勤地凑上前,一双小手熟练搭上她的肩头。
岁宴宁惬意地阖上眼帘,问道:“般般,你可曾见过域族?”
搭在肩膀上的手微顿了顿,想来是察觉岁宴宁闭着眼看不见,才又开口道:“未曾见过,姐姐为何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略有些兴趣罢了。”
般般收回手,绕到岁宴宁身前,眉头紧锁愤愤道:“他们入侵我们的家园,害得百姓丧命、流离失所,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要我说,他们都该死!!”瘦弱的小脸涨得通红,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
岁宴宁未曾亲历那段历史,对域族的仇恨也只停留在听闻之中,她始终像一名旁观者,难以真正生出那般切骨的恨意。
难道这小姑娘与域族之间,藏着什么渊源仇怨?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很弱。”岁宴宁突然开口。
般般一怔:“什么?”
“为什么是其他位面的人入侵我们,而不是我们去入侵他们呢?”
般般愣愣答道:“因为我们强者太少,蒋昀大人方才说过。”
“没错,是因为强者太少。”岁宴宁点头,“可为什么我们强者少,他们却能有这么多强者?”
“明明百年前的位面冲突,对各个位面造成的影响该是同等的,他们究竟是怎么留下这么多强者的?”
岁宴宁抬眼看向般般,只见对方面露茫然,嘴角微张,愣愣地吐出几个字:“因为枯髓境异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