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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棋局全乱

作者:年糕泡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色转暗,眼前好似蒙了一层纱幔,四周事物安静地伫立着。


    尽夏和闲云站在墓碑前,谁也不说一句话。身后传来突兀的乌鸦鸣叫,扑棱棱地扇着翅膀低空掠过。云层低迫在空中,叫人无法呼吸。


    尽夏口舌干燥,她的目光落向这座已经沉睡了八百余年的墓,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指着这块碑,声音很低:“闲云,我们可是撞鬼了?”


    闲云的手撑着地,他沉默着。思绪把他拉到了数十年前,乌鸦的惨叫与四周蔓延的尸臭味混杂在一起,冲进闲云的鼻腔。他的胃部正剧烈的痉挛,闲云摇晃着站了起来,攀着一棵小树翻江倒海。


    尽夏来不及再想这处地的古怪,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为闲云顺气:“怎么了?”


    闲云仿佛要把胃呕出来,良久,一阵剧烈的咳喘之后,他跌坐在地,猛饮了几口水:“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尽夏鲜少瞧见闲云如此脆弱的模样。即使他们已经彼此表明了心意,但她总觉得彼此之间过于客气。如今,她似乎明白这其中所缺少的,她和闲云,其实都对彼此知之甚少。


    尽夏侧坐下来,仔细瞧着闲云的面庞,长指拢着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闲云,你可以同我讲的,我可以为你分担这些往事。”


    闲云垂着头,长睫遮住了他漆黑的眼,让尽夏看不清他的神色。


    尽夏试探道:“闲云,你怕尸体,也是因为那些往事吗?”


    闲云却转过脸,僵硬的微笑着。脸上的情绪像是画好的假面:“尽夏,眼下还不是讲这些事的时候。”


    话音方落,二人鼻息间的空气都凝滞下来。尽夏的眼眸里满溢着情绪,却强忍着不发出来。她忽然笑出了声,尽夏端详着闲云的表情,沉默着颔首。


    尽夏兀自站起身,拍去沾染在裙摆上的尘土:“你说的对,我们在人家的墓前说这些话,确实是本末倒置了。”


    尽夏回身望着闲云,她仿佛没有任何情绪一样,说道:“闲云,你我之间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想继续在这块野坟地多待了,等美人蛇的嘱托完成了,我们也许还有的是时间。”


    尽夏心中突然生出了许多怨怼,她总是在等待。生病的时候等待死亡,寿命延续之后等待铜镜给她的使命,如今继续等待爱人对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刻,永远的等待。


    尽夏背过身去,朝着那块残碑走去,她忍住窝在眼眶中的泪,硬生生将它们憋了回去。她又何尝不是在隐瞒闲云,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隐瞒着,为了不打破这水到渠成的欢欣和爱情。


    闲云站在树下,一言不发。尽夏道:“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下墓的入口?”


    闲云干巴巴开口:“等到天黑,天象会告诉我们吉穴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完全暗了下来,闲云抬首看天,大颗的星星挂在绛紫色的空中。


    他叹息一声,手搭上了尽夏的肩膀:“尽夏,墓穴入口就在这块碑的西北角十五步处。”


    尽夏躲开了闲云的手,绕着墓碑走去,走了约莫十五步,果然觉察出不对。她从蹀躞带上解下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这小块土地土质呈显出微妙的不同。


    闲云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他刨开小块地层,捻起土壤,观察了片刻道:“这是熟土。”


    “古代的工匠修造墓室后,会烧制土壤铺在墓室之上,时间久了之后,便是与生土截然不同的土壤。”


    尽夏神色复杂,她抱着膝盖:“我们要现在挖洞吗?墓主人会不会气得诅咒我们?”


    火苗不住的跳跃着,映出尽夏紧簇着的浓眉。闲云的手不由自主的抚上去:“莫要生气了。”


    尽夏抬眼,黑亮亮的眼里很是平静:“今晚要下墓吗?”


    见她又重复了一次,闲云收回了手,有些不自在地摇摇头:“不可,虽然找到了墓穴,但是妄然打扰墓主的安息,实在是罪过。”


    尽夏摊开手掌:“那怎么办?坐以待毙?”


    闲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既然已经知晓了这地方,先回去再做商议也不迟。”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烟味?”


    “许是火折子的味道吧。”


    二人转身离去。远处的空地上,无色的烟雾掩藏进夜色中,没了踪迹。


    待到回府,关棋看出他二人满腹心事。却只以为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忙拉着他们坐下,又给各自斟茶,笑道:“可是辛苦了?收获如何?”


    闲云简单同他们讲述了一番,关棋与逢春对视一眼,正色道:“我这儿也打听到不少消息,且听我同你们一一说来。”


    今日卯正十分,关棋的管家便将铺子里的消息带了过来。钱道人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此时正在金陵城歇脚。而正说无巧不成书,钱道人偏偏落脚在关棋开的酒肆,还同伙计要了一间天字号房间,摆了许多酒菜,只说要宴请好友。


    关棋三人一听,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三人本在用早膳,立刻放了筷子,各自换了衣装,乔装做外地来的客商,大摇大摆地被关棋安排在了这天字号房间的边上。


    关棋甫一进了房屋,先是把门插上,又把窗子放了下来。他神秘兮兮地招呼着逢春和茯苓:“一会儿我要弄点动静,你二人便随便说些话,弄出点声响,遮掩过去。”


    逢春眼珠一转,笑盈盈的应了,她二人便咿咿呀呀的又是笑又是闹。却见关棋鬼鬼祟祟的挪开八宝架上的一方砚台,呼啦啦地显出一块暗格。他在里面摸索出一把钥匙,竟然钻到床底去了。


    逢春和茯苓二人看得目瞪口呆,茯苓弯下腰掀开床帘:“这是在做什么?”


    却见关棋正满头大汗的拿钥匙对进一个孔洞处,他道:“快点,弄出点声响动静。”


    茯苓一转脸,却见逢春拿起一个青玉瓷瓶,猛朝地下砸去,却听砰的一声,瓷片碎了遍地。而再看这间屋子,碎瓷声遮盖住了木床缓缓升起的机关声,一条密道赫然显露出来。


    逢春跑了过来,关棋探出一个脑袋,得意道:“想不到吧?”


    逢春仔细检查着托举木床的机关,她道:“你简直就是奸商!”


    茯苓却一脸担忧的看着门外:“表小姐,关兄,我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钱道人心思警惕,应当会起疑心吧?”


    关棋打了个响指:“错,钱道人特意选了最靠近秦淮河的客店是为何?他要的就是人多眼杂。一个瓷瓶碎裂算什么大事?秦淮河附近的客店最容易争执吵闹。若是整个客店都静悄悄的,岂不露馅?”


    他道:“你们快同我下来,这条密道能偷听到他那间屋子的所有对话,异常清晰。”


    三人便紧了脚步,这密道不长,紧接着便转进一间整洁的屋内。


    逢春环顾四周,笔墨纸砚应有尽有,她笑道:“怪道你们关家是皇商呢,原来谋的不只是利钱,还有权钱。”


    关棋却还是那副散漫模样。他坐在椅子上,羽扇半遮住他的面庞,只露出一双眼来:“表小姐心细如发,这种事却不能乱讲。有人需要,我自然得倾力完成,不然那些金银和秘密,若是留给别家,岂不是我关家便少赚一分?”


    逢春转过眼:“关兄弟,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回音石?”


    茯苓好奇道:“可是传说中殷其文大师所作的那块能回声的石头?”


    逢春点点头,她朝关棋道:“你与他竟然相熟至此?”


    关棋却示意二人嘘声,一个泠冽的女声回荡在室内:“钱道人,你可是办了一件好事啊。”


    室内,身着玄色衣裙的女子端坐在上首。她发髻高盘,额间点着一朵花钿:“阁主吩咐你做的事,一件都未成,叫我怎好继续信任你?”


    钱道人战战兢兢道:“上官大人恕罪,小人未曾想锦鲤竟然实力如此脆弱,竟然不敌那只狐狸。”


    女子细眉轻挑,语气中满是嘲弄:“那条色鱼,死了也就罢了。”


    女子的目光落回瑟瑟发抖的钱道人身上:“反倒是你,落荒而逃到这金陵城,一副狗样。”


    钱道人磕绊道:“小人无能,让上官大人失望了。小人不知为何,竟被一伙人盯上,实在是拼了命才逃开追查,得以面见上官大人。”


    女子握着瓷杯,她转动着杯口,笑道:“罢了,你是个无能的人。阁主吩咐你,去取青玉瓶。”


    “青玉瓶?可是那件流落到民间的神器?”


    女子微微颔首:“正是。阁主发来信报,青玉瓶就在谢家,你到时寻了机会,若是能盗便盗,若是盗不来,那便都杀了。”


    听闻此言,钱道人一愣:“大人,谢家到底是士族,小人怎敢血洗谢家?”


    女子见钱道人这幅惧怕模样,反而咯咯笑出声来:“有趣,谢氏一族本不该继续霸占吴地,如今却能续命至此,便是依托这青玉瓶。如今青玉瓶既然不再归于他,死了便是死了,有何惧怕?他们家不是一直闹鬼吗?便是鬼来复仇了。”


    钱道人心中不忿女子的威压,但又不得不从。他知道她的痛处,只低着头,缓缓道:“大人说的对,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谢氏先前风光,如今这个朝代,覆灭也是大势所趋。”


    话音方落,女子手中的瓷杯生出许多碎裂,下一瞬,竟化为齑粉。她死死掐住钱道人的脖颈,恶狠狠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讥讽上官氏?你不过是个小小捉妖师。”


    钱道人被扼住咽喉,死命蹬踹也无法挣脱开。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人突然开口:“容儿,莫要冲动。”


    上官容望向那人:“阿兄!”


    男子起身,他轻按上官容的肩膀:“听阿兄的话,钱道人一路不易,他只要取回青玉瓶,便就是对阁主有用,也是对我们有用。”


    上官容闻言,缓缓松开桎梏着钱道人的手。钱道人瞬间脱力,整个人喘如风箱。


    上官容冷哼一声:“你若不能在三日内取得青玉瓶,便割了脑袋,自去见阎王吧。”


    脚步声响起,随后是重重的关门声。钱道人跌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他娘的,欺人太甚!”


    他狠狠啐了一口:“不过是一群攀炎附势的狗,真当老子是吃素的。”


    又是一道关门声。逢春仰着脸,也不知在看什么,若有所思道:“看来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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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也不是真心服这个上官大人啊。”


    关棋道:“你知道是哪个上官氏?”


    逢春的眼睛仿佛会说话,里面透出两个大字:傻子?


    她看关棋摇扇子的模样,也装模作样的拿手给自己扇风:“名字都知道了,上官容,天后身边的女侍官。她唤的兄长应当是尚书郎上官隐。上官普念,也就是她的父亲,自然是长安城中派来敕办武林大会的……”


    说着,她不敢继续说下去。逢春猛地起身:“坏了!武林大会是姨母家办,上官氏与天灵阁勾结,莫非是要对姨母家不利?”


    关棋收了扇子,扇柄轻轻敲在腿上:“不无道理。”


    逢春急得在小屋中踱来踱去:“天灵阁要做奇毒观音泪,长安派来的大人一家与天灵阁勾结。武林大会是天后亲自督办,届时要选出一位武状元去平西州的叛乱。若是武林大会出了岔子,名剑山庄岂不是会被——”


    “轻则判罚抄家,重则灭门。”关棋把未说完的半句话补全了。


    连带着茯苓也被吓得不轻,她道:“表小姐,这该怎么办,要快些归家吗?”


    逢春强稳心神:“不对,上官普念是忠臣,素有贤名。何况选武状元是大事,不为别的,上官大人也不会做出如此危害社稷之事。”


    关棋道:“上官家可与吴老爷有过仇怨?”


    逢春摇摇头:“未曾听说。”


    关棋沉吟片刻:“无论如何,这其中定有隐情,我们须得与尽夏妹子和闲云兄弟商议,再做打算。”


    烛火跳跃,室内安静。关棋饮尽杯中温茶:“尽夏,此事事关重大,你如何看。”


    尽夏垂着脸,火光在她的面庞上投下一片阴翳。她不停的绞着手,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突然,她嗅到一股香烛烧起的烟味。尽夏抬眼,目光落在灯台之上,心莫名发慌。


    “我亲自回家一趟。”尽夏压下情绪。她抬眼看向四周,下了决心:“我是个骗子,背弃了诺言,美人蛇的重托,可能只有日后再完成。”


    茯苓道:“可是小姐,你为这件事已经忙了这样久,而且美人蛇的线索也指向了观音泪,现在回去岂不是半途而废。”


    闲云走到她身前,他面色冷静,语气却是关切:“尽夏,茯苓说的对,不如去信一封归家,我们在这边继续探查,若是有了新线索也好叫义父提防。”


    尽夏不可置信地看向闲云,她问逢春:“表姐也这样觉得吗?”


    她见逢春不说话,点点头:“好,你们都觉得我冲动,鲁莽,半途而废是不是?”


    闲云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尽夏腾地站起来,椅子扯了老远,发出滋啦的刺耳声音:“若是信送不到怎么办?若是途中出了差错怎么办?难道还要我再忍受一次失去至亲的痛苦吗?我忍够了,等够了。”


    “我是名剑山庄的少庄主,阿父阿母是我的亲生父母,不是你们的,你们自然能置身事外。”


    “尽夏!你言过了!”


    尽夏望向闲云,他被她的一番话激得脸通红。


    麟德元年,正是天后掌握权利,想要巩固权利之际。武林大会是天后亲自点了名剑山庄来办。而此时天后竖敌甚多,正是群狼环伺之际。吴家自然被视为天后一派的势力,杀鸡儆猴再好不过。


    她不信他们不清楚,尽夏的目光落向关棋:“他们不知道,你总知道吧。”


    关棋坐在椅子上,目光对撞,他叹息道:“尽夏妹子,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是金陵路远,这边眼看就要水落石出,不如带着更确凿的证据再回?”


    她感到胸口闷重,尽夏猛地站起身,扔下一句让我想想,便夺门而出。


    尽夏施展轻功,三下两下便跳出关府。月色之下,独有一个人影穿梭在青瓦屋檐之上。尽夏跳进一片竹林,抽出佩剑,起式便是杀意。


    竹叶纷飞,裙角旋转,剑招出的又快又急。她心中犹如一团乱麻,剑招自然也少了往常的稳重。


    一粒石头朝尽夏的面门击打而来,尽夏定睛顿首,手中长剑横过,石头撞在剑背之上。尽夏腕上使力,石子朝着竹林深处飞去。


    尽夏停了动作,朝着深处喊道:“什么人!”


    竹林窸窸窣窣的响了几声,尽夏吸了吸鼻子,一股淡淡烟味飘来。


    一个身着道服的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须发皆白,却是童颜鹤发。身形挺拔如鹤,令人不觉生畏。


    “霜雪十二剑?你是吴树生的女儿?”


    尽夏心中生疑,眼前人瞧着深不可测,定是高人。她冷淡道:“你认识我阿父?”


    女子笑道:“武林中人,谁人不知第一剑客的威名?你如今这么大了?”


    尽夏见她语气关切,但依旧怕有诈,退了两步:“你不是道士?”


    女子噙着笑:“你不认识我也正常,老朽正是长春真人。”


    “说来我那小徒,你也许还得唤他一声义兄。”


    长春真人的目光落向尽夏的腰间,她道:“你也许还得唤我一声师父也不为过,我这小徒连玉牌都给了你,想来你们是好事将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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