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见五指。
李过过猛地惊醒,他下意识地睁大双眼,视野里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喉咙里涌上的惊呼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双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带着恐慌向四周急切摸索。
突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触感光滑温润,带着特有的细密纹理,倒像是被匠人反复摩挲过的上等木料。
他顺着木板摸索,没几下就摸到了拼接的缝隙。
这是...木箱子?!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寒。
昨日与顾京墨争吵后,他把自己锁在房里琢磨对策,宋清在门外急得直转,也被他恶声恶气地轰走了。
顾京墨拒绝前往饕餮沼泽,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出事。
就算完不成嘱托,至少要赶在时限前报个信。
念头一起,他便立刻动手,屋内的床铺、干粮,但凡能带走的,都被他一股脑塞进了金莲的储物栏中。
他正埋头收拾,身后却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是宋清?
他心头一紧,生怕被看穿意图,牙关紧咬,狠下心肠,头也不回地低吼:“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空气凝滞了许久,再无声息。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一丝愧疚爬上心头,又被强行压下。
他甩甩头,刚垂手继续收拾,后颈突然传来一阵锐痛,眼前猛地一黑,直直地向前扑去。
再睁眼,便是眼前这片黑暗。
是谁?!是谁下的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他的耳膜,几乎要淹没所有思考。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下意识地将整个后背紧紧贴向身后冰凉的木板壁,不停大口喘息着。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汇聚成流,沿着眉骨缓缓向下。
汗液滑过眉毛,却没有如常地刺痛眼睛,而是带着一丝痒意,径直没入了两侧的鬓角。
李过过猛地僵住。
不对!
汗液为何没有流进眼睛?反而流向了鬓角?
咚咚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渐渐平复,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悄然攀上他的神经。
几缕散落的发丝,正违背常理地向上漂浮着,额角的汗液,同样持续地向两鬓滑去。
一股微弱的力量正将他压向背后的木板。
方才醒来时心神剧震,竟忽略了如此明显的异状!他向前摸索时,脚尖踮起,身体是微微前倾的!
他在快速移动!
他们要带他去哪儿?
李过过指尖抠进掌心,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
他名义上虽已加入云隐千机,但终究只是个半大少年,又是个普通人,存在与否,对云隐千机那庞大的战力与凝聚如铁的团魂而言,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激不起半点涟漪。
更何况…他昏迷前身处之地,是客栈最顶层的房间,那是云隐千机的据点,寻常宵小绝不敢踏足半步。
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将他掳走…
只有云隐千机队长,顾京墨。
只是…他们要将自己带去哪里?
这刻意遮掩的目的地,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李过过心脏骤然一缩,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刻意隐瞒,恰恰是因为他本就知道!
是饕餮沼泽!他们要去饕餮沼泽!
打晕他,将他囚禁在这里,这举动本身便昭然若揭,他们已然对他生疑。
悬着的心非但没有坠入谷底,反而奇异地落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后背微微松弛,重新贴上冰冷的木板。
他如何都无所谓,只要、只要姐姐的计划能顺利推进,便值得。
只是,脑海里突然闪过宋清那张总挂着笑涡的脸,喉头忽然发紧。
他骗了她。
那个总追在身后喊他过过的小姑娘,怕是再也不会理他了。
木箱之外。
巨大的倒三角铁塔悬浮于半空,尖锐的边缘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潮湿的空气,向着饕餮沼泽的方向疾驰。
塔身表面,风压发出低沉的呜咽。
季临稳稳抱着同样昏睡不醒的宋清,小姑娘蜷缩在他怀里,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颤了颤。
李明川沉默地守在木箱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墨绿色汪洋般的水松林。
顾京墨立于最前方,目光掠过季临怀中的睡颜,又瞥了眼一旁沉甸甸的木箱,眉峰拧紧。
“为何不将他二人同置于箱内?”
季临把宋清往怀里拢了拢,指腹轻轻蹭过她汗湿的额发:“她怕黑。”
他又转头看向李明川,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又何苦把人打晕?”
李明川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队长不是说,不能让他知道去向吗?”
顾京墨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半晌才抬手按在眉心,转过身去。
铁塔底部的符文泛着冷光,载着几人冲破云层。
水松树的枝叶在气流中翻卷如浪,腥腐的水汽混着泥味扑面而来。
季临解下腰间的香囊,放在小姑娘鼻尖轻轻晃了晃,她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顾京墨立在铁塔最前方,暗自思忖,不知道沈栀来不来得及赶来。
他自认与那女子不过一面之缘,实在不值得她这般大费周章,甚至还把李过过送到他身边来。
她的目标,分明应该是沈栀才对。
可沈栀到底哪里招惹到她了?他二人究竟有什么过节,他只听哑镜说过似乎是与王琦有关,可那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顾京墨百思不得其解。
先前沈栀委托他监视李过过时,无论他怎么追问缘由,沈栀都守口如瓶,半句不肯透露。
说起来也怪,沈栀这人向来性子冷淡,鲜少与旁人牵扯过深。
偏偏这样一个让人摸不透的女子,竟能让他如此关注,当真是件怪事。
岁宴宁并未将意识从金漾漾身上收回。
他们移动的速度太快,她怕收回意识后,再想重新投放到金漾漾身上,会耗费太多精力。
她分出一半心神安抚无相,剩下的一半在昏沉中渐渐沉淀,也算是勉强休息了片刻。
待无相的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她才收回意识,缓缓掀开眼皮。
小猴子那双圆滚滚的眸子刚一睁开,便瞬间愣住了。
原本慈爱可亲的张平夫妇,此刻正站在离她十步开外的地方严阵以待,神色肃穆。
他们背上的行囊散落在地,铺盖、吃食滚得四处都是。
张平气喘吁吁地挡在妻子身前,身上脸上满是大小不一的血迹和划痕,像是在地上翻滚时,被碎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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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生生刮出来的。
难道…?
岁宴宁缓缓仰头,湿热的鼻息一下下喷在她的脸上,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看清了头顶之人。
原本粉嫩的小脸变得透明,皮肤下的血管与血液的流向清晰可见,双目被赤红浸染,眼白处的血丝如藤蔓疯长,透着野兽般的凶光。
她嘴角咧开,露出尖尖的牙齿,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嘶吼。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受伤的幼兽在绝境中发出的警告。
“砰!砰!!”
耳边的心跳声比先前更沉更猛,一下下撞得人发慌。
岁宴宁微微侧头,那颗心脏就贴在耳旁,仿佛稍一用力就要蹦进她的颅腔内。
心脏被密密麻麻的血管裹着,随着心跳轻轻收张,外面覆着层透明结晶,胸膛的衣服早已撕成碎片,露出底下怵目的景象。
岁宴宁低头看她的手,小巧的手指上,指甲全被掀掉了,剩下的残片上挂着几缕衣服的丝线。
她能感受到豌豆的身体正在急速升温,蒸腾的雾气从她头顶溢出,缓缓上浮,径直钻进了枯髓境降临的触须之中。
不过一瞬,那根触须便从透明逐渐变得实体化。
小猴子圆滚滚的瞳孔骤然一缩,挣扎着想要从豌豆身上跳出去。
豌豆似乎察觉到了它的意图,猛地抓住它的尾巴,将它牢牢锁在胸前。
岁宴宁心急如焚,张豌豆此刻的模样,分明已经到了大乘期的临界点。
她的肉身显然快要承受不住这股急速上涌的灵气,已经开始出现溃散的迹象。
自己离她这么近,一旦她肉身崩溃,绝对会被牵连其中。
更重要的是…仅凭张豌豆一人逸散的异变灵气,就足以让枯髓境的一根触须实体化,她体内的异变灵气,究竟浓郁到了何种地步?
不行!张豌豆现在还不能死!
岁宴宁眼神一凛,无相瞬间应声而动。
先前为防万一,也为护着小猴子的周全,她特意分出一丝无相缠在小猴子的尾巴上。
此刻豌豆死死攥着她的尾巴不肯撒手,反倒给了无相可乘之机。
下一秒,那缕黑色雾气便顺着豌豆的手臂蜿蜒而上,像条贪婪的蛇,直扑她胸口那颗狂跳的心脏。
黑雾刚触到心脏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焦灼的呼喊:“豌豆!!”
豌豆下意识转头,被按在怀里的小猴子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兜头便被泼下一盆东西。
浓重的腥臭味劈面而来,带着铁锈般的涩味钻进鼻腔。
岁宴宁眼前霎时溅起一片血红,顺着小猴子的毛发簌簌划过眼前。
她低头一看,原本金灿灿的毛发已被血红色彻底掩盖,一缕缕粘连成块。
是血!
是人血!!
她仰起头,只见整盆血水不偏不倚全泼在豌豆脸上,那张脸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被刺目的鲜红彻底覆盖。
血液顺着脸颊蜿蜒滑落,滴在胸口那颗不停鼓动的心脏上。
“咔嚓!”
岁宴宁清晰地听到耳边传来冰面破裂般的清脆声,她心头一震,急忙转头去看。
张豌豆胸腔赫然裂开一个大口子,那颗疯狂鼓动的心脏正一点点往回缩,像是要硬生生挤进一个碗口大小的洞里。
岁宴宁呼吸一滞,张豌豆的异变程度在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