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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狐不语(三)

作者:年糕泡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林仲溪站在尸床边,双眼糊了一层厚水,似泉涌出,湿了满面。


    他张了张口,整个人僵直着栽倒在地,晕死了去。


    尽夏眼急手快,一个箭步扶住了他,用手死死掐住他的人中,请仵作叫来官差将他抬出去。


    等仵作再回来,尽夏问道:“除开桃仙的衣服以外,可还有什么证据能表明这具女尸正是桃仙?”


    仵作掀开白布,露出尸体的脚部,女尸的双脚趾骨都微微扭曲变形。


    仵作又给尽夏指了指桃仙脚腕上残缺的纹身,道:“徽州城中人尽知,桃仙擅长跳胡旋舞,为了更美,她会在脚腕上绑缠铃铛,这样旋转之时,铃音作响,十分漂亮。


    “但是时间长久下来,绑缠铃铛的部位被磨出伤疤,她便去找劄工给自己刺青,因而她脚腕之上有独一无二的印记。”


    尽夏看去,果然脚腕之上的皮肤留有刺青印记。她向仵作道谢,转出了门。


    闲云起身道:“桃仙的尸体是在城外的树林中发现的,但是赵参军说,那里地势平坦,根本没有高处。而仵作留下的结果上写,桃仙是因从高处跌落,头部受到撞击而死。”


    二人都陷入沉默。尽夏脑中有了个她不愿相信的想法:“莫非,真与紫狐有关,毕竟我们当初谁也不知道,桃仙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只知道紫狐救了她。”


    闲云道:“紫狐救她之时,她应当已死,只有一点说不通,那就是既然她那时已经死了,又是如何上山,做了一系列的动作,进入紫狐的洞府之中呢?”


    此言一出,尽夏的后背霎时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望向仵作间,喃喃道:“若真是如此坏的结果,那么桃仙以为的救命之人,其实是害她之人,那也未免太令人扼腕。”


    闲云不忍见她悲伤,难得开口安慰:“但这些都只是猜测,我虽然也觉得蹊跷,但是有些时候,妖与人的善恶观念并不一样。”


    “妖通常都是非黑即白的。紫狐仙人也许只是以他以为的善去做善事,却不知很可能弄巧成拙。”


    尽夏抬眼,她隐去眼底浓重的悲戚:“我并非为紫狐叹息,而是为桃仙感到难过。”


    闲云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我们再去一趟紫云山便是,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尽夏的心仿佛塞进一团棉,被胀的发涩。


    林府的小厮将桃仙的尸体和林仲溪都送回了府。尽夏告知众人自己要再去一次紫云山时,大家却坚持要一同前去。


    逢春道:“我们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总不能一直让你们跑来跑去。”


    关棋也道:“是啊,这本就是为了我朋友的事,就当为我方才出言不逊赎过。”


    见大家如此说,尽夏也不好拒绝,众人套了马车,直向紫云山而去。


    等到达山脚之时,已至亥时。小村宁静,黑暗中,众人躲在避风亭中,还是独留尽夏上山。


    经过昨日一遭,尽夏对于上山的路早已轻车熟路。何况当时紫狐承诺她再来时,自会敞开洞府迎接。


    果然,待到半山腰时,朱红洞府外还站着原先那个小童。


    小童见是尽夏,拂尘一摆,笑道:“还请女郎随我来,我家主人恭候已久。”


    小童引着尽夏来到庭院前的空地上,紫云正背手而立,昨日披散在肩上的白发被束了起来。


    他脚边跪着一个女子,衣着繁复华丽。


    尽夏越看越熟悉,不等她想细看,紫狐转身道:“你来了。”


    尽夏回神,点头称是。


    紫狐指了指他身侧跪着哭泣的女子道:“这是你的朋友,你们叙叙旧吧。”


    那女子闻言转头,哪里是旁人,正是桃仙。


    尽夏一愣,双脚却黏在地上,不能动弹一步:“你不是应该在仵作间吗?”


    桃仙止住哭,她瘫坐在地上:“大家都知道我已经死了是不是?”


    尽夏反应过来,她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何时死的?”


    桃仙缓缓起身,长时间的跪坐让她双腿酸软,险些摔倒:“我早就死了,若非仙人大恩,哪里会认识你们?哪里能同林郎厮守?”


    原来,桃仙因面容被毁而日日失魂落魄。梁幺娘见她如此,便干脆给她放假,让她去散心。


    桃仙行至紫云山,想起紫狐仙人救人的传说,便干脆上山去碰运气。


    那日,山中下起瓢泼大雨,桃仙无处可躲,心情愈发糟糕。


    她见四周无一人影,唯有树声,雨声和风声同她相伴。加之自己容颜尽毁,已是残躯一幅,心气儿已失。


    她萌生死意,站在崖边许久却不肯纵身跳下。


    桃仙在雨中痛哭,正欲转身下山,谁料雨下太大,崖侧断裂,她竟就这样送了性命。


    说来也是机缘,紫狐在修炼时感受到了桃仙的执念,心念一动,将她带回洞府,询问她是否有心愿未了。


    桃仙深爱林仲溪,早已私定终身。二人本来计划好半月后结婚,但桃仙如今身死,她放不下林仲溪。


    她的尸体未被安葬,自然也无法离开失足之地,只能在山林中徘徊。


    紫狐在此修行,听闻她的事情自是觉得可怜,便动用术法帮她完愿。


    紫狐告诫她只可与林仲溪成亲后相伴三日便必须赶回来,不然还魂遮掩之术必然败露。


    可是桃仙眷恋与林仲溪的神仙生活,迟迟不忍离去。直到今日,身体迅速腐烂,她没有他法,只得再回紫云山。


    桃仙讲完这些前尘,她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紫狐叩头哭道:“仙人慈悲,既然之前已救了桃仙一次,能不能再救我一次?仙人若是能教我与林郎厮守终生,我必定结草衔环为报。”


    紫狐却不为所动,他道:“桃仙,你本就阳寿耗尽,还魂月余已是偷生,我断不能再做这种事助长她的贪念。”


    他长叹一声:“你当日之求只为再见爱人一面,我便满足于你。我若知你如此不满足,当初断不会帮你。”


    紫狐望向尽夏:“如今你已知晓来龙去脉,想来不会误解我的好意了吧?”


    尽夏知道紫狐的意有所指,她朝他拱手道:“先前是我妄加揣测,却不成想这故事竟是如此。”


    桃仙看紫狐和尽夏竟然如此熟络,她扑到尽夏身边,死死拉着她的手:“尽夏,你人最好了,你是侠客,能不能替我同仙人求情?我真的不能没有林郎。”


    尽夏知道自己不能开这个口,先前闲云同自己明白的讲过,桃仙想要紫狐帮她完成的复活之术,是违逆天道的。


    倘若紫狐真的帮了她,他会被天道所惩罚,届时不仅桃仙无法重活,紫狐还会魂飞魄散,多年修炼功亏一篑。


    尽夏撇过头去,这该如何开口?她又如何能开口?尽夏微微俯身,一滴泪落在桃仙的手臂上。


    桃仙仿佛被这泪滴灼伤一般,发了疯地将尽夏推开。她癫狂喊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些下辈子再续前缘的鬼话!”


    “下辈子?我怎么知道下辈子我是谁,他又是谁,谁能保证自己还有下辈子?”


    “你们无非就是不想帮我,什么侠客!什么仙人!通通都是见死不救的虚伪之徒。”


    尽夏攀住她,劝解道:“桃仙,你冷静些,紫狐好歹帮了你,算是你的恩人,你怎可如此说她?”


    桃仙潸然泪下:“他算什么恩人?我能与林郎结婚,却不能相守,这对我而言,是钻心之痛。”


    尽夏担忧地看了眼紫狐,见他面色毫无波澜,安下心来。


    她叹息一声,捏住桃仙的手臂,温声道:“这样,我帮你求他,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桃仙忙道:“好,我答应你。”


    “你既然是死后才来到紫狐的府邸中,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教给我的办法能让我见到他?”


    此言一出,桃仙顿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紫狐聪慧,他凤眼微眯,快步来到尽夏身边:“此话怎讲?”


    “是桃仙教给我那些办法的,可是她却并未自己尝试过,而且后来我偷偷问幺娘打探过,你根本没有什么北境来的修真亲戚。”


    “我帮你一把,你竟然在背后调查我?”


    尽夏见桃仙陡然暴怒,她意识到其中有猫腻。她道:“桃仙,你说实话,到底受了何人指使?”


    忽地,但见桃仙身法迅速,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紫狐身上刺去。


    不知何时,她手中竟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刀!


    紫狐眼睛微眨,侧身一躲,抬手打在桃仙的手腕之上。


    桃仙扑了个空。但到底是自小习舞的功夫,腰肢一歪,下盘却稳,那刀竟然转眼刺向尽夏。


    尽夏向后仰头,躲了这一刺,抓住桃仙的手腕一扭,她便被钳制在尽夏的股掌之中。


    尽夏手微微用力,短刀当啷落地。


    她正欲开口,桃仙的袖中竟然射出一枚金针。针刺到尽夏的皮肤之上,刺痛袭来,尽夏手腕一松,霎时间却红光乍现。


    紫狐被此光逼得一震,桃仙没有武功,整个人被弹飞数米。红光渐消,正是闲云。


    再看尽夏的手腕,里面被种进一根毒针。


    闲云连忙用真气将毒针逼出,道:“是软骨散。”


    紫狐看这凭空出现的人,若有所思道:“分身术?你是长春真人的弟子?”


    闲云道:“你认识我师父?”


    紫狐冷哼一声:“岂止认识,简直是我的老对头,当年北境一战,拜你师父所赐,我元气大伤,我却从未听说过他还收了徒弟?”


    闲云一愣:“你便是当年与我师父约架的狐妖?”


    紫狐不理他,从袍袖中拿出一粒药,扔给尽夏:“这并非软骨散,而是寒毒,只是毒性不大,吃了这药便能解毒。”


    闲云拱手道:“多谢。”


    他望向远处瘫软在地的桃仙,刚想去看,紫狐道:“她已经彻底死了,方才你那一震,不仅震开了我的结界,让她强撑着的魂魄也没了精元。”


    紫狐将桃仙的最后一缕魂收起,口中念念有词,那神魂飞出紫云山:“她如今神魂归位,可以轮回了。”


    尽夏心中五味杂陈:“桃仙竟然……”


    她说到一半,止住了话头。自己有什么理由去批判桃仙呢?她不也是苟活之人吗?


    尽夏垂下眼睫,不再多言。


    紫狐道:“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这背后只怕有人暗算。”


    不等他说完,只见四周地动山摇,紫狐笑道:“贼人来了,你们两个,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尽夏回身,她稳住身形:“你那么厉害,还需要我们帮助?”


    紫狐隐了身形,只余笑声:“当年我与长春真人约定,我若输了,便不能滥杀无辜,我一出手,只怕他们真的会死,岂不是违背我想要好好修行的本心?”


    洞天随着紫狐的消失也跟着散去,林中空地间隐隐传来脚步声。


    尽夏抽出兵器,警惕望向周围。却听见哎呦一声,一人大叫:“什么狗屁墨娘子?你竟敢骗我。”


    墨娘子?尽夏想到当时逢春从张铁脚口中套消息用的就是墨娘子这个假名头。


    她心道不好,朝闲云道:“逢春出事了。”


    二人连忙去看,却见林子之中,逢春手里拿着弩,她面前正是水陆三侠。


    为首的张铁脚阴恻恻道:“紫虚观里的墨娘子?根本没有这个狗屁紫虚观!你竟然骗老子?”


    逢春瞧见尽夏,握紧了弩,对着张铁脚道:“我先前就告诉你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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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都是子虚乌有的,你笨,所以相信了,我有什么办法?”


    张铁脚一愣,他身边的矮个子跳起来大叫:“废话什么,她也不会武功,上就完了。”


    逢春闭了闭眼,向后退去。尽夏纵身一跃,挡在逢春面前,眼光流转在三人之间:“你跟踪我们?”


    张铁脚哈哈大笑:“正是,若非跟踪你们,我们也不会发现这紫狐狸藏在这儿,叫我们好找。”


    尽夏道:“也是你们给桃仙毒刀?”


    张铁脚一愣:“什么桃仙,她是谁?”


    尽夏冷哼一声:“既如此,看招!”


    说着,她掐了一个剑诀,探身挥剑,使一招白鹤展翅。


    矮个子手往腰间一拉,那系在腰上的铁带原来是一把腰带剑。


    矮个子喝道:“好厉害的小女郎,但你今天遇上我水中腰张鱼头,算是你倒霉。”


    软剑在他手中飞舞,朝尽夏腰间弹去。尽夏转身躲避,手中长剑朝他股间刺去。


    那矮个子哎呦一声,后退了几步,捂着屁股跳:“谁教你的剑招?刺人屁股?”


    尽夏笑道:“姑奶奶师承第一剑客,我爱刺你屁股就刺你屁股,我乐意。”


    长辫子的人见自家兄弟受挫,跳出来应战。他的武器就是头上那根硬实辫子:“我乃铁鞭客张独环,小姑娘,我同你比试比试。”


    张独环伸手一扯,辫子从脑上解了下来,拎在手中沉甸甸,挥舞起来呼呼生风。


    尽夏也看呆了,她这辈子还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武器,她挽了个剑花道:“来吧。”


    张独环狠甩长辫,直朝尽夏面门击去。长辫浑如一道闪电,被张独环注入几分真气,势头极为凌厉。


    尽夏也不怕,瞅准了那辫子的准头,翻过辫梢,辫子拍在地上,惊起尘土一片。


    尽夏顺势翻到他身后,双脚勾在树干之上,左手点了他的穴道,右手持剑放在他的颈间:“我不杀你,留你有用。”


    张铁脚大怒,哇呀呀地就冲了过来,抬脚便踹。一边躲着的逢春提醒道:“他脚下穿的鞋是玄铁所做,小心!”


    尽夏蹿到张三鱼身后,提着他的衣领便是一挡。张铁脚眼见自己要踢在自己兄弟面门之上,忙收了势。


    尽夏扔了张三鱼,手中长剑横扫,剑背正拍在张铁脚小腿处。可此人腿部肌肉坚硬如铁,反倒让尽夏措手不及。


    张铁脚一个鲤鱼打挺,又向尽夏踢来,尽夏不及闪躲,用剑格挡。


    他力气极大,剑背被压弯,张铁脚得意道:“趁早告诉爷爷我那狐狸的下落,我不杀你。”


    “那得打败姑奶奶才行!”


    尽夏嘴也不饶,使了半成力气抽剑飞身。双脚蹬着身后的大树,跃到张铁脚头上,在半空中挽剑便刺。


    她身法极快,劲儿又天生的大。只听张铁脚啊呀一声,却见剑尖儿刺入他的肩胛,他霎时间泄了劲儿,跌坐在地。


    闲云带着逢春从树后转出,尽夏把他们三个捆了,挨个盘问。


    “说,到底为何要买珠兰根加害紫狐?”


    “我们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有人高价要这徽州的紫狐仙人身上的狐皮做衣服,我们兄弟几个也需要钱糊口,就想着来此碰碰运气,谁成想连根狐狸毛都没见到,还被人一顿揍。”


    “你们先前明明搜寻紫狐未果,为何忽然购入珠兰根,是有人透给你们消息吗?”


    “有,就是发布悬赏消息的人给我们的消息,他们说跟着你们,就能寻到这紫狐。”


    “我再问你们,发布悬赏消息的人是谁?”


    “是北境的天灵阁,他们会有特殊的渠道发布一些悬赏给我们这些混江湖的,给钱大方,线索也靠谱。”


    “他们都给了你们什么线索?”


    “就是可以跟着你们寻狐狸,哦,还给了我们一把短刀,说上面可以了结了那狐狸。”


    尽夏要来短刀,交给闲云。闲云仔细比对过后,确认和桃仙手中的是一模一样的短刀,连刀上所淬之毒都悉数相同。


    闲云道:“寒毒本就是北境独有,他们没说谎。”


    尽夏拿了短刀,比着张铁脚的脖颈道:“你们可知道观音泪?”


    张铁脚吓得连连求饶,一股脑道:“我知道,我知道,奇毒观音泪,先前我在天灵阁那里看见过这个悬赏,但是被别人接走了,我们哥几个才来找狐狸的。”


    二人目光一对,尽夏心中一喜,但气势却不减弱丝毫:“你可知道是何人接走了这个悬赏?”


    张铁脚摇头道:“不知,我只能知道悬赏的内容和是否被接走,这种细节估计只有天灵阁的人才明白。”


    闲云道:“那如何才能接到天灵阁的悬赏?”


    张铁脚吞咽了两下,磕磕巴巴道:“也,也不难。只需要先去一趟北境,去北境的鬼市寻找天灵阁的接头人,交十文钱的入阁费,就能接悬赏换金银了。”


    他见尽夏不说话,举手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女侠,大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杀狐狸了,不仅是狐狸,一切动物我都不杀了。”


    尽夏见他涕泗横流的样子也有些忍俊不禁。但她不打算如此简单放过他们,而是给他们都定了穴道,扬声道:“我不杀你们,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人来救吧。”


    三人走出树林,尽夏想寻觅紫狐的踪迹,但是无论如何呼喊都没有人影。


    突然,那小童凭空走了出来,朝尽夏鞠躬道:“我家主人让我向诸位道谢,还说若是诸位要去狐仙社的话,还是不必了,只会累及自身,也许日后能有机会除此蠹虫。


    “吴小姐,我家主人让我另带一句话给你。”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望小姐谨记于心,莫要过于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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