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三寸金莲》
2. 守身如玉
“绿云,三哥儿呢?”
“还在屋里睡呢,昨儿晚上跟几个同僚喝酒,闹到子时才回。”
“啧,算了,先别吵醒他。”
“怎么了?”
“嗨,裴府一早便送了试婚丫鬟过来,太太还想叫他过去领人呐。那没事儿,别搅了哥儿休息,我去回话,叫那丫鬟等着便是。”
“哎,哎。”
迷迷糊糊间,那渺远的对话结束了,耳边又响起笤帚擦地的梭梭声,甚是连枝头的鸟鸣都清脆空灵。
静,好安静。
这便是死后的世界了吗?
不对呀,可这身子沉得很,一点也没有灵魂出窍的感觉。
江铭皓猝然睁眼,头顶的刺绣帷帐映入眼帘。
一个翻身坐起,头有点晕,扶住床沿,身子还在打晃。这感觉,怎么像是喝了个宿醉?
甩甩头醒神,他环顾四周,木质的架子床、木质的大衣柜、木质的脸盆架……螺钿雕漆的工艺,繁复精巧,厚重古朴。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哪个剧组的摄制片场。
再看看自己的手、脚,这幅躯体有种说不出的陌生之感。猛然想起什么,他拉开裤子,低头往下看……
我去……
这果然不是自己的身子!
心里升起股不妙的猜测,他胡乱去套鞋子,可那布鞋软塌塌的,他弄了半天方才穿好。扑到桌上的铜镜前,仔细去看那里头的人影。
一张算不上白皙的脸,鬓若刀裁,轮廓流畅,五官英朗挺拔,那眼中泛着的熠熠光彩,倒是自己前世所不曾拥有的精气神。
只诡异的是,镜子里的人鼻梁右侧上有一点小痣,就连位置都同他前世的一模一样。
啧,模样倒是不差,也称得上一句英俊,就是比之自己本人到底还是略逊一筹。
直起身子,他再次环顾四周。
瞧这家中的装饰,定是个大户人家无疑,古代条件艰苦,可到底不算天崩开局,总比一张眼,发现自己穿进个农户家的茅草屋要好吧?
刚占据一副新的身子,他能感觉到原身的强健,别的不说,就说他刚摸到的结实腹肌,棱角分明的整八块,还有手臂上那鼓胀的肱二头、紧绷的大腿根……这小子,估摸着是个当过兵的,到底和他前世那不爱锻炼、就好打游戏的身子骨不同。他感觉自己现在,走路都能脚底生风。
再看这屋子里的用品,小子估计还是个单身,没有讨老婆。
就怕日后给他整个什么包办婚姻,按头强娶那面都没见过的女人,那他可受不了。
“吱”!
正胡思乱间,门被推开。
“呀!哥儿你醒啦?怎么也没唤人呢?奴婢这就伺候您洗漱来。”
绿云根本没来得及注意他眼神里的警惕,转头就去打来一盆水,后面还跟着个小丫鬟,端着牙刷、牙粉、接水盆。
江铭皓坐回了床边,也不开口,决定以不变以万变。
只是他前世虽也养尊处优,可洗漱穿衣这种最简单的活计还是习惯了自己动手,一下坐在那儿,洗个脸有人给递毛巾、刷个牙有人给递吐水盆,两个丫鬟就这么在边上看着他清洁,这感觉着实有点怪异。
“哥儿,太太嘱咐您,换好衣裳了便赶紧过去,裴府那头的试婚丫鬟送来了,已经在花厅候了一个时辰呢。”
“什……咳……咳咳咳……!”
江铭皓吓得差点没把漱口水咽下去。
“哎呦,哥儿您慢点,不急不急。”绿云赶忙去抚他的后背。
江铭皓抓过帕子,擦干净嘴巴,急问她道:“你刚刚说什么?谁来了?”
“裴府送来的试婚丫鬟呀!”
试婚……丫鬟?这是个什么东西?
眼睛眯了眯,眸中有不易察觉的疑惑一闪而过。
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总叫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可也不好开口询问,否则难免叫人生疑。他已经感知了很久,原身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的记忆,这一下,只能靠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了。
“我知道了。”他佯装从容不迫,挺了挺身子,硬着头皮道:“我穿个衣服,现在就过去。”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总要亲自蹚出一条路来。
“是。”绿云点点头,去衣橱里拿衣服。
衣服换好,江铭皓甩了甩宽大的袖子,又抬起膝盖,踢了踢那几乎要没过脚踝的长衫。
真是不适应,走起路来都不方便了。前世,他并非什么汉服爱好者,生平就没穿过这种制式的衣服,习惯了T恤牛仔、衬衣西裤,还是那样轻便得多。不过人一旦套进了这样的衣裳中,似乎连举止都不得不端着起来了。
跟随丫鬟穿过园林,他一边观察这座府邸。
园子建得很精巧,假山池沼、亭台水榭、回廊壁画,无一不全,就连那栽种的绿竹芭蕉等,也有种精心设计的巧劲儿。一路过去,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不少,纷纷向他屈膝行礼。
看样子,这还是个不一般的大户人家,这心里头便又安定了几分。
“太太,三哥儿来啦!”
绿云一只脚才踏入花厅,迫不及待便脆声开口。
厅堂不大,光线明亮,里头几个坐着的全是女眷,老的少的都有,反正他一个也不认识,个个都满面含笑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头直发毛。
但见上首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年纪瞧着四十上下,珠翠满头,雍容华贵,一身正红衣裳,上头的刺绣一看便工艺不俗,比他在巴黎秀场上看到的那些手工高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听见那丫鬟喊她“太太”,应该就是这家的女主人了。头脑飞速运转,他推测她应该是原身的妈妈,凭借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古代常识,他知道小辈应该是要向晚辈请安的。
“母亲。”他只略弯了弯腰,简单打个招呼。
“坐吧。”李朝凤见着儿子就高兴,指了指身旁垂头站着的姑娘,“这是裴府送来的丫鬟,叫素约。”说着,再冲那丫鬟开口,语气便严厉上许多:“抬头,叫姑爷看看。”
姑爷??!!
江铭皓立时毛骨悚然,正好对上小丫鬟羞赧的眼神。
我去?!还真给他撞上了包办婚姻啊?!
他一时无法掩饰自己的错愕,好半天才想起将那嘴巴合上。
李凤朝看儿子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幽幽叹气。
她就知道,这痴儿呆儿,还惦记着他在西凉的那位心上人呢。自从回京要完成与裴家的亲事,他便没有一天是开怀过的,成天地借酒消愁,夜夜喝得酩酊大醉归家。
“你和璇珠的婚礼没几日了,这该走的章程还是要走,你自己也上点心,别皇帝不急急太监,倒是我们给你这上上下下的张罗,你也合该用点心思。”
“母亲说的是,我知道了。”
有咩搞错?!还几天就要结婚了?!这原身该不会是自己不想结这个婚,叫他来替他担下这个包办婚姻吧?
瞧儿子依旧是副神思不属的模样,李凤朝更是恨铁不成钢,忍不住敲打到:“这璇珠啊,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温婉贤惠,京中可是人人称赞。他裴家养出来的女儿,那绝对错不了。”
“你小时候,不还带她玩儿过吗?也算得上是个青梅竹马,她又是你表妹,这一下,咱们更是亲上加亲了。”
什么什么?!不仅是父母包办,她还是原身的表妹?开什么国际玩笑?这近亲结婚……自己最后不会生出个残障儿来吧?!
这一连串的消息打得江铭皓晕头转向,恨不能重新又一头撞死。
江母扶着丫鬟起身,“行了,我累了,你把素约领回屋去,赶紧把这事儿办了。”
那股奇怪的直觉再次冒出来,江铭皓木然抬眸,对上女方送过来的小丫鬟,那小丫鬟看到他,竟是又……更羞涩了?
有没有人能给他解释一下,她到底在害羞什么呀哎喂?!
江铭皓在府里待了一天,终于把情况大致摸清。这家人姓江,靠着建国初期的从龙之功获封晏国公,爵位世袭。而自己走大运,恰巧就是这个爵位第一顺位合法继承人,属实可以躺平登顶了。
不过原身自己也很争气,不是那坑爹的膏粱子。他在边关征战七年,立下不少军功,被皇帝调来京中,给安了个府军卫副指挥使的职位,大致相当于首都公安厅副厅长。
这算是个华丽开局了,这么想来,那个包办婚姻也不是不能忍,反正过结婚日子嘛,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江铭皓没想到,自己还是乐观得太早了。才沉浸中重生的喜悦中没多久,他很快就要乐极生悲了。
他刚来时只是穿不惯古人拖拽的衣袍、受不了大家族繁琐的规矩,没想到,这些都还只是开胃小菜。
“呕——!”
他捂住口鼻,几乎是从恭桶间滚了出来,扶着院里的树干,连连干呕。
“三少爷,您怎么了?”旁边打扫的小厮看着了,忙上前关切。
江铭皓勉强撑直了身子,大吸一口空气,“你们……那个卫生间,太……太TM恶心了。”
“什么?”
小厮稀里糊涂地,听不懂他口中的“卫生间”,但见他手指的方向,明白过来,“您是说恭桶间吗?”
江铭皓赶紧点头。
他到现在还忘不了那个气味儿,仿佛沤了两百年的屎,混在一起发了酵。马桶盖儿掀开的同时,他的天灵盖儿差点也被顶破,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排泄物在马桶里垒得高高的,上面虽被草木灰覆盖,可依旧掩不住那冲鼻的臭气。
江家虽说是大户人家,可很多东西技术受限,没有现代城市那样便利的排水系统,就算是再讲究的人家,也避免不了要用这样的方式出恭。他江大少爷爱干净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东西?
“倒了,赶紧倒了去。”江铭皓捏着鼻子,哼哼唧唧地指挥。
“这……少爷,非是小的们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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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收金汁的粪夫每日辰时才来一次,我们现在拎着它……也没处倒去呀。”
江铭皓仰天,哀叹一口气。
苍天啊!他这是来了个什么鬼地方呀!
夜里,他在木桶里泡澡,努力做着自己的思想工作:没事,不管怎样,毕竟是重新又活了一次,总比眼一闭、脚一蹬,死翘翘了好。哎,虽然重启后的系统版本有点落后,但至少还能用,忍忍就忍忍吧。
把自己劝好了,澡也泡好了,他悠闲地踱着步子,进屋准备歇下。
古代没有电力,一入夜,他便感觉自己做了个瞎子,那烛火点得再亮,也不如现代的电灯好使。时间还早,看天色,才不过晚上十点钟,但古代娱乐活动少,不比在港岛时,天天晚上不是打游戏就是泡吧,或者干脆地去跑野赛车。说起赛车……哎,不想了,既来之则安之。
想想这里枯燥的日子,也不是没有它的好处,没法儿熬夜打游戏了,只能被迫早早入睡,至少这睡眠质量是得到了保障,早睡早起更健康啊。
卧室里就点着四盏灯,但见烛光摇曳间,那个叫素约的小丫鬟正垂头坐在床边,身上只穿件单薄的寝衣,鬓角还有点湿漉漉,明显是刚沐浴过。
“你坐这儿干吗?”
素约心里猛地一跳,不明白姑爷为何要这么问,咬咬唇,声如蚊呐地开口:“姑爷,奴婢来伺候您就寝。”
“嗯。”他漫不经心应道。
“你回去吧,我这儿不用你伺候。”
素约倏地站起来,眼波盈盈,羞愤得脸都涨红了,似乎叫他欺负了似的。
“姑爷……是觉得奴婢哪里不合您意了吗?”
嗯?
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叫江铭皓实力懵逼。
“没有啊,你挺好的。”他随口敷衍。
“那……那姑爷……为何要赶奴婢走?”她越说越委屈,眼泪花马上就要掉出来了。
苍了个天呀,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呀,她这又是在哭什么?
江铭皓最后的耐心用完了,挥挥手,“你不走,我怎么睡觉?”
“自然是要叫奴婢伺候着您睡……”她急了,哽咽着脱口而出。
“你什么意思?”江铭皓好像有点听明白过来,“合着……你是想睡了我?”
素约被他这话惊得瞪大了眼,都忘了去委屈,只眨巴眨巴眼,随后反应过来,羞得脖子都红了。
“姑爷……怎可这么说……?”
素约瞧着姑爷似乎不大愿意,知晓自己姿色平平,否则太太也不会选她来当试婚丫鬟了。可任务完不成不行呀。
太太都叮嘱过了,今晚必须要和姑爷圆房,看看他行事如何,若是以完璧之身回去,非得挨顿打不可。
她咬咬牙,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子孤勇,口齿都尖锐了起来,“婚前叫丫鬟来和姑爷圆房,这本就是天经地义,大家都是如此做的。姑爷迟迟不愿同奴婢圆房,还总顾左右而言他,怕不是……怕不是……”她狠狠心,豁出去了:
“怕是不是那上头,真有什么问题吧?”
江铭皓:“???”
What the fuck?!
这死丫头,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竟然质疑他不行?!
“哎你等等!”
Hold on hold on.
“你的意思是说,是你家小姐,特地派你过来,叫我和你,她的丫鬟,在和她成亲之前必须先睡了。为的就是看看我有没有毛病,婚后能不能叫她爽到了,是这个意思吗?”
素约望着面前俊美无俦的男人,不敢相信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憋红个脸,她讷讷点头。
“不是……”江铭皓无言以对,有点被古代人的思想震碎三观。
“我说你家小姐是不是有病啊?”
“姑爷!”没料到他会突然对小姐出言不逊,素约是真的生气了。
“婚前主动送个别的女人和自己老公睡,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而且还是有大病,病得不轻那种。
听他又开始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来,素约忸怩道:“姑爷你是不是其实就是……就是……不……行……”
江铭皓嗤笑一声,斜吔着她,那原本端肃稳重的眉眼竟飞扬出几丝不羁的神采。
“别想了,你,我不会睡的。”
这个小丫头,瞧着也才不过十四五的年纪,放在港岛,不过就是个初二生,这跟炼铜癖有什么区别?他江铭皓又不似那些光顾萝莉岛的美利坚政客,有玩弄女童的变态癖好。
“姑爷……要是不满意素约……那奴婢明儿就回裴府跟小姐说,叫她再换个丫鬟来。”
江铭皓没心思哄她,一屁股坐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狡黠的瑞凤眼狐狸般转悠,随后弯眼一笑:“我呀,换谁来都不睡。”
“你就跟你家小姐说,我江某人要为她,守身如玉。”
3. 三寸金莲
“你说什么?!”
江静贞蹭地坐直了身子,“你和姑爷没有成事儿?”
“嗯……”素约害怕地点点头,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裴璇珠也是有点懵,愣愣地看向她。
“这怎么回事儿?”手拍一下案几,她又靠回了软枕上。
活了四十多年,还从未听说过有哪家的试婚丫鬟送过去,又被男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这可真是奇闻一桩。
听着主子诘问,素约声调都发着抖:“是……是奴婢办事不力……还请太太责罚。”说着,她啪一声就自觉跪了下去。
璇珠听了,也是心一提,胸腔里直打鼓,柳叶细眉轻轻蹙起,对上母亲凝重的眼神。
母女俩人都不约而同,往那个糟糕的方向猜去了。
望着女儿担忧的眼睛,江静贞心猛然一沉,喃喃道:“该不会……不会吧?莫非彻儿真有什么问题不成?”
毕竟他在西凉边关戍守七年,战场征伐,受伤在所难免。此前也不是没有听过,说有男子在战场不幸负伤,伤了那处,导致日后再不能生育的……
越想越害怕,脊背骨都冒起了凉气,江静贞瞥一眼地上跪着的侍女。
素约姿色着实普通了些,自己正是看中了她其貌不扬又敦厚老实,才点她去做了试婚丫鬟,以免日后叫姑爷收入房中跟自己女儿争宠。
可现在看来,就怕是自己那好侄儿嫌这送过去的丫鬟不够貌美,不愿意下这个嘴,就在这儿跟自己拿乔作势。毕竟诸如此类对试婚丫鬟颇为挑剔的姑爷,也是大有人在。
本以为是自己侄子,能够好说话一点,才放心选个不太漂亮的丫鬟过去,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没成想,他还真敢跟自己这个姑姑较上劲儿了。
心里攒着股气,可又实在不放心他,万一璇珠嫁过去真要“守活寡”,那不就玩完了?
思虑半晌,只好妥协道:“这样,墨玉你赶紧收拾一下,今儿就过去江府。”
“啊?夫人……”
被点到名的墨玉一下懵了,裴璇珠也怔愣着转头,看了眼自己身旁这个贴身婢女。论相貌,着实标致,在丫鬟中那真是顶出挑的人物。
她莞尔一笑,牵过还在发蒙的墨玉的手,“去吧,就听母亲的安排,辛苦你了。”
“可是小姐,我……”
“太太,小姐!”
跪在地上的素约忽然开口,微微撅起的唇竭力掩饰着那不服和委屈,“奴婢觉着,送谁过去都一样,姑爷他不会收的。”
“你怎可如此肯定?”江静贞发问。
“姑爷他,有话要奴婢带给小姐。”
“什么话?”
母女二人异口同声。
“他说,换谁来他都不睡,他……”忍不住抬眸,她偷觑了一眼裴璇珠。
“他就要为小姐,守身如玉。”
众人:“……”
屋内,迎来片刻宁静,针落可闻。
裴璇珠樱唇微张,有点没回过神来。
历来只听说女子需对男子“从一而终”,可还从未听闻男子要为女子“守身如玉”的,表哥此语,还真是石破天惊呐。
“此话当真?”江静贞从诧异中回神,不可置信地追问。
素约脸一垮,都快哭了:“太太……这么荒唐的话……奴婢怎敢胡编乱造呀……这真是姑爷说的。”她咬牙,硬着头皮继续道:“姑爷他还说……还说……”
“他还说什么了?”
江静贞正要张嘴,却不成想被女儿抢白了去,那小女儿轻灵的声音中,竟似还包藏着些许欢快。
狐疑地瞥一眼女儿,她朝那吞吞吐吐的丫鬟呵道:“你有话就快说!还在这儿卖起关子来了?”
素约直起了腰,一连串的话从口中顺滑地吐出:“姑爷还说,说他很行、特行、非常行,不用专门叫个丫鬟来试……”话语再次卡在齿间,虽则才被主子敲打过,可姑爷那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偏又是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一字不落地转述,只好涨红个薄面皮,从口中哼哼唧唧往外挤:
“还说……等到新婚之夜,小姐自然就知道了,包她满意……”
众人:“(ΩДΩ)!!!”
屋内,又迎来许久的宁静,安静如鸡。
“噗……!”是裴璇珠率先忍不住,帕子掩住嘴,轻笑出了声。
江静贞一个眼刀子递过去,狠狠剜女儿一眼。
璇珠这才惊觉自己失礼,听着夫君这种“荤话”,竟当堂笑出了声,丢人,实在丢人。她赶忙敛了笑,垂头微红着脸,重新扶正了身子。
江静贞还是不敢相信,可又知丫鬟不会拿这种话来胡吣,于是便更头疼了,手指按上太阳穴,满口疲倦:“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那璇儿,这事儿你怎么看?”
母亲来问话,她转了转身子,“女儿但凭母亲做主。”
夜晚,流芳园。
裴璇珠对镜而坐,墨玉替她除去头上最后几支花钿,她抚着刚拆下来的头发,拿梳子细细打理。
“噗!”忽而又忍俊不禁,她莫名便对着镜子发笑。
墨玉瞥她一眼,笑道:“姑娘,这可不得了了,这姑爷的面都还没见着,怎么一想起他就高兴了?”
“嗳!你怎知,我就是想起他来发笑呢?”璇珠不服地撅了撅嘴,清丽的眉眼间溢出几丝俏皮。
墨玉忍笑道:“我呀,就是知道,我就是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姑娘想什么我都知。您敢说您刚刚不是想到姑爷了?”
璇珠垂头莞尔,嘴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就你伶俐。”
“可是姑娘,那现在这事儿可怎么办呢?姑爷不收试婚丫鬟,总叫人觉出蹊跷。”
璇珠抚着长发,出神半晌,忽而又弯出个浅笑:“我倒是觉得,说不定我这表哥呀,还真是个妙人呐。”
汀兰苑。
素约凑在江静贞耳边,嘀嘀咕咕了半天。
“竟有此事?!”江静贞又诧异了,自从这素约从江府回来,带来的惊人之事是一件又一件。
“千真万确,我都在江府打听清楚了,这事儿,江府上下都知道。”
“怪不得!”
原来那江彻在西凉时,竟与肃水县知县的女儿两情相悦,二人海誓山盟,他本决心娶那姑娘为妻,可奈何江家人看中了裴家的女儿,偏为他订下这个婚约。
他抗争无果,便迟迟拖延,谁成想圣上一旨凋令,念他戍边有功,又给他调回了京,这下更是苦命鸳鸯、遥遥相隔,他实在是被逼无奈才应下这门亲事。
“我就说呢,他这试婚丫鬟不收,又在那儿胡言乱语,跟我打得什么迷魂阵?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
江静贞一声冷笑:“他打量着,叫我们猜忌他那上头有问题,又故意放出悖逆狂妄之言,便更好将我们吓退,主动和江家退了这门亲事。他呀,正好,和他西凉的那位心上人双宿双栖。”
“是呀!”素约见太太把这前因后果捋顺了,自己从里头美美撇清干系,乐得直附和。
“哼,他以为我们裴家是个好欺瞒的呢,偏不能中了他的套儿。”她皮笑肉不笑,跟素约吩咐:“你去跟福来说,叫他给江家递个信儿,就说试婚成功,七月初八,我们等着他江彻来迎亲。”
*
七月初八。
是日,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京中有了大喜事,江家和裴家两大豪门结为姻亲,两府皆在郊外搭棚布施粥面,广结善缘,共贺吉庆。
迎亲的队伍那更是气派,洋洋洒洒上百人号,在街上吹锣打鼓,蔚为壮观。
沿街的小孩儿追着要喜糖,不时地就有糖果子慷慨地落下,孩童们就一边追一边捡,玩儿得不亦乐乎。
众人的目光焦点自然是那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只见他一身大红喜服,英武挺拔,俊朗无双,真好个俊杰儿郎。
只是这新郎官的表情……似乎有点阴沉沉的?
嗨,没事,也理解,兴许是马上要去接他的新娘子,过度紧张的呢。
只有江铭皓自己才知道,此时此刻,他有多么的郁闷。
虽说来这鬼地方有些时日,他早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一想起他是长在红旗下、生在春风里、根正苗红的进步公子哥,从小接受先进教育,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追求民主、平等、自由、和谐……竟然在这里向封建势力低头,接受一场包办婚姻,还是和“自己”的表妹……
荒唐啊,堕落啊……
“到了到了!新郎官到了!”
一声响亮的呼号呵断了他的思绪,猛一抬头,就撞见“裴府”两个大字。还未及反应,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炸起的烟尘迷乱了他的视线。
“新郎官!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下来,接你的新娘子啦!”
众人的招呼声中,他迷迷糊糊地下了马。前世长年的马术学习练就了他一副好身手,这一下漂亮的翻身下马,倒真似个少年将军郎。
裴府门口围了一堆亲眷,个个堆着笑脸儿打量他,小孩儿讨要红包的手差点没戳到他鼻孔里,他眼神麻木,就如同个木偶人,只知道机械地派发红包。
“来咯!来咯!新娘子来咯!”
江铭皓一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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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声望去,却见裴府大门内,媒婆牵着个盖喜帕的女子,一身大红长裙遮过脚背,徐徐迈过门槛。
女子身量纤薄,个头娇小,按现在的标准来看,才不过一米六左右。他少年时曾旅居美利坚,审美偏好美式,就欣赏那种高挑肉感、开放张扬、极富活力与健康之态的女孩子。
而面前这位女子,盈盈细腰不及一握,薄薄肩背弱如蒲柳,行动间似风摆荷叶,袅袅婷婷,却也弱质纤纤,似乎还要人搀扶着才能走稳。
啧,这一看就是平日里都没怎么运动,估摸着就像是书里形容的那种古代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会养出这样一幅瘦弱的身子。
他一番仔细打量,众人只当他把新娘子看呆了,更是一个劲儿地调侃他。媒婆在一众欢闹声中将喜绸递到他手里,笑得咧开个血盆大口:“快!牵你的新娘子回家啦!”
盖头之下的裴璇珠听着这句话,知道表哥就在跟前儿了,明明什么都还没瞧着,便羞得在喜帕中暗自低了头。
江铭皓手握喜绸,望着面前脸都看不见的纤巧女子,不由思绪乱飘。
这……就是自己的妻子了?
“新郎官!快走呀!回家再看!”
“哦——!噢噢噢噢——!”
周围响起了起哄声,江铭皓被闹得回过神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撇撇嘴,“走吧。”
他转身,习惯性地大踏步往前,可他不知道,裴璇珠行不了太快,没走两步便被他牵得差点一个踉跄撞地上。
“哎呦!”媒婆惊叫,赶紧搀上歪倒的裴璇珠,“新郎官,你走慢点儿,你媳妇都要给你摔到了。”
周围的人又是笑,只当他心急牵人回家。
回头看一眼被媒婆搀扶的女子,他心中生出几丝不耐烦。
这古代的大家闺秀就是麻烦,走个路还不能走快了,事儿多。
*
银釭高照,喜字盈窗。
裴璇珠静坐新床前,前院高声笑语不时传来,隐约的热闹,更衬得她这新房里寥落静谧。
婚礼仪式走了一天,她水米未进,又戴着个厚重的凤冠,简直肚里空空又脖子酸酸,浑身上下难受得紧。
“姑娘,先把这冠摘了,咱吃点东西垫垫吧。”一旁陪侍的墨玉贴心叮嘱。
“不了。”璇珠摇摇头,背依旧挺得直,“不好坏了规矩,还是先等夫君来吧。”
她要等着他,给自己挑开喜帕,再行合卺结发之礼。
想着想着,心中那股子羞涩又不禁翻涌上来,她抿唇轻笑,小梨涡闪啊闪,那里面,盛满了一个少女对爱情所有的渴望和希冀。
“哥儿,你慢点。”
绿云搀着“醉醺醺”的新郎官,往新房走去。
江铭皓被一群他不认识的“哥儿们”“亲戚”灌了不少酒,好在他前世各种烈性洋酒随便来,什么伏特加、白兰地……古代的酒这点子度数,根本就不够他造的。
推开新房门,他迈过门槛,眼神一边睇到坐在床边的,他的新婚妻子。
只这一眼,他像是被人用一根钉子从头骨贯穿,狠狠钉在了地砖上。
可怕,多么可怕!那悬在床边的,她的一双古怪的小脚!
江铭皓生平没有见过这么扭曲的脚,不够他手掌大,头尖尖凸起、脚背高高隆起,像一艘张满帆的小船,可又畸形到不知该用什么确切形容,这根本不具备任何美感的、可怖的物件。
扶住身后的门框,他勉强让自己站稳,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子恶心直冲鼻梁。
她就静静坐在那儿,分明白日里也是这个人,可掩藏在裙下一天的小脚此刻整个露出,就像是把这个旧时代最残酷、最阴暗、最扭曲人性的所有印记,都烙在了她一双脚上。
烛火忽明忽灭,在帐中投下阴影,屋内贴了一室的喜字,红色铺天盖地,和烛火一起笼罩着少女。
她不言,也不语,乖顺地坐着,那么孱弱的身躯,那么诡异的小脚,却端稳坐得笔直。
像是没有一丝活的气息。
江铭皓忽而想起17岁那年的暑假,他们两男三女开着越野,在317川藏线上奔驰。同行的女孩子穿着吊带牛仔短裤,露出小麦色的腰,头探出天窗,任狂风吹动她们的长发,在雪山草原之间歌唱起了《生如夏花》。
是啊,那真是一群如夏花般绚丽的女孩子啊。
而面前的,他所谓的妻,明明是年龄相近的女孩儿,却像是已经……腐烂了好多年,好多年了。
她是整个旧时代,最可怜的糟粕。
江铭皓想,这辈子,他都不会爱上这样的女人。
4. 春帐遗晶
静,屋子里静得可怕。
烛花烧出毕剥声,似乎连风歇在脚边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时间在流逝,可一切都静止了。
璇珠直觉到不对劲,她明明听到他推门进来了,连那若有似无的酒气都传来她鼻尖,可过了这许久,竟都再没有动静。
手抓了抓膝上的裙子,心噗通跳了起来。
江铭皓在原地僵了片刻,他无法想象要跟这样一个女人同床而眠,这真是一个恐怖故事。
他猛一个转身,拉开房门。
“嬷嬷,怎么了吗?”
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她朝身边的喜娘开口。
“噢……夫人,公子好像有点喝醉了……”
喜娘也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怎的新郎官一见着新娘子,就一副转身要跑的架势?她不好多嘴,只能随口搪塞着。
那只想要逃离的脚刚抬到一半,又缓缓收了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少女的嗓音清灵,有点软,还有点怯,像是突然之间,冲破了她身上那一丝陈旧的气息。叫他想起前世自己最宠爱的那只布偶猫,做错事的时候同他喵喵撒娇,很像是这种感觉。
背对着屋内的人,面前是空旷的夜色,所有人都不声不响,紧张地凝视着他的动作。
有一瞬间,忽而心软了。
她不过是一个无力抗争的弱女子,古代的礼法森严,他知道。若是此刻自己真的冲动离开,丢下她一个人在新房,不知她后面还要面对怎样的流言蜚语。
反正这个婚事是不可能推掉了,姑娘都已经进了他的房门,这时候再打包退货,若她是个面皮薄、承受能力差的,自寻短见了都有可能。
哎,算了算了,就算不喜欢她,可也不能害了这个姑娘呀。
“砰”!
他又把门合上了,缓缓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她那双畸形的小脚,昂首挺胸地跨步坐到了床边。
喜娘一看,立马乐了。
“快快快……”她朝身后的小丫鬟招招手,那些候了许久的婢子终于端着托盘上前,在新床前依次排开。
她接过托盘上的喜秤,笑呵呵递到江铭灏手中,“请新郎官挑起喜帕。”
裴璇珠两只手都攥紧了衣裙,一口气吸到喉咙里,再也呼不出来。
江铭皓捏了捏手中质感颇重的秤杆,望着面前蒙着红盖头的“妻子”,有种滑稽的荒诞之感。
莫名其妙地,他竟然也紧张了起来。
好家伙,这古代结婚简直就跟开盲盒似的,万一开出来一个“限定款猪妞”,他干脆拿这个秤杆一把把自己敲晕算了。
心里七上八下地,他默默吞了吞口水,喜秤挑到盖头边,一点点往上提……
先是一截白皙小巧的下巴,紧接着是两瓣秀气的樱唇,嘴边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瞧着还怪甜的。
看到下半张脸,他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直接盖头一掀,红色喜帕落了地。
江铭皓前世见过各式美女,甜美的,性感的,飒爽的……各有各的风情,别具一番个性。
可他第一次知道,美,原来似水,似烟,更似蒙蒙的雨天。它是从不声张,却悄悄浸润万物的温婉。
裴璇珠长颈低垂,娇笑赧然,杏子般的眼睛水波盈盈,轻颤着羽睫看向地面,好一会儿,才敢转过头来看他。触上的,却是一张呆若木鸡的俊脸。
“夫君?”
梨涡轻抿,她悄声唤他。
江铭皓身子一悚,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不由尴尬地咳嗽几声,企图掩饰些什么。
一旁的喜娘丫鬟看得直捂嘴笑,这新郎官,是被新娘子看呆了。
“请新郎新娘喝合卺酒,白首不弃,恩爱不离!”
二人手上各给递了半只葫芦瓢,饮尽里头的酒后,喜娘又将两只葫芦瓢合二为一,红绳捆起来,放回托盘上。
接下来便是结发,各剪下两人的一截发,又是用红绳缚起来。
最后是撒帐。江家的几个小孩儿挎着篮子过来,将那些桂圆、花生、红枣朝新人身上兜头泼下,喜娘嘴里一边说着祝福的吉庆话,什么“早生贵子”“永结同心”,混着小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热闹极了。
红枣砸到鼻梁上的时候,江铭皓觉得自己就像个配合演出的小丑,心中又恼又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好笑。
看到一旁的姑娘被熊孩子砸得缩头直躲,他伸出手挡到她面前,“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你们。”
“哎呦!呦!”喜娘忍不住开口揶揄:“这新郎官就是会疼媳妇儿,这都开始护上了。”
有了她打头阵起哄,屋里的丫鬟们也不憋了,纷纷嗤嗤笑起来。
裴璇珠一下被闹个大红脸,往里侧过头去,羞得再不敢抬眼看人。
此时此刻一脸无语的江铭皓:“……”
不是,我就是绅士一下,你们这些古人有必要这么敏感吗?果然,哪个时代的人都改不掉这嗑cp的臭毛病。
“好了好了。”刚刚挑起氛围的喜娘又上赶着来维持秩序。
她最后又赠了几句吉祥话,领着丫鬟小孩儿们,鱼贯出了房门。
门悄然合上,刚刚还喧闹一片的新房霎时归于宁静。
就像是有人忽然按下了暂停键,屋内有种诡异的尴尬。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江铭皓竟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遥想前世,他和兄弟们混迹pub时,面对那些贴上的来女星和外围女,他灌起酒来那是丝毫不手软。尤其是那一次,Michael带了个刚走红的新生代小花进他们圈子,那小花人看着清纯无敌,实则大胆得很,想要傍他的野心全写在了脸上。最后大家喝高了,那小花上头到裙子一脱,举起一瓶轩尼诗,直接跪在了他的胯间,仰头对瓶吹。
她抹着口红的唇被酒瓶子撑开,一下一下吞咽着烈酒,那双在大荧幕上斩杀一片宅男的清纯猫眼此刻正直勾勾盯着他,随着酒的浸润而逐渐迷蒙,喉头间还哼出类似哽咽的娇喘,像是在模拟一场香艳的高/潮,只为演给他看。
黄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唇边流下,漫过雪白的胸脯,没入火红的镂空蕾丝胸衣中。
周围的起哄声都快要震破了他的耳膜,江铭皓只勾勾唇,“继续。”
那小花连吹三瓶,人都快要喝晕过去了,江铭皓才终于喊停,将自己的兰博基尼钥匙随手一弹,抛入了她的乳/沟处,皮鞋点上她的锁骨,将人踢开,起身便走了。
前世种种,有如隔世。
江铭皓怎么也没想到,他曾经的堂堂pub小王子,如今竟会面对个包办妻子,无措得像个高中都还没毕业的愣头青。
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又扶到床沿边,莫名其妙咳嗽几声,他眼珠子一斜,从余光中瞥见少女红苹果般的粉脸。
就……确实……美炸了……
这颜值要是放在现代,那不得把那些流量女明星打趴下?更不用说她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古韵,淡如烟纨,不胜凉风。而今网上吹的那些个什么“天选古人”,放在她面前,顶天了也就是个粗使丫鬟。
“你……叫裴璇珠是吧?”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问话,刚出口他就想打烂自己的嘴。活像是那些不知道怎么跟女生搭讪的中二生,就……纯尬聊。
璇珠一怔,杏眼迷茫地看着他,点头轻“嗯”一声,瞧出他不自在,明白过来他跟自己一样无所适从,心里反而不那么紧张了。
“我……去洗个澡,你先吃点东西吧。”实在被尬得受不住,他撂下这句话起身就走。
璇珠望着他仓皇而逃的背影,不知为何,竟有点想笑。
都说久居沙场的男儿不大懂得与女子的相处之道,也没有那些文人士子的温存软语来哄人,可她倒是觉得,表哥这样憨憨的,却是有几分可爱。
璇珠又唤回了墨玉,在她的伺候之下开始拆卸珠环,洗净妆容。
“小姐,姑爷刚刚我瞧见了,这仪表堂堂的,和您真是登对呀!好一双才子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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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呦!”
璇珠抿唇一笑,嗔她道:“鬼丫头,你就会拿我凑趣儿。”
墨玉知道小姐见了姑爷欢喜,也是嘻嘻咧着牙,干活儿都更起劲儿了。
江铭皓泡好了澡,把这一身的酒气和烟尘都洗干净,舒舒服服躺回了自己床上。只是好不容易睡习惯了的床,今天怎么躺怎么不得劲儿,说实话,他还真不喜欢晚上睡觉身边多个人。
最好是能和她办完事儿,叫她再睡去别间房。
不过这种做法未免也太不地道了点,他也只是想想罢了。
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屋内又响起了动静,他瞬间惊醒,支起身子从床上坐起。
少女穿着一身水红寝衣,乌发披在肩头,还蕴着点湿气,小小迈步过来,那三寸金莲走起来甚至有点摇晃。他总以为她下一秒就要摔倒,可竟然神奇地稳稳当当踱来了床边。
靠得近了,她身上散出淡淡的百合香气,似乎是从沐浴后被打开的毛孔中透出来的,干净、又清甜。
江铭皓有点心猿意马了。
他赶紧往旁边挪开点,给她把拔步床里面的位置留出来。
少女又垂了垂头,小梨涡怯怯地露着,坐到床边,除去脚上的鞋,腿一缩,爬上了床。
“轰”!
江铭皓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他看到了什么?
就在她抬脚的那一刹那,那两只嫩白的畸形足,便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四个脚趾齐齐向下压,只一个大拇指尖尖冒头,弓起的足背似乎随时要崩断,前面的脚底板因被挤压变形,朝里面深深凹陷进去,以致后面的脚底垂下一大块肉来……
怎么说呢?像猪蹄,可这分明就是人的脚啊。
这是人的脚吗?这竟然会是人的脚吗?
越想越不确定,以至于她分明都钻进了被窝,可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两只“猪蹄”的影像。
“唔……呕……”
身体的反应过于诚实,胃部那股子酸气直冲喉头,他差点就要吐出一口酸水来。
“夫君!”璇珠见他忽而作呕,掀开被子,过来拍抚他的后背,“是不是今晚饮多了酒?”
“唔……唔唔……”他朝她摆摆手,强压下心底的不适,好险没有吐出来。
确实也有酒的作用,可他实在无法理解古代男人的变态审美,这样子的脚,要打碎一个女孩儿的脚骨去缠,到底有什么美的呢?
几杯清茶灌下,他这口气儿总算是顺了下去。
躺回床上,他被子一盖,侧过身背对她。
“睡吧,今晚身体不大舒服。”
璇珠望着他隆起的身形,呆愣了片刻,轻轻应声“是”,连一句多余的问话都不敢有,只默默盖好被子躺下。
“呼!”
江铭皓吹灭了床头的银釭,平静地躺下。
黑暗中,身边的少女呼吸沉沉,她的躯体是热的,还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萦绕在纱幔重重的床帐中,挥散不去。
不知不觉间,江彻的小兄弟悄悄抬起了头。
江铭皓深吸口气。
完蛋!这原身的身体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侧耳倾听身边的呼吸声,估摸着她应该是熟睡了……
他小心地屏住呼吸,奈何原身身体素质超强,时间过去了一炷香,两炷香……
被子掀开一条缝,他偷偷溜下床去清洗。
殊不知,他身后的人儿,全程都没有合过眼。
裴璇珠咬着被角,酸涩的泪珠儿默默淌下,听到他离开了拔步床,这才将那憋了许久的哭声轻轻送出来。
她自是知道刚刚那动静是什么,她虽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嫁来江府前,母亲给她的那些避火图她都有红着脸好好学习过。
他宁可自己动手,也不愿意碰她。
一滴晶泪又愀然流下,渗入嘴角,那咸湿的苦涩直透舌尖。
为什么呢?是璇珠不好吗?
自己就……真的这么让他讨厌吗?
5. 元帕无喜
一夜好梦。
许是昨晚纾解了一番,江铭皓倒头睡到大天亮,睡眠质量出奇地好,以至于早上睡在里床的妻子先醒来,他都没有被闹醒。
“爷,起来啦。”
绿云站床边,一边打起帘子。
“一会儿还要去跟老爷太太请安,不好误了时辰。”
江铭皓躺着醒了会儿神,一个翻身坐起,在婢女的服侍下,从善如流地洗脸、漱口。古代的牙刷太硬,都是用猪鬃毛做的,每次送到嘴里时,他都感觉要牙龈要被磨烂了。烦死了,真是无比怀念他的电动牙刷和冲牙器。
心中一边吐槽着,他接过帕子搓了两把脸,这才注意到窗边那道窈窕的背影。
她正坐在铜镜前,贴身丫鬟为她梳妆绾发,发髻都已经簪得差不多了。
洗漱完毕,婢女端着物什退了出去。
听着这边的动静,裴璇珠从玫瑰椅上起身,朝他伏了伏身子,“夫君早。”
她莲步轻移,取下衣架上的衣服,过来替他更衣。
她张着衣服立在面前,江铭皓这下更感觉出她的娇小,那额头还够不到他的下巴高,一小截白皙纤巧的脖颈明晃晃落入眼中,耳边的紫色琉璃吊坠轻轻荡悠,越发衬得肤如雪腻。
他一下又有点懵。
怎么?这古人的妻子还要服侍丈夫穿衣服?这么爽的吗?
懵懵懂懂间,他手臂已经自觉地张开了。他身材实在高大,裴璇珠仰了仰头,开始把袖子从右臂套上去。
直到她抬头的刹那,江铭皓才惊觉她的不对劲。
“你昨儿晚上哭了?”
裴璇珠手一顿,越发垂下了眼睫,不敢看他,“嗯……”
自己今儿早上已经拿冰块敷上许久了,眼看这红肿都消得七七八八了,没想到,还是未能逃过夫君一双法眼。
“你哭什么?”
问完,看到她脸上的窘迫,忽而又反应过来,“就因为昨晚我把你晾那儿了?”
没料到夫君说话这么直白,她惊异地抬眸,瞥他一眼,很快地又错开眼神,朱唇轻咬,只红着脸蛋子,“妾身……不敢……让夫君忧心了。”
好半天,她才憋出这句话。
江铭皓都快气笑了。
“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
听出夫君语气里的不悦,她连忙应道。
“那你干嘛不跟我说?非要一个人躲着哭是什么意思?”
显得他多欺负人了似的,虽然……他昨晚是挺欺负人的。
用力抿抿嘴,她两只小梨涡忽闪忽闪地,“夫君既然不愿意碰妾身,那必是……必是妾身有何处做得不好,既如此,还请夫君明示,璇珠必当尽力改之。”
江铭皓张大了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被我气得偷偷哭了一晚上,完了还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这不妥妥的讨好内耗型人格?江铭皓最是看不上这种人了,忍了忍,才没有朝她翻出个白眼来,否则这姑娘又得哭鼻子,完了还要泪眼汪汪问他自己是不是又是哪里做得不好了。
裴璇珠见他脸色不豫,不知自己哪里又说错了话,更是小心翼翼起来,“夫君……是觉得璇珠哪里不好吗?”
“你没有哪里不好。”他硬声打断:“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裴璇珠挣大了眼,一双秋水美眸漾着微波,荡出几丝诧异。
“哦!我不是说我那里有问题!”疑心她误会了,就怕她往那上头想去了。
“我是说……我身体没问题,是心理上的问题。”
“心里……的问题?”柳叶儿眉细蹙,不大能理解他说的话。
“对……”他支吾着应下,大脑再次开启急速运转模式,想着怎么样能糊弄过去,又不叫小姑娘伤心。
“我……其实有陌生女人不耐受。”
“什么?”璇珠这下更加迷糊了,她这夫君口中总是蹦出些四六不着的词儿,叫她摸不着头脑。
“哦,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病。”瞎话编好了之后,他开始一本正经地忽悠:“就是说,我不大习惯和不太相熟的女人接触,一碰就……浑身上下难受。昨天结婚我们才见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要……呃……这么亲密,我一下子不太能接受得了。”
璇珠:“……”
大眼睛睁着,她试图理解他说的话。
她这夫君,怎么听起来还怪……“贞洁”的?虽然这词用在一个男人身上很奇怪,但他这话里话外的,就是叫她听出这么个意思。
见她似被自己忽悠进去了,他备受鼓舞,再接再厉道:“所以说呀,在我们彼此彻底熟悉之前,我可能都没法儿和你圆房。”
“啊?”
璇珠不由诧异出声。
“怎么了?这事儿你很急吗?”
雪嫩的脸颊洇开红晕,她忙摇头,甩得琉璃耳坠在脸上直拍打,“没有……没有……璇珠没有急……”说着,也是被自己刚刚那看似“迫不及待”的反应闹羞了,双手捂住熟透的薄面皮,羞臊的娇哼从指缝中透出:
“璇珠不急……不急的……全听夫君的意思……”
江铭皓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将姑娘羞成了这样。
嘴角一勾,瞧她这模样怪可爱,也不烦她忸怩了。
“行了,那这事儿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的几天,就算我不碰你,你也不要难过了。”
“嗯……”她红着耳垂点头,悄悄从手中抬起脸,正对上他认真的眼眸。
少女粉脸半掩,小刷子般的睫毛微微翘着,掩不住她眼底暗暗的欢欣。真的很像一只软乎乎的小羊羔,随便安抚几下,就能哄得它冲你咩咩叫。
这傻姑娘,也太好哄了点。
“三爷,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去老爷太太处问安了。”
*
慈安堂。
庭院里,密密麻麻站了整五排下人,个个垂手而立,挨个等着向主子汇报近日的工作。
李凤朝搬一把太师椅端坐台阶上,左边一个丫鬟扇风,右边一个丫鬟执砚,台阶下站个嬷嬷,负责点名唤人上来回话。
她一边听着下人的汇报,翻看着手中的簿子,在上头勾勾画画。“优”“良”“劣”三个等级,生死全在她一挥笔间,这直接决定了下人们这个月能拿到多少工钱。
每隔一旬日,她都会在慈安堂中召开这样的晨会。偌大个江府在她的手中,治理得井井有条。
“太太,绿云过来回话了。”菊英上前,在她耳边低语。
她把笔递给一旁的丫鬟,叫停了下一个人的汇报,转身进了慈安堂,绕到太师壁后。
“太太。”
绿云将元帕递过去。望着那干干净净的元帕,她脸色瞬间黑了,“他们昨儿晚上没有圆房?”
“绿云不知。”她实诚地摇摇头。
“那三爷昨儿晚上叫水了没?”
“并未。”
见李凤朝神色凝重,她赶紧又道:“不过奴婢昨儿听着三爷半夜有起身,自己去浴房洗漱了。”
李凤朝更是大惊失色,朝两个丫鬟狠剜一眼,“这件事,谁也不许在外头乱说,若是叫我听到有什么风言风语,拔了你们的舌头!”
“是。”
“行了,时辰差不多了。”她把簿子递到菊英手中,“叫那些还没汇报的人午膳前再过来。”
“我先去趟荣安堂。”
*
裴璇珠和江铭皓今早磨叽了一会儿,早膳也还没来得及吃,便只好双双饿着肚子,过来荣安堂拜见长辈。
江府的人员颇为复杂。
老太爷早年已经去世,爵位由其嫡次子江霖承袭,也就是江彻的父亲,而今江家的家主。因老太君还活着,江家至今也未分家,上一辈儿人的除老太君外,还有一位太姨娘也还在。只不过老太君早已颐养天年去了,而今江府管家的,是二房的媳妇李凤朝。
荣安堂挤挤挨挨,坐了一屋子人,有些小辈便站着瞧热闹,还有些更小的孩子直接被抱在了母亲怀里,众人纷纷打量起这位刚进门的新妇来。
裴璇珠呼吸都紧绷了,生怕有哪里行将踏错,要被人挑剔裴家的女儿不懂礼数。
她端好茶杯,施施然跪下,眉眼恭顺,将茶盏举过头顶,依次向老太君、江父江母敬过茶。聆听完长辈的祝福与教诲,就算是正式见过了江家人,这场晨会便也早早地散了,大家又都各干各的事去。
江家老爷挟着官帽,匆匆迈出门,去工部衙门上值。
夫妻两个跟着李凤朝,又转道去了她的宁禧园。刚刚的场面人太多,不方便姑媳两个说话,裴璇珠免不了私底下还有一番拜见。
“坐过来,叫我仔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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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朝拍拍自己身旁的罗汉床,裴璇珠莲步轻点,挨着她坐下。
李凤朝左瞧右瞧,见自己这长媳确实生得仙姿玉容,一身的书卷气,瞧着是个温婉可人的。
“裴家生养出的女儿,果然错不了。”她褪下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顺势套到裴璇珠手上,“这个,就当给你的见面礼了。”
“多谢阿姑。”璇珠笑着道谢,又朝墨玉招招手,待她上得前来,打开她手里捧着的包袱,露出里头的雪青色宋锦褂子。针脚绵密,绣工精美,上头的大朵牡丹,栩栩如生。
“这件褂子是儿媳亲手绣的,送来孝敬阿姑,手艺粗浅,还望阿姑莫要嫌弃。”
李凤朝打眼瞧了一下,笑着连连点头,“好,好,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她摆了摆手,菊英会意,上前接过那褂子。
两个人随意闲聊了几句,李凤朝似乎没什么心情同她言语太多。“行了,你先回去吧,明儿你们还要去宗庙祭祖,好好准备准备。”
璇珠应了声是。
“彻儿,你留一下。”
江铭皓正出神,听她们说话听得无聊,手指在案几上敲着节拍,心中默默哼起草东没有派对的《床》:
筑起了对快乐的心防~
说什么也放不下~
woo o o woo……
“三爷,太太叫你呢。”见他半天没反应,一旁的丫鬟出声提醒。
“啊?怎么了?可以走了是吗?”他抬头发问,正对上江母一张阴沉沉脸。
“你跟我过来!”
这个臭小子,最近可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璇珠率先带着丫鬟走了,李凤朝摒退了其他婢女,只留下一个菊英在旁侍奉。
“我问你。”她整肃了脸,面容十二万分地严峻起来,“你和璇珠,昨晚到底圆房没有?”
江铭皓脑瓜嗡一下懵了。
自从穿来了这里,他的价值观没有一天是不崩的。
“这你也要管吗?”看到江母刹那阴沉的脸,他反应过来,忙换了个尊敬点的说法:“这您也要管吗?”
“你给我好好说话!”李凤朝气得一拍案几,“你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去了趟西凉,这性子是越发地没规矩了!”
他撇撇嘴,实在懒得配合了。
且不说这女的根本就不是他“亲妈”,给他塞个裹小脚的包办老婆不说,现在连他床上那点子事儿都要插手,他的耐心真的快耗尽了。
“是是是,我错了。”懒得跟她纠缠,他敷衍地连声应错。
李凤朝被他这幅吊儿郎当相气得不轻,手不觉捂住胸口,“你跟我说老实话,跟那裴璇珠,到底圆房没有?!”
怕又引来她一系列的追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随口瞎白话:“睡了,当然睡了。”
菊英心一跳,不妙地看一眼李凤朝。果然,她脸色发青,手攥紧衣襟处的扣子,骨节都泛着白。
“既然如此……那元帕上……可是无喜呀!你知不知道?!”
“什么元帕……什么有喜没喜?”江铭皓再次实力懵逼。
快饶过他吧,他刚来这里,好多七七八八的古怪规矩是真弄不懂呀。
“三爷。”见太太气得说不上话来,菊英赶忙点醒他,“就是夫人昨晚初夜……却没见红呀……”
“见红……?”他蹙眉凝思,随即恍然大悟:“哦!你们是怀疑,她不是处女了呀?”
没料到他竟如此直白出口,两个女人俱是一蒙。
瞧她们这慌里慌张、一副吓坏了的模样,他无谓地耸耸肩,“处女不处女的又能怎么样?这有什么关系吗?你们干什么搞得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菊英不可思议地张大嘴,正要争辩。
“孽子!”
“哐当”一声,李凤朝将茶盏拂在了地上,沸水泼了一地。
“太太!仔细伤着手!”菊英就要上前查看,却被李凤朝一把推开。
“你……赶紧把裴璇珠叫过来……”她嘴唇发抖,手指他道:“我倒要跟她把这个事情,问个清楚!”
“我们江家,绝不能容忍一个不贞不洁的儿媳!”
江铭皓眼看得事态变严重了,不由浓眉深蹙。
完了,自己好像给那个傻姑娘,惹麻烦了。
现在说自己其实没有睡她,还来得及吗?
6.借题发挥
见江母被气得不轻,江铭皓赶紧改口,“娘,刚刚是我胡说的,我昨晚其实没有碰她。”
“你说什么……?!”
顾不得她青白的脸色,江铭皓继续添油道:“真的!我发誓!”他竖起两根手指,郑重道:“如果我这句撒谎了,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看来他的推测没错,古人果然很信这个,因为江母在听到他的发誓后,气得眼皮一翻,差点没撅过去。
“江彻!”
“砰”地一声,案几上的茶杯被拍得跳了跳。
“你到底想干什么?!自打你从西凉回来,就没有给过我们一个好脸色!我们是你爹娘!不是你仇人!现在……竟然还在这儿跟我胡言乱语起来了!”
菊英见她气得唇色都发了白,连忙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儿,“太太,您消消气。”
“可我……我昨晚确实没有碰她。”江铭皓没料到她反应这样严重,也有点心虚起来,“我也没想到,这种事情您还要来管,我这不是为了怕麻烦,就……就敷衍了您一下嘛……”
李凤朝气得牙齿都在咯咯打战,恨不能将茶杯甩他脸上。
之前她的彻儿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去了趟西凉,竟就浑似变了个人呢?
都是情爱误人呀!
“你……你老实跟我说……”染着丹蔻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他,恨不能戳他脸上,“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西凉的王姑娘?在这儿跟我们斗着气呢!啊?!”
“王姑娘?什么王姑——”他脱口而出,几乎是瞬间,CPU急速运转:这个王姑娘,怕不就是原身的白月光了吧?!怪不得,这原身不会就是自己不想结这个婚,却拉了他来替他遭这个罪吧?
太好了!他正愁不知如何搪塞为何不跟那傻姑娘圆房呢。
“啊对!对对对!”他忙不迭应声道。
李凤朝被他这反常的模样儿闹糊涂了,满眼疑惑,眉心突地一跳。
察觉到江母质疑的神色,他明白过来自己这情绪不对,立刻开启了“演员的自我修养”。
“没错!”
他倏地跳起,咬咬牙,把那紧绷突出的腮帮子露给主仆二人看,以示他的“愤怒”。
“我和……王姑娘!我们俩明明真心相爱,都是你们不做人,非要逼我娶那个什么裴璇珠,我根本就不喜欢她!”演着演着,他义愤填膺,似乎真把自己给代入进去了,“这辈子都休想让我碰她!”
“你……你……逆子……你个逆子!”李凤朝脖子都气粗了,手几乎没把案几拍塌。
“你给我跪下!”
江铭皓:“???”
什么东西?上辈子他连自己亲爸妈都没有跪过,竟然还妄想叫他跪着向她认错?嘁!
心里这么想着,那不屑的神情便也流露在了脸上,嘴角一扯,无声溢出一丝冷笑。下意识想要双手插兜,手在大腿边摩挲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古代人的裤子是没有兜的,便双手抱胸,偏过头,只把个冷峻的侧脸朝向江母。
不及他竟是这种反应,主仆二人都懵了。
李凤朝扶着案几缓缓起身,手指着他,嘴皮子直哆嗦,半天抖落不出来一个字。
“你……反了天了你……反了天了!”
“三爷!您行行好儿,就给太太认个错儿吧,您这是……您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菊英看不下去了,连声劝道,可江铭皓还是那副“死样子”。
“我不跪,凭什么?”
“就凭我生你养你!就凭我是你娘!”
*
“夫人!三夫人呢?!”
一个丫鬟匆匆跑入沧兰院。
正在清扫台阶的素约见是太太院里的丫鬟,立刻迎上前去,“姐姐,夫人在和二小姐说话呢,出什么事了吗?”
“快!快!把夫人请出来,三爷和太太吵起来啦!”
房间内。
江宜晗撸着怀里雪白白的小狸奴,歪头打量自己面前这个新嫂嫂。
美,真是美,一双柳叶眉儿似喜还愁,芙蓉生娇靥,纵有千万风情,却都蕴在一双秋水杏眼中。
今儿早上在荣安堂,江宜晗不过夹在人群中瞅了她几眼,便无端端生出许多好感。晨会一散,她就跑到老太君处,将她那只爱猫哄了来,抱过来寻这位新嫂嫂玩儿。
“嫂嫂,你长得可真好看。”痴盯了一会儿,她由衷地夸奖。
璇珠抿唇,低头笑了笑,“哪儿有你说的那样?”
同许多千金小姐一般,裴璇珠自幼养在深闺,她活到这般年纪,见过的人并不算多,来来回回,也就后宅那么些亲戚仆人。顾影自怜,她约莫知道自己是长得不差的,至于究竟有多好看?她还真不敢耻夸。
“真的!”怀里的猫快要溜下去了,江宜晗把它提了提,眼睛依旧黏在璇珠身上,“这么说吧,光是看着嫂嫂你这张脸,我饭都能多吃两碗呢!我哥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天知道他上辈子积了什么大功德,竟能娶到你这么漂亮的妻子。”
璇珠手背贴上那烫红的脸蛋子,闪躲着她追击的眼神,“瞧瞧……我哪儿当得上你这样的胡乱夸奖?”
“哈!哈哈哈!”江宜晗抱着猫儿,笑得前仰后合,“嫂嫂,你可真可爱!”
“成了,快别闹我了……”她越笑,璇珠越脸红,一双水眸连嗔带怯地看向她。
江宜晗敛了笑,怀中的猫猫被她逗得也喵喵叫起来。
“嫂嫂,以后若是我哥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肯定帮你出气!”
璇珠笑了笑,并不把她这小孩子的话当真。
“喵~”怀中的猫儿眯着眼睛,乖巧地叫了一声。
姑嫂两个笑着去逗它,那猫儿懒懒睨她一眼,又转过头去,自顾自舔起自己的爪子来。
二人都被这小狸奴逗乐了,吃吃笑起来。
“姑娘!姑娘!”
“怎么了?”以为是在叫她,江宜晗抱着猫儿转过身。
素约这才反应过来,姑娘已经嫁人了,自己竟还没改过口来,赶紧又朝璇珠道:“夫人,太太房里的清芬姐姐过来递信儿,说三爷和太太吵起来了,叫你赶紧过去劝劝呐!”
抄手游廊下。
素约扶着裴璇珠,急急朝宁禧院赶去,江宜晗抱着猫,也火急火燎地跟在后面。
璇珠的小脚走不了太快,可她心里头着急,只好在素约的搀扶下扭动屁股,速速往前行。
倒是江宜晗轻捷,虽也裹了小脚,可走起路来如同踩了风火轮,怀里还抱着个猫,也不要丫鬟搀,左摇右摆地竟也没摔着,就差没能跑起来了。
还没迈进宁禧院的垂花门,激烈的争吵声便随风传了来。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把我气死在这儿,你就高兴了?!”
糟了!
姑嫂两个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迈过垂花门的门槛儿。
“这裴璇珠,到底哪里不如那个姓王的女的了?你就这么记恨我们?这是连我这个娘也不想认了!啊?!”
四双脚齐齐顿住。
风吹裙裾,荡起潋滟的浅紫波浪,拂过白底绣花鞋,弯折的脚趾骨被刚刚的急行磨得生疼,擦破皮的地方火烧火燎般刺痛起来。
江铭皓冷眼看着发怒的江母,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她哪里都不如,在我心中,王姑娘就是最好的。”
“你……”李凤朝还要反驳,眼神却忽地越过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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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铭皓皱了皱眉,转过头,正看到院子里一行人。
四个女孩儿中,他一眼便望见了她。
袅袅一搦小腰,鹅黄丝绦缠了又缠,绕了又绕,脆弱得仿佛一掰就折。那双脚似乎怎么也站不住,非得叫人搀着。
水汪汪的杏眸望着他,泪花楚楚,不言一字。
莫名其妙地,他感觉自己胸口像被人锤了一下。
璇珠低下头,避开他过于炽热的眼神,扶着素约,迈进了屋内。
江宜晗抱猫跟在后面,一边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她哥。
“阿姑,你莫要生气。”她垂头站在李凤朝面前,温声说软话。
长叹口气,李凤朝倒进太师椅里,“你都听见了?”
“是。”
“既如此,我也不瞒你什么了,是我这儿子顽劣胡闹,他对不住你。”
璇珠轻摇了摇头,“夫君在西凉征战多年,身边自然得有个知冷热的人,璇珠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挂怀。”
她自幼研习《女德》《女诫》,知道妇人生“妒”是七出之条,更乃百害之源。一个有德行的妇人,就应该忧丈夫之所忧,宽怀容人,以安家宅。
“若是夫君实在喜欢,舍不掉那王姑娘,不如就将她从西凉接来,委屈一下人家,将她纳为妾室也可。”
“啥?”
江铭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巴都要惊掉了。可璇珠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脸上看不出一丝不满。
李凤朝倒是听她这一番话,堵在心口的气立刻吞下去大半,“还是你明礼,不像我这个混账儿子。”言毕,朝江铭皓斜出个眼刀子。
“他这是不把我气死不罢休!”
“阿姑言重了,夫君那是血气方刚,又护人心切。吵架嘛,人有时候气一下子冲上了头,说的什么浑话自己都不知道。”
说着,她弯眼笑了笑,小梨涡缀在脸颊上,“可等这口气下去了,再回想起来,这心里头呀,那真是悔得不行。”
“所以这气头上说的话,当不得真。”
李凤朝歪靠着扶手,点点头。
“你别说,我听你呀,就说得在理。”抬头,看向江铭皓的眼神又凌厉了起来,“听听!都说娶妻要娶贤,你就说爹娘给你找的这个媳妇儿,有没有找错吧?!”
江铭皓听完璇珠一顿输出,人早都傻了。
这姑娘面对自己这个薄情寡义的“渣男”丈夫,不仅没手撕了自己,竟还在这儿费心为他开脱?古代女子的“贤德品行”,真是叫他开了狗眼了。
眼前的女子温温柔柔、笑得恬淡温婉,眸中无波无澜,只有尽力维持的端庄与得体。
没有被她的宽宏感动,心中对她反是厌恶更甚了。
原来她被裹住的不止是一双脚,还有脑子。
好在这一通闹下来,以后算是把要和她上床这个事儿给一劳永逸解决了。他宁愿在这个时代找一个大脚的农家女谈恋爱去,也好过和这么个身心双残疾的、有病的女人上床。
“是,这媳妇好,可太好了。”
他语气懒散,甚至还有几丝不屑。
璇珠听得心头一跳,侧过点头,正对上夫君一双斜睨的瑞凤眼。
那眼神张扬飞舞,肆意地落在她身上,眸中没有欣赏感激,竟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些许……轻蔑?嫌恶?
她不确定,慌乱间转过头,琉璃耳坠打在脸上,拍得人隐隐生疼。
为什么?夫君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自己哪里说错做错了吗?有什么地方惹了他不称心呢?
手指暗暗绞着帕子,心在胸腔里直跳。
她不明白,似乎从第一眼起,自己就没有合过他的心意。
7.泪求赐子
李凤朝捋了捋衣袖,靠进太师椅里。
“这纳妾的事儿,暂且就不提了,你这才嫁进来多久?立马就给他张罗着纳妾,也太不像话了点。”
她一锤定音,拒绝了璇珠给他纳妾这个提议。
“是,一切但凭阿姑做主。”
瞧她这幅恭顺乖巧的模样,李凤朝简直满意到心坎儿里去了,又抬眼看了下自己那个逆子,还是那副不服管教的郎当相,脸瞬间就耷拉了下去。
菊英是跟在李凤朝身边多年的大丫鬟,立马体会过来她的心思,朝着江铭皓扮和事佬,“三爷,您就跟太太认个错儿,母子俩哪有隔夜的仇呢?”
谁跟她母子俩了?
心里这么想,江铭皓终究还是忍下了些许不满,尽量控制着表情,撇撇嘴,“行,我错了,是我不该跟您顶嘴。”
“你那是什么态度?!”没有被他的道歉安抚,李凤朝反是更气了,手一拍桌子,腕上的翡翠镯子嗑出清脆的叮咣声。
“你看看你那个不服气的样子,还有把我这个娘放在眼里吗?!”
“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此话一出,不仅菊英倒抽一口凉气,连裴璇珠和江宜晗都惊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逆子……”李凤朝脸气成了猪肝色,“你给我跪下!跪下!”
江铭皓眉头一蹙,转头拂袖就要走。
“夫君……!”裴璇珠忙小步跨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一双翦水秋瞳哀求地望住他,轻摇了摇头。
“干什么你?”江铭皓甩开她的手。
璇珠樱唇半张,却忘了该说些什么。
“江彻!你这是要干什么?!”李凤朝唰地从椅子上起身,对着他桀骜的背影横眉怒目。
冷笑一声,他连头也懒得回,“一群神经病。”说完,迈步就走。
璇珠惊慌地瞄了他一眼,夫君她不敢再拦,可婆母在上,孝字为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夫君犯错而纵容无为。
“阿姑!”
“咚”一声,她跪在了李凤朝面前。
“夫君一时为情所累,冲昏了头脑,以至言语不敬冲撞了阿姑。璇珠在这里替他向您领罪,还望阿姑莫要同他一般见识,若是伤了自己身子,真是叫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万死难赎。”
李凤朝被江铭皓气得差点两眼一翻,却见裴璇珠忽有此举,人又抚着胸口缓过点气儿来。
“快……扶我坐下……”她哆哆嗦嗦伸出手,菊英连忙上前搀扶她,在太师椅上重新坐好。
江铭皓被裴璇珠这一下动静也惊着了,瞪大眼睛跨回来,那结着厚茧的手指几乎就要戳她太阳穴上,“我说你……你这个女的……你是不是有病啊?!你凭什么替我下跪?!谁允许你代表我了?拿这个道德绑架我是吧你?”
“你给我起来!”
裴璇珠被他拽得膝盖拔地而起,可没成想她虽瞧着柔弱,真倔起来也是一头犟驴,江铭皓刚一脱了力,她膝盖便又砸回了地上。
这一下声响,听得江宜晗都直吸气,抱着猫猫的手不由又紧了紧。
江铭皓僵直了身子,一时无言。
面前的女子依旧是低垂着头,眼神柔柔落在青砖上,恭顺的眉眼看不出任何棱角,分明娇弱得一丝力量也无。可她跪在那里,身上就是有一股子韧劲儿,叫他似乎无论如何也摇撼不动。
深深地无力感袭来,还有种说不出的挫败。
“行……逼我……你们都逼我是吧……”手指了指裴璇珠,又指回还在发懵的李凤朝,他咬得腮帮子直发酸。
“好……我告诉你……你爱跪跪,跟我江铭——江彻,半毛钱关系没有!老子不伺候了!”
袖子一甩,他大踏步出了屋子,只留下背后一群女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江彻!你给我回来!”
然而回应李凤朝的,只有一个硬邦邦、气冲冲的背影。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两眼一翻,摔在太师椅里。
“阿娘!你没事吧?!”江宜晗迈着小脚,跑到母亲身侧。
璇珠也想要起身,可麻麻的疼痛由膝盖传来,凝固了她的心神,叫她一下动弹不得。
菊英拍打着主子的后背,又攥紧拳头用力按压几下,替李凤朝慢慢舒气。
“我没事……”她摆摆手,“快……扶你嫂嫂起来……”
江宜晗将裴璇珠搀起来,李凤朝忙朝她伸出手,璇珠会意,牵着婆母的手,在她对面坐下。
“好孩子,叫你受委屈了。”
裴璇珠摇摇头,面上依旧带笑,“阿姑千万不要这么说,只要您能消气,身体康泰,我们做小辈的才能安心。”
“哎……!”李凤朝越瞧她是越满意,“都是我那个孽子不争气,还是你明理,以后夫妻间有些什么事情,还得你多担待。”拍拍她的手,又语重心长起来:“彻儿虽年长你几岁,可还没你懂事,他一个人在外头七年,同我们也是不大亲热了,你看他刚刚冲我那个样子……”
“阿娘……”江宜晗见母亲难过,忙搂着她的肩撒娇,“哥刚那样儿确实太过分了,像中了什么魔怔般,一会儿呀,我去帮你说说他去!”
“罢罢罢。”李凤朝疲累地摆摆手,又朝着裴璇珠露出和蔼的笑,“璇珠啊,你是个好孩子,日后还烦你多包容包容他,就是可能要苦了你了。”
“阿姑这是说的哪里话?这本也是璇珠应当应分的。”
她挤出一丝温婉的笑,可那笑底的苦涩,只有她自己知。
这世上男女之间,多的是盲婚哑嫁,女子能遇着个什么样的夫君,全看一个命。在嫁进来江家前,裴璇珠不可谓不忐忑,江家的门楣和地位摆在这里,她就怕遇到个什么纨绔子或者浪荡哥儿,那自己后半生真是有的折腾了。
可而今这位看来,简直比她所料想的还要出格,这根本就是个倒反天罡的主儿啊!“花天酒地”“烂泥不上墙”诸如品质,在他面前比起来,都可谓不值一提了。
哎,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无论这丈夫是多不成器,做妻子的也得当他主子似的服侍,这便是她从小接受的妇德。
一早上的闹剧,终于草草收场。
江宜晗又抱着猫儿,陪同裴璇珠去老太君处问安了。李凤朝疲倦地合眼,丫鬟在屋子里点上佛手柑,菊英洗净手替过来她按头。
不多时,屋内传来轻飘飘的叹气声。
“你说说,他这去西凉待了七年,怎么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呢?”
“嗨,您也说了,七年呐……这彻哥儿一个人在那荒凉偏僻的大西北,没爹没娘地自己过了七年,说句难听的,难免同您和老爷疏远了。他这又正值年轻气盛,好容易有个情窦初开爱上的姑娘,一回来就被棒打鸳鸯,饶是那裴家的姑娘再好,彻哥儿他这心里头,一时半会儿也迈不过去呀。”
“听你这意思,倒是我们做父母的不是了,没有体谅到他的苦处?”嘴角滑过一抹冷笑,李凤朝幽幽道。
菊英忙退开几步,屈膝行礼,“是奴婢多嘴了,望太太责罚。”
她掀开眼皮子,瞥她眼,“行了,你说的自有你的道理,我也不是不明白。”朝她招招手,菊英会意,又过来继续替她按头。
“他回来是同我们有怨气,这我知道,可即使再怎么样,这成亲前,好歹也是对着我们毕恭毕敬地,几时给我们做爹娘的使过脸色?可你看看他今天……”李凤朝实在气不过,转过头,又朝着菊英倒起了苦水:“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好像他这不是我生的了一样,我不是他娘,倒成他仇人了!简直就是……发了疯了,他今天那真是发了疯了!”
话毕,菊英脸色也不对了起来,“是……真是疯了……”
喃喃着,两个女人的眼神对视上,都凝聚着可怖的震动,二人似乎不约而同地往一个方向猜去了。
“太太……会不会……”斟酌着,菊英终是开了口:“我看彻哥儿今日实在反常,该不会是……鬼上身了?”
身子一软,李凤朝勉强撑住扶手,“别说……我瞧着也像……”眼神空洞洞,她陷入迷茫。
“可这也太荒唐了,哪有人在大喜的日子,沾上这种晦气呢……?”
“太太!我看彻哥儿今早那个模样,怕是被那东西缠得紧!若是再不赶跑,只怕会要越来越猖狂了!”
“是,你说得是!”李凤朝绞着帕子,心越发慌了。
得赶紧安排人,寻个驱魔师过来先。
“去,把迎祥叫来!”
*
荣安堂。
晚膳在两张桌子上摆下,大圆桌是长辈们围坐,小孩儿们便坐在一旁的小方桌。菜色一应俱全,齐齐上桌。
即将开饭前,门房收到三封口信儿,都是家里男人在外应酬,今晚不回家吃饭的消息。
一封来自大老爷江霖,一封来自四老爷江茂,最后一封,来自江彻。
李凤朝听后,又是气得差点没摔筷子。
这自己丈夫不回来,情有可原,他忙于公务,在外交际是常有的事儿;至于这四爷江茂她更是不关心,他本就是故去的老太爷的侧室秦瑛的小儿子,向来风流浪荡惯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没人在意。
可这江彻不归家,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他分明地才新婚燕尔,婚后第一日用晚膳就不见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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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再过分没有的了。
“行了行了。”眼见得李凤朝又要发脾气,老太君连忙出来圆场,“这彻儿在外打了七年的仗,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儿地回来,你们就别总对着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说着,浑浊的眼珠子轻轻一转,落在裴璇珠身上,“这男人新婚第一日便不归家,总有他的理由,该是谁想就是谁想,轮不着你这个当娘的来管。”
她这话不轻不重,没有提裴璇珠一个字,可句句都像是一根鞭子,抽在她脸上。大家也都听出了老太君话里的意思,眼神纷纷往这位新妇身上偷瞥。
裴璇珠端着手,本就低垂的眉眼更是坠了下去,被那众人探究的眼神压着,抬不起头来。
“行了,大家也都饿了,吃饭吃饭。”
老太君一发话,众人纷纷动筷,孩子们更是憋坏了,筷子着急地在碗里扑腾。
裴璇珠拾起筷子,徐徐将菜送到嘴里。江家的厨子手艺或是不差的吧,可她竟尝不出任何滋味来,整顿饭艰难吞咽,味同嚼蜡。
夤夜,月亮快要升到天中。
裴璇珠夜里看书看累了,从浴房洗漱出来,正准备歇下,却见大红婚床上,一块洁白的元帕平铺其上。
望着那块帕子,她双眼发直。
看来,这是阿姑的意思无疑了。
只要他们一刻不圆房,这元帕便会一直在他们床上铺下去。
阿姑她是非要见到元帕落红不可了。
心口堵得慌,璇珠抚着床沿坐下,愣愣发呆,连润肤膏也没心思去抹。
素约过来服侍她歇下,门恰在此时开了。
江铭皓推门而入,脸色如常,身上也并无酒气。只是他一身黑色窄袖骑马装,还沾了不少尘土,一看就是在郊外跑了一整天的马。
他这幅装扮,干练飒爽,瞧着比平时穿长衫时又是另一番模样,似乎是更衬他原本的气质,眉宇间的桀骜恣肆愈发彰显,有种别样的风采,更添十足少年气。
素约一下便看红了脸,想起曾经同姑爷“试婚”那一段经历,再见他时总有几分羞涩。
她福了福身子,绕过他,逃也似的出了房门。
裴璇珠亦是呆望了他片刻,很快,便又戴上一副温婉的笑,起身移步过来,“累了吧?夫君今日这是去哪儿了?”
江铭皓抬手,隔开她过来要替他解扣子的手,“跟你没关系。”
裴璇珠退开两步,一时无措,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连看都懒得看她,他自顾自脱衣服,径直去了浴房。
水声哗啦啦,裴璇珠呆坐床边,身下的元帕如同一块钉板,刺得她血肉模糊。
这才是嫁入江家的第二天。夫君冷眼相待,太婆婆当众敲打,婆母暗地施压……
如同一块被抛入茫茫大海的浮木,恐惧,迷茫,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若同丈夫的关系再这样冷下去,没个孩子做依靠,只恐以后她在江家的日子,会更难熬。
半炷香后,江铭皓一身清爽地出来。
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床边的人,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沓被子,转身绕过屏风,往西边的榻上一扔。
“诶!”
他斜倚着屏风架,手敲了敲那屏风上的琉璃,成功吸引来了裴璇珠无神的目光。
“咱今晚就说清楚,早上嘛你也听到了,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以后也不可能再碰你。咱们就以这扇屏风为界,划出三八线——哦不,是楚河汉界。”
“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咱们互不干扰,和平共处,成吧?”
裴璇珠木木的脸上更是死白一片。
江铭皓见她傻坐着没反应,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跟她说,转身进了屏风内。
还没来得及触到床榻,突地,身后被一股柔弱的力道爆冲。他堪堪稳住身子,差点没栽倒下去。
少女柔软的胸脯贴住他的后背,她两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腰,那么用力,那么用力,用力到几乎在颤抖。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你不会喜欢我……可是求你……求求你……至少赐给我一个孩子吧……好不好……?”
泪水砸向他轻薄的寝衣,一滴两滴,后背温凉一片。
江铭皓浑身的血液倒流,被她肌肤触到的地方如同石化般僵硬。
他不明白,什么样的女人会对着一个男人说出“赐给她一个孩子”这种话。
她甚至管这叫“赐”。
他真的看不懂她。
她有灵魂吗?大抵是没有的,只有一具美丽的躯壳,空洞到他甚至能闻到她芯子腐烂的气味。
他从来没有这么厌恶过一个人,从未。
8.怯雨羞云
屋内,青烟袅袅,鸾凤衔珠博山炉烧出清雅的柑橘香,舒缓安神。
可是江铭皓却放松不了丝毫。
少女的身子散溢着百合馨香,柔若无骨,似水般漫漫包裹,又似滑腻的蛇将他缠绕。
脊背愈发僵硬,小腹不觉一坠。
“放手……”
青筋绽在额头,他隐忍着咬牙开口。
他毕竟是个男人,这很难遭得住。
裴璇珠吸了吸鼻子,手臂将他缠得更紧了,浑身也抖得更厉害了。
怯懦的人一旦迸发出孤注一掷的勇气,便能比蚂蟥还要咬人得紧。
她本质是个执拗的人,江铭皓算是见识到了。
大掌抚上她纤弱的手背,轻轻握住她的削葱指,放软了声音:“听话,先把手放开,好吗?”
听他软语相劝,璇珠瞬间卸了力。
江铭皓暗舒口气,拨开她的手,转过身来,却撞入姑娘一双泪汪的眼中。那眸中波光点点,溢出盈盈的哀戚,黛眉轻蹙,似被水模糊了的远山,泼墨画般的韵致,漾出几丝易碎的美。
美人愁靥,纵使英雄亦应断肠。
何况江铭皓还算不上英雄,肉体凡胎的男人罢了。
恍惚间,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然看得出了神,却被破罐破摔的裴璇珠捕捉到了他那离魂的空隙,玉臂环上脖颈,踮脚吻了上去。
那竟或算不上一个吻。
唇与唇相贴后,她一下不知该干些什么,踮起的小脚无措着,在地面轻点两步,摇摇欲坠。于是环着他脖子的手更用力了,抿住唇,只是闭着眼,静静贴着他的。柔软,烫热,很新奇的触感,她从来没有和男人如此狎昵亲近过。
心砰砰狂跳,一股热流在血液中流窜。
她觉得自己脸都在发烧,可面前的男人还是半点反应都无,自己大抵是不会挑逗人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泛上来,她眼眶酸酸,身子倏地软了下去,就要打退堂鼓。
几乎瞬间,大掌按住她的腰,撞上他结实的腹部。
贝齿被撬开,大舌挤进齿缝中,往她口中直捣黄龙。
她被迫张嘴,下巴艰难地抬起,那羞怯的、躲闪的小舌被蛮横地勾出。似是在撞击、又似是在烈舞,软的,热的,滑溜溜地钩缠着她的,又被从她的口中吸到了他的口中。
“呃……”
轻吟难耐,泪珠坠在眼角,洇湿了一片绯红。修长的脖颈仰着,头几乎要拗过去,却又被他一个大掌固住,狠狠吸食着她,不容一丝逃脱的余地。
身体有了些怪异的反应,她说不出来,只觉天旋地转间,被他一个打横抱起。
纠缠的躯体滚入鸳被,不过片刻功夫,两件碍事儿的寝衣便褪到了床下。
海棠抱腹被挑开的刹那,她终究还是双手环胸,闪躲着他过于掠夺的目光。
“手拿开,让我看看你。”
原来他耐心起来的时候,是这么温柔。
温柔到她几乎要被蛊惑。
执着地环住胸,她摇摇头,耳垂红得能滴血。
顶不住头上烈火灼烧般的目光,她干脆地偏过头去,脸埋进锦枕中。
乌黑的发丝寥落,贴在雪腮边。美人不仅脸颊泛红,连身上菲薄的白皮也染起靡靡的浅红,像胭脂在水中荡开,异香弥散;又似一片初绽的海棠,落入掌中。
美,他该说什么好呢?
原谅他的词汇贫乏,他无法调动言语,却只想用口舌品尝。
炽热的呼吸送到锦枕中,璇珠还在埋头羞涩,耳垂忽地被一片濡湿含住。一个哆嗦,她身子一软,便被他掰着肩膀正过来。
绵绵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还有她因紧张而抿出的梨涡。
“没事的,慢慢来。”
他像个耐心的先生,一点点引导,吻从她的脖颈一路流连。
心头痒痒的,像有羽毛在轻挠。
分明是羞恼的,却又说不出的舒服。
心防渐渐卸下,身子被不知从何而起的空虚催发,忍不住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腰。她将他搂得紧紧的,小脚贴上他坚实的小腿……
江铭皓一个震悚,突地僵直了身子。
那是什么?四个压扁的脚趾贴在他的皮肤上,又松又软,像萎缩后又被压得扁扁的肉饼……
一股酸沤气从胃部直冲口腔,瞬间便委顿了下去。
“夫君……?”
刚刚还在动作的男人忽地僵硬了,璇珠怯怯开口唤他,但见他脸色不豫,像是被人喂了一口苍蝇。
“唰”!
江铭皓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大口喘气。
璇珠呆住了,她撑起身子,只能看到他宽阔如山的脊背,块垒分明的肌肉在急促的呼吸下微微起伏。
纠结片刻,手抚上他的肩头,“明昊……你没事吧?”
江铭皓脊骨一僵,被她手按住的地方都在发麻。
江彻,字明昊。
刚刚二人都已经如此亲密相对了,她便试着唤一下他的字,真好,他们终于可以更进一步了。
倏地,江铭皓从床上弹起,捡起地上的寝衣,丢在她身上,“自己把衣服穿好。”
他胡乱套着衣服,仓皇地转过屏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在西边的榻上躺下了。
璇珠搂着空荡荡的锦衾,莹白的身子裸/露在空气中,两眼空茫地神游天外。
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博山炉还在轻缓地吐着香烟,屋内一室馥郁,却也逼仄到令人窒息。
被子拉高遮过胸口,试图掩盖那被抛落的羞耻。然而还不够。她将被子裹到肩膀,委屈地缩进锦被中,那上头交颈的鸳鸯正昂头凝视着她,凝视着她的狼狈、咬出血痕的嘴角、还有渐渐滑落的晶泪。
江铭皓躺在榻上,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发怔。
小腿肚子抽搐,那只非人类的畸形小脚的触感仿佛还残余在皮肤表面。他知道自己很过分,哪有人在这种时候把姑娘一个人丢床上?可……他受不了,一点也受不了,他无法去挑战自己的本能。
侧耳去听,屏风那头,寂静无声。
可他知道,那个傻姑娘又要偷偷躲着难过了。
“呜呜呜……”
半晌,拔步床内飘来丝丝缕缕的呜咽声。
这次,她终究是没能把哭声咽下去。
娇柔的声音哽咽、破碎,叫人轻而易举听出里头拼尽全力的隐忍。
她咬着大红鸳被,他们新婚的喜被呀,一点一点,将哭声往外送。
幽幽怨怨,凄凄切切,渗透了寂静的夜空。
他干脆地将被子闷过头,合上眼睛。
眼前浮现她娇羞的花容,心依旧平静不下去。
江铭皓,你可真该死!
身体里的兽/性被少女勾出,他刚刚想着,那就给她一个孩子好了。反正这具身体、这上面的所有DNA片段,都不是他江铭皓的。
但……他做不到。在被她小脚贴上来的刹那,他甚至都硬不起来了,他能怎么办?
哭声还在盘桓,又不时弱下去,似是被牙齿咬住了,狠狠往回憋。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
应该要去安慰她的,可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或许啊,她就不该嫁给自己,若是嫁给这个时代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对她那双“美丽”的小脚爱若珍宝。
遇人不淑,大概连她自己都是这么想的吧。
*
又是一张干净的元帕递来了宁禧院。
这已经是新婚后的第八张了。
朝廷给江彻的婚假休沐有十二日,今日,他便要重新去府军卫上值了。
连休沐的时候都没有搞定圆房的事,还指望着他被公务分散了精力后,能进展更快些吗?
“这个裴璇珠,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凤朝看着那张白白净净的元帕,气不打一处来。
“我夸她懂事懂事,可她这也懂事太过了吧?都成婚这么久了,连个丈夫的人都搞不定,她这些日子到底都在瞎忙些什么?”
菊英见太太生气,连声附和几句,又适时地提点到:“太太,这夫妻敦伦一事吧,光靠一个人也是不成的,彻哥儿那个中了邪的样子,您也知道,我看别说是三夫人了,就是太太您亲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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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马,也招架他不住哇。”
叹口气,李凤朝被拉回点理智,“你说的也是。”
江铭皓最近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是变本加厉了起来,整日地在街上打马招摇,招揽些狂朋怪侣冶游嬉戏,饭都没在家里吃过几顿。
你训他吧,他张嘴就是“你别管”“你管不着”“你怎么这么烦”,气得李凤朝是睡觉都合不上眼。
这事儿都闹到了老太君跟前儿,可她怕是老糊涂了,只知护着那个不争气的孙儿,“我看彻儿在西凉时都好好地,一成婚就成了这样,那裴璇珠管不住丈夫,你们还总说她好,好什么好?”
老人家年纪大了忒护犊子,只一昧把怨气撒到裴璇珠头上,跟她说也讲不明白。
“这事儿可不能再拖下去了。”李凤朝是越想越急。
江彻今日便去上值了,若是在家里闹闹倒还罢了,就怕他在当差时也撒泼耍疯。他年纪轻轻就担任府军卫的头领,整个宫城的禁军守卫都把在他手中,事关紧要,就怕稍有差池,引来杀头的大罪都有可能。
管家迎祥已经叫巫师算过了日子,拿江彻的八字合出来的,八月初七,事宜驱魔。
“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八月初一呀太太,济仁堂的药铺今日开堂会,还邀咱过去听呢。”
济仁堂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药铺,百年老号,江家对其多有照拂。因着江家三房江丰是宫里的太医,替宋家济仁堂拿到了“宫廷御制”的供药渠道,两家关系密切,常有往来。
“八月初一……”李凤朝掐着手指掰算,“那便是还有六日,还有六日便好……”
“娘!”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院子里传来,李凤朝抬眼去看,却见自己那淘气女儿正挽着裴璇珠,急急踏上台阶。
璇珠迈过门槛,向江母福身行礼,“问阿姑安。”
“行了,今儿早上不是才来请过安的嘛,不必拘礼,坐吧。”
口中如是说着,心里却对这媳妇的知书达理很是满意,她每日晨昏定省从未落下,侍奉自己这个婆母着实尽心。
只可惜……哎!要是能在驭夫之术上再开开窍,便好了。
“娘,今日不是要去济仁堂听堂会嘛?我和嫂嫂来候您去呐,您快点的。”
“瞧瞧,这小丫头片子,倒支使起我来了。”李凤朝笑着指了指她,口中埋怨,眼底溺爱。
“哎呀娘!您就快点快点嘛!”她跑过去,推着她娘的肩膀撒娇:“我还要等着看陆小楼的戏呢,错过了您可赔不起!”
“你这丫头。”李凤朝点点她的额头,“为个戏子还来你娘跟前撒泼呢?那陆小楼这种角儿,都是放后头压轴、压台,急什么?”
笑着跟女儿呛声,却也拗不过她的缠磨,“好了,我去换个衣裳。”说着,审视的眼神落在裴璇珠身上。
但见她半倚扶手,一身沉香色妆花袄裙,素雅低调,不妖不艳,头耳的首饰贵重,却并不繁复招摇。
心中暗暗点头,对她这身装扮颇为满意。
她既已嫁入江家为妇,今日又是头一次出门面见外人,若是一上来就装扮得倩丽鲜亮,倒真要叫她担心她是个不安于室的女人了。
还好,她这身打扮算是恰当得体。
唯有那对耳坠。
荔枝红,琉璃丁香,伴着雪色的腮边摇摇晃晃,在全身上下一片的暗色着装中,过于打眼。
衬得少女薄施粉黛的容颜,娇美惹人。
“你那对耳坠子,晃得我眼晕。”李凤朝扶着菊英的手起身,“换了它。”撂下这句话,她转身进到里屋,换衣裳去了。
璇珠抿了抿唇,手触到耳垂,缓缓摘下两只耳坠。
这确实是她的一点私心。
哪个姑娘不爱俏?但她也知道,既已嫁做人妇,又是外出见客,不宜艳服,但宜庄服。
可她到底忍不住,挂上这对红灿灿的丁香耳坠,一点小心思罢了。
然婆母眼尖,终究不喜,如此,她便不敢拂逆了她去。
手心拢着那对耳坠子,连同她一整颗爱美、爱俏的女儿心,被静静掩埋在了黑暗中。
9.招蜂引蝶
休完了十二日的婚嫁,江铭皓要开始正式上班了。
上班?何其陌生的一个词,他前世才是个大三生,逍遥闲散、游戏人间。没成想穿来这古代,还得做个老老实实的上班族了。
不老实不成啊,原身江彻被皇帝任命为府军卫副指挥使,这工作可不简单,府军卫是皇家的亲卫,负责宫廷守卫、城防巡查等,离皇权势力颇为亲近。他这个副指挥使又是府军卫的老二,这要是不小心出了岔子,怕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自己刚捡回来的命,可不想又随随便便弄没了。况且古代喜好搞株连,若是自己一着不慎,很有可能就要连累了江家人。
想着想着,他猛然感觉到自己使命的重大,肩上瞬间有了担子。
这在前世是从未有过的。
换上一身绯袍狮子补服,他打马来到了办公地点。
府军卫公廨离宫廷很近,就在皇城之内,承天门西侧。官署外的两侧立有两座石狮子,东边一排拴马桩,有身着盔甲值班的卫兵见他下马,赶忙替他牵过马绳。
这架势,太威严肃穆了,不敢像在江府那般肆意,他端正了仪容,迈入正堂。
进去之后,立马就懵了。
该死的!他不知道办公室在哪里呀!
正堂有力役在清扫地砖,见着副指挥使大人来了,忙行个礼。
“咳咳。”他清清嗓子,“本官的办公室打扫了没呀?”
办公室……?那小役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大人是说您的签押房吧?”
“嗯嗯,对,就是那里。”
“一早就清扫过了。”
“现在再给我去扫一遍。”
那小役又呆滞了,不过副指挥使大人发话,他自然是不敢质疑,连忙把着笤帚,匆匆往后面的签押房走去。
江铭皓微微一笑,赶紧跟上他的步伐。
认清了办公室的门,江铭皓坐到案桌前,开始翻看起了办公桌上的物品。
“江大人,胡大人有事,差您过去。”
有下属过来传话。
他不认识什么胡大人,但既然是敢指使他起身过去的,必然是江彻的领导。江彻已经是府军卫的二把手,那么他的领导,肯定就是府军卫的老大——指挥使大人。
敲开指挥使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江铭皓迈步进去,垂手立在指挥使的公案前。
“这个,你拿回去好好看看。”指挥使递给他一份手札。他一脸浓黑的胡髭,人长得虎虎生威,往那儿一坐便如泰山压顶。不愧是战场里杀出来的武将。
江铭皓接过,皱着眉头去辨认封面上的一排竖字,“战车营革新谏议疏。”
这什么意思?叽里呱啦的看不懂。
“没错,这是陛下昨日刚下的旨意。北边的局势越发动荡,乌萨尔族频繁侵扰我朝边境。陛下遂采纳了严臻的建议,重新训练战车营,以防草原骑兵来犯。”
训练战车?
江铭皓虚眯了眯眼,心中陡然一颤。车,这是他最了解、最热爱的事物,虽然现代赛车与古代马车构造相去甚远,但既然同属于“车”,某些原理却依然共通:例如抓地力、转弯的时机、速度的把控……某种热潮又在心中升腾起,强烈地翻滚着。
看他发愣半天不回话,只当他是有疑惑,胡明尧立刻解释道:“正所谓‘车敌骑,骑敌步’,我们中原练不出北方草原那样剽悍勇猛的骑兵,陛下便也是想,让我们府军卫重新训练一批战车,或可有奇效。这训练战车的事,我就全权交由你去做了,把我拟的这份草案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是,属下明白。”
江铭皓携着那份手札,从容回了签押房。
把这事交予他来做,这群技术盲流的古代人可真是找着行家了。
望望封面上的繁体字,他勾起笑。还好,繁体字可难不倒他。港岛一直还是沿用的繁体,虽说与这个朝代的字体还是有些差异,但差异不大,有些字连蒙带猜也能看懂。
信心满满地翻开文书,他立马就傻眼了。
这……这这这!他怎么忘了,古代的书写都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呀!这一溜串的字下去,头晕眼花,根本不知道上头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鬼话。
完了完了完了……
心慌意乱间,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在这种时刻,竟莫名最让他有安全感的人——裴璇珠。
宋家大宅。
戏台已经搭好,不少宾客皆已落座,有孩子们围在周边打打闹闹,甚至还有那胆大的要往后台里钻,被宋家的家仆往外拦。
一片热闹喧阗。
台下的坐席分男女宾,中间竖以一道丝织步障,将隔未隔,若隐若现。席间的男女或遥遥相望,颇有烟笼寒水月笼沙之朦胧意趣。
这还是璇珠头一次在外面听戏。
裴家家风严,她做姑娘时很少出过大门,都只有自家办堂会时能跟着在裴宅里听一听。一下见到这么多外人,她有点子新鲜,但也不免局促。
尤其是,刚入席不久,她总隐隐约约直觉,丝步障那头似乎有道目光刺在自己身上。这感觉不强烈,可就是无形中,叫人觉出被钳制的窒息来。怕失了礼数,她甚至都不敢去仔细张望。
江宜晗便自在多了,一下夸这个姐姐的簪子漂亮,一下又跑去逗弄老太君的猫,最后又蹲在大嫂张知年面前去摸她圆滚滚快要待产的肚皮。
“小淘气,你可当心着点,别给你嫂嫂碰着了。”老太君看她莽撞,忙不迭出声提醒。
“知道知道啦!”江宜晗脆声应道,“大嫂肚子里的可是您的宝贝,我哪儿敢碰坏了?”说着,手在她肚皮上轻柔地摩挲,“宝贝宝贝小侄子,我是你的姑姑呀,你可要乖一点,不要叫你娘吃苦受罪哦。要是听到我说话了,你就踢一踢你娘。”
众女眷被她这痴相逗乐了,纷纷笑起来,连张知年都无奈,笑着去捏她的鼻子,“你呀你呀,到底是想叫他对我好,还是叫他踢我哦?”
江老太君亦是直摇头,“说你是淘气鬼,一点都不遑多让。”
老人家嘴上说着埋怨,心里头听江宜晗叫这一声“侄子”,可是高兴坏了。
张知年嫁的是江嫁大房的长孙江誉,成婚后育有一对双胞胎女儿,还没能生出儿子。老太君可是太盼着她能给自己生一个曾孙子了。
“哎!动了动了,他真踢我了!”江宜晗惊喜地叫着。
“嗬!这劲头,说不是个小子,谁信呐?!”
众人又是一番哄笑,老太君更是乐得不行了,“瞧瞧你这鬼丫头,以后嫁进了人谢家,可怎么办呦?我都替他谢家发愁。”
这下,真轮到大家笑话她了,纷纷把揶揄的眼神投向她。
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她红着那圆润润的脸蛋子,扭过身去,“奶奶,不兴你这样臊自己孙女的。”
“哎呦呦,看样子,倒还是我老人家的不是了?”
众人又是陪着笑。
裴璇珠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将江宜晗的羞赧尽收眼底。她虽说小自己几岁,可人生得偏丰腴,两颊肉鼓鼓的,血气充盈,一双大眼睛灵得很。十四五的少女,如一朵富贵花,含苞待放。
瞧她这小女儿的娇嗔状,未经人事的少女,对爱情总是憧憬的。
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裴璇珠心底不由倍觉酸涩。
敛了点笑,江老太君又瞥到在一旁默不吭声的裴璇珠,“璇珠哇,这你和彻儿也该抓点紧了,别落后你哥哥嫂嫂太多,当早日为我们江家开枝散叶。”
李凤朝心一跳,抬眉觑她一眼,这元帕无喜的事好险只有她知道,可不敢叫老太君再掺和。
“是,谨遵太婆婆教诲。”
她起身行个福礼,方才又入座。
老太君也没再看她,只侧身继续同长孙媳张知年说笑去了,听到高兴处,还不时露出会心的笑。
江宜晗察觉出奶奶的偏心冷落,又紧挨着璇珠坐过去,挽着她的手,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
申时初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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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开鸣。
等了许久的好戏终于上场,那青衣扮相的男旦往台上一站,众人立刻高声欢呼。女宾席尚且矜持收敛些,男宾席那边更是掌声鼓得擂天动地。
众宾的目光纷纷被台上的伶人吸引了去,裴璇珠却只觉如芒在背。
那道窥视还在。
趁着大家都专注看戏去了,终于,她深吸口气,悄悄、慢慢地侧过头,往男宾席那边斜吔去。
只这一眼,呼吸骤然一紧!
男人的目光如同猎豹般直穿丝线而来,直刺刺地钳住她慌乱的眼睛,与她对视上的瞬间竟也毫不回避,反而缓缓,勾出一个浮浪的笑。
璇珠吓得回过脸,簪上的珍珠流苏撞出轻微脆响,她急喘了两口气,雪腮蔓上些许潮粉。
这人她认识,在江家的时候打过几次照面。
“四爷,您在看什么呢?好好的戏不听,眼睛往哪儿瞟呢?”
王公公注意到了江茂的反常,凑过去捅捅他的胳膊。
王芳王公公是江家堂会的座上宾,只因他与江家四子江茂向来交好,近来在圣人面前颇得青眼的他才时不时地来光顾一二。
手中的玉骨扇挥舞,江茂飞眉一扬,上挑的细长眼嵌一对琥珀色瞳仁,牢牢锁住步障那头的纤巧身影。
她规规矩矩地端坐交椅上,八褶裙的裙边触到脚踝,一双秀气精致的小脚整个露出,彻底曝于人眼前。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踪处。”念着念着,他忽而摊开手掌,捧到面前,似在欣赏着手心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纤妙应难说,需从掌上看。”
王公公愣了半晌,捂着鼻子笑他道:“四爷,你这神神叨叨地念的些什么呀?”瞧他那副沉醉样儿,也知晓他这人的作风,“怎的?这是又看上隔壁哪家的小娘子了?”
江茂勾起一个笑,直摇头,“非也非也,此非小娘子,真乃凌波仙子也。”
受不了他这故弄玄虚的劲儿,王公公往步障那头扫一眼,朦朦胧胧、模模糊糊间,在一众衣香鬓影的女宾中,他也是一眼便锁定到了那位佳人身上。
不得不说,她确实美得太突出,仪态和容貌倒先放一边,只那一双袖珍到难得一见的小脚,便足以勾人摄魄。
时人好小脚,尤其是在文人墨客、达官显贵、世家子弟中,更是风行赏玩女人的小脚。江茂常年混迹风月场,狎妓冶游,声色犬马,是个中老手,由精此道。
王公公虽“男风不再”,但对于女人的小脚,玩弄得却是一点不少。
有文人名“山湖客”者,在自己的著书中将女子的小脚分为“三等九品”,时人争相传颂,以为准则。
脚分三等,依据其大小、形态、气味、颜色、触感等等,可划为“铜莲”“银莲”“金莲”,三等之中又有九品,各各细分,自不必说。
“嗬,好一双金莲足呀,倒是难得一见。”王公公低声感叹。
“珍品,珍品呀……”江茂呢喃着,眼神又从璇珠的脸上滑到她那双足上。
光看形态,的确可堪“花金莲”,上品中之上品,就是还需脱了袜子,进一步品鉴。不知握在手中把玩、再捧到鼻下细嗅,又该是怎样一种光景?
江茂合上眼,深深吸着气,头拗过去、又拗过去,几乎快要沉溺在那无边无际的想象中:
裹脚布一层层解开,再将她的小脚捧在掌心,嗬,一只手就能包住,堪堪握在掌中,细、软、柔、滑。手指轻抚过她弓起的脚背,再揉按她软趴趴的四根脚趾,绵软得想叫人一口亲上去……
啊……再放到鼻子下细嗅它的味道,不知该是怎样的馥郁?是否如同侄媳妇的人一般,清雅芬芳?
腹部蹿起一股热流,他倏忽睁眼,浓重的眼神再次落在丝步障那头的女子身上。
曲终人散,堂会结束。
如坐针毡了一下午的裴璇珠终于起身,扶着李凤朝便往外走。
江茂扇子一合,悠悠起身,也寻着那道窈窕身影,跟了过去。
10.才女裴氏
“那陆小楼不愧是名角儿,这身段、这嗓音,实在没得说,我都被他唱哭了。你瞧我这帕子……”
一群女眷在丫鬟的陪侍下纷纷往外走,江宜晗还在叽叽喳喳地,同身边的人讨论起刚刚的戏。
出了府门,看得母亲已经上了马车,她忙道:“阿娘,我想去街上转一趟,添些胭脂水粉啥的。”
李凤朝打起帘子,探出头来,“你前儿才去过的街上,这才过了几日功夫?一个大家闺秀见天地往街上转悠,成什么体统?!”
江宜晗绞着帕子,不悦地努努嘴,眼神瞟到一旁的裴璇珠,搀住她的胳膊,“那我陪我嫂嫂去,她来咱家这才是头一次出门,我们姑嫂俩要出去街上转转,透透气去。”
璇珠没料到小姑子会突然扯上自己,求问的眼神投向李凤朝,心中升起些隐隐的期待。
“成吧成吧,别在外头转太久,早点回来。”
她把帘子合上,自己在马车中坐定,叫车夫扬鞭走了。
璇珠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这么松快过了。
街市上熙熙攘攘,吆喝声、砍价声、说笑声……声声入耳。
她做女儿时,便鲜少出门,如今是瞧什么都新奇。
率先走入多宝阁,姑嫂两个在里头挑挑拣拣,江宜晗捻起一对祖母绿耳坠,挂到璇珠的耳垂上。“嫂嫂,你戴这个真好看,更衬你肤白了!”
璇珠在镜子里瞧一眼,也觉这绿宝石光艳照人。
就是太惹眼了。
“算了,这不大衬我的。”她将耳坠取下,默默放回去。
“不会呀!我瞧着好看得很!”江宜晗见她刚刚眼底的喜色,分明是喜欢的,还想给她挂回去,却被璇珠躲开了。
自觉没趣儿,她自个儿挑拣了一大堆首饰,个个的鲜亮华美,包好后叫春菱拿在手上,终于又携着璇珠,去到她真正目的地。
“到了,就是这儿。”
璇珠抬头,铺面上的门匾写着“翰墨坊”三个字。
这家店她是知道的,经营些书法字画、文房四宝生意,她也曾送过一些画来这里装裱。
店里零星有几位客人,见到二位身着绮绣的小娘子,不由撇头多看了一眼。
书坊老板一见是熟客,忙迎上来,“江小姐,贵客贵客呀!”看到她身边面容陌生的妇人,暗自惊艳了一瞬,也不敢多问,只堆着笑向她道:“店里近日新收了几幅好画,就有您上次问到的蒋丞子的大作,江小姐是否照旧,咱们二楼雅间看座?”
“郑月卿的画,你帮我问到了吗?”
书肆老板露出副莫测的神色,“那郑先生的画,哪儿是我们这儿能清轻易得着的呢?都在圣人和权贵的手中收着呐。”
“好吧。”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她失落地应下,又扯了扯璇珠,“嫂嫂,咱去楼上看看吧?这下头没有什么好东西的。”
“原来这位是三夫人,失敬失敬。”
听她叫嫂嫂,胡老板一下知晓她的身份。裴江两家的婚事惊动了整个京城,坊间都有风闻。
“胡老板不必多礼。”璇珠笑着应他。
其实论起来,璇珠同胡老板也算是老相识,之前她做姑娘时也光顾过“翰墨坊”几次,只不过当时她还未出嫁,按着裴家严厉的家风,都需戴着幂篱上街。所以这第一眼,胡老板并未认出她来。而今已为人妇,她方可大方地露个脸儿来。
“没事,我先在这下头瞧瞧吧。”
璇珠对这些书画很是感兴趣,已经仰着脖子观赏起来。
刚刚在街市上,她对那些其他摆卖的物品都只是新奇地一扫而过,可自从进来这书画坊,她眼睛就黏在这些画作上没下来过,看得格外入神。
江宜晗伴着她看了会儿,自觉下头的便宜画没趣儿,“嫂嫂,那我先上去了,你就在这里继续转转。”
“嗯。”璇珠点头应下,眼睛已经被一副画作悄然吸引。
江宜晗牵住丫鬟春菱,自个儿往楼梯上去。
裴璇珠只沉浸在满墙的书画中。
素约瞧她这痴样儿,默不作声伴她身侧,可只她能感觉到,自家夫人走到哪儿,周围那些眼神便跟到哪儿。
她心有不悦,只默默替她挡去一些眼馋的目光。
突地,璇珠在一副画前停下,久久驻足。
“姑娘,可是这画好?”素约问她。
眼神描摹着这幅画,璇珠唇畔含笑,点点头,“佳作,上品。”
“嘁!”
店里,有人发出一声不太友好的嗤笑。
主仆二人皆被吸引得转头。
“夫人浅见了,这屋子里头这般多名画好画,可您偏偏盛赞上一幅连个落款都没有的画,如此平庸之作,夫人何以品出佳作之质来?”
但见那人头戴方巾,身穿靛色儒衫,一副年轻文人做派,只昂扬的神色间透出几分自得与不屑。倒叫素约更是不忿了。
她想起夫人小时候来,那些个表兄们也是这样,故意揪她小辫子、藏她鞋子,非要把她弄哭了他们才高兴,好引起她的注意来。
依她看,这位少年人也不比那些稚子高明到哪里去。
璇珠也不恼,只浅浅一笑,“还请公子赐教,何以见得此画平庸?”
那人见这小娘子恭恭谨谨,一派平眉顺目的谦虚,更是挺了挺胸膛,手往墙上一排排指过去,“这一幅,宫廷御用画师——高渐声的《鹤鸣丹霄图》,线条工整精巧,用色华丽大胆,此乃精品。”
“确实。”璇珠笑着点头,梨涡浅浅,并不驳斥他。
“再看你左后边那一副,元阳三杰之首——陈禹芳的《麻姑松下骑鹿图》,此子最擅画人,却见这幅画中,笔落生风,麻姑栩栩如生,那超然世外的隐逸神采,真乃人神莫辨也,此不妙哉,妙哉?”
“说得好呀。”店中有其他看客,甚至鼓起了掌。
璇珠听完此一席话,但笑不语,不再急着认同。
那人见璇珠不答话了,更为自鸣得意起来,只以为她是被自己说羞惭了,八成还在心里暗自佩服起了自己哩!
“嗨,谭某无意冒犯,夫人莫要见怪。”说着,他起身向璇珠作个长揖,“只是……尔妇人久居内室,对这些文人名士的作画甚为陌生,倒把那不值一文的作品抬高了,也属人之常情。”
这人真是!好人坏人可都叫他做了呢!
素约气得就要上去辩驳,却被璇珠抬手拦住,“方才这位公子品的画,确实不错,我亦以为然。可是否就因为这幅画没有落款,出自籍籍无名之辈,其造诣便一定低于那些名家之手呢?”
此话一出,那年轻人似是更觉好笑,自以为狂放地豪笑两声,“那不然呢?买画品画,看的就是作画之人的名气,否则谁还去买?有什么收藏价值?岂不白往里头扔银子?”
店中不少人点头称是,却也有人只捋着胡子不作声,似乎对他这话不以为意。
胡老板则手执毛笔,毫尖的墨汁都已干硬,竟还浑然不觉,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璇珠低头一笑,暗叹“俗人一个”,这才缓缓抬头,道:“我以为,品画之说,下为品‘形’,中为品‘技’,上为品‘意’,倒也从未曾听说,还要品画的‘名气’的。”
“但说这幅画。”她声音不疾不徐,清如珠玉相撞,又有几分柔滑,三言两语间,便叫人一下听进去了。
“起笔陡峭峻刻,非为常笔,但有殊异之趣;行笔如云似水,流畅利落,单此‘技艺’,便为上等。更不用说这幅画的构思之妙,山水遥望之间,松石间杂之下,不见人影,唯见一束绳老牛,摇耳甩尾,低头啮草。”
众人随着她娓娓道来的声音,也去细品起这幅画来。
“老牛束绳,则其当是有主;然在远离村落之处独自吃草,说明主人或是个贪玩孩童,丢下它,或于溪边戏耍,或在松下休憩。此画未着一笔描摹画人,然孩童的天真淘气,跃然纸上,再衬以这皴墨笔法画就的山松溪石,真乃一副世外桃源图。望之,则令人心旷神怡,涤荡污浊,胸中清透。”
“好好好!妙哉妙哉!”
众人还处于愕然中,却见胡老板不知何时已撂下笔,使劲拍起掌来。
“高手!夫人真乃高见呀!”他快速绕出柜台,朝着裴璇珠一个劲儿地称赞,急忙忙走来。
璇珠亦是愣神,何尝受过此等赞赏?恍觉自己刚刚在一群外男面前多言了,又羞得低了低头,小梨涡在嘴角边忽闪着。
“这画呀,说来还真不寻常!”
似是感慨于得遇知己,胡老板都兴奋得手之舞之,滔滔不绝起来:“这确实是出于一位名家之手,呃……只是这位画师行事向来特异,他当初将这画送来,特地未在画上盖印署名,就是不想‘因名害画’。他不愿人家追着他的名头去买他的画,便隐去姓名,只等着夫人这样的知音,来品出他画中之妙呀!”
“荒唐!”
那年轻儒生见被损了面子,硬声打断,“哪位名家却有这般无聊?”
胡老板笑着朝他拱了拱手,“公子,确有其事啊。”话毕,做了个邀约的手势,“在座的各位都是好画之人,不若大家上前来品鉴一番,看有谁能判出这画是出自哪位当代名家之手?”
众人也是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凑上前来,围在画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璇珠见有男子靠来,匆匆迈着莲步,饶过对面去。
胡老板上前,饶有兴味道:“依夫人之见,当是哪位画师之作呀?”
那些正在讨论的男子又别过脸来,擎等着她开口。
“依我的粗浅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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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走笔与意趣来看,似是同郑月卿郑先生颇为相近。方才又听胡老板说他刻意不署名,留待人观赏,便觉这放浪怪诞的行迹,更像是他所为了。”
郑月卿?!
众人面面相觑,又是窸窸窣窣讨论起来。
“你别说,还真像是他会做的事儿。”
“那可不,要不怎么说是大邺第一怪杰呢?当初圣上征召他入宫,这才画了没几个月,便说受不了那宫廷御画的拘束刻板,嘿!直接笔一扔不干了!这宫廷画师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呐!”
“我看像,仔细一瞧越看越像,是郑先生的风格。”
“这要真是郑月卿的手笔,那刚刚那两幅高渐声、陈禹芳的画,加起来都不值它一半的价儿啊!”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点名他刚刚品鉴过的两幅画,说得这年轻儒生羞臊不已,声气儿都虚了,“那胡老板,所以这画的作者……?”
老板捋着胡髭,朗声大笑,“正是郑月卿,郑先生!”
此话一出,犹如水跳油锅,议论声沸腾,众人看向裴璇珠的眼神也由一开始的容色打量,转为一种暗暗的欣赏赞叹。
那年轻儒生更是憋红了脸,像一只熟烂了的柿子。
“夫人!你可真厉害!”素约高兴地扯了扯她衣袖,雀跃道。
璇珠朝她略笑一笑,面上并无骄色,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儿,只当是寻常。
胡老板着人取下那幅画,笑着捧到璇珠面前,“夫人,郑先生说了,谁能看懂这幅画,便赠与谁。还望夫人笑纳。”
“这怎可?”璇珠惊得就要推拒。
这可是郑月卿!她自小就最仰慕的画师,不能说是不欣喜的。可他的画市价太高,这样白拿人家画,到底不合适。
“郑先生说了,画本无价,是人心非要拿金钱去尺量它。他卖画卖的是‘郑月卿’的名头,只这幅画,他要赠与懂它的知音,若是旁落他人之手,那此画便是一文不名了。”
这话一出,那年轻儒生更是窘迫,感觉像是被郑月卿当众赏了几个大耳瓜子。
璇珠抿唇,竟是益发觉出郑先生的有趣,若自己再推拒,倒是折损了他的情谊,难免落于俗套了。
“我懂了,既如此,那我便愧领了。代我谢过郑先生的赏识。”
好一场品画风波,终于落幕。
胡老板觉着遇到了懂画的知音,邀裴璇珠对坐品茗,结果越聊越觉出她胸中不俗。她不仅于画史、画技上积累丰厚,对于绘画更是有一种天然的悟性,这样的灵气在作画之人实属宝贵。
胡老板聊得眉飞色舞,还想继续深谈,可璇珠却是坐不住了。
她这似乎还是头一次,同一个外男对谈这么久,虽说是光天化日谈论画作,可依旧不自在,过不了多久,便借故起身要走。
“宜晗呢?怎么还没回?”
她这赏画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
心里不放心,她差素约上去看看,没过多久,楼梯的木板子响起来,江宜晗同春菱也下了楼来。
“嫂嫂!你看好啦?那我们走吧。”
江宜晗上前挽过她的手。
“哎?你这是挑了副什么画?”看到璇珠手上拿着的画,她不禁发问。
璇珠抿了抿唇,但笑不语。
胡老板禁不住,在后头吆喝:“江小姐,您要的郑月卿的大作,就在三夫人手里攥着呐!”
“啊?!”
江宜晗诧异,璇珠更觉好笑了,牵过她的手,“回去再说吧。”
“嫂嫂!快叫我看看!这真的是郑先生的真迹吗?”
“回去嘛,回去再给你瞧……”
……
胡老板恭送姑嫂二人出门,店伙计正翻开本子记账,忽而一拍额头,“哎呦!掌柜的,刚刚忘了问那位娘子的芳名了!若到时候郑先生问起来受赠人,可要怎么回?”
“你个糊涂蛋!”胡老板在他头上敲一记板栗。
“你也不想想,人家那种身份的贵女,这闺名能叫咱们知晓吗?不懂规矩!”
店伙计委屈地揉揉头,“那……郑先生问起来,要怎么说?”
“你就写,晏国公府江三夫人,江裴氏受赠。”
“哦。”
江裴氏。
店伙计在簿子上记下她的名字。
璇珠回了沧兰院,在镜前稍整仪容,准备去荣安堂用晚膳。
江府家风整肃,注重孝道,小辈们每日必要聚集在荣安堂,陪老太君用膳。
老人家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子孙们齐齐整整地在自己眼跟前儿尽孝。
“夫人。”
墨玉进来,手中端着个雕花木椟,不安地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我刚刚在院子外碰见江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