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看着陆玉卿倒下去,还没蹲下身细瞧,晴雪便在旁提醒:“二小姐,小姐还在等您。”
陈榕顿了顿,重新站直身子,进了内院。
陈玉竹站在廊下,面无表情道:“你既然来了,就带他回西溪院吧。”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陈榕泰然陈述:“我院里从未有过小厮,若带他回去,祖母和夫人怕是会打死我。”
西溪院那么小,没有外院供一个小厮容身,而她在府里,也远远没有陈玉竹过得肆意。
陈玉竹领一个小厮回来放在外院里,可以说是看他可怜给个去处,人们还会夸她人美心善。
可她若将人放在身边,只会招来无尽的流言。
于她,于他,都是枷锁。
所以那时初遇,她是想赎完人送他去医馆的,等他养好病,也算是半个自由身,留在医馆打杂亦或是找个别的生计,都比呆在这陈府里强。
“你只管将人安置在西溪院,祖母与母亲那里我会去说。”
陈榕忽地问陈玉竹:“为何不放他出府?”
比起将人藏在西溪院,放他出府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
既想护下人,又想困住人,所以最终找到了她。
——如今他只有你能救。
陈榕想到晴雪转述的那句,有些想笑,不是只有她能救,而是她最好拿捏。
她的名声,她的态度,都不重要。
“你无需废话,只说愿不愿意?”
陈玉竹语气强硬道,手却在暗处悄悄捏紧了,若对面的人也不愿,那从此以后是否真的再也见不到他。
“好。”
陈玉竹一下子松懈下来,拳头松开。
“我可以答应你带他回西溪院,但我有两个要求。”
陈玉竹愕然,没想到她竟然还有条件,“你说。”
陈榕淡淡道:“第一,我想以后能常出府。”
“这有何难?”陈玉竹想也未想便应下,“不过是去找母亲说两句话的功夫。”
陈榕静了静,原来她求而不得的自由于旁人而言,竟是这般轻易,轻到微不足道。
她继续:“第二,我要知秋的卖身契。”
“好,可以。”陈玉竹又爽快地点了头,这同样不是什么难事,她还以为陈榕会提什么了不得的要求。
“阿吉,把人带去西溪院吧。”
“丝雨,将他的东西收拾了,连药一并送过去。”
吩咐完,陈玉竹驻足片刻,最后,她对陈榕道:“不可放他出府,他的卖身契在我手里。”
陈榕等陈玉竹回了屋子,才跨过院门,她蹲下身查看地上人的状况,他冻得嘴唇发白,真像个冰人一般。
与初遇那次有些像的场面,不过这回,她看到了他的脸。
阿吉过来要背陆玉卿,陈榕帮着将人小心扶到他背上,又转头对丝雨道:“还请丝雨姑娘替他找一套干净的衣裳,衣裳和药先给知秋,剩下的东西慢慢收拾即可。”
知秋跟着丝雨去了,陈榕关心她:“取了东西便跟上来。”
知秋应道:“小姐放心。”
陈榕瞥向阿吉背上的人,他两臂无力地垂落,发丝间皆是雪,乌发与白雪相映,轮廓分明的侧脸正好对着她,竟连睫毛上也缀了雪花。
没了意识的人,纵使病弱,容颜仍是一等一的。
他身量高,脚还在地上拖着,阿吉背得吃力,陈榕伸手帮他托了托。
中途知秋赶了上来,三人一同回了西溪院,陈榕打量着,只犹豫了一瞬,便引着阿吉进了旁边空着的侧厢房。
“稍等片刻,知秋已经去打热水了,你帮他擦一擦身子,再将衣裳替他换了。”
阿吉将人放到床榻上,“小的明白。”
陈榕道:“多谢了。”
阿吉一愣,抬头去看这位二小姐,触到她的眼睛后又赶忙移开,连连回道:“二小姐您太客气了。”
等水打来,阿吉在屋里照顾陆玉卿,陈榕与知秋退了出来。
“奴婢去煎药,小姐歇着吧,今日雪大,奴婢怕您生病。”
知秋神情担忧,陈榕道:“好。”
可等知秋走了,她还在外候着,等了一刻多钟,屋门从里面打开。
“今日劳烦阿吉了。”陈榕再次谢他。
阿吉吓得摆手。
“拿这把伞回去吧,雪大。”陈榕将门口的伞递过去。
阿吉不大习惯地接过:“多……多谢二小姐。”
陈榕道:“不妨事,慢些走,路滑当心。”
送走阿吉,陈榕再次跨进去,这屋子久未住人,有些阴冷,好在她刚刚已将主屋里的炭盆搬了来。
陈榕站在榻前望着昏睡的人,他已换了干净的中衣,嘴唇也有了点血色,发间濡湿,应是化了的雪水。
拿着干帕子坐下,陈榕轻柔地替他擦着头发,她慢慢托起他的头,解下发带,将长发全拢在身前。
湿着头发睡觉,恐怕会头疼,她盼着他今夜千万不要起热。
陈榕重新兑了温水,浸湿手帕,再度替他擦拭。
他穿着衣裳,她不好替他擦身,只能擦擦脸、脖颈与双手,聊胜于无,况且男女有别。
她一遍遍浸湿又拧干,生怕帕子凉了刺激到他。
从额头到眉毛,再到眼睛、鼻梁、嘴唇,一一滑过,陈榕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感叹他的容颜。
到了脖颈,她想多拭一些,却不小心拉开了他的衣领,肩头上那个烙印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
扭曲的疤痕印在白皙光滑的锁骨处,她之前见过的。
陆玉卿在浑浑噩噩中转醒过来,他晕得厉害,头昏脑胀的仿佛还在梦中。
有人在替他拉衣领,很快他的手腕便被捉住,温热的湿意覆上手背,接着是手指,一根根被精细地擦拭。
他费了劲去看,可那人一直低着头,眼皮累到倦了仍看不清,他不经意间半阖目,这次瞧见了握着自己的那双手。
腕骨突出,藏在宽大的袖中仿佛一折就断。
终于擦拭完毕,陈榕坐在榻边环顾这间屋子。
她其实很少来这儿,如今这里就要迎来新的人,她不是那种死守着不放的人,人死如灯灭,她不会对一间屋子执着。
她在乎的从来只有人罢了,可人早已不在了。
知秋端着药碗进来,陈榕回神,伸手探了探温度。
“先扶他起来吧。”
二人一同使劲,小心地拉起陆玉卿的上半身,陈榕顺势坐到床边,让他靠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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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犯了难,不知该怎么喂。
陈榕道:“我捏着他的脸把嘴打开,你慢些喂。”
她用力捏着陆玉卿的脸颊,见他张口,知秋连忙舀了一勺药喂进去,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
喉结轻轻一滚。
陈榕与知秋都惊喜地松了口气。
知秋忍不住看了几眼靠在陈榕怀里的人,“小姐真要留他在西溪院吗?”
陈榕嗯了声,“已经答应了,也没法反悔了。”
知秋迟疑道:“奴婢是怕……这对小姐的名声不好。”
虽知陈榕平素不在乎俗礼,可留下一个活生生的男子在院里,若是被发现了,还不知会被如何编排。
就连大小姐,都只敢将人放在外院。
知秋简直不敢往后想。
陈榕却浅浅笑了,笑意轻盈,她道:“我如今,哪还有名声可言。”
她不是在自怨自艾,只是在阐明事实。
可这话叫知秋听了,却像在剜心。
“别怕,既然姐姐说了会去找祖母与夫人,就一定会去。”
在这一点上,陈榕对陈玉竹还是很有信心的。
知秋仍是担心不已,但听陈榕如此表态,她也不好再挂在面上,继续一勺一勺喂着药,终于喂完了最后一口。
陈榕这才松了酸痛的臂膀,怀里人的头搭在她左肩,轻微的呼吸拂在脖颈处,有些痒。
她一手扶着陆玉卿的后脑,慢慢将人放平到枕上,原以为会很吃力,都做好了使劲的准备,却发觉并不是很重。
拉好被子,掖了掖被角,见他额头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陈榕用帕子替他拭去。
终于都妥当了。
“好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陆玉卿听着这话,放任自己又沉沉睡去。
***
“卿儿。”
“玉卿。”
“阿卿。”
“陆玉卿!”
陆玉卿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无声望着床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
屋子很小,比他在沁芳院住的那间还要小,窗前的炭盆不知何时灭了,独留几缕青烟。
床边的架子上搭着外衣,是他常穿的那件。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玉卿掀被下榻,穿衣时手指仍是生硬的,系扣子的动作便慢了些。
抬头望去,日头升得老高,在沁芳院时他很少这么晚才起。
梳整完毕,陆玉卿将手搭在门闩上,略作酝酿,然后拉开了门。
一束刺目的阳光迎面扑来,虽无甚暖意,却照得他眼前一花,不由得闭了闭眼。
“你醒了,身子可感觉好些?”
陆玉卿定住了,连避开阳光都忘了,他愣愣地与太阳对视了半晌,才低下头,循着声音望去。
眼睛一时难以适应,起初只觉一片漆黑,过了片刻,世界的颜色才回到他眼中。
有人一身白衣,蹲在屋檐下的药炉旁,长发仅用一支素簪松松挽了个髻,余下尽数披散在肩头。她手里还握了把蒲扇,此刻正仰头望着他。
明明昨日还是鹅毛大雪,到了今晨,竟已冰雪消融,化作万里晴空。
所以,真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