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二月十八。十八,一听就要发。
奉天殿的朝会刚散,朱元璋龙袍都没来得及换,背着手就往御书房走。他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仔细一听,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他心里美得不行,嘴角从散朝开始就没放下来过。好大儿朱标总算是成完亲了,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正是火力最旺的时候。
哪怕打得不准,但是持续的火力覆盖也就是个把月的时间,完全足够结束战斗。
常婉宁那姑娘看着就好生养,膀大腰圆,就这个把月,绝对中标。
再过十来个月,他就能抱着白白胖胖的好大孙子了。呀~啊~。真香!
朱元璋越想越美,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然后他就看见冯胜跪在御书房门口。
傅友德、郭英、周德兴、耿炳文,齐刷刷的一堆武将,整整齐齐跪了一排。几个人的绯色朝服膝盖上都沾着厚厚的灰尘,衣摆也皱巴巴的,显然是跪了有好一会儿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当时就黑了下来。他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大早的干啥来了?还跪一排?想干啥?”
冯胜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悄悄侧过头,给旁边的傅友德使了个眼色。傅友德心领神会,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前一扑。
“啪嗒” 一声。
两人像两只饿虎扑食一样,死死抱住了朱元璋的两条大腿。
旁边的郭英、周德兴、耿炳文也不甘示弱,跪着往前挪了挪。郭英伸手拉住了朱元璋的左胳膊,周德兴拉住了右胳膊,耿炳文则抱住了他的一条小腿。几个人碰到朱元璋的瞬间,就扯开嗓子开始哭。
眼泪不一定是真的,但是口水鼻涕绝对保真。
朱元璋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跳,但是两条腿都被抱得死死的,胳膊也被拉住了,整个人被钉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甚至能感觉到冯胜的鼻涕蹭在了他的龙袍上,黏糊糊的一片。
时隔多年的黑线再次爬上了他的额头。
他低头看着龙袍膝盖上方那片越来越大的湿痕,再想想另一件龙袍昨天刚洗了还没干,第三件还在织造局赶工没做出来。这是他今天刚换上的唯一一件干净的龙袍!
“松开!松开!” 朱元璋使劲挣扎着,想把腿抽出来,但是冯胜和傅友德抱得太紧了,他怎么挣都挣不开。
没人松。
冯胜把脸贴在朱元璋的膝盖上,哭得更响亮了,一边哭一边还往龙袍上蹭了蹭。
朱元璋攥紧拳头,对着脚下那几个人吼道:“住嘴!别他娘的嚎了!直说,你们到底干啥来了!冯胜把你的鼻涕收一收!娘的!别他娘的抹了!再抹咱剁了你的手!”
“上位啊!咱们惨啊!穷啊!婆娘孩子都快养不活了啊!” 冯胜扯着嗓子嚎,声音大得能传到午门外,“您看常遇春!那小子又娶了三房小妾!说被您和皇后骗走一个闺女,得生五个补上!他还拿您亲家的身份从倭岛运货,清一色的倭国小娘们!阉过的小倭奴。一车一车的银子往家里拉啊!”
“您再看汤和!” 傅友德在旁边帮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老小子年前就娶了俩,现在都他娘的显怀了!他去年封赏的时候您多赏了他好上十万两银子!他拿着那银子又把宅子扩了好几圈,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还有蓝玉和李文忠!” 郭英也跟着喊,“虽然这俩不在家,可他们的夫人是一房又一房地往家里给他们纳妾!蓝家都开了三个新院子了,全是给小妾住的!李文忠家上个月刚纳了第四房,听说还是个江南的才女!”
“文正 ——” 周德兴刚想说什么,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咱们抛开文正不谈!但您看他刚开的那几家铺子!常遇春运回来的娘们和奴隶,全在哪儿卖!算然价格不高!但薄利多销啊上位!每天进的银子数都数不完啊!”
“还有沐英!” 耿炳文也不甘落后,扯着嗓子喊道,“沐英去福建扫了几个野码头,扣了百来条走私船!七成归税部,剩下的全是他和弟兄们的!扫几个月顶咱们干好几辈子!财宝一车一车往家里送啊,哇哇哇 ——”
几个人的哭嚎此起彼伏,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朱元璋脑袋嗡嗡作响。满耳朵都是 “惨啊”“可怜啊”“没钱啊”“孩儿都饿瘦了”。
朱元璋本来就已经黑透了的脸又往下沉了三分,额头上的黑线也跟着多了一道。他气得浑身发抖,连打带踹地把抱在腿上的手一只一只往下掰。
“松开!给咱松开!” 他一边掰一边骂,“都是公!都是朝廷的国公!丢人不丢人!要脸不要脸!让文武百官看见了,咱大明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边说边打,一个没落下。
冯胜脑袋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是抱大腿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傅友德肩膀上挨了一脚,被踹得往后仰了一下,又立刻扑了回来,抱得更紧了。
郭英闪得快,没打着,但是拉着朱元璋胳膊的手却更用力了。
周德兴慢了一拍,后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趔趄。
耿炳文被朱元璋一脚踹出去半尺远,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立刻爬起来,跪着挪了回来,重新抱住了朱元璋的小腿。
“都他娘的进去说!” 朱元璋实在是没辙了,指着御书房的门吼道,“丢人现眼的玩意!再在这儿嚎,咱真把你们都砍了!”
冯胜和傅友德对视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松开了胳膊腿,一个个低着头,跟在朱元璋身后,蔫头耷脑地走进了御书房。
片刻后,众人在御书房落了座。
太监端上了茶水,给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杯。冯胜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他的鼻涕还挂在嘴唇上,连茶带鼻涕一块儿咽了下去,砸了砸嘴,还觉得挺香。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帮刚才还在门口抱腿哭嚎的功勋武将,此刻一个个老实巴交地端着茶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再次问道:“你们到底他娘的想干啥。知不知道,要不是石头认识你们,你们刚才就得被剁成臊子。”
赵石头站在门口,听到这话,默默地后退了好几步,后背贴着门。石头虽然没说话,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陛下,末将真不好下手。都是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下不去刀啊。
“上位啊,我们都知道。” 冯胜放下茶杯,一脸理直气壮地说道,“但凡你把石头外放了,我们都不敢来。这不,都他娘的哥们,他好意思砍吗他。”
朱元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看了看门口的赵石头,赵石头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砖缝。
朱元璋:“……”
“别他娘的说废话。”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到底你们干啥来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咱还等着去看标儿和婉宁呢。”
“上位啊,我们真的穷啊。” 冯胜又开始哭穷,“您看我们这些人,当年跟着您打天下,出生入死,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下太平,封了个国公。可是您看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家里几十口人要吃饭,几百个亲兵要养,战死的老兵家属逢年过节还等去看看!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帮扶着,这点俸禄根本不够花啊!”
“就是啊上位。” 傅友德跟着说道,“常遇春有倭岛的生意,汤和有海盗和商队的分成,沐英有走私船和野码头,李文忠南玉也在倭国挖矿,奴隶买卖他们都有一份!我们什么都没有啊!我们总不能喝西北风去吧!”
“您再看看那些文官!” 郭英愤愤不平地说道,“李善长家里良田千顷,奴仆成群!胡惟庸刚买了一座大宅子,比我们的国公府还气派!杨宪家里的小妾都穿金戴银,我们的老婆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心里却在暗骂:这帮兔崽子,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现在天下太平了,又一个个都跟财迷似的,见不得别人比自己有钱。
“行了行了,别嚎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别跟咱绕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