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陆小楼不愧是名角儿,这身段、这嗓音,实在没得说,我都被他唱哭了。你瞧我这帕子……”
一群女眷在丫鬟的陪侍下纷纷往外走,江宜晗还在叽叽喳喳地,同身边的人讨论起刚刚的戏。
出了府门,看得母亲已经上了马车,她忙道:“阿娘,我想去街上转一趟,添些胭脂水粉啥的。”
李凤朝打起帘子,探出头来,“你前儿才去过的街上,这才过了几日功夫?一个大家闺秀见天地往街上转悠,成什么体统?!”
江宜晗绞着帕子,不悦地努努嘴,眼神瞟到一旁的裴璇珠,搀住她的胳膊,“那我陪我嫂嫂去,她来咱家这才是头一次出门,我们姑嫂俩要出去街上转转,透透气去。”
璇珠没料到小姑子会突然扯上自己,求问的眼神投向李凤朝,心中升起些隐隐的期待。
“成吧成吧,别在外头转太久,早点回来。”
她把帘子合上,自己在马车中坐定,叫车夫扬鞭走了。
璇珠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这么松快过了。
街市上熙熙攘攘,吆喝声、砍价声、说笑声……声声入耳。
她做女儿时,便鲜少出门,如今是瞧什么都新奇。
率先走入多宝阁,姑嫂两个在里头挑挑拣拣,江宜晗捻起一对祖母绿耳坠,挂到璇珠的耳垂上。“嫂嫂,你戴这个真好看,更衬你肤白了!”
璇珠在镜子里瞧一眼,也觉这绿宝石光艳照人。
就是太惹眼了。
“算了,这不大衬我的。”她将耳坠取下,默默放回去。
“不会呀!我瞧着好看得很!”江宜晗见她刚刚眼底的喜色,分明是喜欢的,还想给她挂回去,却被璇珠躲开了。
自觉没趣儿,她自个儿挑拣了一大堆首饰,个个的鲜亮华美,包好后叫春菱拿在手上,终于又携着璇珠,去到她真正目的地。
“到了,就是这儿。”
璇珠抬头,铺面上的门匾写着“翰墨坊”三个字。
这家店她是知道的,经营些书法字画、文房四宝生意,她也曾送过一些画来这里装裱。
店里零星有几位客人,见到二位身着绮绣的小娘子,不由撇头多看了一眼。
书坊老板一见是熟客,忙迎上来,“江小姐,贵客贵客呀!”看到她身边面容陌生的妇人,暗自惊艳了一瞬,也不敢多问,只堆着笑向她道:“店里近日新收了几幅好画,就有您上次问到的蒋丞子的大作,江小姐是否照旧,咱们二楼雅间看座?”
“郑月卿的画,你帮我问到了吗?”
书肆老板露出副莫测的神色,“那郑先生的画,哪儿是我们这儿能清轻易得着的呢?都在圣人和权贵的手中收着呐。”
“好吧。”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她失落地应下,又扯了扯璇珠,“嫂嫂,咱去楼上看看吧?这下头没有什么好东西的。”
“原来这位是三夫人,失敬失敬。”
听她叫嫂嫂,胡老板一下知晓她的身份。裴江两家的婚事惊动了整个京城,坊间都有风闻。
“胡老板不必多礼。”璇珠笑着应他。
其实论起来,璇珠同胡老板也算是老相识,之前她做姑娘时也光顾过“翰墨坊”几次,只不过当时她还未出嫁,按着裴家严厉的家风,都需戴着幂篱上街。所以这第一眼,胡老板并未认出她来。而今已为人妇,她方可大方地露个脸儿来。
“没事,我先在这下头瞧瞧吧。”
璇珠对这些书画很是感兴趣,已经仰着脖子观赏起来。
刚刚在街市上,她对那些其他摆卖的物品都只是新奇地一扫而过,可自从进来这书画坊,她眼睛就黏在这些画作上没下来过,看得格外入神。
江宜晗伴着她看了会儿,自觉下头的便宜画没趣儿,“嫂嫂,那我先上去了,你就在这里继续转转。”
“嗯。”璇珠点头应下,眼睛已经被一副画作悄然吸引。
江宜晗牵住丫鬟春菱,自个儿往楼梯上去。
裴璇珠只沉浸在满墙的书画中。
素约瞧她这痴样儿,默不作声伴她身侧,可只她能感觉到,自家夫人走到哪儿,周围那些眼神便跟到哪儿。
她心有不悦,只默默替她挡去一些眼馋的目光。
突地,璇珠在一副画前停下,久久驻足。
“姑娘,可是这画好?”素约问她。
眼神描摹着这幅画,璇珠唇畔含笑,点点头,“佳作,上品。”
“嘁!”
店里,有人发出一声不太友好的嗤笑。
主仆二人皆被吸引得转头。
“夫人浅见了,这屋子里头这般多名画好画,可您偏偏盛赞上一幅连个落款都没有的画,如此平庸之作,夫人何以品出佳作之质来?”
但见那人头戴方巾,身穿靛色儒衫,一副年轻文人做派,只昂扬的神色间透出几分自得与不屑。倒叫素约更是不忿了。
她想起夫人小时候来,那些个表兄们也是这样,故意揪她小辫子、藏她鞋子,非要把她弄哭了他们才高兴,好引起她的注意来。
依她看,这位少年人也不比那些稚子高明到哪里去。
璇珠也不恼,只浅浅一笑,“还请公子赐教,何以见得此画平庸?”
那人见这小娘子恭恭谨谨,一派平眉顺目的谦虚,更是挺了挺胸膛,手往墙上一排排指过去,“这一幅,宫廷御用画师——高渐声的《鹤鸣丹霄图》,线条工整精巧,用色华丽大胆,此乃精品。”
“确实。”璇珠笑着点头,梨涡浅浅,并不驳斥他。
“再看你左后边那一副,元阳三杰之首——陈禹芳的《麻姑松下骑鹿图》,此子最擅画人,却见这幅画中,笔落生风,麻姑栩栩如生,那超然世外的隐逸神采,真乃人神莫辨也,此不妙哉,妙哉?”
“说得好呀。”店中有其他看客,甚至鼓起了掌。
璇珠听完此一席话,但笑不语,不再急着认同。
那人见璇珠不答话了,更为自鸣得意起来,只以为她是被自己说羞惭了,八成还在心里暗自佩服起了自己哩!
“嗨,谭某无意冒犯,夫人莫要见怪。”说着,他起身向璇珠作个长揖,“只是……尔妇人久居内室,对这些文人名士的作画甚为陌生,倒把那不值一文的作品抬高了,也属人之常情。”
这人真是!好人坏人可都叫他做了呢!
素约气得就要上去辩驳,却被璇珠抬手拦住,“方才这位公子品的画,确实不错,我亦以为然。可是否就因为这幅画没有落款,出自籍籍无名之辈,其造诣便一定低于那些名家之手呢?”
此话一出,那年轻人似是更觉好笑,自以为狂放地豪笑两声,“那不然呢?买画品画,看的就是作画之人的名气,否则谁还去买?有什么收藏价值?岂不白往里头扔银子?”
店中不少人点头称是,却也有人只捋着胡子不作声,似乎对他这话不以为意。
胡老板则手执毛笔,毫尖的墨汁都已干硬,竟还浑然不觉,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璇珠低头一笑,暗叹“俗人一个”,这才缓缓抬头,道:“我以为,品画之说,下为品‘形’,中为品‘技’,上为品‘意’,倒也从未曾听说,还要品画的‘名气’的。”
“但说这幅画。”她声音不疾不徐,清如珠玉相撞,又有几分柔滑,三言两语间,便叫人一下听进去了。
“起笔陡峭峻刻,非为常笔,但有殊异之趣;行笔如云似水,流畅利落,单此‘技艺’,便为上等。更不用说这幅画的构思之妙,山水遥望之间,松石间杂之下,不见人影,唯见一束绳老牛,摇耳甩尾,低头啮草。”
众人随着她娓娓道来的声音,也去细品起这幅画来。
“老牛束绳,则其当是有主;然在远离村落之处独自吃草,说明主人或是个贪玩孩童,丢下它,或于溪边戏耍,或在松下休憩。此画未着一笔描摹画人,然孩童的天真淘气,跃然纸上,再衬以这皴墨笔法画就的山松溪石,真乃一副世外桃源图。望之,则令人心旷神怡,涤荡污浊,胸中清透。”
“好好好!妙哉妙哉!”
众人还处于愕然中,却见胡老板不知何时已撂下笔,使劲拍起掌来。
“高手!夫人真乃高见呀!”他快速绕出柜台,朝着裴璇珠一个劲儿地称赞,急忙忙走来。
璇珠亦是愣神,何尝受过此等赞赏?恍觉自己刚刚在一群外男面前多言了,又羞得低了低头,小梨涡在嘴角边忽闪着。
“这画呀,说来还真不寻常!”
似是感慨于得遇知己,胡老板都兴奋得手之舞之,滔滔不绝起来:“这确实是出于一位名家之手,呃……只是这位画师行事向来特异,他当初将这画送来,特地未在画上盖印署名,就是不想‘因名害画’。他不愿人家追着他的名头去买他的画,便隐去姓名,只等着夫人这样的知音,来品出他画中之妙呀!”
“荒唐!”
那年轻儒生见被损了面子,硬声打断,“哪位名家却有这般无聊?”
胡老板笑着朝他拱了拱手,“公子,确有其事啊。”话毕,做了个邀约的手势,“在座的各位都是好画之人,不若大家上前来品鉴一番,看有谁能判出这画是出自哪位当代名家之手?”
众人也是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凑上前来,围在画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璇珠见有男子靠来,匆匆迈着莲步,饶过对面去。
胡老板上前,饶有兴味道:“依夫人之见,当是哪位画师之作呀?”
那些正在讨论的男子又别过脸来,擎等着她开口。
“依我的粗浅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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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走笔与意趣来看,似是同郑月卿郑先生颇为相近。方才又听胡老板说他刻意不署名,留待人观赏,便觉这放浪怪诞的行迹,更像是他所为了。”
郑月卿?!
众人面面相觑,又是窸窸窣窣讨论起来。
“你别说,还真像是他会做的事儿。”
“那可不,要不怎么说是大邺第一怪杰呢?当初圣上征召他入宫,这才画了没几个月,便说受不了那宫廷御画的拘束刻板,嘿!直接笔一扔不干了!这宫廷画师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呐!”
“我看像,仔细一瞧越看越像,是郑先生的风格。”
“这要真是郑月卿的手笔,那刚刚那两幅高渐声、陈禹芳的画,加起来都不值它一半的价儿啊!”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点名他刚刚品鉴过的两幅画,说得这年轻儒生羞臊不已,声气儿都虚了,“那胡老板,所以这画的作者……?”
老板捋着胡髭,朗声大笑,“正是郑月卿,郑先生!”
此话一出,犹如水跳油锅,议论声沸腾,众人看向裴璇珠的眼神也由一开始的容色打量,转为一种暗暗的欣赏赞叹。
那年轻儒生更是憋红了脸,像一只熟烂了的柿子。
“夫人!你可真厉害!”素约高兴地扯了扯她衣袖,雀跃道。
璇珠朝她略笑一笑,面上并无骄色,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儿,只当是寻常。
胡老板着人取下那幅画,笑着捧到璇珠面前,“夫人,郑先生说了,谁能看懂这幅画,便赠与谁。还望夫人笑纳。”
“这怎可?”璇珠惊得就要推拒。
这可是郑月卿!她自小就最仰慕的画师,不能说是不欣喜的。可他的画市价太高,这样白拿人家画,到底不合适。
“郑先生说了,画本无价,是人心非要拿金钱去尺量它。他卖画卖的是‘郑月卿’的名头,只这幅画,他要赠与懂它的知音,若是旁落他人之手,那此画便是一文不名了。”
这话一出,那年轻儒生更是窘迫,感觉像是被郑月卿当众赏了几个大耳瓜子。
璇珠抿唇,竟是益发觉出郑先生的有趣,若自己再推拒,倒是折损了他的情谊,难免落于俗套了。
“我懂了,既如此,那我便愧领了。代我谢过郑先生的赏识。”
好一场品画风波,终于落幕。
胡老板觉着遇到了懂画的知音,邀裴璇珠对坐品茗,结果越聊越觉出她胸中不俗。她不仅于画史、画技上积累丰厚,对于绘画更是有一种天然的悟性,这样的灵气在作画之人实属宝贵。
胡老板聊得眉飞色舞,还想继续深谈,可璇珠却是坐不住了。
她这似乎还是头一次,同一个外男对谈这么久,虽说是光天化日谈论画作,可依旧不自在,过不了多久,便借故起身要走。
“宜晗呢?怎么还没回?”
她这赏画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
心里不放心,她差素约上去看看,没过多久,楼梯的木板子响起来,江宜晗同春菱也下了楼来。
“嫂嫂!你看好啦?那我们走吧。”
江宜晗上前挽过她的手。
“哎?你这是挑了副什么画?”看到璇珠手上拿着的画,她不禁发问。
璇珠抿了抿唇,但笑不语。
胡老板禁不住,在后头吆喝:“江小姐,您要的郑月卿的大作,就在三夫人手里攥着呐!”
“啊?!”
江宜晗诧异,璇珠更觉好笑了,牵过她的手,“回去再说吧。”
“嫂嫂!快叫我看看!这真的是郑先生的真迹吗?”
“回去嘛,回去再给你瞧……”
……
胡老板恭送姑嫂二人出门,店伙计正翻开本子记账,忽而一拍额头,“哎呦!掌柜的,刚刚忘了问那位娘子的芳名了!若到时候郑先生问起来受赠人,可要怎么回?”
“你个糊涂蛋!”胡老板在他头上敲一记板栗。
“你也不想想,人家那种身份的贵女,这闺名能叫咱们知晓吗?不懂规矩!”
店伙计委屈地揉揉头,“那……郑先生问起来,要怎么说?”
“你就写,晏国公府江三夫人,江裴氏受赠。”
“哦。”
江裴氏。
店伙计在簿子上记下她的名字。
璇珠回了沧兰院,在镜前稍整仪容,准备去荣安堂用晚膳。
江府家风整肃,注重孝道,小辈们每日必要聚集在荣安堂,陪老太君用膳。
老人家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子孙们齐齐整整地在自己眼跟前儿尽孝。
“夫人。”
墨玉进来,手中端着个雕花木椟,不安地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我刚刚在院子外碰见江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