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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007

作者:阮苏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马车在府衙前停下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沈川腿上伤得不轻,由两个伙计搀着,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穿过影壁,青砖甬道尽头便是大堂,堂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柳文彬换了身干净衣裳,几个护院垂手而立,面上不见半分愧疚。


    沈家这边寥寥几人,王氏走近沈鸢,压低声音:“鸢儿,你叔父那边还没消息。”


    沈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大堂。


    正面是公案,朱红案桌后头悬着一块匾额,“明镜高悬”四个金字,笔画刚劲,却因年头久了,金粉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暗底色。


    沈鸢将沈川安置在一旁椅上,转身站定,拢了拢袖口。


    不多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县令孙明从侧门走出,身着七品官服,体态微胖,颌下蓄着短须。他走到公案后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吞吞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大堂里回荡,震得匾额上灰尘簌簌落下几缕,在阳光中缓缓飘浮。


    “堂下何人,因何事争执?”


    孙明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圆滑与敷衍。


    柳文彬抢先开口:“回禀大人,沈家在码头闹事,动手打人,小人不得已才让家中护院自卫。请大人明鉴。”


    沈川霍然起身,牵动腿上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咬着牙开口:“你胡说!分明是你柳家扣我沈家货物在先,护院动手在后——”


    “肃静。”孙明远抬手打断,目光转向沈鸢,“沈家何人主事?”


    沈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民女沈鸢,叔父今日出城未归,弟沈川年幼,由民女代为陈情。”


    孙明上下打量她一眼,倒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讲。”


    沈鸢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陈述——柳家买通码头小吏扣押货物、柳文彬带人围堵、护院动手伤人、沈川伤势几何。


    她话语条理分明,每说一事便从袖中取出相应文书,双手呈上。


    差役接过,转呈案前。


    孙明翻看文书,眉头微皱。


    柳文彬见状,忙道:“大人,沈家这些文书都是旧年的,做不得数。这批货确实手续不全,码头小吏依规查验,合情合理。沈家不依不饶,先行动手,小人冤枉。”


    “你——”沈川气得脸涨红,牵动嘴角伤口,血珠又渗出来。


    沈鸢按住弟弟,不让他再说。


    大堂里僵持不下,孙明翻来覆去看着那几份文书,迟迟没有开口。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就在此时,侧门处传来脚步声。


    沈鸢下意识偏头看去。


    柳梦玉步履从容,她侧跟着一人,身形清瘦挺拔,一席玄色长衫,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却自有一种沉静气度,让堂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噤了声。


    看清来人,沈鸢呼吸一滞。


    晨间在码头远远瞥见,还能安慰自己或许是看错了。此刻人活生生站在三步之外,再无可自欺的余地。


    她面色白了几分,指尖不自觉蜷缩,掐进掌心,那点疼痛尖锐而清晰,勉强压下翻涌情绪。


    裴晏清目光扫过大堂,自沈鸢脸上掠过。


    那一眼似不经意间拂过,没有停留,没有波动。


    柳梦玉走到堂中,向孙明盈盈一拜:“民女柳梦玉,见过大人。”


    孙明原本半倚,看清那道身影,整个人忽然坐直。他目光在裴晏清身上停了一瞬,待辩清来人身份,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笑意。


    “裴二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他从案后绕出来,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两旁皂隶面面相觑,也忙不迭跟着行礼。


    裴晏清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清淡:“孙大人不必多礼,在下只是陪柳姑娘走一趟,旁听而已。大人照常审理,不必顾及在下。”


    他说着,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


    孙明立刻会意,连声吩咐差役搬椅设座。不多时,一把黄花梨官帽椅摆在堂侧,位置不偏不倚,既在堂中又高出半阶,恰能看清堂上一切。


    差役又端来茶案,摆上茶盏,盏中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裴晏清落座,端起茶盏,用盏盖拂了拂茶沫,动作不急不缓。他抬眸看向孙明远,语气随意:“大人请继续。”


    自始至终,他再未看旁处一眼。


    沈鸢站在原地,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处极空旷地方,避无可避。


    柳梦玉站在堂中,与沈鸢隔了不过数尺距离。她看了沈鸢一眼,很快便移开。


    孙明回到案后,重新落座,方才那副敷衍态度收敛了大半,腰背挺得笔直,连说话声音都洪亮几分。


    “方才说到何处了?继续。”


    柳文彬见裴晏清在场,精神一振,腰杆挺得更直,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大人,沈家那批货手续不全,码头查验是依规行事。沈家不但不配合,还闹事。小人护院不过是自卫,伤人也非小人本意。”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被打的人是柳家而非沈家。


    沈鸢正要开口,堂侧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手续不全?”


    裴晏清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他看向柳文彬,目光平静:“柳二公子说沈家货单手续不全,不知是哪一桩手续不全?是税·票有误,还是通关文书不合规制?抑或是货物品类与报单不符?”


    柳文彬一愣,显然没料到裴晏清会开口,而且问得这样细。


    他张了张嘴,支吾道:“这个……码头小吏说是需扣下细查,具体哪一桩,小人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裴晏清语气仍旧淡淡的,“沈家手续不全,码头率先动手,闹到公堂上,又没有丝毫证据?”


    柳文彬脸色微变,求助般看向柳梦玉。柳梦玉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站在那里,并不看他。


    裴晏清不再追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方才那几句话,字字问在要害,表面助柳家,实则将柳家无理取闹的行径翻到了明面上——手续何处不全都说不清,扣押货物便是师出无名。


    沈鸢听得分明,心头却没有快意。那声音清清淡淡,落在她耳中,像秋雨打在枯叶上,凉透了。


    孙明轻咳一声,转向沈鸢:“沈家货物文书可齐全?”


    沈鸢敛下心神,上前一步:“回大人,货单、税·票、通关文书一应俱全,方才已呈给大人过目。民女还有码头小吏亲笔所书的放行凭据,日期印章具在,足以证明这批货早已通过查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差役接过,转呈案前。


    孙明展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柳文彬急了,脱口道:“大人,那小吏不过是收了沈家好处,才——”


    “柳二公子。”裴晏清又开口了。


    这一回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冷。


    “方才你说不清楚手续何处不全,如今又说小吏收了沈家好处,那小吏又扣押沈家货物,岂不是翻脸不认人。既然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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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小吏的话真假难辨,柳公子可不要被小人蒙住双眼。”


    柳文彬语塞。


    “柳二公子,拿出凭据,孙大人也好交代。”裴晏清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孙明连连点头:“裴二爷说得是,柳文彬,你有证据便呈上来,没有证据,便不要胡言乱语。”


    柳文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攥着折扇,指节捏得泛白,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鸢静静站在那儿,裴晏清每一句话她心中清楚,他一向公允,定不是偏袒沈家,仅此而已。


    孙明远拿起惊堂木,正要落下……


    “大人。”柳梦玉忽然开口。


    她走到堂中,向孙明远福了一福,声音温婉:“今日之事,确是我柳家行事不妥。文彬年轻气盛,才会与沈家起冲突。货物一事,是码头那边出了纰漏,与沈家无关。民女愿代柳家向沈家赔罪,货物即日放行,沈公子医药费用也由柳家一力承担。”


    她说完,转向沈鸢,深深行了一礼。


    沈鸢看着眼前女子,那支白玉兰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方才裴晏清与柳梦玉一同走进来,两人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沈鸢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平稳:“柳姑娘言重了。沈家只求货物放行,以后再无此事发生,家弟的伤有大夫医治。”


    柳梦玉看着她,目光里那点疑惑又浮上来,她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


    孙明见双方达成和解,松了口气,惊堂木终于落下。


    “啪——”


    “既如此,本府判令:即日放行沈家货物,承担沈公子医药费用,码头小吏违规扣押一事另案查处。柳文彬聚众伤人,罚银一百两,以儆效尤。退堂!”


    柳文彬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他狠狠瞪了沈鸢一眼。


    沈鸢立即安排沈川去看大夫,她方走几步,身后便有人叫住她。


    沈鸢转过身,岑明站在三步之外,皂袍整洁,腰间佩刀,面容端正。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之意。


    岑明走上前几步,将手中文书递过来:“阿鸢,这是码头放行批文,孙大人已经签过押。拿去交给管事,今日便可提货。”


    沈鸢接过,纸张尚有余温,墨迹未干透,凑近能闻到松烟墨特有的香气。


    “今日,多谢岑大哥。”她将文书收好,福了一礼。


    岑明摆了摆手,犹豫片刻,又道:“柳家那边,你还是要提防些。柳文彬今日吃了亏,回去怕是不肯善罢甘休。码头小吏那边,我会盯着的,若有风吹草动,自会知会沈家。”


    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旁人听见。公堂之上人多眼杂,他身为捕快,本不该与案件中人走得太近,这番话已是越矩。


    沈鸢抬眸看他,岑明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避。


    “岑大哥费心了。”她再次道谢,语气真诚。


    岑明看出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只道:“若有需要帮忙之处,你只管开口。”


    就在此时,柳文彬灰溜溜的跟在柳梦玉身后走出来。


    岑明见状,侧身挡在在沈鸢身前。


    裴晏清从一侧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沈鸢袖口。


    沈鸢垂眸不去看那人,可一股松香气息一晃而过,清冽如林间寒意。


    “阿鸢?”岑明声音带着担忧,“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鸢摇摇头,面容苍白,木然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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