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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造访谢宅

作者:年糕泡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厮引着他们出了府门,因夜而格外安静的石板路上赫然停了两辆车舆,一辆顶为黄金,正是谢家的车驾。而这两辆车舆之后,浩浩荡荡站了一排人。


    为首的见里面出来人,便上前道:“在下乃谢氏管家,此番前来是应了我家主人的令,来贵府求见。”


    管家一面说,一面抬眼睛打量二人,虽然面上还维持着微笑,可却悄掩了鼻:“老夫人见不得酒气,不知二位可否先行更衣。”


    此言一出,尽夏几乎要气得笑出声来,她抱臂歪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们倒是有趣,趁着宴饮时分三催四请要人出来,还嫌弃我们身上有酒气?这便是谢家的待客之道吗?”


    管家未曾想过尽夏会直白的同自己呛声,他道:“老夫人年岁已高,又逢大公子出事,实在是闻不得酒气。钟郎君既然通蓬莱仙术,不如简单施个决窍,也叫我们开开眼界。”


    这管家摆明了是给他们摆世家威风,先来个下马威。尽夏气急,正要理论,却被闲云按住。


    管家又道:“而且此番谢家遇上难事,正是徽州的林二公子写信举荐,而且谢家在金陵与关郎君的生意多有交集,女郎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尽夏不欲与他呈口舌之快,别过头去不说话。闲云当着众人掐了个决,二人身上不仅酒气全无,还有阵阵熏香伴身。


    众人纷纷惊诧,管家见闲云有真本事,连忙换了一副神色,躬身笑道:“这林二公子果真没说错,还请二位上座。”


    尽夏路过管家,明晃晃地翻了个白眼。二人上了黄金顶的车舆,尽夏闻了闻自己的衣衫,面上带了薄怒:“真是欺人太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求他们做事。”


    闲云慢条斯理的添了茶水,递给尽夏:“谢家在本朝远不及前朝显赫,但到底有些家底,只好在我们这些东都来的人面前显露底气,殊不知,他们内里早就招来不干净的东西了。”


    尽夏一愣,她放下茶水:“不干净的东西?你可是感觉出来什么?”


    闲云环顾四周:“这黄金顶的车舆想来是谢家人常乘的,常伴着主人的物件用久了也会沾染主人的气,此物四周氤氲黑气,有煞,却并非魔物,似是妖物。”


    “你的意思是,谢家闹妖怪?”尽夏敲着小桌案,她道:“这不是说废话吗,若是不闹妖怪,也不会找我们了。”


    闲云道:“我只知道这妖气并不浓厚,也不算有攻击力,反而带着冤魂野鬼才有的怨怒之意,一切是非只能等我们到了谢宅才能见分晓。”


    约莫小半个时辰,车舆停下,抬眼便是一座格外气派的府邸,上有前朝御赐金匾,书曰谢府。管家引着二人迈过了高大的门槛,内里更加开阔,青砖铺地,有十二名侍女提灯而立。


    花厅之内,另走出一队衣着窄袖裙衫的侍女,她们恭敬地替了管家,簇拥着二人进了内厅。为首的女婢提着绣球灯,低眉顺眼地道:“老夫人在后院,还有一段路,辛劳二位。”


    不知走了多久,这内厅之后便是绿植苍翠,花云玉绕的锦绣园子。过了廊桥便是小亭,转过小楼又上小桥,穿过水榭又是一座假山。


    闲云不动声色的打量这宅子,忽然开口问道:“这宅子可是谢家新买的?内里风水倒是有趣。”


    女婢轻声道:“这宅子正是谢家的老宅,老祖宗住在这里的时候改建修缮,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尽夏见这个婢子言语柔和,心生好感,不由得问道:“不知此番到底因何缘故,邀我二人过府一见?”


    婢子仍是垂头,只道:“还有一段路程才到,贵客莫急,老祖宗住在这里的时候改建修缮,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尽夏一愣,心说这女婢怎么回事,问话只一直重复。眼下天色暗淡,四周又树影深深,安静极了,她不由得心生诡异。


    正有了提防的意味,忽见眼前楼阁高耸,地面开阔,灯火通明。不知有谁高声通报了句:“贵客来了,快去告诉老夫人。”


    又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些女婢,她们都穿红着绿,打扮得妥帖体面,笑意盈盈地拉过二人:“老夫人久等了。”


    尽夏回头看向送自己来的那对婢子,她们消失得悄无声息,身影淹没在了夜色中。闲云一直默不作声,直到见过这些女婢,他方附在尽夏耳侧言语了什么。


    尽夏闻言,后背直冒冷气,望向这座富贵至极的园子的眼神竟多了许多警备。


    屋内十分温暖,老夫人坐在上首,尽夏和闲云都落了座。老夫人头发花白,眼下天气暖和,可她却还穿着厚实,额上戴着一条白狐毛抹额,一张脸上皱纹沟壑极深,瞧着格外苍老。


    谢老夫人轻咳两声:“此番请二位过来,是因为我的孙儿,遭了难。”


    谢老夫人的眼注视着闲云:“仙长若是有真本事,想来应当心中明晰这此中内情了。”


    闲云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道:“我只是个捉妖师,并不能预知陌生人的前后事,老夫人若是想要真心求解,不如先将事情缘由仔细讲出,再让我见上贵公子一面,方能商议出解法。”


    闲云站起身:“方才贵府管家已经试过了在下的本事,才让我们上了车舆,如今还要再试,老夫人不如另请高明。”


    谢老夫人还想拿架子,可她身后站着的中年妇人急得要落泪,连忙道:“这是哪里的话,仙长莫急。”


    转头又向老夫人道:“婆母,安儿已经不省人事近十日了,再这样耽搁下去,只怕是——”


    说着,妇人掩袖悲泣,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是我命苦,夫君弃我们母子两个而去,只留下琮安这么一个孩子,如今却——”


    老夫人变了脸色,不耐打断:“哭哭哭,就知道哭,在外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但是被自己的儿媳这么一说,老夫人也只好放下居高临下的态度,叹道:“是老身糊涂了,还请二位随我来。”


    转入暖阁,屋子被捂得密不透风,花雕大床上躺着的正是谢家大公子,谢琮安。


    闲云的目光落在这屋子内,一扬手,窗棂震动,啪嗒一声,半扇木窗微开,露出些许风丝。众人被这术法皆惊的心中一震。


    谢老夫人被人推了过来,她手中拄着一根木杖,杖尖落在地毯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闲云道:“这暖阁中气息浑浊,眼下已是春生万物之日,不日便至盛夏,毋需如此窗门紧闭。”


    他落下此言,抬脚向前,仔细观察起谢琮安来。


    谢琮安瞧着不过二十有五的年纪,双眼紧合,麦色的肌肤却并未透出病态,反而有些许红晕。闲云扒开他的眼,瞳孔亦然正常。他沉思片刻,坐在床边,抬手按住谢琮安的脉,顺势用神识去探。


    良久,闲云挪了手,起身道:“大公子只是沉睡,并不是染病。”


    此言一出,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谢老夫人却皱眉道:“可若只是沉睡,哪里会有人平白睡上这些天?”


    闲云道:“老夫人问的正是,大公子是陷入了梦魇,因而不醒,若是已沉睡十日有余,眼下早已魂飞天外,若是继续沉睡,只怕游离的神魂找不到人的躯壳,这辈子便再也无法醒转。”


    尽夏瞧着屋内众人又焦急又心痛的神色,心说闲云这话说半截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也不怕谢家人一口气提不上来,受不住。


    果然,谢夫人率先经受不住,哎呦一声,翻了个白眼,竟晕将过去。婢子们忙忙乱乱的又是拍水又是掐人中,方醒转。


    谢夫人一面哭,一面哀求道:“道长,求仙长救救我的安儿,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平日里是个令人心里喜欢的不得了的好孩子,眼见他重拾功名,仕途一片大好,他,他绝不能就这样睡着死了。”


    谢夫人此言,恳切悲哀,连一向冷静持重的谢老夫人也闻言落泪。谢老夫人命婢子给闲云二人递茶,缓缓道:“道长,先前是老身礼数不周,多有得罪,只是不知我孙儿这事,可有解法?”


    她又忙道:“金银钱帛,仙长只管开口便是,只要能救我的孙儿,哪怕是给你半个谢氏的财产,我都同意。”


    闲云并未接茶,背着手道:“老夫人,不必如此。大公子一事,我既然遇到了,便会勉力一事,不为钱帛,只为公理。”


    “只是——”,闲云话锋一转:“若是老夫人依旧对我有所隐瞒,只怕得另请高明,我恐怕学艺不精,难以应承此托。”


    老夫人明白闲云的意思,她道:“我会如实告知。”


    她靠在木轮椅之上,衰老让她的明目变得浑浊,可此刻却露出几分精明。老夫人缓缓道:“安儿是门荫入仕,本来无心官名,是我,迫他接了这仕途。他一心向道,戴了乌纱,却整日扑在三山楼里同人论道修真。”


    “三山楼?谢大公子常去此地?”


    老夫人点点头:“正是,那是金陵城有名的修真之地。安儿天资不高,便耗费钱帛四处找寻高人,以求指点迷津。我不喜他整日不求上进,时常训斥与他,他是个好脾气的孩子,从来不与老身计较。”


    “后来有一日,他忽然撇开修真论道,一心只为仕途,办成了几件事,眼看要得褒奖,不日即将外调,却横遭祸事,昏迷不醒。”


    “横遭祸事?”尽夏问道,“老夫人可否仔细说说,是什么祸事?”


    老夫人顿了一顿,她叹了口气,示意四周婢子退下。屋内只余下他们四人,老夫人紧握手杖,眉目慎重:“有贼来窃取我谢家的祖传宝物,安儿很喜欢那宝物,便向我借来赏玩,他将宝物放在密室之中,却遭遇恶祸。”


    闲云道:“不知老夫人能否告知,那宝物现在何处?是什么宝物?”


    老夫人长叹一声:“罢,随我来。”


    说着,她调转轮椅,缓缓按下八宝柜上的一方墨砚,轰隆一声,柜子挪移开来,露出一间灯火通明的密室。


    “我谢家的传家宝,便是一尊玉瓶,它被那贼窃走,只留下一把匕首。”


    提起宝瓶,尽夏难得追问:“不知老夫人可否详细描述那宝瓶的模样?”


    老夫人点点头:“宝瓶通体是由琉璃制成,流溢七彩,是谢公当年偶得。”


    尽夏点点头,不再言语。


    再看密室之内,明净整洁,摆放着书案,百宝阁诸如此类的器具。正中央放置物品的漆器托盘如今空无一物,而与这一应事物格格不入的却是落在旁侧的一把匕首。


    闲云俯身细看这把匕首,上面残留着已经干涸的绿色液体。他仔细闻嗅,是妖力的痕迹。只是已过十日,他无法仅仅依靠这点痕迹便去判断这是谁留下的,只能知道,被刺伤的定然是一个妖怪。


    忽地,隐隐有呜咽伴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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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袭来。闲云回首,透过密室大开的门,方才被自己用术法打开的木窗已然大敞。月色之下,暖阁下的破败荒园映入眼帘。


    只是不等他细看,老夫人竟然砰地一声合上窗,转身对上闲云的目光,她苍老的声音响起:“晚间风大,还是关窗为好。”


    闲云放下匕首,走出密室:“我会为大公子点燃七盏长明灯,老夫人需要派人日夜看守,灯灭一盏,魂魄难归,若灯俱灭,大公子便会气绝身亡。”


    说着,一盏盏灯逐渐亮起,闲云设阵施法,灯芯迸发的火苗由黄转青后来竟变成红色,最后又回归于暖色的灯火。


    老夫人送他二人离开暖阁,忽地,闲云道:“老夫人可是全盘托出,并无隐瞒?”


    老夫人目视前方,语气中没有一丝涟漪:“自然,事关我谢家血脉,我如何能隐瞒?”


    闲云道:“明日一早,我们便会去三山楼一探,不知老夫人可否相助?”


    谢老夫人颔首,朝两侧的婢子道:“去我房中,把三山楼的拜帖拿来。”


    没一会儿,婢子送上一个锦盒,盒内便是三山楼的拜帖。


    闲云收好拜帖,朝谢老夫人道:“眼下已经夜深,我二人便不再叨扰,告辞。”


    “等等。”老夫人开口叫住二人。她转着轮椅来到尽夏面前,上下打量着尽夏,两眼之间透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尽夏只觉得她似要活吞了自己,良久,老夫人缓缓笑道:“不愧是吴树生的女儿。”


    尽夏松了一口气,她道:“老夫人认识家父?”


    老夫人不再看她,手指捏着木轮椅:“认识,天下第一剑客,一等一的大侠,盛名如雷贯耳,我哪能不认识呢。”


    尽夏听她这话,觉出几分不对,但老夫人说完这话便是一幅赶客的模样。二人转出谢宅,上了车舆过后,尽夏方开口问询:“你可是察觉到什么不对?”


    闲云闭目养神,他幽幽道:“很不对,谢家只怕是有着天大的秘密,暖阁后面的那片荒园,你可曾瞧见?”


    尽夏当时略一粗看,有些印象。闲云睁开眼道:“只是无论如何,谢老夫人都缄口不语,如今线索已断,只希望明日能从三山楼中寻些蛛丝马迹。”


    尽夏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说,这偷谢家宝瓶的,会不会是钱道人?”


    “何出此言?”


    尽夏摇摇头:“是我多想了,你先前说,宝瓶应是青玉,而谢家的宝瓶却是琉璃制成。而且宝瓶是十多日之前被偷,钱道人那时应在徽州。所以是妖怪窃宝?”


    闲云道:“我不清楚,只是匕首上的痕迹有妖力残存,风水怪异的宅子,藏有秘密的老夫人,还真是各怀鬼胎。”


    “风水怪异?这是为什么,你先前不是说这宅子风水有趣吗?”


    闲云见尽夏来了兴趣,他解释道:“夜里太暗,我一时也无法解释清楚,若想真弄清楚这块地的用途,还需白日再探。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这宅院的方位,还是假山湖水的开凿方位,似乎都是为了聚和锁而生。”


    “可也合理,谢家是士族,自然要讲究聚财嘛。”,尽夏答道。


    闲云道:“话虽如此,可堪舆术在寻找风水好的宅地时,通常都是讲究狭而不堵,曲而不冲,可我这一路观来,谢家的宅子却有好大一股堵力,实在奇怪。”


    尽夏对风水堪舆之术一窍不通,她眼珠一转,笑道:“也许正因为这道堵,才让谢家在本朝不复前朝辉煌?”


    闲云轻轻点了点尽夏的额头:“莫要胡言。”


    尽夏缩了一下:“知道啦,也不知茯苓她们歇息了没,眼下都这样晚了。”


    闲云望向尽夏,眉眼褪了许多方才的严肃,温和道:“可是乏了?”


    尽夏靠在闲云的肩上,仰头瞧他:“饶是金刚,只怕也受不了这一路的辛苦吧。”


    闲云轻轻摩挲着尽夏的手,并未搭话,心里却翻涌起一阵巨浪。他在回忆,方才在谢宅中遇见的那群女婢。


    尽夏肉眼凡胎,并不能看出那些女婢的异样,但是闲云却能。当时他为了不让尽夏受惊,只是告诉她这群婢子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是一群有功夫的武人,要她少搭话,跟住自己。


    但实际上,这群穿红着绿,沉默寡言,讲话不断重复的婢子们身上全无生气。闲云并不确定这群婢子是否还能算是人,可她们却与常人无异。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她们并非妖邪。若是妖邪,他随身的斩妖剑早就按捺不住提示自己了。


    闲云隐约觉得,谢家隐藏着天大的秘密。如今一路走来,他甚至觉得,也许他们不应该趟这浑水。当日他不该牵扯尽夏到美人蛇一事之中。随着天灵阁,北境,观音泪,一系列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他一开始只当是简单的江湖纠纷。眼下其实并非是敌在明处我在暗的局势,反而幕后之人从未现身,他们一路追查,也堪堪不过只查到了钱道人而已。


    尽夏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身上,吐着安稳绵长的呼吸。闲云轻轻靠在尽夏的发顶,感受着身边人的温暖,他心底翻涌的不安和探究被抚平。


    闲云心想,事情再坏也不过是需要被打败的坏蛋,而他又在恐惧什么呢?他身边有爱人,有亲人,有好友,他什么都不怕。他是无畏金刚。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弯起唇角,笑意漾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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