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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杭上花(终)

作者:年糕泡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知道漂浮了多久,尽夏喊得嗓音发哑,却还是不肯放弃。


    就在这时,周围的虚无如同被吹散的云翳,露出遮掩住的一切。这里并非人间,没有鸟鸣,没有一丝风,一丝雨,没有一点点花香和快乐。


    尽夏瞧见一个穿着绯色裙裳的女子从容地走在前面,她见那身裙衫便看出这人就是沈珠玉。


    她连忙跟在她身后,只是女子似乎根本看不见她,她的手想要触碰珠玉的肩膀,却径直从她的身体中穿了出去。


    尽夏吓了一跳,她镇定下来,猜测自己也许已经抽离了沈珠玉的角色,现在是一名旁观者,因此她的意识是虚浮的。


    想到这里,她干脆跟在珠玉身后,跟着她飘过了奈何桥,但她却将那碗能忘却一切烦恼苦痛的孟婆汤倒进无尽的河流之中。


    汤水激起的涟漪飘荡着,在岸边盛放起一朵又一朵的曼珠沙华。


    尽夏的目光落在珠玉鬓边那朵盛放的绯色牡丹上,她分明记得,珠玉自决之时那朵牡丹分明还是含苞待放的。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跟在珠玉身后。


    珠玉被鬼差迎进了阎罗殿。尽夏顿住脚步,她吞了吞口水,心里腹诽着,也算是因为那花妖下了趟地府。


    她硬着头皮进了阎罗殿,上首坐着个黑面黑髯,龙晶凤首,高鼻厚唇的男子,正是阎罗君。


    阎罗君让鬼差赐座于珠玉,又命鬼差将秦擎从内室带出来。二人甫一相见,只是相携落泪,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尽夏本就亲身经历了一番悲伤情事,见此情景,悲从中来。


    她感慨道自己从来只知梁祝,而今来看,这镜中世界的秦沈也是感天动地的爱了一场。


    阎罗君也为秦沈二人感动,为此,他特许二人再续前缘,定能白头携老,完满他们二人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愿。秦沈二人连忙叩首感谢。


    尽夏此时发觉了不对,她喃喃道:“不对啊,闲云之前不是说,沈珠玉发誓做相伴秦擎身侧的那一株牡丹吗,而后阴差阳错成了花妖,那这么看,花妖在哪里?”


    秦沈二人欢天喜地的相携前往轮回钟,准备一同投胎。尽夏连忙跟了上去,她敏锐的发觉了当值的鬼差偷偷拨松了本属于二人的经脉。


    她暗想,若是这样的话,那鬼差受贿,让二人生生轮回不得见是确有其事。


    可怜秦沈二人,稀里糊涂的被生生分离。珠玉出生时,秦擎却步入暮年,等到珠玉成亲之时,秦擎却已垂垂老矣。轮回钟的经脉一定,哪怕是阎罗君都无法更改。


    只是二人情深意重,即使忘却前事也不曾更改,秦擎生生世世都考取功名,平步青云,但却始终独身一人,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会在每个春夜,都在牡丹园苦等。


    珠玉每一世都活的逍遥自在,父母疼惜,友人在侧,还养了只特别可爱漂亮的狸奴。只是在每一个洞房夜,她都会在发髻上簪上一朵绯色牡丹。


    每次盖上盖头时,她都会心痛无比,不受控制跑出府邸,于一名书生同归于尽。尽夏看清楚了那书生的脸,正是受贿的鬼差的面容。


    尽夏旁观了一切,她勉强稳住情绪,强迫自己思考这其中的不对之处。


    花妖,还是没有花妖,珠玉根本没办法变成常伴秦擎身侧的牡丹,她根本没有成为妖的可能。


    那么,花妖执念如此深重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在珠玉自决之时簪于鬓边的那朵绯色牡丹!


    那朵花先前并未盛开,但是在珠玉的灵魂到了地府后,花朵便完全盛放,甚至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辉。


    原来,那花妖就如自己一般,经历了珠玉和秦擎的所有,她是他们二人生生世世饱受相思苦的见证者。


    二人强烈的悲伤让鬓边牡丹有了自己的意识,这也能解释,为何她会对那鬼差恨之入骨,甚至想要代替珠玉和秦擎惩罚鬼差。


    一切的谜题都迎刃而解,尽夏闭上眼,抽出佩剑,她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再透明。


    长街之上,远处跑来一个鲜红身影,正是这一世刚成为新嫁娘的沈珠玉。


    尽夏提起一个微笑,让自己看起来相对和善。眸光锁定在不远处行走的布衣书生身上,抬脚就踹,将那书生踹出半丈远道:“小子,走夜路小心点儿,当心亏心事做多了,遭报应!”


    说着,她如同算好时机一般转身拦住了被灵魂深处恨意驱使的珠玉,眼疾手快地打掉了她手中捏着的匕首。


    珠玉还在发懵时,尽夏牵起她的手道:“跟我走。”


    不远处的书生长叹一声,变成了鬼差的模样,反而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再看这边,尽夏揽住珠玉的腰,一跃而起,踏上房檐。按照记忆中的路径,她抄近道带着珠玉来到牡丹园。她抱着珠玉飞下房檐,稳稳的落在地上。


    珠玉有些惊恐,但还是紧紧抱住尽夏的肩膀:“你是谁?”


    尽夏一笑,她道:“沈小姐,你放心,我是来带你见那个能填补你的心的人,为你二人破局的人。”


    尽夏拉着珠玉的手跑到圆子中央。就在满丛的牡丹花中,在月色之下,一个身着褐衣的老人缓缓转身。


    他身形清瘦,虽已两鬓斑白,容颜沧桑,但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俊朗风度。


    老人与珠玉相隔几步之远,相望而立。此时,四周的景物开始倒退,老人的脊背逐渐挺直,白发变得乌黑,面容变得光洁而清秀。


    在尽夏的帮助之下,珠玉和秦擎逃离了一切阻碍他们二人相见的掣肘,在他们定情初遇的牡丹园,再次相遇。


    就在二人相拥的那一瞬,世界仿佛静止。


    尽夏的身体如一根羽毛,被一股力量托浮着。


    她知道自己找到了突破幻境的那道门,那就是阻止因果循环中的以恶制恶,用无尽的杀意报复只会让三人越陷越深。


    尽夏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受着拂过脸上的清风。映入眼帘的正是漫山遍野的盛放牡丹。她想起闲云说的话,他就在她的身边。


    尽夏一扭头就发现了与自己手心相握的闲云。他眉头紧皱,面色凄楚,仿佛身陷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怎么回事?她明明已经打破了幻境,一切虚妄如同泡影一般已经消散,闲云为何还未清醒?


    尽夏不停摇晃着闲云,想要叫醒他。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她将闲云腰间的弓弩卸下,拿在手中,戒备地抽出佩剑,向后看去,果然是花妖。


    花妖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你竟然冷心冷情至此,竟然没有永远的陷进我的痛苦之中!”


    她看向依然沉睡着的闲云,冷笑道:“是我看走眼了,与你相伴之人,只怕还在与他的心中痴念苦苦挣扎,他无法醒来了。”


    尽夏站了起来,挡在闲云面前。


    她目视花妖,面色却满是怜悯:“你是施展幻术之人,却不知你所施展的幻术的真正破解之法是什么,只因你不过陷入了虚妄的执念之中,其实你根本不是沈珠玉,真正的珠玉和秦擎,只怕还深陷于轮回之中!”


    “破解出阵之法是要用真心去感受,去经历,你已经被本不属于你的执念蒙蔽了内心,如何能够替天行道,替沈秦二人惩戒作孽之人?你的无尽杀孽只会让你,还有珠玉他们继续承受苦果,永远无法从这段荒谬的纠缠之中脱离!”


    花妖久久不能相信,她近乎癫狂地朝尽夏的命门攻去:“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尽夏早已将花妖的招式烂熟于心,又在迷境之中走了一遭,她提剑应战,二人缠斗之中,花妖飞出毒刀,想要击杀尽夏。


    毒刀撞在尽夏的剑刃之上,她下意识地叩动巨弩,只听见花妖一声惨叫,涂抹了牛血的弩箭正中花妖心口。


    花妖跌落在地,绿色的鲜血凑成一股喷泉。


    花妖露出凄切的笑:“就算我不是,我何错之有,你要这般对我?”


    尽夏也没想到自己会射准她的心口,她扔了那弩,慌乱得无所适从。


    但看着奄奄一息的花妖,她挪动着步子,向前握住花妖冰凉的手道:“花妖,你本性不坏,但偏偏所行之法有悖法理,天有天理,人有人伦,你既然入人世,就应当遵守人的规矩来办事。”


    “你想替珠玉报仇,证明你有一颗赤诚之心。天道已经惩罚了该惩罚的人,也会为受委屈的人拨乱反正。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杀害了无辜的爱你之人。你更不该杀意无止,以恶制恶。”


    花妖面容一滞:“爱,我之人?”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笑容悲戚。


    尽夏沉默半晌,她点点头:“对,那个将你所送绢花日日佩戴在胸口的年轻书生,他,就是无辜的爱你之人,但你却也将他残忍杀害。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只是珠玉簪在鬓边的一朵绯色牡丹,你不需要再为他们的执念爱恨所迷失了。”


    花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住尽夏的裙角,漂亮的桃花目中流出一滴晶莹的泪:“原来,我做错了。”


    尽夏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她叹息道:“花妖,我会为你日夜祈福,替你在庙中捐一座牌位,希望你能洗脱罪恶,让你能够有重来的机会。”


    花妖的身体化作无数花瓣,风将花瓣吹拂过尽夏的肩膀,尽夏感受到了她在自己耳畔低吟一声多谢。


    随后,万千牡丹如同灰烬一般消失在原野之中,连一丝芬芳都不见。


    尽夏愣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那样美丽的女子随着花海就这样消散在自己眼前,好似这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梦醒了,连一丝香气都不曾留下。眼前不过是寒山山麓的宁静原野,那些执念和爱恨仿佛根本不曾存在。


    突然身后传来闲云略为痛苦的轻吟。尽夏从恍惚中惊醒,蹲在闲云面前查看他的情况。


    闲云是在花妖湮灭的那一刻才彻底的脱离了执念的束缚。他一直都保持清醒和本心,这反而成了无法逃离幻境的问题所在。


    闲云看见尽夏不是那副病弱模样后,简直欣喜的要落下泪来。


    他强忍泪意,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紧紧地将尽夏拥入怀中:“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尽夏轻轻拍抚闲云的后背:“没事了,你看,我不是好好儿的吗,花妖死了。”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我把她亲手杀死了。”


    闲云听出尽夏话语中的疲惫和歉疚,他本想说些什么宽慰尽夏,却面色忽然一变,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晕厥在尽夏的怀中。


    尽夏不知所措地看着闲云,她想起在幻境中被沈父中伤的闲云,失去友人的滋味,她无法在同一天再承受两次。


    她虽然来这个世界不久,但早已融入了进来,何况钟闲云是为了救她才身入幻境,若她并未被花妖算计,闲云也许可以自保,不至如此。


    泪水糊了满眼,尽夏试探了闲云的鼻息,他还活着,但那气息很微弱。


    不知走了多久,尽夏步子迈得急,一个趔趄拌在石块上,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尽夏顾不得身上的污泥,任由汗水刺痛破口,只顾着埋头逃离。


    终于,她看见了拴在树桩上悠闲吃草的马儿,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她捏了捏背上的闲云:“我带你回家,你一定不要睡,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醒了,我没有忘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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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尽夏将闲云绑在自己的马上,用绳索将他与自己系在一起,独自一人带着两匹马朝城中奔去。


    在见到庄门口探头探脑焦急等待的茯苓那刻,尽夏觉得自己终于见到了救星。


    茯苓远远就瞧见了他们,早就朝着尽夏跑来。


    茯苓看着尽夏的狼狈模样,心中发酸,但又不好责备,连忙找人将闲云弄下马。


    尽夏顾不得和茯苓细说,只急吼吼的要见大夫。


    大夫几乎是和尽夏前后脚到的闲云的院子。


    他一番诊脉后道:“少庄主毋需担心,闲云少爷这是吸入迷毒过多所致的症状,老夫给开几贴药,再行施针术,下午便能醒转。”


    大夫沉吟了一下,又道:“只是此毒并非寻常毒素,闲云少爷至少要调养半月才能恢复如初。”


    尽夏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她跟着大夫去抓药,又亲自生炉煎药。但那颗心始终被一根绳悬着,仿佛下一秒死神的气息又要死死缠住自己。


    屋内热气氤氲,尽夏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蒲扇,眼神却虚了焦。


    她又想到那面镜子,若非是它,自己也不会去找牡丹,也不会为书生之死愧疚,更不会连累闲云。


    尽夏翻出铜镜,可眼前的铜镜还是暗淡无光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神情落寞,心中仿佛吹过一阵冷风,将本就纷乱的心绪吹得更不安宁。


    尽夏第二次感到了挫败感,第一次是知道自己将死,但那终归是自己承受的事,不会累及他人。


    忽然,铜镜闪过一道金光,复又熄灭。尽夏揉了揉被热气熏胀的眼,再定睛看去,镜子却还是那副暗淡样子。


    尽夏的眼神仿如丝线缠绕着那古怪铜镜。她的穿越,牡丹花妖的指引,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在给她隐晦的暗示。


    她正胡思乱想着,药炉沸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药挪开。尽夏捶了捶头,暗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继续添乱吗?


    她摇摇头,将这些乱作一团的想法抛诸脑后,还是送药的事比较要紧。


    大夫正在为闲云施针,茯苓看出尽夏的忧心,她拍了拍尽夏的手道:“小姐莫忧,我听老爷和夫人先前说闲云少爷年少时曾一病不起,药石罔效,就在他阿父阿母,也就是如今的二位仙长都以为他会不久于人世时,遇见了一位云游道人。”


    “这个道人声称闲云少爷本就是个难得的天命之人,经此一病拥有了又真正属于他以后的机缘,此番病痛之后,闲云少爷虽然多有过濒死之境,时常身负重伤而归,但他还是能活过来。”


    尽夏闻言道:“他之前经常受伤吗?”


    茯苓点点头:“闲云少爷总是不要命的奔波,仿佛心中无甚牵挂一般。”


    “为此,老爷和夫人总是悬着四颗心,两颗为了小姐的调皮爱打架,两颗则是为了闲云少爷担忧。是直到两年前小姐患了梦魇症,他才久居于此的。”


    尽夏明白,闲云害怕自己所得的‘怪病’是为妖邪所害。


    若有一天,她的秘密被揭开,尽夏不知该如何让闲云相信眼前的她还是她。只是眼下,尽夏虽顾虑重重,但也值得把这些担忧抛诸脑后。


    尽夏忽然想到一事,忙问茯苓:“对了,阿父阿母呢?你可有告诉他们闲云受伤的事?”


    茯苓猛地拍了拍脑袋:“坏了,今晨老爷和夫人差人来寻小姐和闲云少爷,说他们二人被圣人的旨意绊住脚,只有今晨有一点余闲,想一起用饭。”


    “但你们早早儿都走了,我就只好说你们听说洛河畔来了一位武林新秀,结伴去找他打架去了。老爷虽然无奈,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谁让我们是武林中人呢。”


    尽夏扶额微叹,她是没想过如此离谱的理由也能敷衍过去的。


    二人正说着,大夫已然收了针。他叮嘱尽夏施针过后患者恐会做一些噩梦,可以熏香解毒。


    尽夏按照医嘱,将点燃了的祛毒香放进铜质香囊球,想挂在他的床帐之中。


    闲云很少在卧榻处熏香,但他的被衾上却有一股淡淡的朱栾花香,甚是好闻。


    尽夏轻道了一声冒犯,一条腿支在床褥之上,探出半个身子才将香囊系在床顶。


    她又害怕自己的动作弄痛闲云,好容易拴紧了,方松了一口气时,衣角却被人一把扯住。


    尽夏并未设防,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歪,整个人都扑了下来。


    她呼吸一紧,想要用手撑住自己,可不知他在枕边放了一枚绸布香囊,手倒是牢牢攥住了香囊,却压根就没办法着力。


    尽夏心想这下可真是倒了大霉了,紧接着,只觉得鼻尖一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闲云的脸上。


    尽夏揉着鼻子,想要爬起来,却正对上一双还带着迷蒙与水汽的眼。


    尽夏吓得将手里捏着的绸布香囊扔了下去,连连摆手道:“你醒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解释!”


    不等她说完,一股力让她再次下坠,她下意识地抱住眼前人的脖颈。


    尽夏感到自己的头埋进了一间温暖的,心脏跳跃有力的宽阔胸膛之中。


    她感到自己的双手沾了一点湿意,尽夏身体僵硬了好久,才试探性地抬起头:“你是哭了吗?”


    她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那个,你是梦见什么了吗?”


    闲云正欲开口,却听见咣当一声巨响。二人齐齐转头看去,茯苓手中端着的食盒落在地上,她惊恐地看着榻上交叠的二人。


    尽夏半坐在闲云身上,一只手支撑在一侧,另一只手还放在他的胸膛之上,而那个原本昏迷的人,此刻不仅醒了,他的手还搭在自家小姐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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