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磊堂离席,东园宾客立时兴致缺缺,把连廊水榭留给小辈行乐,他们移步花厅赏玩古物。沈琼宇趁兴在戏台上串了回梨园子弟,唱一小段被陆凭之赶下来,嫌难听。
他也不恼,哇呀呀地扯起嗓子,迈着四方步退场,逗得众人捧腹大笑,此情此景,崔文孺糟糕的脸色未免太明显。
“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崔文孺摇头说没事,他喉咙干渴,额角沁出热汗,手心死死团住孔雀锦囊。
造孽,又跟着张武陵蹚浑水。
这趟是什么浑水,崔文孺不清楚,总归不会比金丹案浊。
“刚才张子骥找我?”
沈琼宇落座,四下寻找张武陵的踪迹,他不知何时离开了,房胜殊和陆凭之占了他和徐颇秀的座位。
崔文孺道:“他喝醉了,去厢房休息。”
“啊?我去看看。”沈琼宇刚要转身就被陆凭之拽回去:“过来行酒令,我们不醉不归!”
沈琼宇把檀香扇换了手,掷下骰子,是十二点,数去是崔文孺。崔文孺取出一支象牙筹,上诗:“性如白玉烧犹冷”,注云:“得此签者,明月独举。掣者不饮,同庚者饮一盏”。
崔文孺二十七,座中无一人中签,他自饮自酌:“唯张子骥与我同庚,我替他饮这盏酒。”
崔文孺不会告诉沈琼宇,张武陵临走之前曾把目光定在他身上,而他忙着唱戏,挥舞长袖,傻头傻脑地笑。
碍眼。崔文孺不耐烦,却听张武陵道:“文孺兄,你这个习惯还没改吗?”
他一头雾水,张武陵点了点眼梢:“你一直看我。”
“……没有,我在赏月。”崔文孺难以启齿,说他被吴秀才的言语吓到,说他杯弓蛇影?
“文孺兄可能不清楚,你太专注盯人的时候,有点凶,山房读书时梦因还误作敌视,以为你心怀叵测。”
崔文孺的耳朵霎时隆隆响,他想起海棠别院偷听到的私语,那声笑一直是他的心结。
“你明知道我重视你而非敌视,为什么不反驳陈梦因?”崔文孺的反应太大,不像平日的作风,也不合时宜。
张武陵懵懵懂懂:“梦因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崔文孺哪敢对峙,他一只手捂住脸平复情绪,一只手摆了摆,丧气道,“不好意思,我就是……有点醉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越说这种话,张武陵越觉奇怪:“趁醉了,文孺兄的胡言乱语不妨多些,毕竟我不会当真。”
崔文孺怔了怔,脱口而出:“八年前花朝节,海棠别院,陈梦因背地搬弄口舌,叫你提防我,然后——你取笑我。”
延嘉十年是个很特别的年份,张武陵赢了射仪,输了乡试,走了尊师,来了徒弟,一幕幕恍如隔世。
他若有所思,徐徐道:“梦因是极孤僻的性子,不轻信于人,因此朋友也极少,只有我和沈琼宇。那年海棠诗会他出于维护之心,确实叫我提防你。”
“你在替陈梦因解释,保全他的名声?”崔文孺简直要发狂了,“我呢?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他现在的样子肯定很丑陋!崔文孺没法儿顾及颜面,一眨不眨地将张武陵的神情纳入眼底,他似乎有点吃惊,也有点过时的遗憾。
“你说的取笑我忘了,倘若笑了,应该是笑陈梦因杞人忧天,文孺兄行事端正,学问又出类拔萃,以君子的操守严于律己,与其说有傲气不如说有傲骨,我何必畏惧一个君子?”
“什么……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胡编乱造?……你没骗我?”
崔文孺沉湎于昔日的春光乱煞,他想道歉,想辩解,想一笔一笔捋清楚糊涂账,但张武陵叹了一声站起来,今宵桂花露湿,他无暇纠缠旧事。
“崔文孺,我的确当你是朋友。”
这句话砸进崔文孺心里,砸得他晕头转向,比喝醉酒好不到哪里去,他拦住张武陵,语气急切:“这园子不太平,吴秀才说你有危险,你不要乱走。”
月上中宵,张武陵奇怪又审慎地看着他,一瞬间下了决定。
“我跟人约了一盘棋,非去不可,但赌注是要赖掉的,你可不可以帮我保管赌注?子时我没回来,就扔到火炉里烧了,银子就当是报酬。”
绣着联珠孔雀纹的锦囊交托到崔文孺手中,他呆坐在亭子中,饮马园的吵闹闷热钻进眼耳口鼻。
五年前饮马园中死去的盗贼安葬在坟盖山,崔文孺和张武陵去祭拜过他。
“大哥也不嫌晦气。”崔少川撇下嘴。
“到底是可怜人,行差踏错一步便误了性命。”
崔文孺逐渐明白当时崔少川为何用怪异的眼神看他。
“大哥,你可千万别在张子骥面前说这话。”
他早该想到的,宴喜的长相和打碎酒杯的侍女格外相似,崔文孺当然见过宴喜,端午节在小重山房门外买过他的五色绳。
一个奴仆如何偷得走贵客随身携带的珠宝?既然敢偷,为何又轻易畏罪自杀?偷窃不至于死刑!
难道今夜张武陵为冤死的宴喜索命而来?他要杀谁?是谁该死?
烛火惊惶地闪烁,孔雀锦囊里面装了几枚铜板,几粒碎银子和一颗月亮似的珠子,揣在崔文孺怀中,紧贴着跳动的心脏。
不知何处传来《乌夜啼》,琴箫合奏,呜呜如泣,湛青云和薛火师前方引路,张武陵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到了枯棋寺外站定。
“老爷适才吩咐,若张相公拜访,进去便可。”
推开朱门锁,院子里种了桂花树,开得茂盛。
屋内一豆油灯扑棱棱地闪,龙泉大瓶插着紫薇花,杜磊堂单手支着额头,眼睫的阴影延伸到高挺的鼻梁,于官帽椅中假寐。
“冒昧来访,请勿见怪。”张武陵执礼,杜磊堂这时才慢慢醒转:“无需多礼,此处幽深,唯你我二人。”
杜磊堂请张武陵坐定,为他倒了杯碧螺春,举止不见怠慢,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好友叙旧。
“我愚人也,大将军对面却不相识,青云问我是否与你有旧,我本该说一句:我与大将军确实有旧。”
杜磊堂太傲慢,当初连见张武陵一面都不屑一顾。
“从前不知好歹,大言不惭,自以为超尘脱俗,没有拜入丞相大人门下,结果重坠凡尘,实在羞于启齿。”
玻璃罩里的灯火在杜磊堂和张武陵之间映照,二人就着浓郁的桂花香寒暄片刻,仿佛朝堂上的恩怨全都和解了。
没什么不可以和解——作为一个难缠的、可敬的对手,杜磊堂在局势之外,对高鸿渐充满欣赏之情。
他们的敌对关系是因为站在朝堂两侧,天生要为自己的政见和利益争锋。不争有什么意思?不争的人都要让位退场,金銮殿上永远不缺将相王侯,也不缺皇帝。皇帝死了还有下一个皇帝。
然而那些刀光剑影、尔虞我诈都过去了,杜磊堂退隐,高鸿渐幽禁,远离权力的漩涡,他们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
“陛下未曾下旨,大将军何故擅离瓶屋?”
“丞相大人应该猜得到,我是逃出来的。”
杜磊堂对张武陵的坦诚感到诧异:“杨应怜巡狩江南,他虽是你旧日好友,却抵不过皇命难违,大将军可要小心。”
吴秀才已至金陵,杨应怜也离不远了,张武陵是能躲则躲,躲不过就要害他陷入两难之境。
“我焉能不知此事,便是因此才躲在这儿苦等杜丞相。”
杜磊堂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一只墨黑的飞蛾撞死在罩着玻璃的灯影中。
“倘知大将军也在此地,我当早归,既不辜负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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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音之邀,也可与你促膝长谈。桃花公主坟一面,至今已有八月,不知大将军有没有收到我送的新婚贺礼?”
“难为丞相记得,我却记不清。”张武陵喝了口热茶,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脑子坏了。”
杜磊堂飞快皱了下眉,随后自我解嘲:“我亦如是。”
他生就探花郎的相貌,像唐三彩,用细腻的白色作胎料,红釉涂成衣裳,蓝釉点成双眼,沉着雄丽。尘归尘土归土,唐三彩也要下坟墓,杜磊堂岂能甘愿?
“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服下换仙丹,能否换个神仙寿数?”
张武陵耍弄的态度连着他轻蔑的眼色,激得杜磊堂牙根泛酸——同样的浓墨重彩披上张武陵的身躯,却多出清竣生动的气象,吃了换仙丹,便可如他一般超脱于世人之外……
杜磊堂越克制,手背上的青筋越像藤蔓一般蜿蜒起伏。
“想必大将军已然脱去凡人躯壳,令人艳羡!还请直说,你想用换仙丹跟我换什么?”
杜磊堂的影子向张武陵倾斜,他们完全没有你死我活的必要:互通有无,最符合双方利益。
“我穿惯了绫罗绸缎,吃惯了山珍海味,受不住山中修炼。你立下书契,捐钱修庙,每年上供五百两香火钱,子子孙孙,不得违背。”
“大将军也会困于钱财?”杜磊堂不信。
“功名利禄,谁人不爱?”张武陵反问。
——说得通,但放到他身上……
杜磊堂迟疑不定,张武陵取出袖中雪白的珍珠坠:“换,还是不换?”
“换!”杜磊堂战栗不已,巨大的喜悦冲击心脏,隐隐作痛,只要吃下最后一颗换仙丹,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不禁伸手去捉,张武陵却勾手收回袖中。
“请立书契。”他笑道。
厢房常备纸笔,张武陵掌灯,不消一炷香的功夫,杜磊堂放下毛笔,纸上墨水未干,他咬破手指头,盖上指印。张武陵接过书契,同时将珍珠交给杜磊堂。
桌上的瓶花遮挡了大半光线,张武陵带笑的声音仿佛飘忽的鬼魅:“愿君长命百岁。”
“多谢……”杜磊堂拈着丹药,屏气凝息,痴痴地望了许久,直到肺腑闷痛,才断断续续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是梦便好,不是梦便好!”杜磊堂仰头吞吃入腹,就像吞下一轮月亮。
倏地胸口剧痛!
“骗你的。”
冰冷的话语落下,杜磊堂跌坐回椅中,低头看了眼插进心脏的木簪,呼吸急促:“君性情恶劣,实不讨喜。”
非看着他吃下了,如愿以偿了,美梦成真之时再置他于死地。张武陵长发散落,面无表情,垂眸俯视杜磊堂。
灯火纷乱摇曳。
“为什么?”杜磊堂自知死劫难逃,声音还算平稳,“因为朝堂政见不和?还是报复金丹案,我没有替你表功?”
张武陵忽然为他感到悲哀:“你连自己为什么该死都不明白吗?五年前饮马园宴喜的债,桃花公主坟王志仙的仇,我替他们一并讨回。”
杜磊堂皱起眉:“原来他叫宴喜……他和志仙,是你的亲朋好友?”
张武陵摇头:“非亲非故。”
“志仙……你……”喑哑的笑声低低地响起,杜磊堂脸色死灰,瞳孔涣散,心脏逐渐停摆,他咽下气息,死了。
张武陵静默良久。
五年的追逐,五年的风雨,平静地落下帷幕。
嗵!
死寂的厢房中突地一声闷响,张武陵即刻警觉,宛如拉紧弦的弓,循着声响来到衣柜前。
铜攀未锁,张武陵双手打开门扇,月光流淌进去,杜炼微猫在柜中,手中握着一柄玉匕首,睁大通红的眼睛,仰望门外的好友,或者说杀父仇人。