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闲云撇过脸去,朝身旁的人说道:“长史,这是我的家中人,不知可否让我先安顿她,之后再来为长史分忧。”
被唤作长史的人点点头,钟闲云拉起尽夏的手便走。
他力气大,但尽夏力气更大,她挣开闲云的桎梏,开口道:“你是公廨的人?”
闲云抱着臂,虽然面上冷淡,但是语气中流露出些许担忧:“算不上,这与你无关。我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管你,但是那游方和尚的话也不能全信。”
他顿了一顿,又道:“少庄主,这里很危险,可能涉及妖邪之事,你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越过闲云,尽夏远远瞧见官兵在收拢书生的尸体。闲云觉察到尽夏的目光,侧身挡住空隙。
他俊秀的脸庞上似乎写了两个大字,那便是不许。
尽夏心里也打起退堂鼓。她倒是向来不怕这些事,毕竟自己就是画悬疑志怪本子为生的人。平日里也没少看与之相关的书籍。只是,自己误打误撞得来的这份机缘,实在经不起摔打。
想到这里,她点点头,朝闲云解释道:“我这就回去,肯定不会添乱的。”
说着,她抬脚边要走。闲云被她难得的乖顺弄得一愣,他开口叫住了她:“我没有说你添乱的意思。”
尽夏回头,展露出微笑:“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你有见到茯苓吗?我和她被冲散了。”
闲云很少看见尽夏对他笑,不由得怔住。他回神:“就在园子外面。”
尽夏点头应下,正要离开,又被一人叫住,竟是长史。
长史不知何时站在他二人身后:“慢着,这位女郎可是吴剑客的独女?”
尽夏顿住脚步,一时间不知是该先拘礼还是先说话。
好在闲云开口道:“袁大人,少庄主不喜妖邪之事,也只会武林功夫,不通捉妖之术,实在不宜留在此地。”
长史却道:“闲云,你莫急。”
他转向尽夏:“你可知这园子是谁家的?”
尽夏缓缓道:“上官家的。”
长史道:“上官大人把牡丹苑交给名剑山庄打理,在你家的管辖下出了命案,少庄主无论如何都得去公廨一趟。”
尽夏一愣:“可是这桩命案涉及妖邪,并非人为,与名剑山庄关系不大吧?”
他道:“如今并无证据表明此案是妖邪作祟,只凭借闲云一面之词,不足为证。”
长史又道:“按律当行此问。若是严格按照行文规定,你是名剑山庄的少庄主,在你的园子里,发生了命案,你又在现场,其他人都躲开了,你却捏着尸体的衣角。我身为长史,也得把你带到公廨之中才对。”
尽夏暗叫冤枉,她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有人在叫我,要我过去。”
长史哼哼两声,睨了尽夏一眼:“你父正在筹备武林大会,他若是知道自己的独女与凶案有关,想来只会更焦头烂额。你若是个好孩子,便听我的安排,也不叫你父烦心才是。”
尽夏听出这长史的意思,无非就是秉公办案,不容情面。还拿出她尚未见过面的父亲施压。只是自己也着实倒霉,偏偏碰到了那书生。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比起被送进公廨等着案子结清,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想到这儿,她也顾不得许多,清了清嗓道:“长史大人言之有理,这园子既然是我家打理,出了事情自然我负责。就算是为了还剑庄清白,我也听凭大人安排,只是——”
尽夏话锋一转:“小女实在没有必要去害一个素不相识的书生,比起认为小女有嫌疑,小女不如可以说是证人。”
“方才小女是唯一一个近身书生的人,也清晰目睹了书生的死亡过程。”
尽夏顿了顿,飞快道:“比起把小女送到公廨去,不如让我帮助他查案。”
说着,尽夏指了指钟闲云:“他虽是我义兄,但是常年在外,不总在家。想来也是没什么额外情分的,长史不用担心他会包庇。”
为了说服袁长史,尽夏已经口不择言,顾不得闲云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她有些紧张,后悔自己得罪了闲云。若是长史执意要把自己关进公廨的牢中,闲云还能去找自己大名鼎鼎的阿父来帮忙。
却不成想,长史竟然同意下来。他捻着胡须道:“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毕竟我与你父也算相熟,限你二人三日,若是查不出,就莫怪我抓你进公廨了。”
长史前脚刚走,钟闲云也欲离开,尽夏自知得罪了他,只好拉住他不让他走。
她天生力气大,绕是钟闲云这等习武之人,一时间也挣脱不开她的桎梏。
闲云冷淡道:“少庄主与我也没什么额外的情分,想来也没用需要我的地方,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等等!我并非有意,实在是事急从权。”
闲云挑眉看她,一双桃花目里流转着许多不信,但却不再挣扎。他凑近半步,声音明澈:“那你解释吧。”
尽夏摆出一副可怜模样道:“我真的不想刚醒来就被抓去公廨,我怎么可能与这书生有关呢?闲云,哦不,义兄,这件事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尽夏转了转眼,恳求道:“求你了,就当是我害怕,我太害怕了,你陪我好不好?”
听闻此言,闲云眸色复杂。他盯着尽夏良久,忽然叹息道:“只是害怕吗?”
尽夏猛然点头,又摇摇头:“害怕倒是少数,主要是捉妖的事我实在是一窍不通。”
或许是出于少年人的心气,他还是顾做一番姿态道:“只这一次,不许乱跑。”
尽夏怕他反悔,忙搭了四根手指到额前:“全听你的调遣。”
闲云的目光落向自己的手臂:“现在可以松开了?”
尽夏连忙松开钳制着他的手,讪笑道:“疼吗?”
闲云道:“无妨,你先回剑庄,今晚申时我自来寻你,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尽夏离开园子后果然找到了茯苓
。她一见到尽夏便急急跑过来:“吓死茯苓了,若是小姐再有什么好歹,老爷和夫人一定会很难过的。”
尽夏温和道:“我没事,走,我带你去吃些好的如何?我方才出来时听官差说醉仙楼最近排了一出新书,我们边用饭边听说书,也好压压惊?”
茯苓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紧紧挽住尽夏,生怕她丢了一般。
尽夏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回握住茯苓的手,道:“别哭了,再哭就成花茯苓了。”
进了醉仙楼,正逢说书先生开讲,讲的是一出名为‘腰上黄,褐衣红’的爱情故事。尽夏要了二楼的小间,又点了些饭食。
只听见那说书先生醒木一落,朗声道:“原说那杭州城有一小姐,知书达理,貌美如花,素喜在腰间系上一根黄稠腰带——”
正讲了半句,小厮便上来叫停了说书。没一会儿,小厮便来挨桌赔礼,只道是关家公子包场听书,还需清场,为表歉意,今日酒菜全包。
尽夏听到酒菜全包这四个字的时候,拉住茯苓问这关家公子是何来头。
茯苓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他是首富关家的独子,名棋,是个精通文墨的纨绔,平日里就喜欢包场做这,包场做那的,阔气得很。”
尽夏了然,她又起身询问小厮:“伙计,那这出书得何时能再演呢?”
小厮躬身道:“若是关公子包场的话,约莫得等到两周后方可。”
尽夏不可思议道:“两周后?这书要讲这样久?”
“本来不用这样久的,只是关公子喜欢翻来覆去的听,还要请人来做诗会,按照以往来说,约莫两周。”
自从她来到此世之后,不仅奇事发生的多了,奇人也是一个赛一个。
尽夏惦记着与闲云的约,本来到酒楼吃饭的目的也是为了安抚茯苓,茯苓如今早忘了惊慌和恐惧,她便乐得自在先回剑庄。
她拉着茯苓进屋,合上房门后同茯苓交代了自己要做的事。
茯苓被吓得高声道:“小姐!这太危险了!”
惊得尽夏连忙捂住茯苓的嘴:“小声些,如今父亲母亲正忙,切不可吵闹他们。”
尽夏只得搬出她尚未见面的父母,茯苓一听,安静下来。
尽夏好说歹说,方才说通茯苓。茯苓答应帮助尽夏隐瞒此事,但要求她必须立刻归来,不能外出太久,否则她便也要跟着去。尽夏再三保证,她才安心。
待到申时,果然听见有人轻叩屋门。
尽夏披戴好帷帽和大氅,钟闲云又塞给她一个手炉:“你拿着,夜里风冷,莫把你冻出风寒。”
尽夏看着手炉,钟闲云忙补充道:“不是关心,只是我把你带出去,就要对你负责,你若是染病,义父和义母会伤心的。”
尽夏虽然不知他在别扭什么,她只想着快些了事,她道:“多谢,我们快些动身为好。”
二人翻出院墙,此时街上只有零星几人,和一些卖宵夜的摊贩。白日里热闹非凡的长街显得格外空荡。
闲云拿出长史给他的令牌,官兵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待进到牡丹园中,却因今日出的稀奇骇人命案反显出阴森气息,让人不禁打寒颤。
尽夏很是胆大,她与钟闲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突然,钟闲云拉着她躲进角落,让她嘘声。
今夜月华如练,牡丹园内花影簌簌。一阵寒风吹过,吹动万千花枝,却看花丛中央一朵极妖异妩媚的鲜红牡丹迎风招展,在冰冷的月光下,枝蔓狂飞,直冲天际!
那些枝蔓根茎贪婪沐浴着月华精气,千朵万朵的牡丹垂着花头,对着那株赤色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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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做叩拜状,仿佛她真的是众花之王。
再看那株牡丹,已经膨胀极高,枝蔓藤芽收敛包裹,生长出一具曼妙躯体来,那只躯体又长出发丝肌肤,衣饰鞋袜。
白日里的那株牡丹花王,竟活生生的变成一位窈窕淑女。
花妖落地为人,身态婀娜矜贵,气势逼人,还有一股馥郁香气扑面而来。
她的手触碰在簪于高髻之上的艳丽牡丹,袅袅婷婷地朝紧锁院门的后园走去。
花王成妖,这是尽夏只在志怪小说里才看到过的情节,却未曾想竟然真能目睹此等异变之景。
她对上钟闲云的目光,这就是证据!果然与妖邪有关。尽夏喜滋滋的心想,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闲云悄悄挪过来,压低声音道:“若是能取得是这妖杀人的证据,便可帮你免去麻烦。只是眼下并非合适的时候,我们先行一步。”
二人并未久留,而是静悄悄地遛了出去。直到过了牡丹园两条街后,尽夏才舒出一口长气。
她抚平衣襟袖口上的乱褶道:“为何不继续蹲守?”
闲云道:“我虽然并非公廨中人,但是替长史办了几次事之后也算了解他们的办案习惯,花妖今晚不一定会再次行凶。”
尽夏颔首道:“有一定道理,所以你认为花妖还会再次杀人?”
钟闲云道:“妖邪伤人无非两种,有仇和修炼。因而基本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此时没了危险,尽夏也跟着放松起来。她早就对捉妖之事颇为好奇,顺势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妖怪的?万一是有人装神弄鬼,你岂不是白白蹲守了?”
“我幼时得仙长教诲,拜师修习捉妖之道,后来师父留给我一册千妖百鬼图,上面记载了这世间得以成形的种种精怪。”
“若非今日命案让我回忆起册上所记的牡丹花妖的习性嗜好,我亦会是一头雾水。而花妖警觉,若是冒然跟踪,只怕会打草惊蛇。”闲云慢条斯理道。他抬眼瞧她,耐心解释着。
“千妖百鬼图?能否也让我看看?”
尽夏来了兴致,她坦然道:“你我二人也算是被这妖怪硬凑在一块,你肯帮我,我很开心。我也确实对你的本事有点好奇。”
钟闲云面露惊异之色:“你不害怕?”
尽夏轻笑起来,她道:“我自然不怕,还很感兴趣。”
尽夏一面说,一面回忆着花妖未化形前的本体模样。硕大的绯红花朵,美丽鲜艳,和自己的铜镜上示现的花几乎一模一样。
闲云不疑有他,只当她是三分钟热度:“好,以后给你看。”
闲云抬脚向前走去道:“你可知‘腰上黄,褐衣红’这则旧事?”
尽夏想起今日在酒楼未听完的那则故事:“听说过名字,不知道内容。”
闲云道:“我之前并不肯定,但我昨日翻阅千妖百鬼图时发现,师父在牡丹花妖那一侧留下批注,注曰余杭旧事,虽涉儿女情长,却惹人怜悯不已。想来师父所写的余杭旧事便是这一桩。”
他向尽夏简要解释了这桩旧事的来龙去脉。原来小姐的父亲为了阻拦二人之间萌生的情意,将书生囚于暗室,命家丁恶徒将其折磨殴打致死。书生临死之前祈求上苍能够与小姐再续前缘,而后长眠于血泊之中。
书生家贫,衣着简朴,鲜血染红了满身麻衣,干涸后恍若褐衣。阎罗王听闻此二人的故事,惊叹于书生与小姐之间的情意深重,便允许二人于每世轮回中得以再续前缘,相守一生。
只是奈何,小姐父亲害怕书生的魂魄前来报复,便通过高人过阴,贿赂鬼差,希望让书生无法得偿所愿。
负责拨轮回钟的鬼差刻意将经脉拨反,待到小姐阳寿终时,书生才会投胎,二人自此世世皆处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时间错位之中。
书生被困在轮回之中不得完满夙愿,痛苦不已。小姐得知此事,立誓再不为人,魂魄化作二人相恋时时常共赏的牡丹,时刻生长在书生身旁,也算全了二人长厢厮守的愿望。
尽夏凝神听完这故事,她思索片刻,犹疑道:“若真与你师父所注的旧事有关,未免也太过凄苦。只是,能够修炼成妖的花朵应当不少,何以断定便与她有关?”
闲云道:“你说的我也有过疑惑,但我方才见这花妖装束,悉如前朝,她的腰上,正系着一根黄绸带。”
此言一出,尽夏沉默半晌。她后背渗出冷汗,良久方道:“若真如此,世事难平。”
闲云看出她的多思,出言宽慰:“莫要往心里去,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来一探究竟。”
就此一路无言。待回到家中,尽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总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看不出这案中有何蹊跷之处。待到与闲云约好的时辰时,尽夏竟一夜未曾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